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柔軟的發(fā)梢,安德爾在夢里微笑。
在他面前的是一條長長的路,從楓葉林通往德諾村的盡頭,消失在麥田彼岸的世界。
月亮落下山頭,太陽初升,冬日的積雪已被融化。
道爾·杰拉德正騎著馬車朝湖邊趕去,坐在馬車后面的是他那丑陋卻溫柔的妻子,她的名字叫凱倫·塞西爾,據(jù)說曾是個美麗的姑娘,因為兒時不小心被開水燙傷,面部落下了嚴重的疤痕,那將伴隨她一生。
安德爾拾起泥土,里面的蚯蚓正在蠕動。
他瞧見了微笑騎士艾爾溫·梅隆樸實而輕盈的盔甲,身后的是他的好友海灣騎士奧蘭多·歐文和月亮騎士凱爾文·喬伊斯。
安德爾伸手想和他們打招呼,低下頭卻發(fā)現(xiàn)自己陷在泥潭中無法動彈。他高呼“救命”,過不了多久他將被泥土包圍,他必須逃出來。
陽光消失了。
在烏云劃過天際的剎那,狂風暴雨將安德爾淹沒。
他無力地沉入湖底,如同那冬日的落葉,紛紛揚揚落入雪中。
一個聲音呼喊著他。
“醒來吧,兒子。”
是誰?安德爾微微睜開眼睛,四周都是水,他說不出話。
“抓住我的手,快!”
安德爾伸出手,已塵封在過去的回憶告訴他,那是父親的聲音。
“你是杰尼西斯·馮·塞恩迪亞的兒子,你必須活下去!”
活下去......
對了,我是安德爾·馮·塞恩迪亞,是杰尼西斯·馮·塞恩迪亞的兒子。
安德爾猛然清醒。頓時,烏云消散,天空放晴,無數(shù)宛若冰雪的冬雪玫瑰在天邊綻放,冰藍色的花瓣如載歌載舞的少女般浪漫而美麗。
原來是一場夢。
安德爾躺在床上舉起右手,夢中的男人曾呼喚過他的名字。
窗外鳥鳴呦呦,陽光照射在繡著花邊的鋪蓋上,遠方麥芽成熟的香味充斥著空氣。
換好衣服,安德爾站在鏡子前端詳自己的身體,他嘆了口氣,自己和故事中的騎士相差太遠,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一天能穿上盔甲騎上戰(zhàn)馬,馳騁在風中的夕陽下。
他看了看密爾工匠制造的時鐘,已經(jīng)早上八點了,很遺憾無法像平時那樣去村外和小伙伴們一起奔跑。
安德爾從未缺席晨跑,也從未睡過頭,但是今天卻一反常態(tài)。
都怪那個奇怪的夢。安德爾皺了皺眉頭。但是接下來的事情,更讓他頭疼。
寧靜的早晨不再寧靜,窗外傳來嘈雜的交談聲。
即便是很少離開德諾村的安德爾也能分辨出其中盔甲互相碰撞的聲音、人們互相交談的聲音以及馬兒不耐煩的吐息聲。
是城鎮(zhèn)的士兵來了?安德爾有些欣喜,因為他能看到些像騎士的人了。雖然他們不是真正的騎士,但終究是披著锃亮的盔甲,手持長槍或利劍,胯下還有匹好馬。
他期盼地推開窗戶,窗外的景象讓他大吃一驚。
小屋外的草坪擠滿了人,他們大多穿著樣式相同的銀色盔甲,莊嚴的頭盔頂插著紅色的羽毛。
不是小鎮(zhèn)的士兵,而是國王的衛(wèi)隊!
安德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書中的故事仿佛成真了一般。夕陽下飄動的旗幟、在山脈邊緣悄無聲息行進的軍隊、成片的弓箭手和強大的精靈法師......
戰(zhàn)士們講著相同的語言,有些安德爾能聽懂,但有些聽不懂,聽不懂的那些可能夾雜著其他地方的口音,或許是密爾,也或許是索羅斯,還有可能是海灣港。
當安德爾出現(xiàn)在窗臺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少年詫異地望著他們,盡管他是德諾村的孩子王,但距離成為騎士王依舊遙遙無期。
接近百人的王國士兵中有二十人是騎兵,但只有五人呆在馬上,其余的人都整齊列隊在四周,五個一團。
其中有弓箭手、法師、槍兵、劍士和短刀護衛(wèi),排在最前面的是他們的隊長,一位個子矮小但樣貌秀麗的男人。
“請問安德爾·馮·塞恩迪亞閣下,昨晚的美夢可還安好?”領隊的男人耷拉著小眼睛,抬起頭死氣沉沉地說:“請允許我自我接受,在下是亞斯藍帝國國王殿前領一級金星少將銜近衛(wèi)騎士,利威爾·史密斯。此次前來奉亞斯藍帝國國王之命,請閣下前往首都因索尼亞。”
利威爾·史密斯朝身旁的文官低聲道:“接下來由魯爾學士誦讀國王手諭。”
“這是我的榮幸,騎士大人。”身披白色披風的老人微微頷首,緩慢地從背后馬匹的馬鞍下面抽出精心包裝了的羊皮卷,然后朗讀道:“安德爾·馮·塞恩迪亞閣下您好,我是亞斯藍帝國第37任國王簡·維爾納·施拉格爾·怒風。正如您看到這封信時的心情,當我從魔法書院贊拉達那里得知未來的預言時,心中充滿了疑惑和不安。大法師梅林·星辰告訴我,一切罪惡的源頭將從重現(xiàn)于世,整個維羅特斯大陸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當湛藍的天空被黑色羽翼覆蓋,復仇的鮮血將遍布世界。死者將復生,夏日不再,冬日永存。而你,平凡的安德爾·馮·塞恩迪亞閣下,您是拯救世界的關鍵。預言水晶的贈言如此,但其真?zhèn)紊形纯芍?,但為了以防萬一,我希望您能賞光與我忠心的護衛(wèi)利威爾·史密斯先生以及他的士兵們共同前往因索尼亞。在此,我將以最高禮儀迎接您的到來。最后,在此獻上我最誠摯的問候和祝福......”
