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十?dāng)?shù)步內(nèi)，僻靜無聲。他撫弄柳葉的手陡然停住,翠韌的葉子在一瞬間化作粉齏,從他的指縫間流瀉。

    我知道,他更想捏碎的是我。

    “世民，你知道我為什么當(dāng)初會那么恨你們李家的人，為什么簫笙一定要處處與你作對，為什么……不，他不是簫笙,真正的簫笙已經(jīng)死了,早就已經(jīng)死了！”

    激動的情緒擊得我一陣眩暈，接連后退,踉蹌著靠在樹上。那些血淋淋、揚塵飛燼的往事仿佛又回來了,那是我心底的一道永恒的傷疤，無論怎樣釋然，無論怎樣寬恕，還是不容碰觸。

    或許是我的臉色太過蒼白，世民那仿佛帶了面具般的冷峻神情被關(guān)懷和憂慮所取代，他傾身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體，“瑤瑤……”轉(zhuǎn)而沖侍立在回廊上的宮女喊道：“太醫(yī)，快去召太醫(yī)?！?br/>
    那種破碎般的痛楚從心底迅速蔓延至全身的每一個經(jīng)絡(luò)，我甚至分辨不清到底是哪一處的痛在叫囂。視線混沌中看見他茫然失措地握住我的手，火燙炙熱的氣息傳來才讓我察覺出自己的指尖冰涼。

    “瑤瑤告訴我，你哪里不舒服?！彼脑捳Z低顫，手輕輕撫過我汗?jié)n淋漓的額角，被我依靠著的胸膛在簌簌發(fā)抖。

    我亦有些慌張，顫抖著抓住他的手腕，氣若游蘭，裂碎如帛，“世民，快，孩子，我懷了孩子?！?br/>
    “什么？”他低喃，抓著我腕間的手驀然用力，我只覺脈搏的跳動漸漸急促，直擊著心臟，像是有什么要迸裂開來。身體翩然一輕，他將我攔腰抱起，快步走向九曲回廊后的廂房。

    躺在蜀紫軟榻上，立刻有侍女長袖逶迤，打下層層疊疊的垂紗，透過煙霞色輕紗，我看見太醫(yī)正佝僂著身子將紅繩系在我的手腕，然后將手指搭在上面。

    半晌，那太醫(yī)起身超世民躬身一拜道：“啟稟太子，楊妃娘娘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只是脈象上有些虛浮，胎息不穩(wěn)，前三個月尤其要注意調(diào)理，戒焦慮，戒憂思。臣開個方子，只要按時服藥，應(yīng)無大礙?！?br/>
    世民輕頜首，太醫(yī)便收起藥箱，攜了兩個侍女下去抓藥。

    嵐紗被輕輕掀開，世民走進來，帶著一縷若有若無梨花香甘苦的氣息，幽幽沁人。他俯□，握住我的手，問：“你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得？”

    我側(cè)首，老實回答：“在王府里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了，只是那個時候還不確定。生完恪兒之后我的身體一直不好，隱修也說再懷孕的可能很小，所以我一直只是懷疑……”他低悵歉疚的默然，我故作輕舒地一笑：“別胡思亂想了，這孩子好好地在我肚子里，安然無虞，可比我們這些大人過得逍遙自在多了?！?br/>
    “世民，我剛才的話沒有說完……”

    他扣住我的手，略有嗔責(zé)：“你沒聽見剛才太醫(yī)說的話嗎？”

    我目光清炯地盯著他：“我現(xiàn)在很冷靜，很清醒地要告訴你一些你所不知道的事情?！彼辉傺哉Z。

    那一段過往要從我們在太原的初相逢說起，站在這里恍然回憶，卻原來從我們的伊始已經(jīng)充滿了陰謀。他不誠，我有欺，當(dāng)真是誰也怨不得誰。

    起始的曲調(diào)尚且平緩，只是略帶了惆悵憂戚，至后來，那些世民不曾參與的，則倍加跌宕慘烈。江都行宮的大火，烈烈燃燒的絢麗畫卷；漠北塞外的草原，凄惶的異鄉(xiāng)困窘。我終于能坦然地告訴他，當(dāng)初我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邁入這座昨是今非的長安城，邁入這座改換了天地的太極宮，走到他的身邊。連同當(dāng)日蕭逸的李代桃僵，我們在洛陽的輾轉(zhuǎn)生死，以及后來我對他百般維護的苦衷。

    話語止住時，窗外已經(jīng)灰蒙蒙的，沒有人敢來打擾我們，屋內(nèi)靜得很，唯有紫鼎爐中徐徐噴出的香霧，像一雙輕柔的手，繚繞在我們中間。

    他未語，轉(zhuǎn)眸看向窗外，那里兩行斜雁飛向碧云天長，黃昏時的風(fēng)景倍覺凄涼。那一抹孤艷的夕陽被他凝望了許久，將視線收回來，他略有異色地看著我有些癡恍的面龐，抬手撫上我的面，觸手一片濕涼，原來，我哭了。

    甫一開口，聲線嘶?。骸暗佬o辜，可是你設(shè)身處地地想想，蕭逸就真得該死嗎？”

