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跟你要一個答案, 要到了我就走?！卑蜉p聲說。

    她并非想用此等惡作劇來折磨安成碧，實際上，正是因為她知道這對安成碧來說構(gòu)不成折磨, 才會這樣做。她只是想用這樣的方法將安成碧堵在自己打造的空間之內(nèi), 聽她說話，給她反饋。

    安成碧太懂得如何躲避她。艾莉忘不了, 上輩子大學(xué)期間某個學(xué)期，安成碧作為她的室友, 居然成功地兩個月沒和她說一句話, 任憑她如何興風(fēng)作浪也無法戰(zhàn)勝安成碧那一手好閃避。

    如今, 艾莉并不想再等兩個月。兩個月過后, 她們都已經(jīng)不在一個劇組了，相見怕是更難。

    很多個夜晚, 艾莉想象著今天這樣的傾訴時機，若有這樣的機會, 她該說些什么？她想知道安成碧為何敵對自己，如果自己重拾演技，重拾當(dāng)年那般燦爛的性格，不, 要比當(dāng)年更加成熟，她會不會與自己重歸于好？

    可是要如何問出口呢？要不要暴露出自己對很多密辛并不了解的事實？安成碧……可靠嗎？

    每每心中問及“安成碧可靠嗎”這個問題，她就會停止思考。這個問題在她看來, 幾乎比穿越之后被cp厭惡這件事更加殘酷。

    因此直到現(xiàn)在, 艾莉?qū)τ谧约阂f什么都沒有一個具體的計劃, 而時間已不等她。她咬咬牙，“謝謝你今天幫我。”

    隔間里傳來聲音：“不是幫你，是幫劇組?！?br/>
    “好吧。”艾莉說，“你提前了幾個小時進組，我知道你看到了我的表演——雖然你似乎不想讓我知道。我已經(jīng)不會再忘詞了，不會再沉溺在恐懼里脫不開身。也不會再任由情緒支配對別人出言不遜，我現(xiàn)在學(xué)會了躲和低頭……至少在公開場合是這樣。請你睜眼看一看，我變了很多，你何必還要繼續(xù)和我當(dāng)敵人呢？”

    安成碧不說話，艾莉靜靜地等著，可是對方連呼吸聲都不屑給她。

    “你還有什么不滿意的地方？我可以改?！卑蛳蚯耙徊?，她從來沒有這樣低聲下氣地祈求過，自己都覺得丟人。

    可是安成碧比那點自尊重要，或者說，早在少年時，她在安成碧面前就不在乎什么自尊。死纏爛打何其多，爬床撲倒也何其多，現(xiàn)在想來艾莉自己也覺得神奇，那些青蔥的歲月里，她為什么如此執(zhí)著于擁有這個小公主的友誼？

    無解，這只是個事實。而這個事實意味著，即便是穿越者同胞，甚或似乎十分在意她的霽聞溪，都無法企及安成碧的重量。

    安成碧天然地，理應(yīng)是她的自己人。

    艾莉：“或者你需要時間來適應(yīng)我的改變，我也可以等。但我不知道你我之間是否還有什么讓你過不去的坎兒……”

    “是我之前說得太委婉，沒有表達清楚嗎？”安成碧冷冰冰地問。

    艾莉心中砰砰地跳。

    安成碧：“你和霽聞溪好上了吧？恭喜你，多年的努力終于沒有付之東流?！?br/>
    “你誤會了，我們——”

    “你們在媒體或者其他任何人面前都可以繼續(xù)表演冷漠，但對我，艾莉，你沒必要掩飾。那天在方周家，霽聞溪已經(jīng)表現(xiàn)得很明顯，她從不會那樣表露對誰的關(guān)心?！卑渤杀绦α诵Γ澳悴徽f話了？我猜你聽到我對她這樣的評價，是在幸福地笑吧。再次恭喜你，可是我惡心。”

    “我安成碧，這輩子最討厭同性戀。請你離我遠一點?！?br/>
    艾莉望著那扇門，一時間感到了恍惚，甚至可笑。

    她說什么？她討厭同性戀？這才是她疏遠我的真正理由？這太荒唐了，我和霽聞溪并沒有在搞同性戀，我可以解釋清楚。

    但是那又如何呢？

    安成碧討厭同性戀，而不是和霽聞溪談戀愛的同性戀。

    想及此，艾莉仍然沒有絕望，她依然可以解釋：我不是同性戀啊，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喜歡過任何人，即便是命里注定會愛上的你，我也……

