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前幾天，容嫵深陷網(wǎng)絡(luò)非議的時候，焦子玉的妹妹焦子珮，遇到了比這更倒霉的事情。

    焦子珮今年上高二，前段時間下晚自習(xí)的時候，回家路上被一個中年男人跟蹤qj，半夜衣衫不整地哭著回家，焦媽媽如五雷轟頂。看到女兒身上那些青紫痕跡，還有衣服上的血，她又氣又怕，恨得打了女兒一巴掌，又擔(dān)心女兒被這丑事影響了名譽，叫她不許聲張，自己也沒敢報警。

    這個對著孩子彪悍，對著老公柔弱如水的女人，只能眼巴巴在家里，等著丈夫處理這件事。倒沒想過，三個女兒都不是這男人親生的，他不但不會放在心上，還在想著趁機訛對方一筆錢。

    焦后爸找到了那個強-奸-犯，才發(fā)現(xiàn)對方家也是窮得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因為小兒麻痹有點跛，三十八歲了還單身，是個電工。對方見他們選擇私了，諒著他們也不敢報警，態(tài)度越發(fā)囂張。跛子的媽趁機當(dāng)和事老，和焦后爸商量，反正焦子珮都這樣了，以后肯定不好嫁人，不如就跟了自己兒子，自己兒子也讓一步，就不要嫁妝了。

    焦媽媽不樂意了，畢竟是自己的女兒，讓人這么糟蹋了，還嫁個光棍兒，當(dāng)媽的哪里受得了?？墒墙购蟀钟X得正好，趁機把一個包袱甩出去——畢竟以后焦子珮上大學(xué)、結(jié)婚，都是個累贅，能現(xiàn)在不掏一分錢就解決麻煩，實在方便不過。

    他又和對方討價還價，要對方給一萬塊錢做補償。

    見焦媽媽不同意，后爸一怒之下給了她心口窩一腳，罵罵咧咧：“老子養(yǎng)你們十幾年，還嫌吃不夠啊?！苯箣屖潜凰蚺铝说模瑥牟桓意枘嫠?，聽他反復(fù)念叨著，什么現(xiàn)在不嫁以后更嫁不出去了，什么趁早結(jié)婚也能給家里減少負擔(dān)……她雖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家是男人做主，她還是默默妥協(xié)了。卻又不甘心，指望焦子玉想想辦法。

    隔了老遠，焦子玉還真是手伸不了那么長，只能先把妹妹悄悄接來了帝都，再做下一步打算。

    .

    現(xiàn)在，她后爸的電話又打過來了，劈頭蓋臉地問道：“你妹妹呢？！我告訴你，別以為你上個大學(xué)了不起，你這是耽誤你妹妹的終生大事！”

    聽這理直氣壯的質(zhì)問，焦子玉醉得冒煙兒了，驚嘆這些人的臉，一個個比剛果盆地還大。她語如連珠，向著她后爹發(fā)射而去：“滾你大爺！拿著別人家的閨女去賣錢，你也不怕腳底流膿舌頭長瘡，我媽眼瞎了嫁給你，但我們姐妹仨跟你一點血緣關(guān)系也沒有！你一分錢撫養(yǎng)費沒出過，都靠著我媽給你錢，有什么臉嫌棄我妹，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巴不得把我妹當(dāng)燙手山芋甩給強-奸-犯呢，你再敢唧唧歪歪打我妹的主意，信不信我能找人把你套個麻袋沉海里！當(dāng)我在帝都白混的呢！”

    焦后爸被罵懵逼了。還沒見這個繼女這么激動過。

    他被罵得還沒回神兒，焦子玉就掛了電話。

    焦子珮縮在被窩里，發(fā)呆了一整天，看著姐姐為自己罵人，她動了動嘴唇，聲音含糊不清：“你罵他，媽會不會有麻煩？”

    焦子玉翻了個白眼，她們姐妹幾個人生的悲劇，都是這個媽帶來的，這妹妹也是榆木疙瘩：“她是我們的媽，她保護過我們嗎？她的天賦都用在討好那渣男身上了，你不用擔(dān)心她?！?br/>
    焦子珮沒有吱聲了。

    她經(jīng)過這件事，受了些刺激，不敢出門，總覺得左鄰右舍好像都在笑話她。以前那個喜歡跟著姐姐吹牛、吹起牛來能把許佳倩都酸倒的妹子，如今變得沉默寡言，焦子玉嘆了口氣，心中五味雜陳的，給她掖了掖被子：“你先睡吧，沒事兒，你姐姐我有的是人罩著你。你看人家容嫵，人家比你還倒霉，跳樓差點摔成截癱，還被網(wǎng)上曝光罵，她都挺過來了，你這事兒有什么大不了的，姐有法幫你解決?！?br/>
    吹吹牛是可以不打草稿，但現(xiàn)實顯然無情。焦子玉最有能耐的，也就是她的筆桿子功夫，前幾天寫了一篇長微博，諷刺那些向受害者舉起屠刀的傻-逼，雖然這并沒有什么卵用。

    頂多是幫了別人，網(wǎng)上艷-照-門事件沸沸揚揚，她這泄憤的微博一出，救了不少涉事其中的女明星，有經(jīng)紀(jì)人干脆出錢把這個微博推上了熱門。

    所以現(xiàn)在，焦子玉哭笑不得，她的電腦都被私信卡屏了，麻木地一個個點開再刪掉，各種各樣的私信，有罵她的，有認同她的，還有邀請她做節(jié)目……

    做節(jié)目？

    焦子玉鼠標(biāo)上移，又重新看了一次，發(fā)信人認證是“巧克力電視臺——社會視點”欄目，言辭懇切地表示，對她的想法很感興趣，想邀請她去做一檔訪談節(jié)目。

    這個“社會視點”還挺有名，是做了十多年的口碑節(jié)目，收視率很高，能被這個節(jié)目邀請，機會十分難得。

    更深人靜，宿舍里也熄燈了。許盈沫最近忙《最后的樂團》參賽，不回宿舍，因此屋子里安安靜靜的，月光明亮地投射在墻面。焦子玉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思緒飛了老遠。

