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剛剛相見,明月內(nèi)心有無數(shù)的話想說,然而還沒說幾句,外面就響起了一個銅鑼一般的聲音:“微生先生,孤王……來請你了!”
微生云眸光一暗,袍袖一抖,手里就出現(xiàn)了一方白紗。反手立刻將白紗作為面紗給明月蒙上臉,轉(zhuǎn)身朝門口走去。
可是,微生云還沒走到門口,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來人一身戎裝,就像剛打仗回來,身量比微生云還高出半個頭。
只見他身穿一身紅色的短袍,腳上蹬著皮靴,頭上沒帶帽子,而是帶著一個不知道是什么皮做的棕色發(fā)箍,發(fā)箍上鑲著一顆碩大的珍珠,遠遠望去很是扎眼。
這人臉色黑紅,一臉橫絲肉,走起路來氣喘吁吁,倒像是某個拍吃播的博主,人還沒進屋,肚子就先進來了。
“微生先生,明天是講經(jīng)說法的日子,孤王特地提前一天來請?!?br/>
“有勞西門將軍了?!蔽⑸乒傲斯笆?,算是施了禮。
西門嘯本來是西昱的國主,應(yīng)當以帝王之理相稱,但微生云只認前朝帝國,從未稱呼他過“皇上”或是“陛下”。
好在這個西門嘯的心眼就像他的肚子那么大,從來也沒在這些問題上計較過。
于是兩人相見之時(只有講經(jīng)說法的時候才會相見),常常是各說各話,微生云稱呼西門嘯為“將軍”,西門嘯則稱呼自己為“孤王”。
藥廬的建造材料十分簡陋,是木質(zhì)結(jié)構(gòu)的。云澤見西門嘯進了門,鴉鵲不聞的退到了明月旁邊,既像是個跟班,又像是個侍衛(wèi)。
西門嘯倒是完全沒注意明月,把整個精神都放在了微生云身上,他齜著一口黃牙,兩只手抱在了肚子上,大聲笑道:“微生先生可是忘記了日子了?哈哈哈……”
微生云勾了勾唇:“并未忘記,只是近來忙碌了些,所以耽誤了啟程的日子?!?br/>
原來,按照以往的慣例,微生云通常都是提前三天到達慈云寺的,而西門嘯為了聽學(xué),常常是提前四五天,比微生云還要早到一兩天。
提前抵達有很多好處,首先,就是可以有充分的休整時間;其次,就是要提前準備好講課的內(nèi)容。
一般情況下,講經(jīng)說法的時間其實只有一天,來參加的人不是和尚就是道士,當然還有少數(shù)癡迷的俗家信徒,不過,他們都虔誠的很,都是奔著能夠?qū)W到點真本事去的。
微生云講經(jīng),半年只講一次。
曾經(jīng),西門嘯多次提出過增加講經(jīng)次數(shù)的要求,但都被微生云以身體不好為由拒絕了。
實際上,微生云的身體真的不算好。
可問題是外人看不出來啊!
在外人眼里,微生云長的鶴發(fā)童顏、仙風(fēng)道骨,身材頎長,舉止言談優(yōu)雅,再仔細端詳一下,分明就是一個清貴無雙的貴公子!
雖然長的有些清瘦,但他能說能走,根本就看不出來是個病人!
