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7

    “砰！”地一聲巨響, 慣性測量單元摔得四分五裂, 碎屑滿地。

    杜若始料未及，嚇得往后彈跳一步，驚愕地捂住嘴。

    實驗室里其余人全都沒料到，集體吃驚地瞪大了眼。

    足足三秒的死寂后，

    “你他媽干什么？！”一個師兄猛地沖上前去揪住景明的衣領(lǐng), 旁邊幾個男生趕上前去阻攔, 大家擰成一團(tuán)：

    “都先冷靜！都先冷靜！”

    那師兄怒吼：“是他先砸上門的！拽什么！”

    景明雙手插在兜里, 被人揪著衣領(lǐng)，身子搖晃幾下。他俯視著那個男生, 吐出兩個字：“松手?！?br/>
    他這態(tài)度激怒了對方, 對方抬拳要揍人，

    景明：“你敢動我一下?！?br/>
    一幫男生用力攔?。骸岸祭潇o！這是實驗室！”

    杜若一瞬間回過神, 沖上去抓住那人的手背, 下了狠命地拿指甲亂摳亂抓：“你放開他！”

    一群人圍著景明擰成一團(tuán)，他低眸看見她的手在自己領(lǐng)口亂抓著, 突然一把將她扯開，另一手掐住那師兄的手腕, 把他從自己領(lǐng)子上扯開了，用力一推。

    那師兄本就比他矮小, 踉蹌著后退幾步, 再欲沖上前來，被其他人攔住。

    總算是分開了。

    又一位師兄惱怒地質(zhì)問：“景明你這是干什么？”

    景明抻了抻自己的襯衫衣領(lǐng)，掃一眼四周的人, 冷道：

    “一屋子的男人，欺負(fù)一個女生。有種。”

    勸架的幾人莫名其妙：“你說什么？有什么話講清楚！”

    景明抬手，朝鄔正博的方向點了兩下：“問他?！?br/>
    說完已不屑搭理，扭頭看杜若，下令，“把你的東西撿起來！是你的，就算毀成碎片，也不留給別人?！?br/>
    “啊。”杜若懵懵點頭，趕緊蹲下，把地上的碎片全撿起拿衛(wèi)衣兜好。

    “走了。”他說。

    “走得了嗎？！”鄔正博在身后厲聲開口。

    杜若微嚇，立刻下意識地跑去景明身邊。

    景明回頭。

    鄔正博怒極：“景明，你沖進(jìn)我們實驗室，亂砸我們內(nèi)部的東西，還想一走了之。”他猛然提高音量，“這事兒能這么好解決？！你當(dāng)我們這兒是什么？菜市場？！”

    景明反問：“我砸什么了？”

    “IMU，這兒十幾雙眼睛都看見了！”

    “那這十幾雙眼睛有沒有看到，你把她的東西占為己有？”景明問，“怎么，搶一個小女生的東西，你他媽還有理了？”

    鄔正博面紅如血：“那是我們實驗室的！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她工作期間做的一切都?xì)w實驗室所有?！?br/>
    “你先證明這是她工作期間做的?！嫖胰グ??！本懊鞯溃拔矣幸粋€律師團(tuán)等著你們?！?br/>
    說完，看杜若：“走了?！?br/>
    “噢?！彼c頭如搗蒜，飛快跟著他離去。留下一屋子靜默的人群，面面相覷，或惱羞成怒，或狐疑猜測，或云里霧里。

    鄔正博盯著他離開的方向，狠狠地握緊了拳頭。

    ……

    走廊上，景明步伐極快，隱忍著火氣。

    杜若一路小跑，跟著他走到樓梯間門口了，他停下，拉開安全門。

    她頓了頓，走去樓梯間，他跟著走過去，關(guān)上門。

    樓梯間里有高高的明亮的玻璃窗，夏天的陽光灑滿樓道。玻璃窗外，是綠意盎然的校園。

    他快步下了臺階，到半層的樓道上，停了下來。

    他靠在樓梯扶手上，臉色鐵青，顯然還是很惱火。

    她也慢慢放慢腳步，站在和他同一級的臺階上，靠在墻邊，低著頭安靜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了句：“謝謝?！?br/>
    這一聲謝謝，讓他愣了愣，不太自在地稍稍別過臉去，沒說話，面色卻是緩和了一點。