    因為她的媽媽拎不清，毀了她們姐妹幾人的成長。那這個世界上，一定還有很多女孩兒，在成長過程中，因為父母無意識的畸形觀念，多多少少、深深淺淺受過傷害吧？也許她們自己還沒有覺察。

    將來萬一自己生個女兒，也遭遇這些隱形的不公平對待，該怎么辦？

    想想就太糟糕了。

    她希望的女孩兒們的未來，應(yīng)該像許盈沫她們那樣，彼此之間沒有猜忌，自信、自由、自立，互相扶持走過一生。這樣的人生，才是值得她羨慕并期許的。

    她忽然想，得做點什么，哪怕為了那個還并不存在的女兒。

    不想放過那些強-奸-犯，不想助長這些人的氣焰。也許有人覺得現(xiàn)實無能為力，可是她不想放棄，在沉默中默許這些惡行。

    這樣想著，焦子玉斗志盎然地從床上爬起來，打開電腦，藍幽幽的屏幕在她臉上投射出光，她一邊思索著，給電視臺發(fā)了私信回復(fù)。

    兩天后，電視臺打通了她的電話：“請問是流水浮燈嗎？我們是社會視點欄目組?！?br/>
    經(jīng)過一番交談后，焦子玉把策劃好的方案發(fā)給了對方。

    顯然，欄目組對這個方案很驚喜，也十足看重——這個流水浮燈，她說能請容嫵來做節(jié)目！因為“跳樓保貞操”一事，容嫵如今在網(wǎng)絡(luò)上可是一個貞節(jié)牌坊，備受網(wǎng)友贊譽。雖然這有點病態(tài)吧，但市場就是王道，他們也挺想采訪一下她。

    于是幾天后，電視臺就把合同發(fā)了過來，保證道：“我們老大很支持這個策劃，你們準(zhǔn)備好的話，隨時可以開始！”

    空手套白狼，焦子玉得了電視臺的保證，接下來，就得去實現(xiàn)她吹的牛皮才行了。她躊躇了半天，真的發(fā)自內(nèi)心打怵容嫵，雖然容嫵最漂亮，但她性格最不好。思來想去，又找了一趟許盈沫和趙婷。

    雖然給電視臺的策劃方案，之前她也給許盈沫和趙婷都看過，兩人還認真提了些意見，但現(xiàn)在，焦子玉想拜托她們?nèi)フ胰輯?，兩人卻都拒絕了：“這件事，你需要自己去和她說?！?br/>
    “……”焦子玉發(fā)現(xiàn)，這兩個人真是越來越默契了，隔著時空都能做出一樣的表情來。

    沒辦法，自己吹的牛，跪著也得讓牛飛上天。她一步三回頭，忐忑不安地去找容嫵了。

    -----

    舞蹈房里，容嫵頭發(fā)上束著寬發(fā)帶，正在一個人做訓(xùn)練。

    《最后的樂團》出國參展，宋琢曦給她們建議了一個新的方向——以后成立樂團，走宮廷雅樂路線，他可以聯(lián)系演藝經(jīng)紀(jì)人，安排她們國內(nèi)外的演出。

    現(xiàn)在國內(nèi)外流行的k-pop也好j-pop也好，都是文化輸出的成功典范?？上В琧國泱泱大國，有特色的樂團，還真是沒有。

    而宮廷雅樂，誰說不可以往偶像模式打造呢，只要受歡迎，在海內(nèi)外泛起影響力，就會有更多人來投入研究、發(fā)揚光大。

    他們是藝術(shù)家，傳承是他們的使命，而把民族文化發(fā)揚給全世界，也是他們的使命。宋琢曦規(guī)劃的，是一條全新的文化輸出路線，它的前景和未來，成了舒茂菁后半輩子的最大動力和追求。

    而容嫵也為此，投入了全部的熱情。

    如今，網(wǎng)上那些風(fēng)波和詆毀，已經(jīng)不會再動搖她了。當(dāng)那些鍵盤俠摳著腳指點江山時，她在做的事情，卻有意義得多。這是一種云泥之別的境界。

    所以，當(dāng)焦子玉說請她去電視臺上節(jié)目，她的回答簡單粗暴：“哦，不去?！睋Q成以前，更早那會兒跟趙婷不對盤的時候，她肯定很樂意出個鏡，博個關(guān)注之類的；但如今，這些虛名于她都不重要。

    “……”焦子玉剩下的話被堵回，想到自己對電視臺吹下的軒然大牛，內(nèi)心淚雨滂沱。她抓耳撓腮，換著各種姿勢，試圖說服容嫵：

    “你在網(wǎng)上引發(fā)的議論，經(jīng)過跳樓那件事，就好像兩個極端，之前受的那些言論傷害，你不想說一下、控訴一下自己的委屈嗎？”

    “巧克力電視臺一向比較高大上，‘社會視點’欄目收視率很高，你上了這個節(jié)目，對你的名氣也有好處??！”這是迎合她愛出風(fēng)頭的心理。

    她聒噪個不停，容嫵越聽越來氣，不客氣地往外攆人：“我干嘛要拿著我跳樓去說事兒啊，發(fā)生那樣的事情，還要拿來炒作名氣，惡不惡心？我一點都不想跑到電視上去回憶，你找別人，誰愛出名誰去?！?br/>
    焦子玉一手扒著門，一手伸出挽留她：“不，我還沒說完，你聽我說！”

    容嫵把她的手掰開：“我不聽！你還敢跟電視臺吹牛，誰給你的膽子！”

    焦子玉換了一只手扒門：“我是邀請了好幾個遇到這種情況的女生，大家一起發(fā)出倡議！”

    容嫵把她另一只手也掰開：“我憑什么要把這種事拿出來再說一遍，你站著說話不腰疼！”

    焦子玉兩條腿夾住門，兩只手抱住她的腰：“你轉(zhuǎn)了我的微博，你知道我和你一個戰(zhàn)線啊！”

