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風(fēng)云卷

    紀衡覺得從打五十四年入京以來，就是這幾日過的最是順暢了。紀昀已經(jīng)和費莫夫人約定了納彩的日子。就在七月十五，寶瑛覺得沒必要拖那么久，七月初五也是吉日??！可是，這話她也不能說啊，也沒法子說出口，大姑娘家家的，就那么恨嫁么？說出去不得讓人嘲笑她么？

    紀衡倒覺得定下來就好，到也不在乎遲那么個十天半月的了。他正尋摸著要上哪里打一只雁來，納彩的時候，依據(jù)漢人古禮，他要送給女方一只大雁作為聘禮的。大雁是鳥類中“情摯”的典型:母雁失去公雁，或公雁失去母雁，再不會去另尋新偶。這種“之死矢靡他”的特性自然使人想起“伉儷情深、攜手白頭了！”

    可是，大雁這種東西現(xiàn)下卻并不常見了，尋常人家都是拿白鵝代替的。寶麟就曾經(jīng)說過，我們滿人不拘那些個俗禮的，你隨便整個大白鵝代替也就是了。

    紀衡卻笑而不語，趙毅知道他的心思，必定是非得弄到大雁不可，便和紀衡商量，要去承德那邊碰碰運氣，看看是否能打一只雁來？紀衡笑道:“月底，便是你成親的大好日子，我怎好麻煩你個新郎官兒？再說，你給陳家的聘禮中都沒有大雁，我怎好讓你為我巴巴的去跑一趟？你啊！好好的籌備你的婚禮吧！”

    “你怎可拿寶瑛小姐和……”趙毅張嘴駁道。還沒待他說完，紀衡便知道他要說什么，他截住了趙毅話頭，“往后都是一家人了，可別說這樣的話！你胡亂的比什么？讓大嫂知道會不高興的！”

    “唔！知道了！”趙毅撓撓頭，憨厚的一笑，算是應(yīng)下了。紀衡也報以一笑，他以為，大雁的事就這么過去了，趙毅必定會好好的籌備自己個的婚禮了。可是誰知道，第二天大早上紀衡到了衙門等了好半天都不見趙毅的影子。這下子，他算是明白了，這趙毅也會陽奉陰違?。‰m是嘴上答應(yīng)了他不去承德，可不，這不溜溜的還是去了么？

    他正在這里兀自哀嘆世風(fēng)日下、人心不古，連趙毅這般老實之人也學(xué)會了表里不一，寶麟?yún)s邁著八字步踱了進來。

    “淘噔著您的雁了么？”沒二話，寶麟一進門張嘴就是這么一句。紀衡微微一笑，“這回是差不多了！兄弟閑著呢？有空來我這里閑逛？”

    “倒也不是閑逛，就是有些事總覺著不大對頭，想和你嘮嘮！中午有空沒？咱們喝兩杯去？”寶麟一欠屁股，坐到了紀衡的書案子上，皺著眉，伸手去翻紀衡攤在案子上的卷宗。紀衡微笑著，不著痕跡的躲過寶麟的手，將書案上的卷宗輕輕合上，然后放到了一邊。

    “何事讓你心憂呢？連費莫二公子都覺得為難呢？”紀衡抬眼注視著寶麟，若無其事的問道。寶麟?yún)s瞪著紀衡，目光漸漸變得凌厲，“你果真在查那件事么？”他這句話問的好沒頭腦，可是紀衡卻聽得明白。他默不作聲，修長的手指下意識的在那卷宗的邊沿上拂來拂去。

    見他不肯做聲，寶麟自然是當(dāng)做他默認了，他不由得急了起來，“紀玉山！你這是在玩火！你可知道，那、那、那人的背后有誰做后臺？”不知不覺之間，寶麟的聲音變得尖銳，還帶著幾分質(zhì)問的味道。

    紀衡覺得有些詫異，寶麟雖說性子有些不羈，可是從來是不肯用這般的語氣和他說話的。今兒的樣子倒還真是有些奇怪，他忍不住抬眼瞅了寶麟一眼，寶麟?yún)s全然不覺，仍是十分焦躁的沖著紀衡吼道:“你能不能聽聽人勸？不為你自己個，也為了我妹子想想?。　?br/>
    “我倒是做了什么錯事，讓寶麟這般失態(tài)呢？”沉吟片刻，紀衡直視寶麟清清楚楚的問道?！皠e想瞞著旁人，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寶麟咬了咬牙，環(huán)視了一下紀衡窗外的院子，見倒也是沒有旁人，他才壓低了嗓子，湊近紀衡，“原本是想中午和你說的，現(xiàn)下來看倒也等不到那時了！”

    他還是不放心，又直起身子看了看外面，見的確是無人才又說道:“你真道四川的事就是幾個貪官污吏的是么？京中也有人牽涉其中呢！況且，那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注意到你了！你別當(dāng)那個人和我一般好糊弄！”許是真的急了，寶麟說到此處還忍不住推了紀衡一把，擔(dān)憂和焦躁之情溢于言表。

