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晚，整個(gè)南廂都能聽見元浩的咆哮。

    “滾??！你滾??！”

    “浩兒，你不要生氣，娘一定會(huì)幫你出這口氣……”

    “滾——，誰要你幫我啊！關(guān)你什么事啊！你把我臉都丟光了！我自己的事，關(guān)你什么事呀，你管什么閑事啊，滾啊——”

    屋里傳來‘乒乒乓乓’的砸摔的聲音，嚇得下人們一個(gè)個(gè)躲的老遠(yuǎn)，生怕殃及池魚。

    三夫人被劈頭蓋臉的罵，不僅不生氣，還一臉心痛，用力地拍門，“好，好，是娘不對(duì)，是娘多管閑事，你不要生氣了，乖，開門讓娘進(jìn)去好不好？”

    ‘乒’一聲，里面飛出一只杯子砸在門上。元浩大吼：“滾啊，你滾啊——”

    “好，好，娘不進(jìn)去，娘不進(jìn)去了，你不要生氣，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dāng)，浩兒，那娘去給你拿些你最喜歡的燉燕血……”

    三夫人還沒說完，‘嗙’的一聲巨響，元浩竟然直接將一張椅子丟了出來，把門窗都砸斷了兩根栓，椅子腿穿了出來。三夫人嚇得一個(gè)哆嗦，慌張地往后退了幾步，又傷心又哀怨，“好，好，娘這就走，這就走，浩兒，別生氣，你別生氣，別傷了自己……”

    “滾——”

    元浩的咆哮歇斯底里，響徹了半個(gè)元家。

    三夫人哭哭啼啼地離開大院，然后就越想越上火，只覺得這一切都是聞悟一家造成的，于是乎心中的怨恨就更甚了。而且，她到現(xiàn)在才后知后覺地覺察到不對(duì)勁。明明是自己上門去討要說法，結(jié)果對(duì)方幾句話，反而被興師問罪了？

    ‘砰’地，她狠狠一拍桌子。不想還好，越想越氣，她將元浩撒在自己身上的氣全部歸咎到了一處，只恨得銀牙咬碎。

    這時(shí)，管家走了進(jìn)來，小心翼翼地說：“三夫人，用膳了……”

    “用用用什么用！”

    三夫人正在火頭上，剛拿起的茶杯就砸了過去，‘乒’一聲碎了一地。管家嚇得一激靈，唯唯諾諾地點(diǎn)頭哈腰往后退。

    “你又發(fā)什么病！”

    忽然，門外傳來一聲呵斥。

    “唉？哎呀，老爺，你可總算回來啦！”

    聞聲，三夫人卻不僅不怒，轉(zhuǎn)頭一見到門外走來的人，頓時(shí)掩面哭泣，“您再不回來，我和浩兒娘倆都要被欺負(fù)死了！”

    來人正是元家的三房當(dāng)家，元青松。大約四十歲上下，高大肥壯，留著一撇八字胡，濃眉鳳眼，瞧起來頗有幾分威勢(shì)。在他的身后，還有一個(gè)人低眉順眼地跟著，卻是梁元。元青松打下手勢(shì)，讓管家退下，皺著眉頭邁進(jìn)門，“誰欺負(fù)你們？元浩呢？元浩在哪？”

    三夫人站起來迎接，滿臉委屈，楚楚可憐，兩眼淚汪汪，“浩兒受了傷，正在房間休息呢，老爺，您可要為我們做主呀，嚶嚶嚶——”

    “受傷了？怎么回事！傷的重不重？唉，算了，我過去看看。”元青松剛想坐下，屁股都還沒碰到凳子又站了起來，沉著臉大步朝后院走去。

    “嗚嗚，我可憐的浩兒……”三夫人掩住臉，緊隨在后。

    梁元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也跟了過去。

    元青松一步頂常人兩步，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來到東院，然后就看到掛在門上的椅子腳。作為父親，他多少是了解兒子的，哪還不懂？當(dāng)即眉頭一皺，‘砰’地踢門，“元浩！開門！”

    三夫人見此，急忙上前，“老爺……”

    “閉嘴！元浩，開門！”元青松又踢了一腳。

    半響后，門才‘吱’地打開。掛在門上的椅子‘哐’地掉在地，房?jī)?nèi)一片狼藉，杯壺、紙筆、燈墨、凳子椅子、燭臺(tái)……撒了遍地。

    元浩開了門就一聲不吭地掉頭進(jìn)去。

    元青松的臉都青了，吼道：“元浩！”

