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本應(yīng)該休假，周六本應(yīng)該睡懶覺，甜馨可以選擇不加班的，她可以選擇過著哈士奇一樣的生活，呆萌呆萌的。摸著蘭斯洛背上的毛，她的心忽然變得非常柔軟，像一塊海綿，各種味道的調(diào)料、醬料都被吸了進去，而她控制不了讓它不吸，于是乎，甜馨心中五味陳雜。

    究竟有多五味陳雜呢？

    “已經(jīng)被腌得里外都有味兒了，可以直接下鍋“滋滋”爆炒”

    “呵，記得要勤翻面，正反兩面不要一面生一面老，起鍋前再加一點糖?！卑茬髅艘幌鹿科娴南掳停骸班?，這位客官，你也要來一份“爆炒甜心”嗎，這可是你做夢都想嘗一嘗的!”

    哈士奇不舒服地把頭轉(zhuǎn)開了。

    甜馨見狀，爬到哈士奇趴著的沙發(fā)上，“蘭斯洛，我知道你最好了。”

    全是她的錯，預(yù)約了醫(yī)生，預(yù)約了麻醉師，預(yù)約了護士，預(yù)約了藥物，預(yù)約了營養(yǎng)調(diào)理，結(jié)果最后手術(shù)又不做了，她讓那么多人白忙活了一晚上，是需要付一些報酬。

    “因為昨日在寵物醫(yī)院的開銷，我們現(xiàn)在囊中羞澀，你這個星期能不吃肉嗎？光吃幾天狗糧？”

    “不用說，他肯定是愿意的?！卑茬餍Φ?。

    哈士奇舔了舔甜馨的手。

    面對自家寵物這樣眷戀、這樣信任的眼神，甜馨的鼻子有些酸，她只要有一點輕微的感動就容易心軟。

    “可是我怎么舍得你委屈呢，蘭斯洛。”甜馨說：“我這就去加班賺錢給你買肉?！?br/>
    ……

    怎么形容甜馨在保險公司的工作環(huán)境？公司地點位于一家聯(lián)合辦公場所，從電梯走出去就是一個個玻璃格子間。一年中有 70%的時間都是開著空調(diào)的，門窗關(guān)閉，給人感覺很悶。

    雖然有時賺錢很多，但在甜馨的感受中，有時上班的日子就好像一團黑霧，污濁，沉悶?？伤仨毜脠猿?，她不是哈士奇，哈士奇可以懶懶散散，那叫自由任性，可她不能什么也不想做，不想上班，不能只想癱在某個地方放空，這叫頹廢。

    打起精神，甜馨給自己設(shè)立了目標，今日加班是兩張單的指標。

    “四張!”張經(jīng)理大手一揮直接加倍，“保險是兩單，但保健品至少得四單?！?br/>
    “今日加班又是推銷保健品？!”甜馨喊得那個凄慘喲，她感覺自己的心又被扔進苦瓜水里泡了個透。她天生就不會銷售保健品，一提到保健品就覺得喘不過氣，胸中一陣污氣排不出去。

    “我這么做也是為你好，還記得那個得了白血病的姑娘嗎？他的家人因沒拿到一分錢而耿耿于懷，我擔心那個沖動男孩會提著榔頭把你的腦袋敲了……絕望時期需要絕望手段，我讓你銷售保健品也是為了你好，希望你能了解我的苦心。”

    “可能嗎？”甜馨嚴重懷疑，她看見張經(jīng)理說話時眼睛在往右瞥，說明他在動用右腦，而右腦是用來想象，用來撒謊的。

    張經(jīng)理辯解：“當然有可能，我自己就被敲過一次，被一個女人，她的丈夫被一輛大卡車壓成了高位截癱，可惜他生前只辦了生命安全險，死了才能獲賠五十萬，只要沒死就一分錢也拿不到……“

    ”她因為拿不到錢打你？“

    ”不，她因為我說只要她老公一死五十萬立馬到賬?！皬埥?jīng)理嘆息：“有些人雖然可憐，但，我們再不忍心，再問心有愧也無能為力。我是為你的個人安全著想，讓你離開保險公司一個月，先到子公司去推銷一個月的保健品，希望你能了解我的苦心?！?br/>
    甜馨說：“可我不能推銷保健品!”

