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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柯向堅透過月光,發(fā)覺被他拎起的竟然是吳洲季。吳洲季像只沒骨頭的野貓,在迷糊中罵:“誰個不長眼的,狗腳亂踩,你,你拉老子做啥?”柯向堅的身影在他面前搖晃,他定下神,才看清對方,結(jié)巴著說:
“是……是……向堅哥,跟我開啥玩笑?哎,你怎不去喝歡送酒呢?”
“喝歡送酒。你怎么知道?”柯向堅松開雙手問。
吳洲季慌忙將手按在柯向堅肩頭,好不容易站穩(wěn)雙腳,心里有點得意。能掌握柯向堅底細,在柯賈村除了村長賈順福還有誰?他像偵探人員刺探到重要情報那么開心,說:“嘿嘿,誰瞞得了誰?別說你,國家特級絕密文件都保不住,你,不到年齡退休,村里早已傳開。”
柯向堅嘟囔:“退休,早晚的事,啥保密的?領(lǐng)導(dǎo)向我征求意見,說干到退休年齡辦理,我不干。退了好,一竿子到底,挺利索的。這叫急流勇退,無官一身輕,懂不懂?我跟你說,你也不會理解?!?br/>
“啥不理解?不就叫你別干了嗎?‘叫靠邊站’。我不懂?”
柯向堅的心像被人刺了一刀,只好強忍著,尤其在吳洲季跟前,不能露出絲毫心跡,他倆雖同在一個村長大,算是親戚。但往日里,兩人很少接觸,各人都懷有一肚子污氣,表面裝糊涂。吳洲季當然清楚柯向堅不跟他往來的原因,對他“恨鐵不成鋼”??孪驁圆懦陨稀盎始Z”時,曾有心推薦吳洲季接任村里青年書記之職。后來,他覺得不該把這么重要的擔(dān)子交給一個喝酒糊涂,臨時改變了主意。吳洲季自有一套活法,采取破罐破到底。出門時,腰上掛個酒瓶,不管那個地方,倘若碰上熟人在喝酒。他坐下就喝,每喝必醉,醉必出事,令金英傷透了心。他以為柯向堅當面是人背后是鬼,不管柯向堅說的話如何正確,他就是不賣賬。有時,裝起洗耳恭聽的樣子,屁股一轉(zhuǎn),將柯向堅的話當耳邊風(fēng),天長日久,對柯向堅產(chǎn)生怨憤、痛恨、懼怕之心。
“放開肚皮吃飽飯,轟轟烈烈搞生產(chǎn)”的時候,兩人怨恨曝露出來。脫產(chǎn)不久的柯向堅到柯賈村抓食堂試點,首先摸清全村每餐需多少糧食下鍋?采取精打細算,先算后吃的辦法管理口糧。老村長吳涂涂反對,組織十來個最會吃的村民,掛起“吃喝大比武”的橫幅,看誰吃東西最多?然后,將十人比武時吃的平均數(shù),按全村大小人口計算,向上報口糧。年輕力壯的吳洲季選為參賽之一。他放開肚皮猛吃,當場吃下六斤芋艿,三大海碗稀粥,另加三個大餅。比賽結(jié)果,雖則榮獲冠軍,打破全村記錄,為村里多爭了返銷糧。然而,差點撐破肚皮。
柯向堅當著眾人的面狠批吳涂涂,還把吳洲季帶到村口老樟樹下,要他交代詳細情況。兩人還未坐定,吳洲季的肚子痛得不行,額頭冒出豆粒般汗珠,雙手捂住肚子,哭喪著臉說:“向堅哥,我痛,痛煞哉!我,我晦氣哪!”柯向堅拍拍他的腦袋,氣憤說:
“你呀,活該撐死!怪誰?”柯向堅嘴里這么說,卻動了惻隱之心。情急中,用兩個指頭伸進他嘴里,進行按、拉、勾。吳洲季滿肚芋艿與稀飯噴出,因柯向堅下手過重,劃破了他的咽喉,咳出鮮血,嚇得他哭喊:“救命啊,柯向堅坑害人啦!”