但這又有什么要緊?微生云就說自己有病,身體不好,西門嘯只能一邊叮囑著保重身體,一邊妥協(xié)著做出讓步,再也不提增加講經(jīng)次數(shù)的事了。
這一次,微生云提前推算出父女即將相見,于是結(jié)束了上一次講經(jīng)后就立刻回到了甘泉宮,在這里慢慢的等,耐心的等。
果然,就在三個月前,云澤戴著白銀面具把昏迷不醒的明月帶到了甘泉宮。
當時明月的部分皮膚已經(jīng)被灼傷,一張臉也已經(jīng)面目全非,只是不知為何,擁有一口氣吊著。
微生云在仔細檢查以后,將明月的身軀浸入圣泉以后,又砸了不知多少天材地寶,每日不停推算,這才把明月救了回來。
之所以要精準的計算好日子,是因為每多拖延一個時辰,不確定因素就多增加了一分。
如今,西門嘯見微生云沒有提前三日到達慈云寺,他是一刻也等不了了,當即騎著搞頭大馬找上了門。
見微生云說近來忙碌,西門嘯哈哈大笑打趣道:“微生先生說因為忙碌耽誤了行程,倒不如說是因為身體虛弱耽誤了行程,還顯得實在些?!?br/>
明月在西門嘯的話中聽出了嘲諷,但她并不知道,微生云從前不管推脫什么事都是說他“身體不好”,而且,甘泉宮是微生云將養(yǎng)身體的地方,平時并沒有什么人來,就算想來也找不著準地方。
茫茫戈壁,這甘泉宮既美麗又渺小,在世人眼里是個既令人向往又飄渺無根的地方。
微生云也向這甘泉宮一樣,不但整個人看起來飄渺,說起話來也有些飄渺:“將軍說哪里話?微生云并不會故意打誑語?!?br/>
這時,西門嘯注意到了微生云身后站著的兩人,云澤他是認識的,從前在邊境見過,那時他代表的是云城的稷圣學(xué)宮來西昱販馬,但旁邊那個白紗遮面的人,明顯是個姑娘,這就足夠令西門嘯好奇了。
西門嘯把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明月身上,上下打量起了明月,臉上除了吃驚還是吃驚。
須臾,西門嘯對著微生云一咧嘴:“哈哈,都言微生先生不近女色,只是不知這甘泉宮里何時出了一位美嬌娘?可是微生先生新納的妾嗎?哈哈哈……稀奇!稀奇!”
一句話說的明月火冒三丈,當場就想懟回去,卻被云澤拉住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果不其然,聽見西門嘯胡亂調(diào)侃,微生云的臉忽的一沉,滿臉嚴肅:“將軍,你失言了?!?br/>
西門嘯被微生云的冷眼一掃,臉上的調(diào)笑立刻一掃而空。
只怪自從認識微生云以來,他幾乎從沒發(fā)過脾氣,也沒有大笑過,說話總是溫和,臉上總是帶著淡淡的微笑,不論言還是行,都像是一個出了世的神仙,這也是為什么西門嘯癡迷修仙的原因,因為——他一直想成仙!
西門嘯“呵呵”一笑,笑的沒心沒肺,“微生先生何必生氣?孤王……只是開開玩笑,開開玩笑……”
微生云冷聲道:“將軍雖然不拘小節(jié),只是,這天下并非什么玩笑都可以開的。請將軍去甘泉宮門口等候,待我稍微收拾一下,隨后就來?!?br/>
話落,左手一伸,擺出了送客的姿勢。
面對溫和的驅(qū)趕,西門嘯絲毫也不惱,朗聲笑道:“好好好,我去門口等先生?!?br/>
“請——”微生云冷聲催促。
西門嘯一轉(zhuǎn)身,邁著沉重的腳步離開了。
微生云重新關(guān)上藥廬的門,轉(zhuǎn)身對明月說:“你與云澤在甘泉宮守候,等為父講經(jīng)歸來再與你們匯合,如何?”
明月剛剛才與父親相見,卻又突然就又要分開,心里五味雜陳,不是滋味。于是試探性的問:“父親,我可否與您同去?”
不但可以聽一聽經(jīng)法,一家人在一起也能有個照應(yīng)。
微生云低頭沉思,考慮著最佳方案。
云澤適時上前,溫聲道:“微生先生,父女相見實屬不易,不如就帶上我和明月一起去慈云寺,閑時說說話,若遇到什么事也好有個商議。”
“是啊,云澤說的在理!”明月一臉期待的看著微生云。
須臾,微生云終于點了點頭,嘆道,“好吧!既如此,那便出發(fā)吧?!?br/>
于是,三人一同出了門,與等在門口的西門嘯寒暄一兩句以后便上了一輛馬車。
那車是云澤駕過來的,此刻依然由云澤駕駛,微生云則與明月一起上了車。
西門嘯騎著高頭大馬在前引路,后面還跟著一隊官兵,云澤駕著馬車在后面緊緊跟隨,路上一刻也不耽誤
就這樣,夜幕降臨之時,剛好抵達了慈云寺。
此時距離講經(jīng)的日子還有兩天。
慈云寺本叫慈云觀,本是一家道觀,可是后來,和尚的數(shù)量逐漸增多,于是就有多位德高望重的長老向西門嘯進言說:“慈云觀如今名不副實,倒不如改成‘慈云寺’,只怕還更好些?!?br/>
西門嘯向來不理會這種小事,但如今和尚的數(shù)量確實增加了,如果不好好安置也顯得不雅觀,于是大筆一揮,親自提了兩個匾額,一個掛在東門另一個掛在西門。
東門上書“慈云觀”,就連書寫的字體都很道教;西門上書“慈云寺”,字體寫的很是佛系。
西門嘯對自己的做法十分滿意,不但極速麻利快的解決了問題,還彰顯了自己崇尚絕對公平的做派,于是暗暗給自己挑起了大拇指:真是一個小機靈鬼!
