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農(nóng)歷五月一日

    袁秋華的妹妹袁春花來借宿。袁春花是肖琳娘家的二嫂，不想看到肖琳的人影，不想聽到肖琳的哭鬧。

    國道邊的菜地，肖琳雖然搶到手，但無錢施工下屋基。她開口和娘家人借，除了父親資助了一萬，兩個哥哥都沒有表示。

    父親有積蓄，就算是扶貧的善款，不用還，他們拖兒帶女能力有限，沒有閑錢不說，主要是看不慣謝雄的啃老心態(tài)，堂堂七尺男子漢，跟著老婆帶著孩子在張家吃住，凡事放任老婆出頭，縱容老婆胡鬧，具有大丈夫的哪一條作為？你要沒本事養(yǎng)活老婆孩子，干脆就莫結(jié)婚。受不得打光棍的苦，又負不起養(yǎng)家的責，專門圖謀張家的產(chǎn)業(yè)，算哪門子志氣？張家的女兒嫁給你為妻，給你撫育孩子，張家還欠你的嗎？憑什么白吃喝白享用張家的錢？你對岳父母有什么回報嗎？你對張家有什么貢獻嗎？對舅兄有什么付出嗎？行善積德的事，幫忙援助的事，一切你都沒有做過，狗拱門簾子全憑嘴對付，只知貪索取，只會撈實惠，只想吃自來食！

    肖琳身為張家女兒，本該回避紛爭，有爭是你得我失的對手，無爭則是共同進步的搭檔，而她爭不爭，說到底還是取決于謝雄的要不要，他不貪，或不要，她又何必爭？孩子多都要吃穿，也想吃好穿好，養(yǎng)肥了胃口，撐大了貪心，叫花子烤火，拼命往自個胯下?lián)?！同流合污，臭味相投，真所謂不是一樣人，不進一家門，恰巧黑碗打醬油，對色了，剛好王八瞧綠豆，對眼了，及至臭魚找爛蝦，對配了！神仙都預(yù)料不到，四尺高的男人，主動把腦袋拴女人的褲腰帶上，臉面何在？妻子是用來愛護的，怎么能扶她上戰(zhàn)馬呢？

    茅草有根，瓦片有主，客氣歸客氣，風俗歸風俗，但不是你謝家的，絕對不能碰，哪怕是無主之物呢。張家的家產(chǎn)就算給你，你也不能要，你不做該做的事，卻拿不該拿的東西，這種不安守本分的表現(xiàn)，張家養(yǎng)了你十幾年，什么看不出來？家庭前途往后看，個人出息往前數(shù)，張家什么時候靠你了？屋基沒給你，還要氣煞？張家的兒子賣張家的屋基，與你謝家的兒子何干？

    屋基買主施工時，謝雄哭喪著臉說：張家人不講親疏遠近，就算要賣，也該優(yōu)先賣給女婿。

    張海濱說：如今是市場機制，公開拍賣哦，誰出價高，就歸誰得嘛，個中道理，三尺之童也耳熟能詳，你還用我講嗎？

    張海潮說：耽擱十幾年，原本就是預(yù)備先賣給你的，可你一直拿不出現(xiàn)錢呀！

    不講親疏遠近這句話，小叔張治邦真正是刻骨銘心，他和肖琳的父親是同父不同母的兄弟。他的母親即是謝雄的奶奶，在謝家生下二個兒子，謝清泉和謝清茗。謝雄的爺爺死后，再改嫁到張家做肖琳父親的后媽，又生下他。

    文革中，張家因為是地主，張家老少變成封建主義的殘渣余孽，被呼喊著革命口號的“造反”青年，拉扯著戴高帽子游街示眾。紅衛(wèi)兵小將王為民（即王子安的老子），率領(lǐng)手下將張家老宅掘地三尺，試圖挖出傳說中的金元寶，金條，銀錠，可是除了幾個長綠苔的銅錢，就連銀圓（俗稱袁大頭）也沒見到一個。王為民派人將肖琳的爺爺帶到城外河灘，指著事先挖掘的沙坑，言稱藏金地點，你再不坦白交待，我們就活活埋葬了你。肖琳的爺爺痛哭流涕，高喊冤屈，跪拜在地，哀求饒命。王為民不為所動，指揮手下，先把他五花大綁，再推入坑內(nèi)，令其站立不允動，后一齊揚揪，往坑里填沙。填至其胸口，停揪盤問，未見藏金圖，再填土至脖子，見他口不能喘，眼不翻，再扒土至胸口，容他喘氣均勻，再持揪拷問。如此再三，未曾聽到滿意招供，逐改變策略，把鞭炮當圍巾繞在他脖子上，然后點燃，跑開。這樣反復(fù)五六次，終無結(jié)果，他被當成反動典型，關(guān)在革委會的暗房里嚴刑拷打，用帶鋼釘?shù)钠け蕹?，一番輪流抽，皮開肉裂，二番連環(huán)抽血肉模糊，又用開水燙，最后他一根褲帶吊死在窗前。

