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所慮何事?竟讓先生與元帥也為之色變?”雨棠大步走過去,虎頭金靴的硬皮靴底踏過,金色的楠木地板吱呀作響,在這寂靜的正廳里顯得有些滲人。
她兀自行至灰檀木桌案邊,拿起厚厚的戰(zhàn)報,革紙翻動的脆響讓三人回過神來,但他們都只是靜靜的等著,沒有人去打擾她的思緒。
雨棠看得很認(rèn)真,這戰(zhàn)報前兩頁,是南宮落雪在表述各部戰(zhàn)功,林霄一箭定軍,迂回數(shù)十里,大破莫羅中軍。唐慕云守城妙計頻出,保九原未失之事皆在此列。而中間兩頁,是在闡述蒼雪關(guān)邊軍盡沒的事情,并附上了解決之法。
“兄長與唐慕云堅持要引重云、云城之軍進(jìn)駐蒼雪關(guān),九原、胡林守軍返云城修整?”雨棠思量了片刻“也到合理,九原胡林兩軍苦戰(zhàn)已久,是該好好修整一番?!?br/>
“若是如此簡單,朕便不會留雨棠了?!备唛L風(fēng)搖了搖頭“繼續(xù)看?!?br/>
雨棠默不作聲的翻看了后兩頁“唐慕云為正軍紀(jì),抗詔斬殺全洪量,臣本已押唐慕云,然遇詔書隨林將軍同至,且以玉璽印‘受命于天,既壽永昌’八字,便奉詔赦免其罪,陛下料事在前,氣量恢宏,憐才愛將,備詔書赦唐慕云,三軍將士皆頌吾主圣明……”
雨棠看到這里,便將軍報疊好放回了桌案上,她似乎有些生氣,仍得重了些,軍報帶起之風(fēng)竟將案上沉香之灰抖了出來“陛下便是為此事憂心?!?br/>
高長風(fēng)緩緩坐下“他是朕最信任的人,怎能做出此等事來……”
南宮業(yè)猶豫了一下“陛下,林將軍也是惜唐慕云大才……”
“他也該將人帶回來,朕自會赦免唐慕云。”高長風(fēng)面色微寒,捏緊了椅子扶手“在他眼中,朕便是那不分忠奸,不便庸賢的昏君不成。還是……他根本就沒將朕這個皇帝放在眼里!”
劉丹埋下頭去“陛下切勿動怒?!?br/>
高長風(fēng)瞟了他一眼“相國定也要為他開脫,罷了,抬起頭來說話?!?br/>
“是?!眲⒌ぬ痤^來“臣下并非要為林將軍開脫,只是有一事不明。南宮將軍,燕云軍是否同彪驍軍一般,兵尊將,將尊帥而兵方尊帥?”
“正如相國所言。”南宮業(yè)面色鐵青“若是這般,將落雪原陽之軍,將我云城之軍留于西北,便有深意了。陛下,請容臣下調(diào)兵回防云城?!?br/>
“元帥行事謹(jǐn)慎無錯。”高長風(fēng)嘆了口氣“實則不必,若他想叛我,朕此刻已然曝尸荒野,怎能安然坐于此地?他終究是朕的兄弟,他只不過,是怕朕治他與唐慕云的罪罷了?!?br/>
說著,他便無奈的一笑“朕終究是個丟了國都的皇帝,他信不過我啊。不知深淺,敢代天子行事,若是換做他人,朕必定將其斬了,嚴(yán)整法紀(jì)?!?br/>
“陛下所言甚是,臣下也以為,林將軍此舉只為自保。”劉丹顯然是松了口氣“只是,臣以為,還需元帥調(diào)兵回防,萬事穩(wěn)妥為先。畢竟,唐慕云遭押,林將軍第一反應(yīng)不是上書求赦,反而私擬偽詔……南宮將軍書中已說明了,此一戰(zhàn)后,林、唐兩位將軍之聲望于軍中如日中天。二位將軍自是無反心,臣恐軍士們自亂……不得不防……”
“朕……怕將他們逼急了……軍士們苦戰(zhàn)連年不得朝廷糧餉,若再于自家都會之前遭人猜忌……”高長風(fēng)苦惱的揉了揉額頭“朕的這些個悍將,可是給朕出了個難題。雨棠為何緘口不言?”