慈云寺是西昱的唯一的一個寺廟,同時也是唯一個個道觀,只是,西昱的人口大多是游牧民族,他們逐水草而居,住的相當分散,所以大多數(shù)人縱然心里有信仰,也沒空天天來朝拜。這就導(dǎo)致了慈云寺里有許多空出來的房間,明月來到以后,其實并不卻住的地方。
一路上,明月詢問了當初救治自己的一些細節(jié),畢竟她還有個“鬼醫(yī)梨落”的名號,技多不壓身,多聽一點知識總歸是有好處的。
微生云也沒有隱瞞,一五一十的道明了原委。
原來,明月之所以能吊著一口氣支撐到甘泉宮,多虧了玄脈回歸。
是噠沒錯,其實在明月昏迷的瞬間,玄脈已經(jīng)悄然而至了。另外還有一則,就是明月身體里有一只年幼的蠱在給明月續(xù)著命。
微生云悠然嘆道:“那是一只“金蠶蠱”,十分難得,有的養(yǎng)蠱人窮盡一生也未必能夠成功練出來一只,卻不知為何你的身體里會有一只?”
明月覺得,如果實話實說,要煉蠱學(xué)習(xí)解蠱,其實都是為了給夜昭解蠱做實驗,一定會被認為她是一個花癡吧!
索性蒙混過關(guān),輕聲笑道:“父親或許不知,鬼醫(yī)梨落其實是我的一個名號,我想提高一下醫(yī)術(shù),所以就煉蠱練著好玩兒的……”
微生云半信半疑的看著明月,溫聲問:“所以你就把蠱種在了自己的身上?”
明月趕緊點頭:“是??!我想,這蠱畢竟年輕,我又沒什么經(jīng)驗,若貿(mào)然種在別人的身上,萬一到時候解不了也麻煩,而且還會辱沒了微生家的威名,倒不如種在自己身上,就算到時候解不了,也不會禍害別人!”
微生云勾唇一笑:“這真是誤打誤撞竟正好撞到了好事。時也!運也!命也!”
明月一皺眉:“那么,那蠱……現(xiàn)在還在嗎?”
雖然問出了口,可心里卻依然還是有些忐忑,因為她已經(jīng)根本就搜索不到土豪金的蹤跡了!
微生云嘆道:“如果金蠶蠱在,恐怕你就不在了。”
“什……什么?”明月心里更忐忑了。
“那金蠶蠱認你為主,那時為了給你續(xù)命,它已經(jīng)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如今,若說它不在了,也不算對,因為它已經(jīng)變成了你身體的一部分,永遠不會離開你了!”微生云說著拍了拍明月的肩膀,目光極盡溫柔。
土豪金——死了?
想起它這短暫的一生都在護著自己,明月輕聲嘆道:“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微生云眼前一亮,溫聲笑道:“想不到,輾轉(zhuǎn)兩世,我的女兒居然成了詩人呢~”
明月呵呵一笑:“盜來的,非原創(chuàng)?!?br/>
微生云并不在乎什么原創(chuàng)不原創(chuàng),他緩緩說道:“萬事萬物,都有自己的定數(shù),那金蠶蠱的定數(shù)就是短暫一生,關(guān)鍵時刻奉獻自己保住主人,而你的宿命,是注定了咱們父女是有相見之日的,當然也注定了你絕不會死在半路上。所以,就算沒有金蠶蠱,也會有別的機緣讓你活著來到我眼前?!?br/>
明月輕閉雙眼,緩緩靠近微生云的懷里,嘆道:“謝謝父親——”
微生云順勢攬住明月的肩膀,笑道:“謝什么?傻孩子。對自己的生父動不動就言‘謝’,若你母親在世,恐怕又要嘮叨半天了~”
一聽到“母親”兩個字,明月更傷感了。
前世年幼之時,母親在,父親卻不在;如今異世重生,父親找到了,母親卻不在了。
呵——
老天爺這是跟她有多大仇,居然這樣捉弄人!
微生云輕輕撫摸著明月的長發(fā),笑的無比慈愛:“孩子,若累了就睡吧~”
果然,明月真的在馬車里迷迷糊糊睡著了,再睜眼時已經(jīng)到了慈云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