    容嫵掙脫了，抬起了她的大長腿：“你走不走？不走我扇人了啊。”用腳抽的巴掌，你自由的感受。

    焦子玉嚇得松了手，見容嫵橫眉冷對，沒有商量的余地，她心中天人交戰(zhàn)，終于狠下心來，語速極快地說了一句：“我妹被人強-奸了。”

    “啊？！”

    容嫵一愣，抬起來的腳沒收住，人直挺挺撲在地上，劈了個一字叉。

    這焦子玉，為了讓她去做節(jié)目，這種牛都能吹出來？也不至于啊……這也太拼了點，誰會吹這種牛啊。她半信半疑地抬起眼，看到焦子玉眼簾一收，眼淚呼之欲出，她就頭疼了。

    空調(diào)冷氣隔絕了屋外的炎熱，焦子玉雙腿夾著門，容嫵在地上劈著叉，兩人大眼瞪小眼。焦子玉眼淚吧嗒一落，索性把自家發(fā)生的齷齪事兒都講了出來，省略自己吹牛的那一部分。

    她在妹妹面前，拍著胸脯“一切盡在*掌握中”的樣子，而在容嫵面前，也不必再偽裝堅強。

    “我一直和我妹說你有多堅強，她很佩服你的……”焦子玉一邊抹淚，一邊不忘贊美她，看到容嫵的臉色一點點云開雨霽。

    “我不僅是為我妹妹，也是不想再看到類似的事情發(fā)生，所有人都把過錯推到女孩子頭上，縱容犯罪者?？傄腥苏境鰜?，而我做的事情，可能看起來徒勞，但一點點努力，十年二十年，總有一天是可以進步的?！?br/>
    容嫵不得不承認，焦子玉這人挺會說話。這個從前令她反感的牛皮精，站到一個戰(zhàn)線時，戰(zhàn)斗力還不容小覷，實在讓她心情復(fù)雜。過了一會兒，她起身，在地上盤腿坐下：“算了算了，收起你的鱷魚淚。你回去跟你妹妹……多舉舉我的例子，有點追求，就不會把別人的廢話放在心上了?！?br/>
    焦子玉抽抽噎噎：“那節(jié)目，你要錄嗎？你的事跡，真的很有意義的?！?br/>
    容嫵瞪了她一眼：“你牛皮都吹出去了，我有別的選擇嗎？！”

    焦子玉收了手，破涕轉(zhuǎn)笑?？粗輯?，她心想，這么美好的人，他們憑什么那樣惡意揣度她、肆意傷害她呢？

    就因為她本質(zhì)上是個女孩子嗎？

    兩人對視了一眼，那一刻，好像達成了同盟的戰(zhàn)友，反正都是女孩子，有什么偏見不可以摒棄。

    .

    焦子玉速度很快，聯(lián)系了其她遭遇過類似情況的女孩兒，大部分人拒絕了，只有兩個聽了她的勸說，猶豫了幾天，同意參加訪談節(jié)目，但要戴面具——她們活在被人指點嘲笑的世界里太久，已經(jīng)不想再經(jīng)受無謂的傷害。

    許盈沫一早知道錄節(jié)目這件事，見容嫵答應(yīng)，明白她應(yīng)該是漸漸放下了：“其實我反而有點想去，你那事兒之后，我有挺多想說的話，比你們倆加起來都多?！?br/>
    容嫵又好氣又好笑，拍了一下她的腦袋：“你還想遇到這種事兒嗎，呸呸呸！把剛才的話收回去?！?br/>
    許盈沫見她真的擔(dān)心，好像自己會一語成讖似的，于是把剩下的話掩進口里。過了一會兒，她眨著眼：“那你們幫我個忙，上節(jié)目的時候，替我把想說的話都說了吧。不然我真的會憋死?！?br/>
    容嫵：“好好好?！笨跉饫餄M是縱容。

    許盈沫：“我會去現(xiàn)場監(jiān)督你們的。”

    容嫵：“……”

    許盈沫：“如果你們忘了，我還會舉起牌子提示?！?br/>
    容嫵：“……”

    不過，容嫵那點小擔(dān)心，讓許盈沫事后忍不住想，如果她自己也遇到這種事兒，沒有能力自保而成了受害人……何潤萱她們，毋庸置疑是會心疼她的，那謝斯哲呢，會怎么看她？

    【宿主，您不覺得，問這種不會發(fā)生的問題，好像很無聊嗎？】系統(tǒng)忍不住吐槽她：【有本系統(tǒng)在，裝備齊全的盜獵分子，都被您玩進監(jiān)獄里了，心理陰影面積足夠籠罩后半生，更遑論區(qū)區(qū)幾個強-奸-犯？就算是美國特種兵，本系統(tǒng)也能包您——把他們玩成哈士奇！】

    “你不懂啊?！痹S盈沫悠悠的一句話，堵住了它?！熬拖裎覇栁液湍銒屚瑫r掉進水里，你會救誰，這種無聊的問題一樣啊?！?br/>
    周末去節(jié)目現(xiàn)場的路上，她還是問了這個無聊的問題，跟謝斯哲進行了深刻的探討。

    謝斯哲正親自開車，送她去電視臺，兩個人在等紅燈，聽了許盈沫的問話，謝斯哲差點錯把油門當(dāng)剎車。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對方，她還在不自知地笑。

    這種事情，他連想都不敢想，只那么聯(lián)想一下，都會覺得氣憤更心疼。許盈沫竟然還敢問，他真是……都不知道在心疼什么，手里的方向盤都攥得不是滋味。

    不過隨即，聰明如他，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個剖白心跡的絕好時刻！他目光守著信號燈，是從容不迫的毫不猶豫：“無論你遭遇過什么，跟我喜歡你有什么關(guān)系呢？你還是你，在我心里，這一點不會變。”甜言蜜語技能似乎進步了，雖然比起許盈沫，他還~

