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祿此時已經到了宮廷回廊。
他懶洋洋靠在白狼騎臂彎里,同時活動著剛剛砸過桌子的手。
“我恨那個鑲金長桌?!?br/>
直到回廊里四下無人,他才冷著臉說。
“下次我要把它換成木的?!?br/>
白狼騎聞言,忙把少年的手指全握進掌心,一根根捉在手里揉捏。
“陛下,”白狼騎溫柔卻不無殺氣地暗示,“哈里森大公身邊早已安插有我們的人。只要有您的命令,我們隨時可以把他——”
“不是時候。”
尼祿簡短地打斷他,眼神陰沉。
“太早動他,會打草驚蛇。我們的實力,還沒到能與帝國所有貴族領主對抗的時候?!?br/>
騎士的按摩技藝,已在經年累月的實踐練習中,變得熟練且妥帖。
每當回廊來人,小皇帝就立刻把手抽走,抬起下頜,高傲地頷首受禮;
而當回廊里無人,他便又默默掰開白狼騎寬大的手掌,把自己還在發(fā)麻的手塞進去。
從北境歸都后,尼祿并未像白狼騎所希冀過的那樣,能獲得更多的休息時間。
相反,他比在北境時更勞頓、更忙碌。
他常常從白天處理公務到凌晨,團在座椅里睡過去,再被白狼騎悄悄從書房抱回寢室。
大規(guī)模征兵備戰(zhàn)已是板上釘釘。
尼祿一個一個翻看軍校近十年嶄露頭角、但在魯珀特時期明珠蒙塵的年輕將領檔案,評估他們在模擬戰(zhàn)和機甲訓練中的表現(xiàn),并暗暗把所有人的名字記在心中。
與此同時,他也狠抓帝國北境的貴族領主和星盜勾結,從未放手。
為了繞過那群王都貴族,他一邊作態(tài)耽于玩樂,不肯出席御前議會,一邊暗中開辟了北境向鏡泉宮的直諫通道。
巡游把北境那塊惡臭、腐朽、沉重的幕布掀開了一角,但隨著皇帝歸都,它便會再次緩緩落下,直到徹底閉合恢復原狀,仿佛從未被撕開過。
由于尼祿全殲整支星盜精銳艦隊,且對他們的首領放了狠話,這群在魯珀特時期、因高層軟弱而被縱容得無法無天的悍匪,竟然針對邊境人民展開了兇殘的報復行動。
北境貴族們一時間怨聲載道。
尼祿一天要接十幾個吃了敗仗、灰頭土臉的北境司令的視訊報告,更有狡猾的貴族領主,即便到了這個時候,也不忘在視頻通訊里參一本同僚:
“敬稟陛下,我聽說卡戎星系的領主在教唆他的人民,他們之所以會被星盜大肆屠殺,只是因為陛下年輕氣盛、非要全殲星盜導致。對付星際海盜這種流匪,最好的方法是給他們留一線灰色的生存地帶,這樣反而對帝國的安定有好處……”
尼祿沒作聲,面上也沒表情。
只有唇線在微微抿緊。
卡戎星系。
他記得這個名字。
在星盜報復性入侵時,卡戎駐軍的大部分兵力,都抽調給了領主,全權負責護衛(wèi)貴族們撤退;
導致居住在領地里、手無寸鐵的人民,被徹底暴露在星盜的堅船利炮之下。
提交上來的傷亡報告,幾近鮮血淋漓,簡直觸目驚心。
而且鑒于貴族們一貫的作風,這些數字,想必還是花大力氣美化過的。
打小報告的貴族,見情況不對,趕緊準備開溜:“陛下,這不是我所想,這都是卡戎領主說的!”