雨棠此刻煞是嚴(yán)肅,與平日判若兩人,她微微頷首道“事關(guān)兄長,雨棠還是緘口避嫌為好?!?br/>
“無妨?!备唛L風(fēng)擺了擺手“你兄長雖擺出一副逼供的架勢,卻依舊忠于朕,即便他是真的反了,朕也還是信得過雨棠?!?br/>
“陛下如此信賴,雨棠便說了?!庇晏膶?zhàn)報翻至最后兩頁“陛下,據(jù)南宮將軍所說,唐將軍是自己向她說明的此事,才在祝捷之時被押,說明她抗詔僅是形式所迫?!?br/>
南宮業(yè)連連點頭“陛下,唐慕云乃前西北大都督唐靈之四女,唐家一門忠烈,男丁盡數(shù)戰(zhàn)死,僅留此一獨女,依舊鎮(zhèn)守邊關(guān),功勛彪炳。她乃臣一手卓拔教導(dǎo),并非有異心之人?!?br/>
“朕從未想過要治這忠良之罪。雨棠接著說?!?br/>
雨棠點了點頭“而此期間,三方大軍互不相熟,各尊主帥,若唐慕云麾下僅九原之軍還好說,他們與唐慕云知根知底,定不會往南宮將軍私害唐慕云那面上想……只是,她麾下還有胡林之軍,南宮將軍說了,全洪量因私廢共,軍士上下皆為憤然。想必唐慕云將其斬殺后,胡林軍士已將其視若神明,誓死效忠……”
“呼……到底兄妹同心,這做哥哥的想甚,還是妹妹清楚啊?!备唛L風(fēng)仿佛是找到了一個相信林霄的理由一般,長舒了一口氣“雨棠,照你看,朕該如何處置這二人?”
雨棠搖了搖頭“雨棠不敢妄言,還請陛下裁定?!?br/>
“雨棠既然要避嫌,朕也不逼你。元帥與相國,朕顧慮已消,二位是要為林、唐兩位將軍請功了吧?!?br/>
劉丹與南宮業(yè)對視一眼,高長風(fēng)說道這地步,他們也不好再開口了“陛下明察秋毫,臣等便不再妄言?!?br/>
“如此戰(zhàn)功是該封賞,更何況,他還將一個料事如神,愛才惜才的名聲給扣在了朕的頭上了?!?br/>
皇帝陛下微微一笑“此時便如此吧,林將軍年紀(jì)尚小,不通事故,待他回來,朕這做表哥的好好敲打敲打便是。過會便勞煩元帥差人送信回九原,允了釋放莫羅之請。相國,朕還有事問你?!?br/>
劉丹鞠了個躬“臣,知無不言?!?br/>
“倒是不用知無不言,朕只是想問,相國今日會客,定是又得強(qiáng)援,朕先前見雨棠與一姑娘并肩回來,看那姑娘打扮,相國請來的是葉家人吧?”