    “可是，你這樣，會不會給你造成麻煩？”

    “什么麻煩？”他復(fù)而看向她，眼瞳在陽光的照射下，露出一絲琥珀色。

    “他們真的會跟你打官司嗎？”

    景明嗤笑一聲：“蠢到一定境界了就會。”又道，“放心，不會的。”

    “可……”她還是有點兒擔(dān)憂，手指揪著衣服下擺，“萬一他們告訴院里的老師，說你砸壞他們的實驗品，處分你怎么辦？”

    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弧度極淺，淡淡道：“我就不用你操心了。”

    “哦?！彼拖骂^去，默默抱著懷里的一兜碎片。

    他瞧她幾眼，見臉還有些紅，睫毛卻已經(jīng)干了，看不出哭過的樣子。

    鼻子里呼出一口氣，交代：“以后碰上什么事，打電話找我，別一個人瞎哭亂跑。”

    她抬起頭來，眸子清澈而微微疑惑，像在分辨什么。

    他不耐煩地皺眉：“我爸媽都這么交代過你吧，有事找我?！瓌e搞出什么事兒，他們回頭訓(xùn)我。又給我添麻煩?！?br/>
    她含糊地“嗯”一聲，表示知道了。隔幾秒，又問：“你怎么知道的？”

    “李維說的。”

    “他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噢?！彼值拖骂^，沒有別的言語了。

    樓梯間里突然就安靜了下去。

    窗外的陽光大束地灑進(jìn)來，照在臺階上，照在兩人的小腿上。

    他插兜靠在扶手邊，她兜著衣服靠在墻邊，隔著一道樓梯的寬度，細(xì)小的微塵在陽光里漂浮。

    窗外，樓下的樹一片翠綠，學(xué)生小小的身影來往在路上。

    兩人都垂著眸，看著虛空，也不知在想什么，都沒有說話。

    隔一會兒了，景明抬眸，開口：“除了這事兒，最近過得挺好吧？”公事公辦的語氣。

    “啊。挺好的。”杜若說。

    “期中考試怎么樣？”

    “……”期中考都過了一個月了，她點頭，“也很好?！?br/>
    “嗯。”他應(yīng)著，想著上學(xué)期的期中考試，那頁政治筆記。

    時間一晃，過去大半年了。

    杜若忽想到什么，一手兜住碎片，一手卸下書包，從里頭翻出一張卡給他。正是開學(xué)那日，他給她的銀.行卡。

    景明沒接，狐疑地打量她。

    “其實從寒假開始，這里邊的錢我就沒用過了?！倍湃粜α诵?，帶著一絲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滿足，說，“以后也不用了。照我這樣下去，下學(xué)年拿學(xué)校的專業(yè)一級獎學(xué)金是沒問題的，有一兩萬呢。就不用叔叔阿姨給我生活費了。”

    景明看著那張卡，無言以對，過了好幾秒了，才點了點，說了句：“挺好的?！?br/>
    可他沒接那張卡，道：“不是我的，不用還給我?！?br/>
    說完，他從扶手上站直了身子，似乎不愿在此多待了，也沒看她，說：“走了?！?br/>
    “謝謝啊?！倍湃魶_著他的背影，又說了一遍，語氣很真誠。

    他沒理，兩三步上了臺階，拉開安全門出去，門“砰”的一聲闔上。

    樓道回歸安靜，

    只留下微微擰著眉的杜若，和她身后無盡的陽光與綠樹。

    ……

    杜若出了教學(xué)樓，往宿舍方向走。

    夏天的太陽照在身上，熱烘烘的。

    她深深吸一口氣，走著走著，漸漸心情愉悅，不由自主地小跑了幾步。

    回到宿舍，大家都還沒下課。

    她把碎片都處理掉后，在桌上趴了一會兒，她盯著墻壁上便簽，不知在想什么。

    但不過半分鐘，她便平靜下去，坐起身，收拾好東西去圖書館自習(xí)去了。

    直到晚飯時間回宿舍，另外三人也回了。

    杜若高興地告訴她們，事情已經(jīng)解決。

    沒想三人并不意外，夏楠說：“已經(jīng)知道了，景明幫你解決的吧？”