村民們紛紛趕來,吳涂涂責(zé)備柯向堅心狠手辣。吃怕了食堂的村民從中借題發(fā)揮,強烈要求趕柯向堅出村,不許搞“一肚制”試點??孪驁员持旎伊锪锘貑挝淮峙?。已擔(dān)任龍州市委書記兼市長的金能生弄清事實真相后,交代柯向堅繼續(xù)留在柯賈村幫助整頓基層組織。
身為預(yù)備黨員的吳洲季不改往日怪癖,仍然嗜酒如命,滿以為柯向堅被他攻倒,受處分了,留在柯賈村接受改造。還當著眾人的面喊:“誰要預(yù)備黨員,我跟他換兩斤老酒。”柯向堅找到吳洲季,鐵青著臉問:“洲季,你要想明白,哥不想害你,哥也害不了你,哥想幫,你不要幫,叫我咋辦?”
吳洲季噴著酒氣,拍著胸脯回答:“你幫我,鬼才信!怎么辦?公事公辦!大不了把我預(yù)備黨員抹掉?!闭f著,一手提著酒瓶,一手叉著腰,邊喝邊走。
討論預(yù)備黨員轉(zhuǎn)正時,在柯賈公社擔(dān)任工作組長的金能生堅決不同意吳洲季轉(zhuǎn)正,由柯向堅當眾宣布取消吳洲季預(yù)備黨員資格。吳洲季舉起手里酒瓶砸柯向堅,兩人扭作一團。吳洲季哪里是柯向堅的對手,三兩下被制服。倒在地上的吳洲季喊:“柯向堅,你欺人太甚!”
“我沒欺負你,想幫你,可惜幫不上!”
“你背后作弄人!”
“我明人不做暗事,沒有背后,當面處理你!”
“走著瞧,你不會有好結(jié)果!”說后,準備走人。
柯向堅放聲大笑,奪過吳洲季手里的酒瓶,砸在地上,瓶子碎片飛出幾丈遠。他大聲喊:“往后日子,誰也不清楚!哥求你走正路,咱們都要走正路!哥不讓你做黨員,你氣,罵,哥理解,但我沒錯?!睆拇?,吳洲季看見柯向堅,仇人一般。每當柯向堅遇上倒霉事,他都喝酒慶賀。倘若柯向堅活得順心,他借酒發(fā)瘋,指桑罵槐,心里巴不得柯向堅一敗涂地,永無出頭之日。
那天,他像一只瞎眼野貓抓到一只死耗子,得知柯向堅提前退休消息。盡管這種消息沒多少含金量,但他笑、唱、喝酒、會友,快活得像中舉的范進,串家走戶,滿村瘋顛,高興之余,穿起半新不舊的西服,提著酒瓶搖搖晃晃地走進賈順福家。
正在涂脂擦粉的吳麗珍看見吳洲季,仔細打量他幾眼。見他敞著上衣,身板結(jié)實,頭發(fā)蓬亂得像織剌猬。她的心里一陳哆嗦,連忙慎定下來,對他露出誘人的笑容。他慌忙梳理幾下前額披發(fā),油腔滑調(diào)地朝她打個躬,笑聲朗朗地說:“夫人,村長大人呢?”
“他呀,你還不知道?忙呢!為村里事,操碎了心。”吳麗珍眉眼兒朝他一瞟,妖貍妖氣地說著。
“村長忙,是忙,日里三餐應(yīng)酬,能不忙嗎?要我說呢,他早晚撐破肚子。你別瞞我,我都看見了,他呀,去亞茜娜賓館去了。你不信?”
吳麗珍坦然說:“是嘛,柯向堅退休了,沒想到吧?這個害人精,也有今天!今晚鎮(zhèn)里設(shè)宴,說歡送他,歡送個鬼!”