    三夫人大驚失色，顧不得裝模作樣，急忙跑進(jìn)房間，拽住元浩，扯他的衣服，“老爺，老爺，你看，浩兒都被打成這樣了，你看看，你看看……”元浩還要掙扎，但是這一次，三夫人卻不讓著他了，愣拽住將上衣扒開，露出上半身來。

    元青松的表情又是一變，眉頭皺緊了。元浩的肋背的位置，確實(shí)青了一大塊，手臂上也是一小片淤青，看著挺嚴(yán)重。

    梁元在旁邊探著頭看，立刻大驚小怪，“哎呀，哎呦，三少爺，您這是，哎呀，誰干的呀，這下得狠手，好狠呀……”

    元浩掙了兩下掙脫，將衣服穿回去，沖著三夫人大吼：“不關(guān)你事！你走開！”

    “元浩！”

    元青松一咤。作為三房的當(dāng)家，元家實(shí)質(zhì)的二號(hào)掌權(quán)人，他自有一身氣勢(shì)，立刻就將元浩鎮(zhèn)住了，后者雖然不忿，卻也只得‘嘁’地偏開頭不作聲。元青松走進(jìn)屋內(nèi)，在里頭坐下，看著三夫人和元浩，沉聲問：“這是怎么回事？誰打你的？”

    “嚶嚶嚶——”

    三夫人又掩面抽泣起來，哭訴道：“還不是聞家的那兩個(gè)野種！還有那個(gè)克夫的寡婦！嚶嚶嚶，老爺，您可一定要為浩兒做主呀……”

    “誰？聞家？”

    “難道是聞賓的那家人？”梁元在門口，插了一嘴。

    “除了他們還有誰！那個(gè)叫什么聞，聞什么，哎呀，總之就是他們了，老爺，浩兒何曾吃過這種苦？從小到大，連您都不舍得碰他一根手指頭，那家人，那家人倒好，您看，您看都打成這樣了，嚶嚶嚶，您一定要替浩兒做主呀，嚶嚶嚶——”三夫人越說越激動(dòng)，很快就泣不成聲了。

    “行了行了，別哭了，哭得我心煩！”

    元青松不耐煩地一拍椅把，轉(zhuǎn)而向元浩問：“你來說！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浩卻‘哼’一聲撇開臉。

    “你！”

    “哎呀，老爺，您就別責(zé)備浩兒了，您都瞧見了，難道這傷還有假的不成？當(dāng)時(shí)那么多人在場(chǎng)，可全都看著呢，還有呀，那聞家的野種，不止打了元浩，還打了好幾個(gè)人，您是不知道，那野種還掏了刀子，若不是王教頭來得快，恐怕浩兒，浩兒他就，嗚嚶嚶嚶……”三夫人泣不成聲了。

    元青松越聽，眉頭就皺得越緊了。他看向元浩，又問，“是這樣嗎？”

    “不知道。”元浩看向別處。

    元青松的面色愈加陰沉了。他了解兒子的性格，如果沒有這回事，其必然不屑，這種表現(xiàn)只能說明事情即使不是全如三夫人所說的一樣，也得有個(gè)七八成了。

    三夫人用眼角瞄一下他，繼續(xù)哭啼地控訴道：“還有呀，老爺，您是不知道啊，我?guī)е苾喝フ夷锹劶业墓褘D討個(gè)說法，誰知道，這刻毒的寡婦不僅不認(rèn)錯(cuò)，反而倒打一耙，說我們?nèi)抗懿涣怂麄儯€拿死去的大老爺來扯虎皮，你說這……”

    元青松一拳‘砰’地砸在椅把上，將之錘得裂開了。他的胸膛高高隆起，又緩緩伏下，呼吸間，胡子都吹得亂顫。

    三夫人就此打住，朝梁元打了個(gè)眼色。后者會(huì)意，上前兩步，小聲說，“三爺，我就說那姓聞的一家不是好人，上次就是那個(gè)兔崽子在大房那里誣陷我……”

    “你閉嘴！”

    元青松一瞪雙目，駭?shù)昧涸欢?，差點(diǎn)腳軟。元青松盯著他，怒道：“還有臉說？你以為就那一兩個(gè)人打你報(bào)告？這幾年來，你干得事情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嗎？如果不是大房先找了你，我遲早也得廢了你！枉費(fèi)我一番安排，爛泥扶不上壁！”