    “Nothing is impossible！沒有什么能不能的。”

    “我們公司的保健品逼格不行，其價格遠遠高于它的功效，保健品是暴利產(chǎn)品。我不能一本正經(jīng)地胡說八道!”甜馨誠說。

    “必須學(xué)會一本正經(jīng)地胡說八道。”張經(jīng)理悠閑地喝了一口茶，然后開始演講：

    “在你眼中，也許賣保健品就是忽悠老年人。但在中國社會老年人都有錢得離奇，年輕人都窮得離譜。你作為一個很窮的年輕人，這個錢，你不賺白不賺……再說了，買保健品是老年人的心理需要，他們不買你的也肯定會去買別人家的……所以姑娘，這個錢你不賺白不賺，把你的死腦筋先放一放吧?！?br/>
    甜馨沒有回答，一個人賺錢究竟是為了什么？基本目的不過是養(yǎng)家糊口，但基本之上，是為了能夠自由。能夠正直地，問心無愧地生活才是真自由，而只有假自由才會一味地為了賺更多的錢?？蓻]有養(yǎng)家糊口的基本，哪兒來更高級的自由？

    就在這時，有一個高個子男孩忽然冒出來，猛然蹦出一句，出乎意料，火藥味極濃：“張經(jīng)理，我們公司生產(chǎn)的保健品張經(jīng)理你自己是從來都不會吃的對嗎？”

    ”該死的，我吃不吃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袁杰？”

    袁杰聳聳肩：“沒關(guān)系。”

    他們互瞪了一分鐘，然后說到：“怎么了，張經(jīng)理，你心虛了？”

    然后他笑起來，“你知道張經(jīng)理在心虛什么嗎？他心虛我會把他的真實目的點出來?！?br/>
    ”別這樣，袁杰?！?br/>
    袁杰清晰地說道：”他才不是擔心你被榔頭敲爆頭呢，他純粹是為了賺錢。賣保健品比賣保險更暴利?！?br/>
    ”袁杰——！“

    甜馨想勸阻他們：”你們不要這么動氣。“

    ”為什么？就因為他是經(jīng)理？哼，難道你不生氣嗎？賣保健品，就是忽悠老年人……他逼年紀輕輕的我們整天去忽悠老年人，就是因為我們年輕比老一些的看起來更單純、更不會說謊，他是在浪費我們的時間是在謀殺我們的似水年華！”

    ……

    這兩個人吵得像火星撞地球。甜馨繞出去，由著他們?nèi)コ场?br/>
    這個袁杰將她講不出的話全講出來了。

    為什么你會覺得工作如此痛苦？說到底還是因為你不喜歡這份工作。這時候，吵架是沒有用的，既不會讓不喜歡變成喜歡，也不能減輕痛苦。靠錢解決不了的問題，靠吵架就更不能解決。對現(xiàn)代年輕人而言，還沒有資格去談喜歡或不喜歡，而是應(yīng)該把注意力放在薪水上，薪水高低會直接影響一個人對工作的投入程度，高薪笑盈盈，低薪冷冰冰。要把吵架的精、氣、神都節(jié)約到薪水的提升上去，提升了薪水，解決了基本的養(yǎng)家糊口才有資格談其它的。

    甜馨獨自將計劃賣出去的產(chǎn)品一一擺在桌上，排成一個塔，她端詳著手中包裝精美的冬蟲夏草口服液，包裝上映著一根名貴的冬蟲夏草。

    冬蟲夏草口服液中真的含冬蟲夏草嗎？

    答案是否定的。

    保險公司的子公司推出保健產(chǎn)品已經(jīng)六年了。第一年有可能是真材實料，因為新客戶在嘗試著服用保健品時往往帶著挑剔的眼光，直到他們習(xí)慣了，公司有了穩(wěn)定客源后就開始降低成本，每年都將配料中10%～20%的冬蟲夏草換成桂圓，再加入一些調(diào)味的添加劑，這樣在口味上沒什么太大改變。