    許盈沫感動地看著他。

    他平靜的神情下，是波瀾不驚的目光，靜謐如高原湖泊，淡定看著前方。許盈沫感動地提醒道：“綠燈十秒了?！?br/>
    后面響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喇叭聲。

    ----

    容嫵被電視臺的商務(wù)車先接去了錄播室，上臺的時候，一排粉色沙發(fā)，主持人坐在對面，她們五個女孩兒并排坐，其余幾個人明顯有點局促。

    主持人詼諧地講了幾句開場白，就介紹起她們幾個女孩兒的大致經(jīng)歷。提到容嫵，前段時間她的新聞屠版，大家都認識。主持人也八卦心起，問道：“你當(dāng)初在醫(yī)院里，自己也不知道將來能不能站起來。那當(dāng)時，你有沒有后悔呢？如果那時候，讓你回到那個糟糕的情況下，重新選擇一次，你還會從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嗎？”

    場中安靜，大家全都盯著容嫵。她戴著水鉆耳釘，畫著淡妝，寬松的蝙蝠袖鏤空衫和煙灰色曳地長裙，馬尾扎得簡單，聽了主持人的話，笑了笑，依然那么美麗和驕傲。

    “你問的這個問題，我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也想過。也懊悔過?！?br/>
    臺下嘩然。

    “但是，給我一次機會重新選擇，我可能還是會跳。當(dāng)然了，這并不是為了大家說的，什么貞操。這個東西吧，我覺得，和‘尊嚴(yán)’不能混為一談，也不是那么難界定?！?br/>
    “——區(qū)別就是，我不是為了別人的評價，而去跳這個樓的。我是為了自己?！?br/>
    許盈沫在臺下，沖她豎起拇指，容嫵看到她的鼓勵，心情沒那么緊繃了，瞬間輕松了許多。她繼續(xù)說道：“后來，網(wǎng)上那些爭論，我經(jīng)常會想……我遭遇那些事，如果不是靠著跳樓，那也是被鞭撻、被抨擊的受害人之一?？墒沁@一切全是我們的錯嗎？”

    一個戴面具的女孩子，這時幽幽插了一句：“我出了事之后，很多人都說被強-奸是一生的污點，是我自找的，因為我不自重，晚上出門活該?！?br/>
    容嫵冷笑了一下，話語里滿含諷刺：“他們說你這輩子完了，是吧？其實有一個問題，我一直覺得不公平。憑什么浪子回頭就可以金不換？婦女‘失足’就是恥辱柱？放下屠刀還能立地成佛呢，殺了人都可以被原諒，而我們被傷害了，卻一輩子都完了，成不了佛也沒有金不換，憑什么？我們晚上出門被qj是我們活該，我們穿的少被揩油是我們活該……說出這些話、為自己開脫罪責(zé)的男同胞們，我想問問，你們被偷東西是不是活該，被殺、被搶劫是不是活該？”

    主持人見她問的尖銳，是火氣上來了，趕緊配合地接道：“肯定不是你們的錯。錯的是犯罪者，這個道理我想大家都懂，不過挺遺憾哈，確實很少有人反思這點?！?br/>
    容嫵想到那些閃瞎了她狗眼的評論，咬牙切齒：“我也特別想不通，有一些女的，明明大家都是易受害群體，她們反而還要幫著施暴者，狂歡似的向受害的同性施壓、打擊，以滿足她們內(nèi)心的優(yōu)越感——瞧瞧，她們才是完整的，她們符合了別人的價值觀，所以相當(dāng)自豪呢！”

    主持人干笑著，這女孩子美若天仙，性格像個魔鬼啊。“那您認為，她們迎合的，是一種怎樣的價值觀呢？”

    “就是現(xiàn)在啊，別人覺得我們女孩子，就應(yīng)該虛榮、浮夸、勾心斗角、圍著男人轉(zhuǎn)……覺得我們應(yīng)該是弱者，應(yīng)該被傷害，應(yīng)該服從，應(yīng)該頭發(fā)長見識短，應(yīng)該胸?zé)o大志目光短淺……如果婚姻出軌，應(yīng)該收拾小三而縱容男人……這種價值觀，偏偏那些文藝作品，影視劇，都是這樣的導(dǎo)向，潛移默化影響著我們，內(nèi)部揮刀。那我想問，為什么這些是應(yīng)該的？以什么為標(biāo)準(zhǔn)判定的？”

    主持人想接個話，發(fā)現(xiàn)竟然無言以對。他只有點頭，啞口無言地等容嫵講下去了。

    許盈沫舉起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淡定”，后面跟著提示詞。容嫵轉(zhuǎn)著目光看了一眼，輕咳一聲。

    她剛剛說得太激動了，一口一個反問，都忘了跟主持人互動。現(xiàn)在該說說許盈沫讓她說的話了。

    “其實，這些都是不應(yīng)該的。只是我們從小沐浴在這樣的觀念下，我們習(xí)以為常了，自己拿來套住自己——而世界上沒有什么應(yīng)該、不應(yīng)該，把我們捆縛，把我們禁錮?，F(xiàn)在大家覺得‘應(yīng)該’的東西，并不一定就是正確的，就是合理存在的。”

    “就像我們女孩兒現(xiàn)在可以讀書，可以有繼承權(quán)。但是古代幾千年，這些事想也不敢想，都是‘不應(yīng)該’的。擱兩百年前，我要是去大街上嚷嚷一句我要上學(xué)當(dāng)官兒，沒準(zhǔn)兒還要被浸豬籠呢。”

    主持人點點頭，已經(jīng)被這個話題引起了興趣，追問道：“那你認為，是為什么有了現(xiàn)在的改變？”

    許盈沫又舉了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提示詞，焦子玉坐在沙發(fā)上，捂住眼睛不忍直視——你們敢不敢不要做的這么明顯？節(jié)目攝像都在回頭看你們了！

    許盈沫翻了翻眼皮，把牌子往謝斯哲手里一塞，謝斯哲的內(nèi)心變成了《吶喊》的油畫，表面淡定從容地替她舉起牌子，清貴氣質(zhì)不容置疑，堵回了攝像們囧囧的目光。