    直到心中冒出這樣的話，她突然卸下了所有力氣，什么都不想再說了。

    也許是艾莉安靜了太久，安成碧忍得不耐煩，隔間里傳出一聲略帶焦慮的“艾莉”。

    “嗯，我知道了?！卑虻穆曇舴路鹌谒?。

    她從衛(wèi)生間走出去，逃也似的，步子很快，很響。

    艾莉離開之后沒有再回到酒席中去，而是沿著山路向上爬，找到一個被搖著秋葉的樹蓋遮擋著的，敦實的樹墩。這個時節(jié)已經(jīng)幾乎沒有蚊蟲，坐在樹墩上剛好能看到山下亮著燈的一簇一簇的村莊，和天上掛得老遠的月亮。月亮像個盛滿了水的透明氣球，搖搖欲墜。

    此情此景，她突然覺得自己穿越以來也像這顆氣球一般的月亮。一點點將每天的重量塞進身體，哪怕消化不良，吞進去便一切安好。直到塞得越來越多，將自己撐得又大又亮，似是比原先那個干癟的軀殼光鮮了許多，卻不知也只剩下薄薄的一層膜在硬撐。

    而安成碧的厭惡，仿佛最后沖破閾值的那一點重量，月亮爆炸了，藏在肚子里的積攢了那么久的疲憊，就這樣大喇喇地灑了一地。

    上輩子對冰姬蝶淚的沒來由的好，以及后來冰姬蝶淚投桃報李的善意，兩人多年的感情，她找到了理由。

    一切都是魚缸的安排，都是為了讓冰姬蝶淚成為她生命中的唯一，而這唯一，僅僅是為了能讓這份友情順理成章地升華為愛情。

    可是安成碧一句話，否定了她的前半輩子，也否定了兩個人的后半輩子。

    她覺得很可笑，像是被作者擺了一道。

    可是這能怪誰呢？她理智地明白，這不是安成碧的錯，甚至也不是魚缸的錯。每一個創(chuàng)作者都只是在憑自己的喜好開腦洞，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字句勾勒出了一個活生生的人，更不知道這個人會穿越，他們沒有義務(wù)為虛構(gòu)角色的人生負責(zé)。

    穿越至今的種種突然一股腦地涌了上來，壓得她喘不過氣。她太累了，生活比演戲沉重百倍。

    她很想找個人聊聊，毫無保留地將她的上輩子、這輩子全都吐出去，哪怕對方不給回應(yīng)，當(dāng)個樹洞也好。可她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找不到這樣的人。

    也只有穿越者才可能聽她傾訴而不當(dāng)她是個神經(jīng)病，可是正如裴初嵐所說，她們不是朋友，彼此隱瞞、欺騙，不知對方來到這個世界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和目的。

    她沒有辦法告訴鐘弈和裴初嵐：我并不是《影后x影后》的主角，我是個糊比，我的cp是安成碧，可她現(xiàn)在連朋友都不想跟我做了，僅僅因為我是我。她們會嘲笑她的設(shè)定、她的不幸、她的執(zhí)迷不悟和她的虛榮。但更可怕的是，屆時她將是幾個懷揣秘密而自保的同胞中，唯一一個將軟肋全部外露的透明人。

    不過，還有個霽聞溪——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她在說謊的人。

    她瘋了一般打開霽聞溪的微信對話界面，開始輸入，可是寫了沒幾個字，發(fā)了一會兒愣，結(jié)果是全部刪除。

    霽聞溪，不也一樣防著她、瞞著她嗎？而她在干什么？自殺一般扒掉身上所剩的遮羞布嗎？

    原來穿越者，竟然這樣孤獨。

    她站起來，扶著一根樹枝，一步步走向前方幾步之外陡峭的山坡。如果她不慎滾下去，大概一定會丟掉性命，或許會穿越回去，或許不會。但不論如何，她都不會再這樣疲憊。

    可她發(fā)現(xiàn)自己握著樹枝的手越攥越緊，雙腳卻沉重得抬不起來。她嘆了口氣，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什么不舍或不甘。

    “艾老師？！”身后突然傳來一聲驚呼，“你在干什么？”

    艾莉一回頭，竟是龍景。這小伙子也從酒席上逃了出來。

    她隨口就是扯：“我試圖感受笑笑那高處不勝寒的絕望。她有才、有愛，卻一生孤獨，被你這個愛人視作敝履，若站在這里，想必很想跳下去吧?！?br/>
    龍景長舒了口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要輕生?！?br/>
    艾莉坐回到樹墩上，“干什么來了？”

    龍景雙手背后，微微鞠躬，“特來感謝艾老師今天提前教導(dǎo)我，不然被臭罵的就是我了?！?br/>
    艾莉哈哈笑道：“牛導(dǎo)很慈祥了知道嗎！他還知道打一巴掌之后要揉三揉。想當(dāng)年，姐拍第一部電影，導(dǎo)演夸遍了所有演員唯獨見著我就罵，事后還不安慰，后來我見著他都哆嗦?！?br/>
    “我知道，田譯導(dǎo)演的《局》，你的處女作。這段軼事我也從訪談上了解到過?！?br/>
    艾莉有些驚訝，因為在文里，魚缸所寫也是“田譯導(dǎo)演”和“《局》”。這作者是懶得起名了么？

