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晚飯是大鍋燉菜和魚湯,只有唐煙兒一個人吃得歡暢，其余三個人根本沒有胃口。也許是因?yàn)閬砘卣垓v體力消耗太大，幾個人早早就上床休息，只是休息也休息不好。姜黎懨懨的睡在唐煙兒的皮氅上,難受得緊皺著眉，閉著眼。唐煙兒就坐在她身邊，點(diǎn)了一豆油燈看書打發(fā)時間,偶爾看她難受得狠了信手給她擦擦汗。

    頭天晚上就這么熬過去了，次日清晨姜黎走上甲板吹著清新的涼風(fēng)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天只蒙蒙亮，唐煙兒也跟出來：“來活動活動筋骨吧,照理說習(xí)武之人的適應(yīng)性應(yīng)當(dāng)要強(qiáng)些的。”她穿著一身胡服樣式的翻領(lǐng)厚外套擋風(fēng)，拿了幾塊柔軟的糕餅給姜黎墊墊肚子，姜黎一晚沒吃了。

    “在船上？”姜黎問,唐煙兒笑笑：“別擔(dān)心，只要你不要把船給掀翻了，你若掉下去我會去救你的?！彼龔澠鹧坌Φ?，姜黎瞪她：“我才不會掉下去呢?！?br/>
    “那就來吧?！彼f著腳尖點(diǎn)地，身體沒有重量一樣輕飄飄的順風(fēng)而來，姜黎心神一凜，集中精神抬手成掌，唐煙兒一掌插/進(jìn)她胸前防御之間，姜黎兩手相錯絞著她手，回還一個圓弧把她給甩出去。唐煙兒不退反進(jìn)，一手搭著姜黎左肩就躥到她背后掛在她背上，姜黎回身夠她不著：“你不是要切磋嗎？”

    “是啊?！?br/>
    “那你掛在我背上作甚？”

    “我喜歡?！蹦侨伺吭诮璞成相袜偷男?，聲音就在姜黎

    耳畔，姜黎幾次回身想要將她甩出去都未能成功，不禁惱了：“你耍賴！”

    “這哪里算是耍賴？分明你自己捉不到我。”

    姜黎回手往下去捉她腿，唐煙兒靈活得泥鰍一樣瞬間又滑到前面掛在她胸前，雙手摟著她的脖子，笑靨如花正對著她。忽而一松手，人倒飛出去，遠(yuǎn)遠(yuǎn)落在船頭，姜黎輕身去追，她便又換一個地方，如此追趕了幾次，她似累了一般墜進(jìn)姜黎懷里來。姜黎只得伸手接了，攬著人落地：“怎么，不繼續(xù)了？”

    唐煙兒笑笑，就勢把頭趴在她肩上，兩人相交一年，似乎還未曾試過如此正經(jīng)又親昵的距離，唐煙兒摟著她的脖子，把頭放在她肩上，姜黎擱在她腰間的手都不知道要怎么辦才好。

    “煙兒……小黎，早啊?！庇星籴缱叱龃搧?，見二人相擁而立，本是一愣，立刻又如什么都沒有看到一般笑意盈盈的打招呼。姜黎立刻松開唐煙兒，回身局促的打招呼：“師姐早?！?br/>
    “姐姐早，吃早飯嗎？”唐煙兒也松開了姜黎，只是比起姜黎的迅速，多少有點(diǎn)不情愿的意思，連打招呼也是懶洋洋的。

    一連幾日船都沒有?？?，她們坐在船上看著風(fēng)景，飛速往南。幾個人的暈船也在吃完了所有梅干以后有所好轉(zhuǎn)，白天就坐在甲板上吹風(fēng)，相互比劃武功，輪流玩雙陸，看書，聊天，夜晚就回到船艙里睡覺。這樣幾日以后船終于第一次停靠在一個小城邊補(bǔ)給，唐煙兒等人迫不及待的和船家打了招呼，約定好返回時間沖上岸去了。

    錢銅被留下來照看行李，下次靠岸再和王大寶交換，一行人一上岸就直奔著客棧去，叫了房間舒舒服服的洗了澡換了衣服，再出來的時候恍如再世為人，彼此多有感慨，都是長吁短嘆。