事情過去,兄長脫險,雨棠的心思便再度活泛起來,不等劉丹答話便插嘴道“陛下,先生請來的就是葉家人,先前和雨棠進(jìn)來的便是葉家大小姐,她此刻正與殿下在一起,若陛下想見,雨棠這便去將她叫來?!?br/>
“老夫這才剛見過葉家莊主,雨棠怎又和葉家小姐搭上關(guān)系了……”劉丹苦笑著搖搖頭“回稟陛下,正是臣的學(xué)生,藏劍莊主葉昭,此刻他兄弟二人正在臣下府上,陛下若要見,臣便將人請來?!?br/>
“見自是要見,只不過,不是于這驛館內(nèi)見。”高長風(fēng)站起身來整理了一番衣襟,他今日并未穿龍袍,只是著了一聲青黃長衫,看上去滿臉書卷氣。
“葉家無人為官,更未有公侯之銜。身處吳越之地,卻于能危難之時奔赴千里,救朕于水火之中。”高長風(fēng)起行到門前“朕當(dāng)親自上門拜會才是?!?br/>
“陛下若有此意,雨棠便換上待客衣物,先行帶上葉家小姐到相國府上。”
“雨棠思慮周全,便先行一步,朕和元帥,還得幫著相國搬書?!备唛L風(fēng)說著舒展了一下四肢“這相國定邦之策,朕實在不放心讓他人搬運(yùn)?!?br/>
“那,雨棠便先告退了?!庇晏臎_皇帝陛下和二位長者作了個揖,便退了出來。她轉(zhuǎn)身回自己屋內(nèi),換了一身女子青衣,插上朱釵,便往高林軒的院子摸過去。
這云城驛館雖只有方圓百余丈之地,卻修的頗為雅致,雪墻玄瓦,出門便是畫廊,將這一院又一院的屋子給連起來,廊邊桃梅未開,楓葉倒是紅的喜人。
雨棠解了兄長之困,本就心情舒暢,便腳步輕盈的踩著飄落楓葉而去。
她哼著小曲,不時頓足逗弄畫廊中所養(yǎng)云雀,從高長風(fēng)面前經(jīng)過也渾然不覺。
皇帝陛下只覺眼前一道青色人影閃過,帶起一陣微風(fēng),側(cè)目望去才認(rèn)出她來“雨棠,女兒家,矜持些!”
雨棠聞言一愣,白色快靴碾碎了幾片楓葉,連忙換了副表情,回身沖皇帝陛下淺淺一笑,柔聲道“謹(jǐn)遵陛下教誨。”
壓鬢朱花一朵,回眸細(xì)語脈脈。
個中神態(tài),竟是如此迷人,就連高長風(fēng)也不由心神蕩漾。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皇帝陛下連忙正色道“恩,此般才有女兒家的樣子,去忙吧?!?br/>
“雨棠告退?!彼⑽⒁欢Y,旋身便如同將才那般蹦蹦跳跳的離去,高長風(fēng)又好氣又好笑“這個孩子?!?br/>
高林軒還等著林霄的消息,葉靜秋也覺燕趙園林別有美感,欲在此等雨棠,二人便一直留在這里。
卻見雨棠蹦蹦跳跳的踩著楓葉過來,若舞若飛,倒還真有些畫中仙子的韻味。
人還未至,話語先到“吶,殿下,兄長安好,不日便回云城,殿下可放心了吧?!?br/>
“聽雨棠腳步,便知表哥無事了?!备吡周幉蛔杂X的露出一絲笑意“雨棠何故這副打扮?”
“待客嘛?!彼饺~靜秋身邊,拉起葉家小姐的素手“陛下要去先生富商見葉昭莊主,雨棠是來找靜秋與殿下同去的?!?br/>
“陛下要見兄長嗎?”葉靜秋連忙站起身來“那我們還是馬上動身吧,可不能讓陛下久等?!?br/>
“雨棠便代我與葉姑娘同去吧?!备吡周幷酒鹕韥硖骊愑晏睦砹死砼軄y了的發(fā)絲。
葉靜秋有些茫然“殿下不同去嗎?”
“雖是有些失禮……卻也只好托葉姑娘向莊主賠個不是了?!彼戳丝次鞅狈健氨砀绮蝗毡銡w,他出征在外,辛苦困乏,宅院旬月無人,我還是帶人替他好好打理一番吧?!?br/>
雨棠一臉無奈“殿下每日帶人去打理一次,那無人空宅比陛下的屋子還干凈咧。只怕殿下不是為了打理宅院,而是圖心里舒暢吧?”
“雨棠說是,那便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