    容嫵看了眼提示詞，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是因為女性前輩的爭取，我們才有了現(xiàn)在讀書和自由的權(quán)利。這并不是理所當(dāng)然，這個過程來之不易……”她剛剛那口氣是出完了，文縐縐的話也編不下去。

    焦子玉接過她的話茬，頗有些靈犀的默契：“所以，我們想為后人爭取點什么，而不是庸庸碌碌地活著，對社會不公視而不見。我希望以后，后代的女孩兒們，可以有真正平等的選擇權(quán)，真正被尊重。哪怕在那時的她們眼里，我們這個時代不被她們認同，但這至少證明了未來在進步，未來還有很多希望。”

    主持人久久都說不出話，這還是很少見的，他一邊聆聽，一邊心想，這口才，兩個人不去聯(lián)合國婦女署，簡直令人扼腕嘆息啊。

    節(jié)目繼續(xù)采訪了下去，容嫵前面的反問，焦子玉平靜的倡議，讓那些戴面具的女孩子所講述的二次傷害，被映襯得格外觸目驚心。

    錄完以后，大家回到臺后，導(dǎo)演面帶笑容來慰問：“咱們播出是在一個月以后。這一期啊，以我多年的經(jīng)驗，我預(yù)感能引發(fā)挺大的反響，你們辛苦了?！?br/>
    告別了節(jié)目組，幾個人心情很好地走出電視臺，頭頂是藍天和陽光，電視臺大廈辟出了一隅陰涼，六月的天空，明亮燦爛。

    容嫵忽然涌上一股天地之大的豪情，那是豁然開朗的心境。她轉(zhuǎn)著圈，往前跳了幾步，做了一個樣板戲沖鋒的姿勢，回頭笑道：“哎，沫沫，我覺得，今天的我，再也不是以前的我了！”

    她走出那片涇渭分明的影子，整個人沐浴在陽光下，桃花眼微微瞇起。在節(jié)目里，質(zhì)問出的那些話，讓她放下了過往種種，再也無所畏懼。許盈沫看她神采奕奕的模樣，手搭在她肩上：“恭喜你，涅槃重生了?！?br/>
    *****

    六月的藍天之下。

    地球的另一端，歐洲v電影節(jié)，也已經(jīng)如火如荼地走到了最后一個環(huán)節(jié)——

    上個月，入圍作品已經(jīng)公布，這最后的一個星期，評審專家們正在投票，表決最終獲獎的作品。

    每個單元的入圍電影，又在大屏幕上，重新播放了第二遍。這一次，電影欣賞要細致的多，評審專家們一邊看，一邊互相討論，交流意見。

    禮堂的燈光熄滅，他們剛剛點評完一個意大利電影，接下來，是來自遙遠東方的入圍影片。

    電影屏幕上的光芒映在每一個人的臉上，《seorchestra》，參展名冊上寫了備注，這是根據(jù)真實事件拍的紀(jì)錄式電影。

    所以這些演員的真實命運，也映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里。

    進入片頭。

    音樂是合奏，古老東方的韻律，聽得人似懂非懂。

    畫面是傳統(tǒng)中國樂器的特寫，琵琶，演奏史；中阮，演奏史；箜篌，演奏史……一部部樂器史，也映射了這個國家的古老輝煌。

    背景則是敦煌壁畫，鮮艷地鋪展開來，飛天，披帛環(huán)繞，素手撥弦，都能在一千多年前的壁畫中有跡可循。

    它用絲竹交錯和繽紛畫卷，展示一種文化的璀璨。

    接著，進入了有演員的開場，光線偏暖偏黃。那是夕陽從窗欞拉出的一縷光線，虛焦中晃動的人影，轉(zhuǎn)換成實景……是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太太。

    她叫單慧琳，樂團指揮，這個是她的文字介紹。她戴著眼鏡，顯得學(xué)識端莊，目光正從一張遺像中挪開。

    她微微垂下眼簾，手里在擦拭一把柳琴。

    畫面給了琴一個特寫，在光塵翩躚下，訴說著恒久的年華。

    搖臂鏡頭拉遠，這是一個巨大的音樂廳舞臺。有工作人員來來往往，在舞臺指揮下，把椅子并排放好。單慧琳走過去，將柳琴放在其中一個座位上，一旁挨著的椅子，放著一把琵琶。

    柳琴和琵琶頭挨著頭，單慧琳低聲說：“我們的音樂會要開始了。跟我們一起聽著，啊?！?br/>
    一個老頭兒搖著輪椅過來，在那座位前沉默了片刻：“還是……把曾華庭和阿薔挨到一塊兒了啊?！?br/>
    老太太點點頭：“他喜歡她。就挨著吧。去了那邊兒也好找她?！?br/>
    伴隨這句娓娓的話語，鏡頭移到了那張黑白遺像上，正被工作人員拿走，離去。照片中的老人，在微笑。

    .

    片頭字幕在這里結(jié)束，故事算正式開啟了。

    國家大劇院的音樂廳臺上，一曲恢弘而激昂的合奏曲，帶著令人驚艷的神秘，一瞬間調(diào)動起了觀眾的所有感官。即便這曲子，用的不是現(xiàn)代音樂寫作手法，并且很有東方風(fēng)味，但它確實令人驚艷。

    創(chuàng)作這首曲子的樂團，確實足具才華。此刻，國家大劇院整齊的舞臺燈光下，是28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鏡頭從他們認真莊嚴(yán)的演奏前一一掃過，如水墨畫般，逐漸淡入回憶，色調(diào)和光影也為之一變。

    那是四十年前，樂團人要更多一點，三十多個年輕人，三十多張朝氣蓬勃的臉。他們圍著一張桌子，衣著樸素，眼睛里是奕奕光彩。

    “你說咱們國樂的，也應(yīng)該讓人們都聽聽，原汁原味的國樂吧？”