    紀衡聞言，略有些失神，神情間不由自主的漫上了一層愁悶，他喃喃低語道:“食君之祿，難道不能為君分憂么？”!%

    “還分憂呢！總得保住命在吧？你現(xiàn)在是個六品，這么大的官在達州你是不常見，可是在京城多如牛毛，皇帝都不用你去早朝，你和他對著干還不是蚍蜉撼樹么？”寶麟恨的牙根癢癢，他不明白平日里比誰都通透的人，怎么此刻便糊涂成這般？

    他覺得罵的還不解恨，又說道:“紀大人不比你厲害么？這些個年頭他也沒少了和珅斗，斗倒了么？”寶麟越說越激動，一不小心就說溜了嘴，直接就把“和珅”名字說了出來。

    紀衡卻恍若未覺，他張口問道:“這些事是你偷看了寶麒的公文還是他和你說的？”

    此言一出，寶麟不由自主的愣住了，他變的有些結(jié)結(jié)巴巴，“你好端端的、怎么、怎么就、就想起他來了？”

    “此事你若牽涉其中必定不肯來告知與我，若是與你無關(guān)，京中都知我們紀家要與費莫家滿漢聯(lián)姻，如此大事必當(dāng)回避于你，可是你竟然知道了，你能從哪里得到消息呢？”本來紀衡是望著窗外幽幽的說著這段話，可是待說到最后一句的時候，他扭過頭溫和卻十分肯定的望著寶麟。(!&

    “竟被你看破了！”寶麟又是愣怔了片刻，然后苦笑著點頭承認了。事實上，早兩天寶麒就告知費莫夫人說不許再和紀家議親，被費莫夫人嚴詞駁回，情急之下，他才和費莫夫人說了方才寶麟說的那些話，費莫夫人也是一籌莫展，寶瑛若是不能順利嫁到紀府，她還真是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樣的事。無奈之下，費莫夫人只好和寶麟說了這件事，想讓寶麟想辦法阻止紀衡，若是再得以紀昀援手，或許這件事就能順利過關(guān)，寶麟今日正是受費莫夫人所命，前來和紀衡商議的。

    “那件事你還是別查了，我們再想想法子，以你父親的威望，那人應(yīng)該不會傷你性命！你為官的日子也不短了，你也應(yīng)該知道有的時候應(yīng)該避其鋒芒、韜光養(yǎng)晦的！”寶麟的語氣再不似方才那般的凌厲，倒有了幾分苦口婆心。

    他皺著眉說的興起，冷不防一回眸，對上了紀衡的眼，紀衡的眸光不似往日那般清澈無波，此時顯得有些幽黑深邃，仿佛蘊含著無數(shù)的意味不明。紀衡復(fù)雜的眸光讓寶麟的心中一寒，他頓了一下又忍不住開口道:“你別以為我們費莫家怕……”

    話還未說完，紀衡卻一下子從案子后面站起身來，他雙手重重的搭在了寶麟的肩上，真誠的說道:“不用說，寶麟！我知道你是真的關(guān)心我！既不是因著寶瑛，也不是怕我傷了寶麒！”

    紀衡的話，讓寶麟的心忍不住緊緊一縮，而紀衡精準的明確了他的心意又差點讓他落下淚來，真是平生難得的知己。寶麟揮拳擊在紀衡的肩膀上，神色黯淡的說道:“你這么聰敏的人為什么凈干傻事呢？”

    “也說著呢！從小到大，任誰都說我聰明，可是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被人說傻呢！”紀衡接過話頭自嘲道。

    “別說沒用的，我可是得提醒你，……呦呵！這不是那彥成么？阿桂老爺子最近可好？”不待寶麟說完，那彥成，也就是阿桂的孫子頂著大太陽急匆匆的跑進門來，他和紀衡的私交也是不錯的，當(dāng)年掄才大典他們倆也是考了個前后名，在拜見座師的時候，他們倆就論了師兄弟了。

    寶麟見機極快，眼角瞟見那彥成進來，那沒出口的半句話便咽了下去，轉(zhuǎn)而和那彥成打起哈哈來了。那彥成好似有急事，看見寶麟也在紀衡的值房頓時一愣。可是，只是片刻，他便恢復(fù)了正常，他沒吭聲只是沖這寶麟笑了笑算是打過招呼，然后急匆匆的走到紀衡身邊俯身貼在紀衡耳邊開始嘀咕起來，渾然不顧寶麟在旁是不是尷尬。

    許是那彥成帶過來的消息讓人太過震驚，寶麟眼瞅著紀衡的眼珠子越瞪越圓，一副十分驚訝的樣子。那彥成說完，一臉擔(dān)憂的瞅著紀衡。出乎他的預(yù)料，紀衡的臉上除了驚訝卻沒有他預(yù)想中的驚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