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件惡心的事,??顧景琛把人打完就回家里去了。

    陳可見他臉色難看地回來，還以為他跟栗梔吵架了。

    畢竟……阿琛一上大學(xué)，就表明兩個孩子要分開了。

    哪怕在同一個城市,??也沒辦法和原來一樣每天都能見面，陪伴彼此。

    結(jié)果顧景琛大剌剌地往沙發(fā)里一坐,??直接劈頭蓋臉就給了陳可當(dāng)頭一棒：“媽，我復(fù)讀。”

    陳可驚了，她睜大眼,??怔怔地盯著兒子,??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么？復(fù)……復(fù)讀？”陳可被嚇得聲音都變了變。

    “嗯?！鳖櫨拌∑届o地給了回應(yīng)。

    陳可稍微緩了緩,??試探性地對顧景琛說：“阿琛，我剛接到了清大招生辦的電話……”

    顧景琛根本不等她說完,??就又說了一遍：“我復(fù)讀?！?br/>
    陳可這下才肯定兒子沒有開玩笑。

    她搞不明白,??怎么考的這么好還要復(fù)讀呢？

    “為什么？阿琛……”陳可試圖勸導(dǎo)他，讓他冷靜一下，“你的成績已經(jīng)很好啦，如果不想讀清大,??你想選擇其他學(xué)校也可以啊……”

    “我就是想復(fù)讀，”顧景琛低著頭，抓著湊過來的古牧的一只前爪擺弄，他捏著狗子爪爪上的肉墊,??給了陳可理由：“我覺得索然無味，不想學(xué)任何理工科專業(yè)。”

    “我想走藝術(shù)的路?！?br/>
    “重新拾一下鋼琴，考音大?！?br/>
    陳可徹底愣住。

    音大。

    她記得栗梔說過想考這里。

    “阿琛，是不是因為梔梔，你才……”陳可的話還未說完，顧景琛就皺緊眉不耐地打斷,??否認：“跟任何人無關(guān)，是我自己想往鋼琴的路上發(fā)展。”

    陳可嘆了口氣，沒有說不準，也沒有答應(yīng)，只是對他輕聲說：“你爸爸一個小時前告訴我他下飛機了，估計一會兒就能到家，等他回來了我們再商量商量？”

    顧景琛偏開頭，揉了揉古牧的腦袋，漫不經(jīng)心地說：“不管怎么商量，我都要復(fù)讀考音大。”

    事實證明，顧景琛說的是對的。

    商量的結(jié)果就是，顧延遠把他臭罵了一頓，還是由著他回去復(fù)讀了。

    本來顧延遠因為他這么爭氣，滿足了他要機車的愿望，給他買了一臺很酷炫的機車。

    但因為他的任性選擇，顧延遠也收回了機車的使用權(quán)。

    說等他什么時候上大學(xué)才會讓他碰。

    顧景琛無所謂，反正不差這一年。

    大不了他偷偷出去租機車騎著玩。

    解決了父母這邊，顧景琛一身輕松地跑去找了栗梔。

    這會兒已經(jīng)是午后了，栗梔還窩在家里。

    午飯也幾乎沒吃。

    顧景琛是到了后才意識到，當(dāng)時自己火氣旺盛，忘記重新給栗梔買一份奶茶和蛋糕了。

    他拉起她，強硬地帶她出了門。

    本來是想請她喝奶茶吃蛋糕的，但是無意間發(fā)現(xiàn)一家小餐館。牌匾上寫著正宗的南城美食。

    顧景琛也只是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想著也許她家鄉(xiāng)的美食會讓她更有食欲一點。

    果然沒錯。

    她吃的像只小倉鼠，兩頰都鼓鼓的。

    他終于，放心了些。

    栗梔，我會守著你。

    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半分。

    我也不行。

    你別哭了，要開心啊。

    .

    顧景琛復(fù)讀的事一直沒有往外透露，更沒告訴栗梔。

    直到快要開學(xué)，瞞不住了，大家才知道。

    顧景琛這個家伙太暴殄天物了吧！

    這可太牛批了！

    那么高的分數(shù)，清大招生辦都打電話來要他，他居然又跑回來復(fù)讀。

    還是以藝術(shù)生的身份。

    栗梔也很驚訝。

    雖然她是在畢業(yè)歌會上才知道顧景琛彈鋼琴彈得那么好，但從未想過他會突發(fā)奇想心血來潮要走彈鋼琴這條路。

    優(yōu)秀的人都這么……隨心所欲的嗎？

    顧景琛用行動和言語來證明了栗梔的疑問。

    是的，優(yōu)秀的人就是這么隨心所欲。

    因為在被她問到底為什么要這么做時，顧景琛給她的回答是：“理工科的專業(yè)好乏味，我發(fā)現(xiàn)我還是喜歡鋼琴。”

    栗梔：“……”行叭，你有資本任性。

    .