    杜若一愣：“你們……聽誰說的？”

    邱雨辰：“還用人說？BBS上刷瘋了，說景明為了你去Orbit實驗室里砸東西。”

    杜若頓覺頭皮發(fā)麻，澄清：“他只是幫我一下啊！”她生怕BBS上有人亂寫，慌得手心微抖，趕緊掏出手機(jī)。

    “本來就是為了你?！鼻裼瓿降?，“李維都說了，景明想把你挖去Prime，所以幫你出頭?！?br/>
    杜若一愣，莫名落了口氣，還好，不是什么花邊八卦，她可承受不了全校的目光和指點。

    可……

    她還是有些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打開論壇，和邱雨辰說的一樣，論壇上的人普遍認(rèn)為景明是為了挖人才砸東西，沒人認(rèn)為景明會和這個普通的女孩有什么牽扯。

    校友分成了兩派，有的說知道內(nèi).幕，是Orbit欺負(fù)人，景明做得對；有的說是景明太霸道，他有錯。

    兩幫人吵成一片。

    杜若飛速刷著評論，意外注意到一條另類的：“不會是為了愛情吧，那樣的話，好浪漫哦?！?br/>
    但沒人回復(fù)，這條評論被淹沒了。

    她看著那條評論，心里默默吐槽：真是吃瓜群眾，閑得發(fā)慌。

    怎么可能？

    一旁，夏楠道：“看來你和他關(guān)系不錯，居然會為你去砸東西。”

    杜若又是一陣汗毛倒豎，立刻道：“沒有！就是一起打過辯論賽。可能……”也不能說是他爸媽要他照顧她的，“……可能他這人愛路見不平吧……”

    夏楠并不認(rèn)為：“他才不是這種人?！?br/>
    邱雨辰：“別想了，就是想挖你進(jìn)Prime。”

    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釋。

    何歡歡一臉艷羨，又替她高興：“我們小草長大了呢，竟然有資格加入Prime了。如果是正式成員的話，那就太棒了啊?！?br/>
    也是在這個時候，大家才意識到，住在一個宿舍里的人，已經(jīng)開始在跑道上拉開距離。

    杜若這一年的刻苦和勤奮，大家都看在眼里。只不過，努力耕耘時無人注意，碩果累累時則叫人側(cè)目：小草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一個很優(yōu)秀的人了呢。

    邱雨辰回想半刻，也頗有感觸，說：“我以后不能這么閑散下去了，咱們這些學(xué)科，重要的東西都在課本之外，我再這樣得過且過，都被你們甩到后頭去了。小草，以后我要是上自習(xí)偷懶，你就罵我，狠狠地罵我。”

    “行啊?！倍湃粜α耍值?，“我把我看的書、資料、論文還有一些好的學(xué)習(xí)論壇和網(wǎng)站都分享給你。我這一年搜集了超多的?！?br/>
    “好??！太好啦！”

    何歡歡道：“我也要！共同進(jìn)步！”

    夏楠則在一旁思索，問：“小草，Orbit的人應(yīng)該不會找導(dǎo)師告狀，處分你們吧？你提防著點兒啊，景明他那人無所謂，可你不能背上處分。”

    “呃，應(yīng)該不會的吧？”杜若說，心里卻有點兒懸。

    可事情果然不會朝好的方向發(fā)展。

    第二天早上，她接到張如涵的電話，讓她去辦公室一趟。

    她語氣聽上去很嚴(yán)肅，杜若便隱約有了預(yù)感。

    走到辦公室門口，她忐忑地朝里邊瞄一眼，就見張如涵和景明班上的生活老師汪老師坐在一起，面色嚴(yán)肅。

    而景明坐在辦公桌對面，還是那副斜斜垮垮的架勢，無所謂的語氣，道：“你們愛怎么辦怎么辦，直接給處分都行。但道歉，絕不可能?！?br/>
    張老師和汪老師也覺得棘手。

    Orbit是招牌，Prime也是招牌。兩邊都得罪不起。現(xiàn)在的學(xué)生一個個怎么就不消停呢。

    可沒辦法，還是得按制度來，張如涵問：“據(jù)你師兄說，是兩個人砸的？”