    不論如何，龍景說話讓艾莉十分受用，她往旁邊坐坐，拍拍身邊的位置，龍景便挨著她坐下。艾莉給他復(fù)盤，將今天拍攝中注意到的他身上的不足，就像多年前她自己作為新人，被同組的前輩傳授經(jīng)驗一樣。龍景聽得很認真，全程沒有講一句話，只是思考著，時不時點點頭。

    待她講完，回頭去看他，發(fā)現(xiàn)龍景正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自己，眼中亮閃閃的。

    艾莉撲哧一聲，“我的專業(yè)和善良感動到你了？”

    龍景望著地面，半晌，居然誠實的點點頭，“沒有哪個演員這樣教過我，哪怕是比你紅得多的演員?！?br/>
    艾莉：“你可以不加那后半句?！?br/>
    龍景恭喜她找回了遺失已久的表演狀態(tài)，這一次的驚艷將會震驚全網(wǎng)，狠狠地打一打那些黑子的臉。他從背后拿出一根狗尾草，扮作收音麥，舉到艾莉跟前，“我有預(yù)感，您要躍龍門了。下一次，您打算帶給我們什么樣的驚喜呢？”

    艾莉望著那狗尾草搖曳的絨毛，張口打算說句俏皮話，卻沒能說出口。那狗尾草仿佛黑洞，勾引著她尋找樹洞的欲望。她笑了笑，轉(zhuǎn)頭望天，喃喃地說：“我居然有一剎那，想要對你這半個陌生人說心里話，是不是傻?！?br/>
    龍景倒是機靈，“畢竟夜里，人最脆弱的時候。您說吧，秘密到我這里就是終點。”

    艾莉白了他一眼，“那你先跟我說說你和郭總到底有什么內(nèi)情？”

    龍景嘴角一抽，瞬間換了個話題，“那么您對我這個后輩，有沒有什么苦口的告誡呢？”

    “多看書?！卑驇缀跻幻攵紱]想，條件反射地說，“演員不應(yīng)該是個低文化的職業(yè)，而是正相反，演員應(yīng)該更深地體會這個世界。改天我送你本書吧。”

    龍景：“《成功學(xué)》？”

    艾莉：“……”

    她驚詫良久，才得知，原來上次在公司旁觀了她和霽聞溪扯書大戰(zhàn)的學(xué)生，已經(jīng)把這當(dāng)成個段子講給同學(xué)們聽了。

    龍景感嘆：“不過您對送書這件事倒是情有獨鐘，演《局》的時候送了霽老師一本成功學(xué)，現(xiàn)在又要送書給我?！?br/>
    艾莉一怔，“那本書……”

    是演《局》的時候送給她的？

    怪不得2007年刊印，時間倒是對得上。她怔住倒不是因為這個事實，而是回憶如排山倒海般用來，她經(jīng)這一提醒，神奇地回憶起了一些細節(jié)。

    她想起上輩子，媽媽在她剛剛接演處女座電影的時候送給她的那本《成功學(xué)》，她到底是如何處理掉的了。在《局》即將殺青的時候，她將它送給了在電影中亦有出演的fancy。

    fancy，霽聞溪。

    是她，fancy的原型一定是她。

    不過，這并不能說明什么，畢竟她的上輩子，幾乎每一個有姓名的角色都擁有現(xiàn)實原型。只不過，從現(xiàn)實看來，霽聞溪在艾莉生命中的戲份并不少，而魚缸卻把她設(shè)定為一個不配擁有真名的路人，這一操作必出自刻意。

    這樣想著，她的手機振了一下?？吹骄尤皇庆V聞溪發(fā)來的微信，不知怎的手一抖。

    霽聞溪：辛苦了，艾老師。

    沒前沒后沒頭沒尾，干巴巴六個字。艾莉心中一暖，猜想，霽聞溪大概是知道自己今日表演驚艷，特來慰問。

    艾莉：不辛苦，這段戲?qū)τ昂髞碚f太簡單，如飲水般自如。

    霽聞溪：不是演戲。是很多方面，和穿越至今的每一天，辛苦了。

    因為龍景的到來而強行吞回肚里的情緒，猛地溢了出來。如果說安成碧是最后那一勺子超過閾值的水，那么霽聞溪竟是根刺破氣球的針。

    艾莉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始終按不下去。如果不是龍景訝然提醒她，她甚至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視線已經(jīng)模糊起來。

    她抬起頭，一滴淚落在手機屏幕上，模糊了霽聞溪無趣的黑白頭像。

    原來她并不一定需要樹洞，只差一個知道她辛苦的人，一句話而已。

    霽聞溪一定是算計好的，她想，就像那個fancy一樣。即便作者再怎么努力淡化她的存在，艾莉仍然記起，當(dāng)年那個姑娘仿佛一碗清水，拯救了在《局》劇組的酷熱沙漠中蹣跚前行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