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包給老公族的縣邑全在西面，他們自然不希望和秦國交戰(zhàn)，告廟之后，這些人逐漸逐漸提議與秦國議和，萬萬沒想到秦軍又打了過來。上次出兵四十萬，這次出兵五十萬。

    以知彼司的估計，五十萬大軍是調(diào)動了邊軍、咸陽附近的秦王直屬軍隊才有的規(guī)模，可謂是舉國之兵。而且不再像以前那般以牽制為主，他們很有可能會繞過堅城，深入楚國腹地。

    熊荊詢問，蔡文、成介心里雖有不滿嘴上只能答道：“秦人既已出兵伐我，和無可議也?！?br/>
    “諸卿以為當如何？”熊荊不動聲色，他無時不刻都在想辦法把老公族拉到仇秦的立場上，只是他拉沒有用，最好的辦法莫過于秦軍伐楚。

    “臣以為當先發(fā)制人?！倍酚陲舻??！岸f秦軍從南陽郡而來，至城陽后或留數(shù)萬人于城外，余者過沂邑而至息縣、新蔡，此路大軍占汝水以西之地；上蔡之軍順水而下，當占汝水以東、穎水以西之地。鴻溝之軍臣以為并非攻拔陳郢，陳郢在鴻溝之西，此地受鴻溝、穎水相夾，除陳郢無所攻也，其軍當行于鴻溝以東，攻我楚國之腹地?！?br/>
    斗于雉的判斷和作戰(zhàn)司有些差異，但不是沒有道理。如果說淮河是一條由西向東的樹干，那么汝水、穎水、濊水、泗水就是斜生出來的枝椏。數(shù)十萬大軍幾百里上千里的作戰(zhàn)當然要選擇水路，如此上蔡之軍對應(yīng)汝水，陳郢之軍對應(yīng)鴻溝—穎水，正好直插淮水。即便不能攻下淮水南面的壽郢，也能席卷枝椏與枝椏的一切城邑。

    失去了這些城邑，楚國最少將失去五分之二的丁口、三分之一的耕地，屆時淮上只剩下濊水以東的小半片宋地和魯?shù)?。若是八十萬大軍再分出一路，順著丹水—泗水攻楚，那么連彭城以西的宋地也會失去，到時候淮上就只剩下魯?shù)亍?br/>
    如果是這種情況，那齊國很可能就要出兵了。秦魏韓三國大軍摧枯拉朽，一旦楚國淮上之地盡失，齊國總不能與秦軍隔著穆陵關(guān)對望吧。他最少要搶占莒城以南地區(qū)，最好是到下邳，次之到郯城，不然穆陵關(guān)一破，齊國就亡了。

    “……如此行軍，再以四輪馬車輸運糧秣，當可避開我舟師……”

    “咳咳……”魯陽君一陣咳嗽，斗于雉看著他，轉(zhuǎn)念之后才明白他為什么咳嗽——大王發(fā)明了白龍水車，這水車楚人用的少，三晉、秦國農(nóng)人用得多，最后還用這些水車浸壞了陳郢；

    四輪馬車發(fā)明之前，秦軍只有雙轅車，雙轅車日損耗8.8%，輸運時間十一天，輸運距離僅三百余里，效率還不如三人攆車；四輪馬車日損耗不及雙轅車的十分之一，僅0.85%，輸運時間（1/0.85%）為一百一十七天，輸運距離（往返）理論上可達到三千五百里（60里或25公里/日）。

    這是每車裝運一點五噸糧秣的情況下的數(shù)據(jù)，如果充分考慮路況和馬匹負荷，每車大概只能裝一噸，那日損耗率就是1.27%，輸運時間則為七十八天，輸運距離仍然有兩千三百四十里。這么遠的輸運距離已經(jīng)可以從咸陽直接運到郢都了。以秦國每年結(jié)余上億石粟的規(guī)模，根本就不在乎路上那些損耗。

    越作越死，這就是熊荊那些發(fā)明的真實寫照。這也是創(chuàng)新發(fā)明的規(guī)律之一，總是規(guī)模最大者得益最多，而非發(fā)明者得益最大。鉅鐵、投石機、荊弩、大翼戰(zhàn)舟雖然嚴格控制，但其帶來的變革只是戰(zhàn)術(shù)性的，唯獨四輪馬車能革新秦軍的后期輸運體系，使秦軍有更大的戰(zhàn)略選擇冗余。

    熊荊聽到四輪馬車臉色就變得很難看，雖然四輪馬車是在江邑之戰(zhàn)被秦人竊取仿制的，但這仍然是他的過錯。如果不是他造出四輪馬車，秦軍又怎么會使用四輪馬車？大規(guī)模使用四輪馬車后，本來依托河流作戰(zhàn)的秦軍可以擺脫河流束縛，進攻河流沿線之外的城邑，本來需要更多人馬輸運的糧秣可以由更少的人、更少的馬完成輸運。

    “秦人可用四輪馬車幾何？”熊荊問向勿畀我。

    “約五萬輛?！彼妮嗰R車一直是知彼司關(guān)注的重點，秦國少府已有工匠被他們脅迫收買?！叭怀家詾椋藨?zhàn)秦人并不能遠離河道?！?br/>
    “為何，難道秦人沒有十萬匹馬？”熊荊追問道，他記得四輪馬車需要兩匹馬。

    “大王容稟?！陛斶\司的鄂焯開口道?！拔迦f輛四輪馬車，一車三馬，當需十五萬匹馬?！?br/>
    “一車三馬？”熊荊詫異，“不是一車兩馬？”