    2010年，九月。

    開學(xué)季。

    顧景琛以一名高三生再次踏進了清大附中的校園里。

    和栗梔一起。

    從此，他不再只是她的學(xué)長。

    還是……她的后桌。

    栗梔和蘇棠是同桌，顧景琛和何之言做了同桌，就在他們后面。

    高三13班中，他們四個人經(jīng)常同吃同玩。

    顧景琛徹底融入了栗梔的生活中。

    他知道了她會經(jīng)常在學(xué)校的小賣部買大白兔奶糖和旺仔牛奶，她的最愛就是這兩樣。

    他也知道了畢書那個混蛋曾經(jīng)給她寫過情書。

    因為開學(xué)后畢書沒有出現(xiàn)，老師說他轉(zhuǎn)了學(xué)。

    然后顧景琛就從蘇棠的口中不經(jīng)意間得知，畢書給栗梔寫過情書。

    蘇棠說畢書時并沒有察覺到栗梔的表情驚恐了瞬，盡管她很快就將自己的害怕隱藏起來了，卻還是不甚自然。

    顧景琛立刻就打斷蘇棠，轉(zhuǎn)移掉了話題。

    不會有其他人知道，畢書之所以不聲不響轉(zhuǎn)學(xué)走掉，其實是被顧景琛揍走的。

    吃過飯后，回到教室有午休時間。

    顧景琛趁栗梔午睡時悄悄地出了教室。

    他在小賣部里買了旺仔牛奶和大白兔奶糖，想起她午飯因為畢書那個話題，都沒怎么吃，又隨手拿了幾塊q蒂。

    帶巧克力的甜膩派，她應(yīng)該愛吃。

    回到教室沒一會兒，午休結(jié)束的鈴聲就打響了。

    栗梔卻依舊趴在桌上，沒有起身。

    似乎還在睡。

    蘇棠跟何之言出去透風(fēng)去了，周圍也沒別的人。

    顧景琛用腳在下面踢了踢她的椅子腿。

    栗梔沒反應(yīng)。

    顧景琛就伸出食指戳了戳她薄瘦的脊背。

    指腹剛巧貼在她的蝴蝶骨處，有點硌。

    這次她輕微地動了下，不過是躲避的，仿佛被他擾到了。

    還是趴著，更別說回頭看他一眼。

    顧景琛鐵了心要她起來，又抬手揪住她扎起來的頭發(fā)尾部，輕輕抻動。

    栗梔實在沒辦法，她的腦袋左右輕搖幾下，然后就這么枕著手臂，趴在桌上往后看了看。

    只露出小半張臉。

    可顧景琛還是捕捉到了她眼底的那抹紅。

    他一怔，將手收回。

    他知道她為什么哭，卻還是說：“別哭，我不鬧你了?！?br/>
    然后把買來的零食通通放到她的桌上，“賠禮道歉?！?br/>
    然后就很不自然地抬手摸了下莫名發(fā)燙的后脖頸，眼神躲閃地倉皇出了教室。

    直到下午第一節(jié)課上到一半。

    神思漂浮游蕩了大半節(jié)課的顧景琛在一張紙上寫了句話，然后把紙撕下來，對折成很小的一塊。

    又開始踢栗梔的椅子腿。

    正拿著筆記筆記的栗梔這次給了反應(yīng)。

    她將椅子往后一點點挪，直到椅背碰到他的課桌邊緣，女孩子挺直的脊背貼到椅背上。

    顧景琛就把手放到她的肩膀處，輕輕點了下。

    栗梔感受到有紙條，抬手捏住。

    隨即就打開。

    橫線紙上的筆跡龍飛鳳舞，格外漂亮的字赫然出現(xiàn)在她眼前：“不用怕的，他已經(jīng)轉(zhuǎn)學(xué)到其他城市了，不會再出現(xiàn)了?！?br/>
    栗梔，我不會讓他再傷害到你一分一毫。

    所以，別怕。

    她回了他，悄咪咪地把紙條丟在了他的課桌上。

    顧景琛展開。

    他那句話下方有兩行娟秀的小楷。

    第一行：“好呢^_^”

    第二行：“謝謝二哥?！?br/>
    .