    覆在我面上的手僵硬，眼中的戾色已經(jīng)褪盡，卻還有遲疑在。

    我握住他的胳膊，凄迷道：“家音遠嫁，笙哥早逝，舅舅的身邊就只剩下這么一個兒子。世民，我不求你當(dāng)作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只求留他一條性命，將他遠遠地放逐出去，永生永世不得再入長安。”

    他嗟嘆：“這樣，你們也許一生都無法相見了?！?br/>
    我有些恍惚地笑了：“訣別于天涯間，各自安好總比生離死別來得強。我的生命中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太多死別，早就沒有太過奢侈的念望，只求身邊的親人能平安，”我廖有深意地看向他，“如果有一天我們也到了這個地步，我同樣希望如此?！?br/>
    他抱住我，這一次的擁抱輕緩而溫暖，有著細水長流般的繾綣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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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月兩茫茫，為長安城闕鍍上了一層明亮的銀光。

    也許今夜是我和蕭逸平生的最后一次相見，這種結(jié)果，求仁得仁，其實再好不過。遍地銀霜的前路上，我看見了一個窈窕清艷的身影，隔著蒙蒙夜色她向我頜首示意，我才記起那個善彈琵琶的姑娘，好像是叫雅音。

    我有些感慨，從當(dāng)日的相逢到今時，亦有了幾年光景，她卻還是對蕭逸不離不棄。誰說他沒有自己的人生，誰說他注定只能披著簫笙的面具過活，他有雅音，唯有在她的眼中，所看到的蕭逸只是蕭逸，不帶半絲旁人的影子。

    想到這里，因為傷離別而有些沉重的心情輕松了些許，重新望向蕭逸，他略帶感慨：“從未想過有一日能全身而退?！?br/>
    我望向長安夜幕那一輪明月，溫暖地笑：“從前我也覺得命運天注定，無論怎么掙扎都是沒有用得?？墒侵钡轿野才抛现Z出嫁，從世民的手里把你救出來，我才恍然明白，命運天定，但卻可以由人來改寫。紫諾不必步璃影后塵，你也不必如簫笙那般凄涼，從前的一切都過去了，唯有向前看才對得起那些愛我們和我們愛的人?！?br/>
    蕭逸長立于月下，一傾容華，拉得影子頎長。

    “瑤瑤……”他溫脈流轉(zhuǎn)的面上有空靈的笑，長袖偏轉(zhuǎn)有著釋懷后的瀟灑，“我走了，可是無論我走到哪里，都會默默祝福你。祝福你能得償所愿，和李世民白頭偕老?！?br/>
    這是他第一次能坦然地說出這個名字，而不帶一分一毫的恩怨。

    我點頭：“我也祝福你，和雅音做一對神仙眷侶，從此無憂無慮?！?br/>
    他淺淺微笑，而后轉(zhuǎn)身走向在前方等候他多時的女子，馬車早已預(yù)備好，一騎絕塵，乘著月光離去，不帶一絲留戀。

    天幕中星斛千斗，我好像看見虛無的空中有一個白衣男子，正沖我溫暖淺笑，在說：“瑤瑤，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得好?！蔽业难劢怯行┧釢?，卻倔強著不肯流淚，沖那浮幻的影子道：“我能感覺到你的陪伴，所以一直沒有放棄。我已經(jīng)足夠堅強了，所以你就不要再放心不下我了，去你該去的地方吧?！?br/>
    白色的光暈中，笙哥欣慰地展顏，那笑容漸漸淡去，終究融作了夜色。我沖著前方凝望了一會兒，拖曳著臂紗往回走，縱然我沒有扭轉(zhuǎn)時空消磨遺憾的能力，卻在今天終于得到了心底的一片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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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武門之變后，李淵萌生退位讓賢之心，武德九年七月二十七日，他下令撤銷了太子李世民兼任的天策上將府邸，命一應(yīng)內(nèi)外，為太子登基做準備。

    我肚子里的孩子也在眾人的呵護下成長，恪兒時常會跑過來趴在上面嘀咕：“聽哥哥的話，一定要是個漂亮的小妹妹?！?br/>
    世民時常會被他認真的神情逗笑，而后跟在他后面附和：“對，一定要是個像母親一樣漂亮的小美人?！?br/>
    我卻暗自腹誹，若真是個漂亮的女兒，又該操心她將來要被登徒子給騙走了。不如男孩來得省心。過后又很擔(dān)憂，父母兄長相左的意見，會不會把肚子里的孩子弄糊涂。

    但近來幾日，我總覺得世民憂心忡忡，開始我以為他是因為要籌備登基事宜而勞累，直至他不再在我的寢殿里批閱奏章，亦不像以往那樣在我的面前同大臣商量政事而毫不避諱。

    我疑心是出了什么事，而這事與我有關(guān)。

    將我心底疑惑徹底揭開的那一天，是李淵借家宴之名留下了我和世民，單獨在太極殿中召見。

    李淵雖威嚴如昔，卻隱見老邁，頭發(fā)全白，行走中都有龍鐘之態(tài)。兩個兒子的死對他的打擊定是大得。

    世民寬大的袍袖下握住了我的手，聽李淵在九龍環(huán)繞的座椅上說道：“世民，這個江山朕將要交到你的手上，但趁朕尚在此位，對你只有一個要求?！彼羧徽酒?，紋繡著莽龍吐珠的袖擺高舉，正指向我：“把這個女人趕出長安，絕不準她進大唐后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