    景明：“砸個東西還要兩個人一起，你以為是搬磚吶？”

    張如涵不做聲了，看一眼他的生活老師。

    汪老師道：“聽說傳控班的杜若也在現(xiàn)場，她跟這件事有關(guān)？”

    “沒關(guān)?！本懊鞯?，“我想把她挖來Prime，所以砸了IMU。就這么簡單。”

    汪老師嘆氣：“你也是，實驗室之間互相搶人，像什么話？”

    “是我單方面想挖她，跟她沒半點關(guān)系。”他有些不耐煩了。

    杜若靠在墻邊，心中五味陳雜，半刻后，過去敲門：“老師?！?br/>
    景明聽了聲音，一愣，回頭看見她，散漫的臉色立刻冷卻下去，看向老師，壓低了聲音：“東西是我砸的，叫她來干什么？！”

    汪老師：“她也是參與者之一?！?br/>
    “她參與什么了？！”

    杜若走過去，站到景明的椅子旁邊。

    不知為何，這一次，不再像前兩次，她不忐忑，也不害怕，鎮(zhèn)定道：“老師找我有什么事？”

    “你們到Orbit實驗室里砸東西的事兒，性質(zhì)惡劣，影響惡劣?！?br/>
    “為什么性質(zhì)惡劣？”杜若問，“被砸的東西是我的，想怎么處理是我的事?！?br/>
    景明抬眸看了她一眼。

    “這個歸屬權(quán)問題我們先不講，但那是在他們實驗室里，你們沖進(jìn)去砸東西，這種行為造成的影響很壞，必須去給師兄道歉。要是不能和平解決，得處分?！?br/>
    話音剛落，再次傳來敲門聲：“老師?！?br/>
    是李維。

    “什么事？”

    李維小跑過來，特別恭敬地遞上一封信：“這是我們傳控班二十一個男生寫的交給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的聯(lián)名信?！?br/>
    “聯(lián)名信？”兩個老師一臉疑惑地接過來，“什么事兒啊寫聯(lián)名信？”

    “沒事兒?！崩罹S禮貌道，“就是抗議院里對杜若進(jìn)行處罰，不管是道歉還是處分，我們班全班同學(xué)都不接受，也都將找到上一級的校領(lǐng)導(dǎo)，抗議到底?！?br/>
    說話間，張如涵已拆開信箋，就見上邊數(shù)行打印字體陳訴事件，下邊二十一個字體各異的手寫姓名加手印。

    張如涵和汪老師互看一眼，愣在原地。

    ……

    杜若走進(jìn)教室時，離上課只有幾分鐘，同學(xué)們都到齊了，有的看書，有的聊天。

    中間組第一排的位置還是留給她的。

    她走進(jìn)去的時候，大家都沒有太注意，仿佛這是很平常的一天。

    可她認(rèn)真地看了班上每一個同學(xué)，每看一個人，都在心里說了聲謝謝。

    她站在原地不動。

    這下，同學(xué)們漸漸察覺到異常，一個個都看過來了。她走到講臺上，沖大家微微一笑，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她站起身，咧嘴笑：“謝謝你們啦?！?br/>
    大家都笑了，有的還挺不好意思地抿著唇，眼睛笑成一條細(xì)細(xì)的線。

    萬子昂說：“好了好了，下來吧，過會兒老師來了，以為你要講課呢?！?br/>
    一陣笑聲。

    杜若走下講臺，回到自己的專屬座位上。

    上課鈴響時，李維也進(jìn)了教室，在第二排找了位置坐下。

    一堂課下，杜若好奇，轉(zhuǎn)頭問李維：“你們怎么會想到寫聯(lián)名信啊，還那么及時？”

    李維笑道：“景明啊?！?br/>
    杜若心里一突：“??？”

    “景明早就料到鄔正博會搞這出，昨晚就跟我提了這事兒，讓我最好弄封聯(lián)名信。我跟班上同學(xué)一說，大家特氣憤，呵，敢欺負(fù)我們班花？當(dāng)晚就寫好了。還有人想揍他丫的呢?！?br/>
    那一刻，杜若的心突然就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