    顧景琛和栗梔因為是普通班里的藝術(shù)生，每周都會有幾節(jié)自習(xí)課去琴房由音樂老師帶著練習(xí)樂器。

    偶爾音樂老師還會讓他們一同演繹同一首曲子。

    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時間也隨之增多，關(guān)系也變得越來越好。

    時間一晃就到了寒假。

    栗梔和去年一樣，要和姥姥去南城過年。

    本來。

    本來顧景琛是要在她過完年回到帝都才能夠見到她。

    然而一場變故，讓他和她提前見了面。

    在她媽媽的葬禮上。

    顧景琛永遠都記得，年初三母親接了通電話后，惶然怔懵著僵在客廳的場景。

    她手中的手機滑落下去，摔到地上，隨之而來的，是母親難過壓抑的哭泣。

    顧景琛扔掉紅白機，奔過去扶要站不穩(wěn)的母親，被母親哭著告知，寧悅阿姨去世了。

    寧悅阿姨，去世了。

    顧景琛的腦子里有什么轟鳴一聲。

    他大腦空白了一剎那。

    然后就忍不住擔(dān)心，栗梔怎么樣？

    栗梔還好嗎？

    他身邊沒有人知道，也沒人能告訴他，栗梔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如何。

    他和父母坐飛機趕到南城，參加寧悅阿姨的葬禮。

    在殯儀館，顧景琛見到了栗梔。

    陰冷潮濕的天氣中，凜風(fēng)陣陣。

    她穿著黑色的打底褲，純白的鞋子和羽絨服。

    瘦瘦小小的一只，站在最前面的位置。

    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纖瘦薄弱，脊背卻挺的很直很直。

    等到她轉(zhuǎn)了身，他看到她那張蒼白的臉，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住，捶成了爛泥。

    她那么倔強，眼睛里盈滿了水光，卻始終不肯掉一滴眼淚。

    仿佛只要她不哭，母親去世就不是事實。

    顧景琛沒有和她說上一句話。

    只在匆匆間往她的手心塞了一包紙巾。

    等到她母親的葬禮結(jié)束，她被姥姥帶回帝都。

    顧景琛從母親的口中聽說，她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不吃不喝，不哭不鬧，就縮在角落里抱著她媽媽留下來的那把小提琴，好像沒了魂。

    他坐立不安，想要幫她一把。

    幫她發(fā)泄出來。

    于是，他違反了和父母的約定。

    騎上機車就去找了栗梔。

    那晚，他為了讓栗梔可以暢快地發(fā)泄情緒，騎著機車帶她竄遍了大路小道。

    在出發(fā)之前，他跟她說：“沒有人能看到，也不會有人聽到，你可以痛痛快快地哭。”

    他撒謊了。

    因為事實是，自她開始哭的那個瞬間，他就清晰地聽到了。

    哪怕他們之間隔著頭盔，還有呼呼的風(fēng)聲混淆，他也聽清了女孩子難過的嚎啕大哭。

    他騎出了很多個“l(fā)z”路線，終于等到她示意可以停。

    在給她摘掉全盔的那一刻，顧景琛就把哭成小花貓的她的模樣看的一清二楚。

    他心疼，又無法替她分擔(dān)這份痛苦。

    就只好盡可能地滿足她的需求。

    他很想很想捧著她的臉輕柔地把她的眼淚一點一點擦掉，如果可以，更想直接將她的淚珠一顆顆吻干凈。

    但他怎么能。

    她才失去最愛的親人，她還這么難過。

    顧景琛就不太溫柔地用手在她的臉上呼嚕了一把。

    簡單粗暴地給她抹了下眼淚。

    然后帶著肚子餓的她去吃東西。

    她好乖。

    吃東西的時候怎么那么乖。

    看出來她不愿意回去，顧景琛就騎上機車帶她去了一個看日出很好的地段。

    到達地方時，恰好是黎明時分。

    天際露出魚肚白，朝陽正從天邊緩緩升起。

    “栗梔，看東邊。”他低聲提醒。

    可是這個小路癡分不清東西南北，在原地打了個圈，很茫然。

    顧景琛好笑，抬手扶住她的肩膀，無奈地轉(zhuǎn)過她的身子。

    讓他看向有光出現(xiàn)的東方。

    他和她誰都沒再說話。

    靜靜地欣賞著這樣震撼心扉的日出。

    光芒蔓延，越來越多。

    到最后，天光大亮，迎來不眠的白晝。

    他心中微動，忍不住安慰她，告訴她：“栗梔，太陽會出來的?！?br/>
    所有的苦難都會過去。

    他站在她的身后，說完這句話后明顯聽到她抽噎了下。

    有眼淚順著她的臉頰落下來。

    此時顧景琛已經(jīng)挪到了她的身側(cè)，他親眼看到有滴晶瑩剔透的淚珠滑落。

    他很想抬手為她拭去。

    或許，可以把胸膛借給她，讓她靠一靠。

    如果她想要擁抱，他也可以給。

    但是，顧景琛攥緊手指。

    沒有任何動作。

    只是將聲音放輕些許，聽起來有些別樣的溫柔：“別哭了?！?br/>
    “我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