    “非也。路短、平，可一車兩馬；路長，載一噸，需三馬，路陡則需四馬，不然，馬多死也?！倍蹯特撠熭斶\，舟運車運都了解甚深?！爸怂狙源藨?zhàn)秦人并不能遠離河道，此確也。

    數(shù)百年前，唯車兵披甲而戰(zhàn)，百人為卒，每卒僅一戎車一重車。之后步卒亦披甲，又多用弩，加以攻城之器，輜重之用，每卒需重車二十余輛。今以四輪馬車代之而行于陸，二十人需車一輛。八十大軍需車共計四萬輛，僅余一萬輛輸運糧秣，不足也?！?br/>
    鄂焯之言立刻讓熊荊醒悟輸運需要馬車，隨營也需要馬車。隨營所需的馬車數(shù)量甚至要比輸運的馬車還多。

    “八十萬大軍，當有十數(shù)萬力夫，還有十數(shù)萬牛馬，每日耗費并不比士卒少。如此八十萬大軍每日所需近兩千噸。一車一噸，每日抵營馬車之數(shù)不可少于兩千。糧秣于宛郡、洛陽、榮陽起運，日程短則十日，多則二十日，一車糧秣抵營最多者十分之七八，少者僅十分之四五。故臣以為，輸運若無三萬輛馬車，秦軍僅能依水而行。

    唯可慮者，乃秦人將萬輛或更多四輪馬車集于一處，當可支應(yīng)三十萬大軍千里陸上攻伐?！?br/>
    “千里？”不單是熊荊，其他人也看向墻上的地圖，目光皆落在大梁與壽郢之間。如果是自己、如果自己手中只有三十萬大軍可以襲遠，自然也要將這支軍隊對準敵人的國都。

    “故臣以為，秦人八十萬大軍不過是威嚇之詞，以使齊人亦連橫伐我?！倍蹯痰馈！耙晕迦f輛四輪馬車計，當發(fā)兵六十萬，十萬牽制城陽，十萬攻伐汝水穎水之間，剩余四十萬大軍備以全部馬車，大可避開我軍舟師，由大梁沿鴻溝—穎水東側(cè)南下，直攻下蔡。下蔡若拔，郢都震動。至此，淮上以北、濊水以西皆非我有，我楚國國力喪失近半，不可復(fù)強。”

    “子焯謬也?！濒旉柧鲅缘馈！皟H從輸運言秦人之戰(zhàn)略，與實際必大相徑庭。秦國除城陽西線外，并未與我接壤，若真依秦魏之約，秦軍攻城、魏國得地，秦人何利之有？秦人一舉一動、一俯一仰皆言利，舉全國之軍與我死戰(zhàn)，卻不得寸地，不智也。

    臣以為秦人必挾魏韓而攻我。魏韓士卒死于我軍之手，還是死于秦人之手，秦皆得益。故此戰(zhàn)非滅楚之戰(zhàn)，此戰(zhàn)乃滅楚魏韓三國之戰(zhàn)，非如此，秦人不得淮上之地。臣請大王遣人說于魏韓兩國。其或可發(fā)兵，陣戰(zhàn)之時請勿與我楚軍戰(zhàn)，我楚軍也只擊秦卒，不傷魏韓之卒?！?br/>
    諸人先是交頭接耳，之后則頻頻點頭。酈且問道：“若秦人使魏韓之軍先與我戰(zhàn)，跽坐而觀之，我將若何？”

    “若是如此，秦人滅魏韓之心盡顯，魏韓士卒當于陣前倒戈而戰(zhàn)?！濒旉柧馈！叭舨坏垢?，必死于秦楚兩軍之間?！?br/>
    “韓魏之將敢否？”倒戈那是最好的，百年難遇的事情，可還是很多人擔心。

    “韓魏之將不敢，然韓魏之卒敢?！濒旉柧又溃骸肮食荚僬埓笸醴湃舾晌簢底浞滴?，使其告之鄉(xiāng)里，楚軍不欲與魏軍戰(zhàn)。若兩軍再戰(zhàn)，棄兵者不殺、不俘?！?br/>
    “善?！毙芮G點頭答應(yīng)。這是釜底抽薪之計。

    “臣亦請大王撤馬谷之師。”斗于雉也進言道。馬谷是熊荊執(zhí)意要拿下的，作為反攻的橋頭堡，可這個地方實在是毫無用處，反倒要派萬人駐守。

    “臣再請大王先發(fā)制人，拔下秦境之復(fù)邑。復(fù)邑若拔，城陽無憂也?！倍酚陲粼俚?。這不單是他的提議，也是所有老公族的想法。秦軍一旦失去復(fù)邑，那汝水以西就安全了。

    復(fù)邑是當年項燕孤軍阻截秦軍的地方，只要控制了復(fù)邑，秦軍無法東出，只能借道于魏國上蔡、大梁。熊荊問道：“如何拔下復(fù)邑？”

    “臣可率軍由山南攀至山北拔之。”斗于雉道。

    “敢問唐公，攻城器具如何越過桐柏山？”酈且追問。前年項燕就是翻山退至唐縣的，為此拋棄一切輜重，士兵最后連甲胄都丟棄了。

    “我?guī)煴啬馨纬?。”斗于雉不言細?jié)直接說結(jié)論?！拔?guī)煱蜗聫?fù)邑后可守一月，一月之間，請大王發(fā)兵攻入稷邑，盡殲稷邑十萬秦軍。此戰(zhàn)之后，衡山以西無存，請大王將我等封于江東，以安縣邑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