    去岸上逛了逛，吃了些東西，如慧提議去添置被褥回船上，船上的實(shí)在蓋不得，總是用皮氅將就著也不是辦法。女子們聽了這提議都不由得蠢蠢欲動，紛紛回頭征求唐煙兒的意見。

    唐煙兒的意見就是沒有意見，隨他們?nèi)?，于是男子們紛紛去幫忙搬運(yùn)，唐煙兒一步三晃的跟在后頭。

    姜黎總覺得唐煙兒有些啼笑皆非，幾乎是縱容著他們，落后一步跟在她身邊問：“你以往出門在外，也不是這樣的吧？”唐煙兒想了一想才明白她問什么，笑道：“我無所謂啊，從小就習(xí)慣了，隨便什么地方，拿外衣裹一裹就能睡，只是他們一時不能習(xí)慣吧，既然有條件，又何必勉強(qiáng)？”

    姜黎心中頗有不忿，唐煙兒年紀(jì)比所有人都小，憑什么是她縱容著別人？再者說，出門在外真能事事如此講究么？唐煙兒似乎察覺到她的不悅，勾起嘴角側(cè)頭來問：“姜黎在生什么氣？”

    “我沒有生氣。”

    “那為何不高興？”

    “……”要怎么說？我只是心疼你……為你不平罷了。

    唐煙兒伸手撫平她的眉頭：“無妨?！彼f這兩字時總是一派云淡風(fēng)輕，萬千紅塵都不縈于身般的從容淡雅，笑得眉目疏懶，好看得神仙一樣：“他們總會習(xí)慣的，等時日久了，他們自然就嫌麻煩了。而倘若，她們能夠永遠(yuǎn)都不習(xí)慣，豈非也是好事一件？天涯漂泊也不是什么好事，有些事情，總是不要習(xí)慣的好。”

    她說的那樣平淡，姜黎心里就不舒服，這是她的唐煙兒嗎？一點(diǎn)也不任性，一點(diǎn)也不驕縱，一點(diǎn)也不像個沒心沒肺的破小孩兒。

    時間差不多，幾人搬著大堆的被褥回船上，晚上總算能湊合著好好休息，精神顯得好了不少。這晚唐煙兒照舊擺開茶水點(diǎn)心講故事，講到夜深，大家鋪開被子都躺下，因?yàn)椴缓媚?，每人一床是不能指望的，姜黎睡在一張被子里掀開被角招呼唐煙兒進(jìn)來。她們倆以前就時常睡在一塊兒，躺在一個被窩里實(shí)在沒有什么不適，唐煙兒習(xí)慣成自然的滑進(jìn)姜黎懷里，兩個人體溫相貼，氣息交融，暖和的窩在一起。

    “煙兒，我們還要坐多久的船？”姜黎問。

    唐煙兒盤算了一下：“快了，到松州我們就上岸走一段，一直坐船你們也受不了。”

    她感覺到姜黎的手撫著她的發(fā)鬢，鼻尖磨蹭著她的臉頰，比白天的任何時候都要親近。白天的姜黎是很有禮數(shù)的，縱然偶爾唐煙兒與她鬧在一起，只要有人在她都會自覺收斂，但是晚上，不用唐煙兒逗她，她的親近就像發(fā)自內(nèi)心，出于本能。

    她撫弄了好一會兒，才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說：“煙兒自小在外，不會想家嗎？”

    “家？”唐煙兒想了想，她的睫毛在窗外招進(jìn)來的月光下越發(fā)的顯長，眨了眨，輕聲道：“我根本就不太記得家的樣子。對我來說，家里和客棧里沒有很大的區(qū)別，都只是臨時落腳而已，休息好了，就要走了?！?br/>
    “為什么呢？你父親為什么不讓你好好地待在家里？”從種種跡象來看，唐煙兒的家世都是非富即貴，若是如此，怎么會這樣委屈一個小姑娘，要從小習(xí)慣漂泊在外的生活呢？

    “唔……不知道。”唐煙兒很實(shí)誠的回答：“我爹娘是正經(jīng)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世的時候一直都相敬如賓。我爹爹就是那種對人家怎么不好，虧欠人家再多都不會覺得愧疚的家伙，景年說，那種人，就好像全世界對他好都理所應(yīng)當(dāng)，特別壞，對他再好，他不喜歡，一樣一腳蹬開，毫無歉意。所以我娘為他生了我，他給我娘很好的生活，也對我娘和顏悅色，但是扭頭把我?guī)ё叱Ｄ瓴恢乙膊挥X得不好意思。”