    “上哪兒去找譜去，懂的人都不多，我倒是想弄?！?br/>
    “就自己弄唄，合著你是不懂音律啊還是不懂旋宮犯調(diào)啊，咱們的雅樂樂譜被外國人燒了，但是華夏正聲不會斷，自己復(fù)原創(chuàng)作唄！”

    “對啊，就算斷了，那是咱們的責(zé)任，也得拾回來?！?br/>
    一群人懷抱著最初的簡單想法，慢慢的，在經(jīng)年翻閱古譜、典籍的日子里，它就變成了信仰和追求。沒有電燈，他們在油燈下，腦袋挨著腦袋，有時候爭得面紅耳赤，摔門砸桌；有時候又豁然開朗，抱著對方笑跳。

    每寫一首曲子，各聲部招呼著排練，熱熱鬧鬧。排練總是會發(fā)生很多趣事，譬如聲部之間的節(jié)奏亂了，譬如有的樂器先出聲，此起彼伏的亂聲下，眾人哈哈大笑。

    有個叫曾華庭的，總喜歡在時青茂吹笛子的時候，故意講笑話，把人笑得吹岔氣，一旁梳著辮子抱著琵琶的女孩兒，就笑著打他，曾華庭躲起來，而后也偷偷的笑。

    這舊時光，如此美好。

    光影、構(gòu)圖，也相得益彰。

    然而，動亂來了，命運無常也來了。樂團要解散，有的人被下放，有的人被□□，有的人當(dāng)知青，總是不得不離開。每個人都拼命想維護樂團，可是，個人的力量無法抗?fàn)?，守不住、留不得?br/>
    夜里有人背上包，走出去幾步，終究是割舍不下，回去點起燈，找出團隊創(chuàng)作的譜子來，抄了一遍，抄到后半夜，譜子塞進包里，他出門，不敢回頭。

    而披星戴月下，也有人坐在屋外，反復(fù)摩挲著琴，想演奏曲子，可一個人，就是彈不出來，這滿腔的自譴和焦慮，在看到團友離開時爆發(fā)了，他們差點扭打在一起，最后卻嘆息著松開手，仰起頭忍回眼淚。

    眼見無可奈何，眼見愿景遙遙無期，一個彈琵琶的女孩兒，她叫鄭薔，站出來說，咱們再排練最后一次吧，排練完了再散伙。

    于是，為了這最后的排練，先前離開的人，想方設(shè)法排除萬難地回來，在一個夜里，他們偷回了禮堂鑰匙，摸著開燈，一群人說話都不敢大聲，卻坐在臺上，仿佛投入畢生力氣，演奏一首首曲子。

    那一幕是壓抑的，演奏結(jié)束后，天際依然是黑。音樂能帶來心靈上的救贖，卻不能改變現(xiàn)實。他們帶上樂器，互相依依不舍地訣別，有的上了火車，有的坐著驢車，有的回到了農(nóng)村，他們走上了各自截然不同的命運。

    電影的這首開場曲目很長，伴隨著這遙遠的回憶，足足有十幾分鐘。

    四十多年后，白發(fā)蒼蒼的單慧琳，和一個青年站在畫廊里，面前的油畫是秋景蕭瑟。她安靜地說：“我怕遺忘。”

    那么，就開始找回歲月的記憶吧。

    于是，有一群年輕人分頭尋找他們，帶去了他們曾經(jīng)的執(zhí)念與夢想。躺在病床上，帶著呼吸器的老人接過合影照片，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到枕頭上。于是如今，c城民族樂團29位活著的老人，開始為生命最后階段的愿望，做出傾盡一切的努力。

    有年老落魄的人，被兒子和兒媳婦詰難，一怒之下甩了氣話，毅然離家。

    有人拔了吊針，擺著發(fā)抖的手對孫子說：“我走兩步給你看。你放心我?！?br/>
    這電影的敘事線，是不斷的追敘和插敘。至此，音樂從最初的沉緩、悠遠，到他們不約而同下定了決心、邁上了追夢之程時，開始變得躍動、激昂，仿佛回到了青春時的活力。

    帝都光華大學(xué)的音樂大禮堂，他們在這里，開始了長達四個月的排練。哥特式圓頂窗戶投射下的光影，他們的影子被拉長，回憶也如一幅漸淡的水墨畫，一溯往昔幾十年，不時閃過年輕的片段。

    如今，他們已經(jīng)不再是滿腔熱血的年輕人，他們的容顏已經(jīng)蒼老，他們的雙手已經(jīng)皴皺，他們的眼睛看不清琴弦，他們的耳朵聽不清話語。

    可重新坐在一起時，幾十年的默契，仿佛從未消失。他們羞澀地對著鏡頭笑說：“怕忘了，跟不上他們，這些年都要練練?！敝噶酥概赃叺娜?，“知道他們肯定沒忘?！?br/>
    這電影里，令人難以想象，那些言笑晏晏的老人，有一半罹患重病，有的人拖著吊瓶彈琴，有人每天排練完去醫(yī)院。但他們坐在臺上時，都是無比虔誠的，用心去聆聽。

    而當(dāng)排練時再度發(fā)生的譬如聲部亂了、節(jié)奏慢了的趣事，他們也只是聽著此起彼伏的聲音，會心一笑。有個老人一邊笑，一邊輕拍著犯錯的團友的肩膀，那簡單的一個動作，簡單的笑容，經(jīng)歷了幾十年歲月的沉淀，飽含了太多。

    .