“一份來自德塔要塞的晉銜申請?!?br/>
清冷的機械音打斷了貴族的話語。
尼祿點開。
視訊界面里沒有人臉,只有冷冰冰的文字報告和作戰(zhàn)記錄錄像。
“8月25日,星盜艦隊越過帝國邊境,進入德塔要塞巡視范圍。已被守軍全殲?!?br/>
“8月28日,星盜艦隊入侵德塔要塞、及巡視范圍內的塔克礦星。已被守軍全殲。……”
“8月29日,星盜艦主力艦隊包圍德塔要塞。9月1日,被守軍全殲?!?br/>
“9月4日,星盜艦隊偷襲德塔要塞。守軍追擊3000余宙里,將其全殲?!?br/>
“9月7日,要塞偵查兵團發(fā)回情報,確認星盜駐艦要塞坐標。9月8日,守軍偷襲星盜要塞。防守星盜被全殲。繳獲光子炮70萬余臺、星艦40萬艘?!?br/>
“……”
“德塔要塞守軍司令——赫爾曼·海德里希,申請由列兵晉升至上等豁免兵。以圣子與偉大的皇帝陛下的名義,奉獻己身全部力量,于銀河帝國邊防戰(zhàn)役。”
尼祿抬手關了貴族的視訊界面。
有那么一會兒,他撐著下巴,也不出聲,只認真看要塞發(fā)來的作戰(zhàn)錄像。
幾十分鐘后。
銀發(fā)皇帝才低低說了聲:“該死?!?br/>
白狼騎正站在書房門邊,將尼祿的面部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少年暴君半掩在掌心處的唇角,分明是勾起的;
但那雙從來只有驕傲的紅眸里,非常難得地,出現(xiàn)了一點點孩子氣的嫉妒。
“別的不說,這家伙打仗的確漂亮?!?br/>
半晌后,尼祿才用略帶別扭的語氣說。
“批準晉銜。”
系統(tǒng)哼唧哼唧:【‘他還遠遠不夠嗝兒~’】
尼祿:【……】
系統(tǒng):【‘管不住褲丨襠的發(fā)情動物~’】
尼祿:【去休眠?!?br/>
系統(tǒng)猝不及防:【嘎嗚……!】
隨后,尼祿迅速拉過光屏,發(fā)出回復。
“晉銜批準?;实塾H筆敕令,德塔要塞司令、赫爾曼·海德里希,因軍功顯赫、作戰(zhàn)勇猛,破格由列兵提升至準軍士長。
“出任冬泉星系第14艦隊指揮官,下轄德塔要塞、列加要塞、安洛要塞、塔克礦星駐軍部隊與機甲師?!?br/>
……
副官抱著新發(fā)下來的軍裝,哼著歌,走過干凈敞亮的艦橋。
他此刻無比慶幸,當初慧眼識大腿,在茫茫人海中快、準、狠地抓到了海德里希的褲腿。
要不然現(xiàn)在,他估計還在鳥不拉屎的德塔要塞上混日子。
短短幾個月時間,海德里希簡直就是在坐火箭——不,是被陛下按頭塞進了火箭,還是被填在曲速通路里發(fā)射的——從一個流放犯被特赦,緊跟著就是準士官、資深士官長、少尉、中尉、特級上尉。
這會兒他推開指揮室的門,把折疊整齊的制服,放在海德里希手邊。
副官:“喏,又要換制服了。恭喜你啦,海德里希少校!”
站在指揮椅旁的男人卻沒出聲。
指揮椅前懸浮著三維的全息光幕,海德里希微抬著頭,藍眸里映著激烈交戰(zhàn)的艦隊,并不出聲。
半秒后,他毫不猶豫發(fā)出指令:“第三機甲師,就是現(xiàn)在。突襲側翼?!?br/>
光幕瞬間被密集的光束炮吞沒。
副官啥也看不清,但他知道,只要懂看指揮官就行了。
果不其然,20分鐘后,海德里希肩膀肌肉放松,并緩緩向后坐上指揮椅。
戰(zhàn)局已定。
副官嘆了口氣:“我又得去領新制服了?”
海德里希還是沒搭理他。
副官倒也習慣了他這個脾氣,自顧自在一邊嘟囔:“反正每次只要是你的晉銜申請,陛下就秒批;如果我是陛下,得把你攢一攢再升,免得浪費那么多布料。”
說到這,他不由想起上次給王都發(fā)晉銜申請的視訊。
光屏里年輕的帝國皇帝,一如要塞時驚鴻一瞥,五官精致得咄咄逼人。瞥見是他,沒等人開口說話,銀發(fā)少年就干脆道:“批準。”
副官措手不及:“……陛下!我還沒提交申請呢!”
皇帝簡短道:“我很忙?!?br/>
啪地就把視訊掛了。
副官郁悶地給海德里希倒苦水:“唉。你知道帝國那么多高級將領和特等貴族,有多難才能視訊覲見陛下嗎?我還想哪怕多看兩眼陛下那張臉也好……”
他話說到一半,就趕快把嘴閉緊。
作為帝國軍人,私下討論帝國君王的容顏,算是嚴重逾矩了。
確認光幕上的艦隊已經開始打掃戰(zhàn)場,海德里希才起身離座。
幾個月過去,海德里希已跟當初那個戴著鐐銬、滿臉傷痕的囚犯截然不同。
他穿著下級士官的白色制服,挺拔的肩背和窄腰長腿,卻讓他看起來像個帝國高級將軍。紐扣扣至領口最上方一粒,連手上一雙潔白的軍官手套,都是一塵不染的。
站立的姿勢,有如出鞘刀鋒。
唯獨沒有改變的,只有那雙冷淡的藍瞳。
副官在后面叫:“你總不能回回都讓我?guī)湍闵暾垥x銜吧?好歹自己親口感謝陛下恩德?”
海德里希頓了頓。
“我沒什么可感謝他?!?br/>
徑直推門走了。
副官再次嘆氣,把少校制服抱回去。
不過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他自己也是下級貴族,知道北境貴族圈子內,如今最流行的一種說法:
陛下北境巡游時,對伊娃一見鐘情,甚至不惜千里迢迢帶回王都寵幸。這才讓原本作為罪臣的海德里希得以翻身,并在晉銜之路上大開綠燈。
當然,要是他自己妹妹被陛下看上,讓他平步青云,那他高興還來不及——更何況陛下那長相,真是銀河系萬里挑一……
但換做海德里希。
親生妹妹被曾經仇恨的帝王之子搶到王都,作為軍事天才輩出的海德里希家族長子,還得依靠皇帝對妹妹的寵愛,才能跳級晉銜——
對他來說,很可能就是嚼穿齦血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