    “他自私得就沒長愧疚那根弦，景年每次都要罵他的。”唐煙兒說起往事總是懷念而帶笑的，眼睛在黑暗里發(fā)光：“可是我爹對我說，他不需要良心，景年就是他的良心，所以只要景年好就行了，只要景年還能做一個善良的好人，他就還有救，怎么壞都行。他總是說，為了別的所有人而去傷害放棄自己最重要的人，這么蠢的事兒他干不出來，也讓我別干。重要的人只有一個，只要他好，負(fù)盡天下人又如何？”

    “令尊真是一代梟雄豪氣?！?br/>
    “呵呵……所以他喜歡我，景年也喜歡我，他們倆就帶著我四處云游，我打出生以后就沒怎么見過我娘，我娘雖然也很喜歡我，也對我好，但是我們沒什么機(jī)會見面……我，甚至不記得她的樣子了?！碧茻焹簢@了口氣：“我不知道我家在什么地方，那時候年紀(jì)小，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就鬧不清方向，只記得家里很大很大，很多人來來去去，見到爹爹要跪下行禮，見到我……也會跪下，喊我小姐，所以我家大概是很有錢的吧。我家那邊與這邊中原風(fēng)情很不一樣，天高云遠(yuǎn)，可能是在高原上，或者草原上，地勢平坦，遍布牛羊，還有大群大群的馬?！?br/>
    “你不是中原人嗎？”姜黎驚奇道，唐煙兒是比一般人更白，但是眉目秀雅精致與江南人也無異，實(shí)在聯(lián)想不到外族人去。

    唐煙兒咯咯的笑：“我不知道啊。我連自己爹爹做什么的都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哪里知道自己是哪里的人呢？”

    “怎么會不知道呢？便是那時年紀(jì)小，但沒人與你說過嗎？”姜黎不解道。

    “沒人?！碧茻焹赫f：“家里的人總是安安靜靜，行止有度，非常規(guī)矩，也好像很怕爹爹，從來不敢亂說話。我停留在家里的時間很少，只有一些叔伯來找爹爹的時候會順便逗我玩，但是從來沒有人說過爹爹是干什么的?！?br/>
    “怎么會……”姜黎疑惑，就好像故意要瞞著她一樣。

    唐煙兒側(cè)頭往她懷里拱：“管他干什么的呢……干什么的那也是我爹爹啊，旁的都跟我沒關(guān)系?！?br/>
    姜黎心想你倒是心寬，可心這么寬怎么也沒見體胖？

    這就一路平安到了松州，終于能夠腳踏實(shí)地了，半個月水路可把一行人憋壞了，下了船唐煙兒干干脆脆甩手就拋棄了那些累贅，換了八匹馬，姜黎對她這種走到哪兒買到哪兒，不用就丟要用再買的奢侈作風(fēng)報(bào)以極大的反感。但是也不可能真帶著四床被褥走啊，只好悻悻罵一句：“敗家子?！?br/>
    唐煙兒就笑得見牙不見眼，翻身上馬，這馬平常的很，不是什么好馬，日行千里想都別想，一日能走百來里就不錯了。這天走到一片樹林子邊，眼見天都快黑了，唐煙兒飛上上了樹梢望望，周圍也不見有村落人居，不如及早準(zhǔn)備露宿。于是打發(fā)錢銅王大寶去拾柴打水，下來招呼幾個人在林子邊上背風(fēng)的地方收拾一塊地方出來。

    把馬拴在四周吃草，行李解下來圍成一個半圓，中間升起火，剛好天就黑了，吃了些干糧熱水，各自裹著衣服靠著行囊就準(zhǔn)備睡覺，明早好早起趕路。

    唐煙兒不知何時起已經(jīng)習(xí)慣了和姜黎一起睡，看姜黎把自己給她的皮氅鋪在地上，把唐煙兒的蓋在身上，身邊留了個位子她就勾起嘴角忍不住要笑。前半夜讓功夫比較低的錢銅和王大寶值夜，她就湊過去躺在姜黎身邊睡覺，姜黎讓了讓她把她身子攬進(jìn)來蓋嚴(yán)實(shí)道：“快睡，到點(diǎn)我喊你?！?br/>
    “嗯?！碧茻焹航o自己排的是丑時到寅時最難熬的那一段，一般人值夜都不愿值，睡也沒睡夠就要起來，值完了睡下去又睡不了多久了，尤其難受。她仗著自己內(nèi)力深厚要了這一班，又把姜黎和自己排一起，實(shí)則根本沒有打算叫姜黎起來。