    張家被抄家，人被掃地出門，母親便帶著年少的他回了謝家。在謝河畈安置落戶后，母子像其他社員一樣，在生產(chǎn)隊參加集體勞動，母親一個勞動日記七分，他記五分，參加生產(chǎn)隊的勞動分紅，口糧與分紅，施行的是人六勞四，也按人頭分到二塊菜地。

    謝河畈依上面的政策，給社員分一些“自留地”，也允許社員到不毛之地去墾荒。勞動力多的人家喜得眉開眼笑，從生產(chǎn)隊收工便一頭扎進亂石崗，荒山荒灘，披星戴月地開荒種糧，精心營務(wù)，收獲的農(nóng)作物，甚至比生產(chǎn)隊分的口糧還多。幾年下來，原本生活在一個水平線上的社員，便分化成多個層次。宮喜鵲在生產(chǎn)隊的工分是七分，又有大小幾個孩子，不能出滿勤又要受扣，又抽不出時間去墾荒，僅憑夫妻二人的勞動工分，和生產(chǎn)隊分的口糧，根本就填不飽全家人的肚子，到年底當工分值與應(yīng)分口糧不能持平時，不僅分不到紅，還須要繳缺糧款。

    就是所謂的超支戶，指家庭勞動平均工分值達不到全隊的平均口糧標準，想從隊里吃到平均口糧，就要拿錢買工分。棒勞動力每天是十分工，值一毛錢，當工分值扣除所分得的口糧，還有富余，就可以賣工分，從隊里拿到余糧款。況且隨著社員出勤不出工，或出工不出力現(xiàn)象的泛濫，造成了生產(chǎn)隊肥沃的田地上糧食減產(chǎn)，而社員家的自留地和開荒地卻連年豐收，公社的領(lǐng)導就在分配方面制定出相應(yīng)的調(diào)整，變成人四勞六，讓勞動工分在分紅時占的比例比過去重。這樣一來，孩子多，勞動力少的人家生活水平就更低了。

    那時，大的要上學，小的沒人看管，宮喜鵲身懷六甲也要出工，既要給上學的做應(yīng)時飯，又要顧及幼小的孩子，還要給全家人做衣服鞋襪，確實辛苦。婆婆見她活得艱難，最缺人幫手扶，就主動提出和長子家一起生活，幫她帶孩子，做家務(wù)，讓她脫出身來，去多掙工分，去多墾荒，去搞副業(yè)掙錢。

    始料未及的是，由過去兩個戶頭各自獨立核算，到一個戶頭一起結(jié)帳，從不缺糧到缺糧，從分紅到不分紅，這種友好的做法在生活中卻是不明智的。再加上，墾荒地糧食的豐收，出現(xiàn)了私人之間糧食的直接買賣，私賣的價格是口糧價格的五倍，而從前超支戶把缺糧款交到隊里后，隊里再將余糧款給富余戶，買賣的是工分，而不是糧食，價格這樣一比較，富余戶就不要余糧款，要糧食了。況且，隊里搞一戶對一戶時，宣布超支戶直接把缺糧款交給富余戶，通常超支戶即使領(lǐng)取了口糧，也拿不出缺糧款，就拖成了黑白欠條。隊里分的糧食不夠吃，缺糧戶就得買高價糧吃。婆媳之間引起了不少因吃糧而發(fā)生的矛盾與糾紛，吃了暗虧吧，連一個兒媳都斗不過，不惹人笑話？明著爭贏了吧，跟晚輩都斤斤計較，又說就會欺負自家人。

    所有的家務(wù)由母親做，所有的重體力活由他做，其實他呢，比宮喜鵲的兒女大不了幾歲，卻要挑水，砍柴，擔糞，碾米。原本在這聚族而居的鄉(xiāng)村，本來作為一個外姓異族人，撇開表面的恭維不說，在這家族里就低人一等，偏偏宮喜鵲又還比誰都心腸毒辣，動輒就要算計人，總是找他的茬子，吃飯時，不僅摔椅子砸碗，還要指桑罵槐，他委屈不能說，生氣不能發(fā)，憋在心里不消，食在肚里不化，天長日久便落得個打嗝病，動不動就隔聲連天，要直腰，要伸脖，要撫摸胸口，喉嚨里吭啷一響，噴出來一股酸味，旁人避席，自己惡心。

    他的打隔病，分家后，不再和她一起同桌吃飯，沒打針沒吃藥竟然不治而愈。他都氣出病來了，可宮喜鵲仍舊明里暗里欺侮他，甚至夜靜更深時，還要裝神弄鬼嚇唬他。只要兄長一發(fā)火，拍桌子瞪眼，她就收斂一段時間，但不是知錯即改，只是由明到暗讓丈夫抓不到把柄。

    待他的勞動工分由五分到七分，再到十分，基本上算個壯勞力，可以養(yǎng)活自己時，卻沒能如愿分家獨過。因為宮喜鵲不歇氣地生下八個孩子，隊里按夫妻倆的工分值分下的糧食，幾乎填不飽肚子，把他母子倆的工分值加進去，也每年還要買返銷糧吃。直到謝文參軍之后，成了軍屬，享受優(yōu)屬政策的照顧，全家人才吃到平均口糧。