    梁元瑟瑟發(fā)抖，低著頭噤若寒蟬。

    三夫人見此，連忙上前，“哎呀，老爺，老梁的事，咱們放在后面再說，您看，浩兒被他們這么欺負(fù)，您要是不說話，別人還以為我們?nèi)亢媚媚竽兀绕涫悄谴蠓?，哦，?duì)了，對(duì)了，我知道了，那聞家，說不定就是仗著大房撐腰，這才無法無天了，哎呀老爺啊，您可要替浩兒做主呀，要不然，以后說不定隨便一個(gè)阿貓阿狗都敢踩到我們頭上來了……”

    元青松擺手，不耐煩地道：“行啦！你就少說兩句吧?！彼麩┰甑厍么蛑伟?，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三夫人見好就收，輕聲抽泣，掩面擦淚。

    “唉——”

    良久，元青松嘆了一口氣。

    三夫人心里一動(dòng)，“老爺……”

    “唉，當(dāng)年，聞賓跟我也算有點(diǎn)交情?！?br/>
    元青松又是一嘆，“他的死，我們幾兄弟都有責(zé)任，所以，替他照顧妻兒，不管出于道義還是親緣，本來就是分內(nèi)的事……”

    三夫人一驚，急了：“老爺！”

    元青松抬手打斷他，“不過，如果我沒有記錯(cuò)，聞賓的兒子應(yīng)該比元浩大兩歲，今年應(yīng)該就16歲了吧？該是成人了?！?br/>
    “老爺，您的意思是？”三夫人有些迷惑了。

    “聞賓為我元家賣命，我們照顧他妻兒，幫他養(yǎng)大兒子，也算是兩清了。”元青松沉聲道：“他既姓聞，成年了自然就該獨(dú)立了?！?br/>
    三夫人一振，“老爺說的是，他們?cè)谖覀冊(cè)野壮园缀饶敲炊嗄?，我們?cè)缇腿手亮x盡了，按我說，早就該趕他們出去了?！?br/>
    “不行，至少不能是為了這件事?！痹嗨蓳u搖頭，“聞賓是沒什么，但是我那個(gè)遠(yuǎn)方表妹閔素素卻是不好打發(fā)的?！?br/>
    “?。坎贿^一個(gè)寡婦，她又能怎樣？”

    “你懂什么，她是我表姨娘的女兒，論關(guān)系，我還得叫她一聲表妹，更何況，她還是那閔，唉，說了你也不懂，別吵……”元青松摸著胡子想了想，又問：“你說聞賓的兒子還打了其他人？”

    “嗯。”三夫人越聽越疑惑了。

    “喔，這樣啊，嗯——，再過兩日就是元文的覺靈宴了，呵呵…...”元青松笑了笑，朝三夫人和梁元招招手，低聲交代了幾句。

    倆人聽完后，表情皆是一亮。

    同一時(shí)間，北廂。

    小院里，聞悟焦急地來回走動(dòng)，心神不寧。

    哐。

    不多久，許老開門出來，又將門輕輕帶上。

    聞悟一震，急忙迎上去，“許先生，我娘她……”

    許老揚(yáng)手示意安靜，帶著他走到小院里后，這才緩緩搖頭，“你娘動(dòng)了氣脈，傷了肺經(jīng)，需要靜心修養(yǎng)，你不要大吵大鬧?！?br/>
    聞悟連連點(diǎn)頭，但是又聽不懂他說的什么氣脈肺經(jīng)，焦急地壓低了聲線，問：“那您的意思是，我娘沒有什么大礙？”

    許老眉色間略遲疑，不置可否，“嗯，暫時(shí)是沒有性命之憂的，回頭我開些安神靜氣的藥，或許會(huì)對(duì)她有些幫助，你過來拿一下?！?br/>
    聞悟趕忙點(diǎn)頭，“嗯，好，我現(xiàn)在就跟你過去。”

    “也好，嗯，唉……”

    許老欲言又止，終于還是說道：“聞少爺，不怕實(shí)話對(duì)你說，你娘的病情頗為復(fù)雜，我也只能盡力幫她減輕些痛苦，等她好些了，你最好還是帶她到萬藥堂去，找個(gè)好藥士再看一看。”老人一邊說著一邊又嘆了一口氣，搖著頭走了。

    聞悟呆住了，站了好一陣。他的拳頭緊握著，指甲嵌進(jìn)肉里流出了血都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