    電影走到這里，已經(jīng)過去了40分鐘。但并不會想要中斷，因為故事的牽引力“登臺演出”還沒出現(xiàn)。就在評委們都認為，1月份的音樂會就會這樣平穩(wěn)開始時，變故卻橫生。

    那個叫曾華庭的柳琴演奏，忽然肺癌惡化了，幾天的時間搶不過來，在醫(yī)院里，殘陽如血中，老朋友抓著他的手，目送他溘然辭世。

    搶救的時候，他抓住醫(yī)生的袖口，像是竭力抓住一縷光明：“救救我，求你，讓我……再活十天就好……演出完就可以了……”

    所有人都無可奈何。這個意外的轉(zhuǎn)折，令溫暖的夕陽電影，蒙上了一層現(xiàn)實無奈的傷感。

    “我還是高興的?！比欢詈笈R走前，他這樣平靜地說。

    這時候，觀眾們才能明白那個片頭。這個老人沒能等到上臺，帶著遺憾離開。所以音樂會開場前，團友們將他的琴，放在了臺上，與他們同在。隔著漫長光陰，他和暗戀的女孩兒頭靠頭挨在了一起。

    在樂團的演奏中，往事也緩緩拉開了回憶。那合奏的嘹亮樂聲下，鏡頭是每個人的特寫，他們臉上的表情，是任何演員也無法演繹的；而手中震顫的琴弦，仿佛是回首青春，發(fā)出的吶喊。

    水墨畫似的回憶，一幕一幕地暈染開。

    是青石板的小路上，小孩子舉著糖畫，圍在青年身邊跳道：“我們要聽，聽嘛……”于是青年坐在門檻兒上，給他們一邊彈，一邊解釋：“這個要很多人一起演奏，才更好聽呢。你們想不想學(xué)??？”看到小孩子忽閃著眼睛，去摸他的琴，說想學(xué)；青年一邊心疼琴被摸，一邊又笑得欣慰。

    或者是兩個人一起研究復(fù)原箜篌，拉著民族樂器廠的老師傅，在木屑漫天中，指著壁畫拓印的花紋，摳著書上的字眼：“它這個樂器，這個音色，咱們都沒聽過，能成嗎？”老師傅拿著工具拍了一個人的后背：“不成就做第三遍、第四遍，斷代又怎樣，咱們不研究，等后面的人來干嗎？”老師傅粗糙的手，凹凸不平的指甲，在琴弦和響板上來回摩挲，動作都仿佛灌注了深情。

    雖然是看第二遍了，雖然知道這其中有編劇的藝術(shù)加工，但還是有評委覺得，這些回憶的片段，選的意味深長，有點催人淚下。他們并不懂遙遠的東方、唐代的宮廷藝術(shù)，這些樂器在西方也不知名。但音樂可以共鳴，光影令人悵惘，即便他們跨越國界，也能明白這種熱愛與執(zhí)著。

    屏幕下除了評委，還有被邀請來的專業(yè)觀眾。有人低聲討論道：“好吧，一開始，我還以為這個電影，是要講二十九個老人圓夢的經(jīng)歷呢——或者說，走在信仰的道路上，終于得以朝圣。不過我發(fā)現(xiàn)，還不僅如此?！?br/>
    因為與這場音樂會同時綻放的，在這個電影里，還有年過四十的女人，重新站在舞臺上，走出人生的挫折，宛如重獲了新生。也有幾乎癱瘓的女孩兒，在臺下艱難做著復(fù)健，然后用微笑掩飾痛苦，跳出堅強的一舞。

    “——這是他們共同譜寫的，一曲夢想。我認為這是電影想表達的吧?！绷硗庖粋€專業(yè)觀眾挑眉，目光沉醉在法曲舞蹈的華麗衣飾和儀仗中。

    《最后的樂團》時長不算很久，只有82分鐘，這時候已經(jīng)過去一個小時了，電影里，音樂會也走到了最后的謝幕，合奏聲沒有停止，它們持續(xù)著，越發(fā)悠遠繚繞。

    而舞臺上的燈光，一盞盞熄滅，次第地黑暗下去。終于不再是電影里，一以貫之的夕陽暖光。

    在這看似有些冷色調(diào)的舞臺上，那個白發(fā)蒼蒼的指揮，沒有停止她的動作。

    面對著黑暗，面對著寂寞，面對著后繼無人，面對著被人遺忘的冷寂，追求與信仰卻不會止息。

    鏡頭仿佛定格了，在她依舊揮揚的手，她不停止，哪怕燈光熄盡人已散盡，三十九位國樂演奏家，活著的人和死去的人——這音樂，不會停止。

    .

    接下來是字幕了，禮堂的燈光又亮起來，放映已結(jié)束，前面的評審席，開始互相交換意見，然后投票。

    這一期的影展，不少影片都很有藝術(shù)質(zhì)量。來自日本的、伊朗的各種精品，令人抉擇難下。

    可是，這部真實紀(jì)錄的電影，同樣有著令人感動的執(zhí)著。那打著點滴、戴著助聽器的堅持，那差點截癱還扶著墻站起來的堅持，那經(jīng)歷了半生歲月又重新開辟一條道路的堅持……評委打分時，不免動搖。

    半小時后，總分結(jié)果封存到信封里，評委們則在討論后，共同寫下了對《最后的樂團》的評語——

    “這個來自東方的電影，我們很欣慰地看到了一種蓬勃的希望。

    這里，有一群年逾古稀之人，輾轉(zhuǎn)一生，未曾忘卻，努力重拾年輕時的信仰。

    有曾經(jīng)在人生道路上，跌倒和放棄過夢想的人，又重新站了起來，找回自我。

    有差點癱瘓、經(jīng)歷了人生挫折，卻沒有動搖的人，用生命在堅持她的追求。”

    “是為什么呢？

    責(zé)任，追求，信仰——匯聚而成的愛。它令我們反思，生命的真諦，我們活著，追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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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星期后，v電影節(jié)所有的參展評選塵埃落定，在e市舉行頒獎儀式。蹲點在這里的記者，等著將獲獎影片的消息傳回國內(nèi)。

    信息時代的好處盡顯無疑，幾乎是同一時刻，國內(nèi)娛樂新聞，就跳出了彈窗。

    本屆v電影節(jié)，哪些作品得獎，哪些作品無緣——而一眾影片中，殺出了一匹黑馬！這部電影的主創(chuàng)人員，也不是什么腕級導(dǎo)演，偏偏總在網(wǎng)上腥風(fēng)血雨！