吳洲季聽說后,咧開嘴巴,自問自答:“他退了,沒到年齡吧?噢,對了,他呀,是該退了。”說完,對吳麗珍發(fā)笑,將酒瓶放在她面前桌上,說:
“怎么說,你一人在家,真的不覺得寂寞嗎?”說完,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她。她一屁股坐下,從兩片薄嘴唇里沖出一句刻薄的話:
“我呀,不像你女人,整天像發(fā)情的母豬,沒公豬陪著便拆欄?!?br/>
“別自我介紹了,來,喝碗酒,祝賀一下。柯向堅退了,退了好,看他往后日子咋過?”
“怎么,他靠你過日子?看你說的。他有退休金,不比你沒勞保的強?你呀,太小看人家了?!?br/>
兩人話對話,句對句,眉對眉,眼對眼的,話題逐漸入港,各自想著以往曾經(jīng)交臂之情,老根萌發(fā)之態(tài),仿佛小夫妻倆婚后離別后的重逢。他嘻嘻哈哈地將酒碗推到她面前,說:“哎,世間有死灰復(fù)燃之說,懂嗎?”
“屁,應(yīng)當說藕斷絲連?!彼诮o他碗里斟上酒。然后,捧起自己的酒碗,跟他“叮當”相碰,一口喝盡。接著,扭著小蜂腰,走進房間,捧出鹵豬耳朵、油炸花生米、香窩筍絲拌麻油和香干涼拌海帶絲等下酒菜。又斟起酒,緋紅臉額,低垂腦袋說:
“咱倆,唉,怎么說呢,洲季哥,過去的事讓它過去吧。趁他不在,我陪你喝,今日,你喝吧,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海量……”
雙眼含情脈脈的吳麗珍攪亂了吳洲季的心,他從袋里摸出一根煙,點燃后吐著煙霧。兩人對視,目光里流露出惺惺惜惺惺的樣子。他丟罷煙蒂,順手捧起面前的酒碗,一仰脖子,滿碗酒一口下肚。他從她手里奪過酒瓶,要繼續(xù)斟酒,她也不勸阻,還從柜子里取出一瓶“土茅臺”遞給他,連碰兩小碗。
平常喝“槍斃燒”的吳洲季,這回喝上“土茅臺”,又有美人陪同,愉悅得眉開眼笑。他獨自喝了滿滿兩碗。吳麗珍搖著手示意他不要再喝。他轉(zhuǎn)到她的背后,雙手重重地扣住,不讓她動彈。她心里十分清楚吳洲季想啥,扭妮說:“什么呀,我后腰上有根傘柄頂著,怪難受的,哎呀,替我拿走吧?!?br/>
“傘柄,對,我?guī)湍隳玫??!彼箘呸D(zhuǎn)過她的身子,在她的粉臉上啃了一口。
“干嘛,討厭!”
“你討厭我,我不討厭你呢!”吳洲季的雙手像把鉗子,狠狠地鉗住她,厚厚的嘴唇貼住像老母雞屁眼那么紅的嘴巴。
吳麗珍猛然推開吳洲季,推得他差點跌倒,發(fā)出尖叫:“別這樣,再這樣,我可要喊人了。”
他雙手扯住桌面,瞧著這位曾經(jīng)與自己纏綿悱惻的女人,竟然變得不認識似的。他有些生氣,氣憤地端起面前的一碗酒,一飲而盡。雙眼里噴出毒焰,射得她渾身快要燃燒,吱唔了一句:“狗娘養(yǎng)的,不信我制服不了你!”
門外傳來喊聲:“洲季,你在哪里?找你有事呢!”聲音像盆冷水,撲滅了吳洲季心中的欲火。吳麗珍雖有醉意,但不像吳洲季那樣舉止無常,她用手指朝窗外點點,示意他趕快離開。
“唉,誰狗娘養(yǎng)的,這時候叫喪?”他歪著身子,想在吳麗珍臉上再親一口,但被她推搡開。他從她家后門縫道里鉆出,走到大道上,挺起胸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豈知肚里“槍斃燒”與“土茅臺”猖獗,跟他開玩笑。他想回家,卻向相反的方向走,越走離家越遠,越走雙腿越不聽使喚,身子一歪,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