    人武功好了就耳聰目明，對外界的響動格外靈敏警覺些，唐煙兒一直沒有睡得很熟，留心著動靜。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躡手躡腳的爬起來把秦奏凱和有琴羽換下去，有琴羽二話不說倒頭就睡，秦奏凱還想叫姜黎，他嘴還沒張，就被唐煙兒一把捂?。骸皠e叫！”她低聲說，全然沒有注意自己因?yàn)樯砀哧P(guān)系看上去就像是依偎在秦奏凱懷里。

    秦奏凱猛然和她這么接近，臉都紅了，連連告罪：“抱歉抱歉，我無意冒犯?！碧茻焹簲[擺手：“沒事?！彼龔膩聿淮笤谝膺@些，之前別人也一直把她當(dāng)小孩兒，如今不知道是因?yàn)榧绑堑年P(guān)系，還是那張臉漸漸脫出了雌雄莫辯的少年時期，而長出了女子的嫵媚，身邊的人個個都像是恍然發(fā)覺——這個一身男裝的小孩子已經(jīng)是個美麗的女子了。

    他們這邊在說著話，唐煙兒突然就住了嘴，皺眉看向身后一片漆黑的樹林里。

    秦奏凱也跟著看過去，夜晚的林子黑得深不見底，晚風(fēng)拂過嘩嘩聲不絕于耳，幾片葉子飄落下來，唐煙兒伸手拂了，正色轉(zhuǎn)過身面向著那片黑暗。

    “唐師妹？怎么了？”秦奏凱還沒搞明白，唐煙兒面色不善的說：“有人來?！?br/>
    又過了好久，久到秦奏凱以為一定是唐煙兒搞錯了，他終于從那片樹葉交響的嘈雜中聽出腳步聲，那是快而輕的點(diǎn)在地上，飛速向前滑行時的聲音：“有功夫？”來人不僅輕功不錯，估計(jì)功夫也不弱。

    唐煙兒點(diǎn)點(diǎn)頭，伸手示意稍安勿躁：“沒事，看看再說，大概只是個過路的?！?br/>
    來人像是注意到他們的警覺，在距離他們還有十幾丈的時候收了輕功，腳踏實(shí)地的慢慢走過來。一個身著黑色勁裝的高挑身影走入火光之下，蒙面包頭，完全看不清樣貌，視線在唐煙兒與秦奏凱身上轉(zhuǎn)了一圈，定在唐煙兒身上，恭敬抱拳低身行了個禮。

    唐煙兒站著沒動，對他點(diǎn)點(diǎn)頭，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人再施一禮，慢慢退出火光照亮的范圍，這才架起輕功去了。

    “那是什么人？”姜黎的聲音響起來，唐煙兒扭頭：“你醒了?！?br/>
    “是個過路的?！彼p描淡寫到。

    “過路的？”秦奏凱疑惑道：“他為什么……”為什么專程走過來，還對唐煙兒行禮？

    “那人功夫不弱?！碧茻焹旱溃骸按蟾攀悄募业臍⑹只蛘甙敌l(wèi)之類的吧。”對方是因?yàn)椴煊X到這里有高手，而且可能是自己所不能敵的高手，怕貿(mào)然飛過會引起誤會，因而特地停下來行禮告知一聲沒有惡意。

    這里能讓他如此禮遇的只有唐煙兒，但是唐煙兒卻什么也沒有解釋，打發(fā)了秦奏凱去睡覺。

    “殺手？”姜黎爬起來跟她一起值夜，唐煙兒展開皮氅披在她身上：“嗯，很常見啊，江湖上這類組織不少，名氣大的，比如說專門出刺客死士的秋葉樓，蜀中唐門也接暗殺的生意，另外還有名聲比較臭的森羅堂，雖然功夫不怎么樣，手段也不入流，不過好在……”她嗤笑一聲，用了四個字作評：“物美價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