    況且，兄長嗜酒，是個出了名的醉鬼，不管是在家小斟，還是在外狂飲，經(jīng)常喝醉，醉了就唏唏噓噓地哭，醒了就嬉皮笑臉，他也憐惜兄長的艱難，家大口闊嘍，即使是吃些虧也算回報他過去的關(guān)照。到八二年，分田到戶時，他和母親才獨立出來，母子一起生活。

    后來，縣委在張家所在地進行新城區(qū)開發(fā)，張家子女因為以地帶勞，都進工廠當工人拿工資，吃上國家飯捧上鐵飯碗。為將來兒女有個好出路，他便全家搬遷回張家，分房得地在城區(qū)生活。他在謝河畈分得的田地退還組里。他在謝家買下的房子，打算高價賣給原先的房主，母子剛回時，沒地方安身，是房主自動借房子給倆人住，后來久借成買賣，他才能翻新重建，知恩知報才是做人哩，以怨報德那是畜牲不如呢。

    宮喜鵲不允許，領(lǐng)著一群兒女堵著房門不讓他搬家，哭天抹淚說他不講親疏遠親，就算要賣，也該優(yōu)先賣給兄長，但她出價只是他當初買進的低價。難道翻建的增值價只能白送給她？宮喜鵲生下小的，大的就抱給婆婆帶，她的幾個子女都是婆婆幫忙帶大的。

    他母親氣得抽搐，跟謝雄的父親，也就是她的大兒子說：你弟弟翻建房子花光了家底，如今孩子大的剛會跑跳，小的還在吃奶，他回城又要白手起家，你不能幫襯什么呢，也是家大口闊，我不怪你。

    謝清泉明了宮喜鵲的心計，她對這個和丈夫同母不同父的弟弟，只能沾光染福，不能共難同苦，對于母親的回歸，她是歡迎的，因為能夠幫她帶孩子。對于不是謝家嫡親的弟弟，她是歧視和排擠的，張嘴就是張家兒子么樣。現(xiàn)在張家兒子要回張家去，她又想撿便宜，房子長在謝家地盤上，張家兒子搬不走，不賤賣給自家兄長，難道要處理給家門外的人？他還明了宮喜鵲的脾氣，狗屁不懂，卻愛出風頭，逞能好勝，喜歡處處顯示比別人強，連孩子也要生得比所有人都多，且她一輩子從不認錯，從不服輸，只能順毛捋，誰逆著來都不行。面對母親的輕言軟責，他知道虧欠太多，可又拿妻子一點辦法都沒有，惟有蹲在犄角旮旯，抱頭低臉，哽咽流淚。

    母子倆看著謝清泉無地自容的樣子，曉得他一籌莫展，也曉得宮喜鵲不是好惹的，仨人相對，痛哭一場，算是告別。

    他從宮喜鵲手上接過她出的房子價錢，然后抱拳，四面拱揖，深鞠一躬：我是光身來，空手去，討好得利，就此一拜為謝！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在謝河畈耕田的牛，是幾家人共養(yǎng)的。走之前，他估價賣給了合伙人謝繁榮。他走后，宮喜鵲又說他不講親疏遠近，不講同胞情義，又領(lǐng)著一群兒女堵著謝繁榮的房門哭罵鬧騰，最后硬是把牛強行牽走，拉扯著鞭打著，關(guān)進了她家的牛欄。他又不得不把賣牛的錢退還給謝繁榮。

    此后，他和謝家斷絕來往，就是探望母親，和參加母親的殯葬，一家人也不和宮喜鵲說一句話，鄙視和憎惡自在不言之間。后來，在長兄的葬事間也不例外。

    為爭屋基，宮喜鵲的話又從謝雄嘴里說出來，這才是真正的一脈相傳哦，了承母派哩。張治邦勸謝雄道：千里搭涼棚，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就連天上飛的鳥，地上爬的蟲，都曉得自己找食吃。你不會做，難道不會看，不會聽？照葫蘆畫瓢，依樣子繡花，大家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前有車，后有轍，大家怎么說，你就怎么說。不要瞎胡搞，槍打出頭鳥哦，羊隨大流不挨揍呢。

    肖琳哭天抹淚說：哥哥賣屋基，肯定是嫂嫂搗鬼，欺負我沒得崽。

    謝嘉妮說：你張家是重女輕男哦，我還沒得女哩，你是不是欺負我沒得女呢？

    袁春花說：我也沒得崽哦，你說這種話給我聽，是么意思？

    宮喜鵲是肖琳的榜樣哦，兒媳接婆婆哭鬧的班哩。張治邦又勸肖琳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麻雀雖小，也搭茅草窩，蟋蟀雖弱，也打泥巴洞，夫家再窮，也是你的家，嫁雞隨雞，跟狗隨狗，你的天地在謝家哩！姑姑本是外來客，嫂嫂才是當家人。娘家是娘家的，別強討惡要，娘家給你，是娘家人心善，娘家不給你，也是娘家人的本分?？?？沒把柄，沒人能夠害你，不爭氣，沒人可以幫你。年輕氣盛不聽勸，眾叛親離無人憐，哭的日子哦，還在后頭等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