    如今是第六年，產(chǎn)品中的冬蟲夏草含量已經(jīng)所剩無幾。

    這樣大大地降低了成本，但降低成本的目的是為了降低售價。在競爭激烈的市場，最能吸引客戶的就是減價，竟方大減價，我方就始終比他們低兩塊錢。兩塊錢也是錢，不出意外，就能搶到更多的客戶。

    至于具體有沒有效，有效成分冬蟲夏草減少了，因此喝這種口服液沒有什么功能，也沒有什么危害。

    甜馨想得有些走神，不小心碰到了“塔”的底座，搭好的塔轟然倒塌，幾十個盒子像下雨一樣掉在地上。

    甜馨氣結(jié)，她非把這里面的瓶瓶罐罐都沖進抽水馬桶了小樣！讓你們跟我斗！自己最近是不是腦子抽筋了，昨天摔手機，今天升級了直接摔盒子。

    一盒一盒地撿起，出乎意料的，一瓶也沒碎，看來公司在產(chǎn)品包裝上還真沒偷工減料，只是里面的內(nèi)容變了。

    真是狡猾！

    誰會愿意買這種東西，真是豬!

    轉(zhuǎn)而她又罵自己：說得好像你不知道似的，這是他們的心理需求！你的工作是讓他們滿足，你說實話老年人們一定會不高興，你才是豬!

    對甜馨來說，她可以蔑視自己的工作，可以對自己矛盾重重又不得不服軟的心境嗤之以鼻。她是理性的，但又克制不住對感性的期盼。她是做銷售工作的，理應(yīng)是世俗的，做什么事都是受利益驅(qū)使的，工作只有一項目的：那就是能賣出東西，得到提成。事實上做銷售都無一例外地打過感情牌，因此，感情對她而言理應(yīng)是很清晰，很固化的。感情的樣子就是一副牌的樣子。一個人對牌能的期待不過是希望能摸一手好牌，只要功夫好就不會打個稀巴爛。然而甜馨還是不愿意，她認為，感情就是感情，它是一個人自發(fā)的美好心境，牌只有五十四張，而感情十分豐富，遠遠不止一副牌。感情是正直、憐惜、擔當、勇敢、悲傷、喜悅，等等等等，還有愛。甜馨愛生活，愛安琪，愛蘭斯洛……她因為愛而愛，因為愛而期盼，此外沒有任何目的。

    將各類樣品重新搭好后甜馨去洗手間洗手。

    洗手間的水池前，站著另一個桃花眼的男孩，

    ”Hello，莊帥，好久不見?！?br/>
    莊帥嘆氣：”不同于往年了，你知道現(xiàn)在保健品有多難賣嗎？一周工七天，每天的工作就是打電話給潛在客戶說有禮品要送他們，以此將他們忽悠到公司，然后再一個一個地推銷。現(xiàn)在的老年人已經(jīng)不那么好騙了……張經(jīng)理那個奴隸主還下了死命令，我背負著每日四筆單的業(yè)績壓力，沒達到就不給下班，我已經(jīng)接連兩周都是晚上九點鐘才能吃晚飯，胃都疼了?！?br/>
    ”真的嗎？“那真的好可憐。

    ”你信了？“不亮的燈光勾勒出他燦爛的笑臉，“我就是這樣跟我的爹媽說的，他們更心疼我了，都哭了?！?br/>
    “可你說的全是實話呀?！?br/>
    “是實話沒錯?？晌胰淌艿昧宋柑鄣淌懿涣私瘌P那個老女人對我的非分之想?！?br/>
    他賭氣，煩躁地將所有的水龍頭都擰到最大，不一會兒，水管爆了，像噴泉一樣，洗手間水漫金山。

    正在吵架的袁杰和張經(jīng)理聽到動靜也紛紛不吵了，手忙腳亂地打電話找人急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