魯爾學士合上卷軸,將羊皮紙拋向空中。羊皮紙好似蝴蝶,緩緩地飛入窗戶,落在安德爾手中。
老人慈祥地看著安德爾詫異的表情說道:“孩子,您是被命運選中的人,大法師梅林·星辰的預言不會有錯,您將成為維羅特斯大陸最偉大的勇者。”
安德爾不敢相信眼前發(fā)生的,他用力地掐了掐手臂,痛覺告訴他這就是現(xiàn)實。
于是驚訝的少年破門而出,像風一般沖下了樓。
當他沖出小屋,走入草坪和冬雪玫瑰圍繞的花園時,母親已經(jīng)在那里了。他笑著走到母親身邊,卻沒看到她開心的樣子。
“安德爾......你......”莉莉絲欲言又止,眼里除了不舍外,還有其他的。
“我一定要去,這是多么好的機會呀,母親......我能成為騎士,就像微笑騎士艾爾溫·梅隆那樣,到了因索尼亞我還能見到贊拉達的大魔法師梅林,在那之后,在那之后......”
“對,在那之后,你還能建功立業(yè)揚名立萬,贏得公主的心,然后在滿城飄落的鮮花中凱旋而歸,你的名字將被永久地鐫刻在史詩傳奇中,你的故事將被人們流傳。”一位高個子衛(wèi)士激動地喊道:“當黑暗降臨世間,你將是人間最后的希望,精靈、矮人、侏儒以及七大王國的人們都會同時吶喊你的名字——安德爾·馮·塞恩迪亞——”
“你會成為騎士之王。”
“你會成為人類的驕傲。”
“和永世不忘的傳奇!”
衛(wèi)士們吶喊著。而莉莉絲卻勉為其難地露出微笑。
“聽見了嗎,母親?他們正高喊著我的名字,亞特蘭帝國需要我,國王需要我,騎士也需要我!我必須去,世界在召喚我?!?br/>
“他們所說的,是預言中的男孩?!?br/>
“我就是預言中的那個人,被命運選中的人?!?br/>
“難道就這么想去嗎?”莉莉絲輕聲地問。
安德爾點點頭,走到待命的士兵身邊?!八麄兪怯赂业氖勘?,也是我渴望的樣子。我想成為英雄,而不是僅會做夢的男孩......”
“可是......”
“夫人,讓孩子自己做選擇吧,他馬上就要成年了。”魯爾學士低下頭謙恭有禮地說:“我們不是壞人,我們是國王麾下最忠誠的戰(zhàn)士,我以國王的榮譽與國家的名義向您保證,國王的邀請充滿了真誠?!?br/>
“我明白,學士大人。但是,他是我的孩子,是我肚子里的一塊兒肉?!?br/>
“您是偉大的母親,莉莉絲·馮·塞恩迪亞女士?!崩枴な访芩棺叩嚼蚶蚪z和安德爾中間,面無表情的樣子像極了安德爾兒時的玩具——木制套娃?!半m然我的母親早已故去,但我仍記得離開故土時她臉上的淚痕。我接受了國王的征召前往首都因索尼亞,當我衣錦還鄉(xiāng)時曾經(jīng)的母親已入黃土。在出發(fā)的時候,我和她預感到那將是最后一面,但即便如此,我們從未后悔。因為這是屬于我們的路......”
“夫人,把選擇的機會留給孩子吧,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一個時辰后就要上路,再晚的話可能會耽誤行程。”魯爾學士顫巍巍地找了片空地坐下,他的身體已經(jīng)近乎油盡燈枯了。
利威爾嘆了口氣,拍拍安德爾的肩膀,對他說:“勸勸夫人......我們在花園外等你......”
“謝謝?!卑驳聽栕叩侥赣H身邊,愧疚讓他一時語噻。
沉默的莉莉絲抬起頭,然后牽起兒子的手,喃喃道:“還沒吃早飯吧,我今早做了南瓜餅,去嘗嘗吧?!?br/>
安德爾點了點頭,跟隨著母親的步伐穿過冬雪玫瑰編制而成的花園,如果他就這么離開了,說不定將是最后一次看見這漫天飛舞的冰藍色花瓣。
他有些不舍。
但當風鈴響起的剎那,曾經(jīng)縈繞在他腦海中十年之久的騎士夢又再次蘇醒。
無論如何,他都要變強,強到足以守護世界,守護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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