    是誰？就是許盈沫五人組，當(dāng)年那個一起捧獎杯的《日出的琴聲》團隊，如今又用她們爆表的顏值，去征服歐洲去了。

    這五個娘子軍一上臺，確實令頒獎的電影節(jié)主席愣了一下，作為獲獎電影，主創(chuàng)人員竟然一個男的都沒有？很快他開了個玩笑：“很好，比你們的美麗更令人吃驚的，是你們這個可愛的團體?！?br/>
    幾個人笑著，從主席的手中碰過銀獎杯。是的，《最后的樂團》只是獲得了銀獎。

    不過，算是這一年國內(nèi)參展電影的最好成績，也算是國外電影節(jié)的肯定和認同，令國內(nèi)不少人欣慰不已。

    趙婷落落大方地感謝cctv感謝mtv感謝黨和人民的栽培，五個女孩兒從星光璀璨的紅地毯領(lǐng)獎臺上走下來，被國內(nèi)的記者團團圍住，鎂光燈不斷閃耀。謝斯哲和宋琢言遠遠看著，看她們憑著自己的努力，越走越高，那是一種與有榮焉的欣慰。

    五個女孩兒青澀又美麗的微笑，留在了記者的鏡頭里。新聞傳回國內(nèi)，很多人雀躍不已——這種為國爭光干得漂亮，有一種蜜汁帶感。

    你看她們年紀(jì)輕輕，個個都貌美如花，難得的是都是女孩兒，看我國的女孩子多有才華，這時候要是有個男的擠進去，那就是礙眼??！

    ……謝斯哲和宋琢言已經(jīng)學(xué)會了識趣，不去礙眼。

    尤其是何潤萱、趙婷、容嫵三人，這幾年輪著番地刷版，媒體對她們更感興趣。許盈沫借這個空檔，從人群中擠了出來，走到謝斯哲身邊，帶著微笑，遠遠看著朋友們接受采訪。

    “剛才，你在頒獎臺上，走神了吧？”謝斯哲問她。

    許盈沫眨了眨眼，有點不好意思：“很明顯？”

    “也不算，只有我看出來了?！敝x斯哲微微一笑，宋琢言撇嘴，斜眄了他一眼。

    許盈沫看著高處的領(lǐng)獎臺，有獲獎的人高興地捂住嘴，眼睛里淚光閃動。她帶著微笑看這一幕，逐漸悵然道：“我剛剛上臺的時候，也是很高興的。我想國內(nèi)的人都很高興——然后就忍不住想，要是有一天……有一天，我們的藝術(shù)家們，以獲得自己國家的頒獎為榮，不再為外國人的認可而驕傲……要是有這么一天，就好了?！?br/>
    謝斯哲和宋琢言同時一怔，這好像確實從前沒怎么想過。

    許盈沫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逐漸沉淀：“但是會有這么一天的，慢慢來，會有的?！?br/>
    *****

    《最后的樂團》以小成本獲得了v電影節(jié)的銀獎，在國內(nèi)的試映，也從帝都范圍，擴大到了幾個中心城市的禮堂，在那些老演奏家們的省會，都會有幾天的公映。

    時青茂結(jié)束在帝都的演出后，回到了家里，他的兒子和兒媳婦拿到了劇組給的幾萬塊酬勞，得意萬分。

    聽說自家公公參演的《最后的樂團》電影，竟然還在歐洲獲了獎，時青茂的兒媳婦忍不住有點嘚瑟，于是，《最后的樂團》在市中心大會堂進行公映時，時家兒媳懷著炫耀的心情，把同事、領(lǐng)導(dǎo)都招呼去了大會堂，看自己家參拍的電影。

    電影拍的挺感人，不少來觀看的，都是年近退休、日子清閑的中老年人，看到這些老人的追夢歷程，激起了他們年輕的回憶，很多人觸景傷懷，流下了眼淚。

    當(dāng)然，電影里也有不和諧的聲音。比如，當(dāng)那個叫時青茂的老人，想要完成他人生的最后夢想時，他那刻薄市儈的兒媳婦，和劇組的人討價還價，又對老人各種指責(zé)，令人一邊嘆息世態(tài)炎涼，一邊十分不恥這種人的人品。

    時青茂的兒媳婦本來是帶著同事炫耀來的，等看到這一幕時，她都驚呆了。萬萬沒想到，自己的丑態(tài)被拍了進去，市井嘴臉盡顯無疑，看著屏幕里，自己那深深的兩道法令紋，隨著那句“你們劇組要賠！”的貪婪臺詞，變得更深，她的臉色也變得難看之極。

    怒火攻心，她想到了那天來家里談判的兩個小婊-子，又想到其中那個叫何潤萱的，曾經(jīng)冷艷高貴地說，“劇組在您家拍攝的一切素材，都是合法”，她忽然明白，后手在這里等著呢！

    賤-人耍心機！為了兩萬塊錢，她著了道兒，都被臭出國門了！

    領(lǐng)導(dǎo)和同事齊刷刷看著她，眼神復(fù)雜極了，一邊想著，真沒看出來，這個女人原來這樣不孝；一邊又想，這個女人這么不孝，還敢光明正大沾沾自喜請他們來看電影，這臉皮怎么這么厚，簡直沒治了，真是奇葩啊……

    時家兒媳婦恨不得找個地縫鉆了，她面色青青白白，結(jié)巴地解釋道：“不是……不，都是劇組……我沒……這這這，不是的！”

    說了半天，也沒解釋出個所以然來。等著她的，只有越來越詭異和不屑的目光。

    ……這他媽還怎么做人。

    *****

    電影從在v電影節(jié)獲獎，到全國幾個城市公映，中間過去了三個月的時間。

    如今已經(jīng)是秋季了，在歐洲的某個私人島嶼上，正在舉辦宴會。

    陸蔓琪一身紅色禮服，只戴了項鏈和耳環(huán)，簡單卻不失品味。一路上和幾個人打過招呼，她施施然走出別墅的臺階，外面的花園里，幾個金發(fā)碧眼的貴族女孩兒正坐在一起，在聊著什么，面帶微笑。

    她們聊的話題，偏偏還跟陸蔓琪有那么一點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