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與針
“哇，你給我摸摸！”龐彎好奇去奪長劍，上面精致繁復(fù)的雕花看得她直咋舌。
——飛鷹劍吶，這可是歷代拜月教主的象征，南夷得到了此劍，就意味著他離繼位不遠(yuǎn)了。小時候她曾無數(shù)次想靠近教主的身邊摸一摸，每次都擋了回來，教主叔叔總說這不是她該碰的東西。
“你的火焰神針呢？”南夷瞟她一眼。
龐彎從袖子里解下針袋，一股腦兒塞過去，眼睛不離開長劍。
南夷接過針袋，從里面抽出一根紅針，湊近了劍鋒。
就像有磁力一般，那枚紅針悄無聲息貼到了飛鷹劍之上，閃著寶石般的幽光。
“果然?！蹦弦奈⑽⒁恍?。
龐彎看的呆住，像只小貓一樣拼命朝前拱去：“這是什么？為什么它們倆會湊一塊兒去？”
南夷笑著將紅針拔下，看它悄無聲息融化在自己掌心中。
“你可曾聽說萬物相生相克的道理？”他轉(zhuǎn)頭看龐彎，“這火焰神針的原料，便是當(dāng)初鍛造飛鷹劍時剩下的，所以自然同性相吸?！?br/>
“那這劍會不會也能在人體里融化？”龐彎聽得咋舌。
南夷搖了搖頭：“不會，這兩種武器在鍛造時都花了很大心思，一種主柔，一種主剛，火焰神針輕易可融，而飛鷹劍卻剛不可折，正好是完全分化的兩極?！?br/>
他望著手中消失的紅針，眼神有一剎那的柔軟：“這原本是我娘的東西。”
龐彎輕輕啊了一聲。
“原來這是教主夫人的武器？”她接過那針袋，在手里輕輕摩挲，“我以前并不知道……”不知南夷會不會怪她不配這武器，從而將東西收回去？
然而南夷只是揉了揉她的頭發(fā)。
“以后好好用它，不要給我娘丟臉?！彼穆曇衾镉蟹蛛y得的溫柔。
“嗯。”
龐彎眨巴著睫毛，使勁點(diǎn)了點(diǎn)頭。
“師哥，你以后還會走火入魔么？”她忽然想起自己最關(guān)心的問題。
“阿爹已經(jīng)用陽氣將我體內(nèi)的陰煞鎮(zhèn)住了?！蹦弦奈⑽⒁恍?，“只要日后沒有大的情緒波動，便不會有任何問題?！?br/>
龐彎頓時松了一口長氣。
“你呢？你的內(nèi)力還能撐多久？”南夷抬頭問她。
“從明天起，我就再也沒有內(nèi)力了?！饼嫃澝亲樱纹さ耐铝送律囝^，“右使說以后我的武功都要從頭練起，師哥，你要保護(hù)我不受欺負(fù)??！”
后一句本是她臨時起意隨口說的玩笑，然而南夷聞言卻變了臉色，顯得分外慎重。
“嗯，我會一輩子保護(hù)你。”
他摸摸她的額頭，仿佛在心里下了個了不得的決定。
龐彎沒有想到，南夷的本事竟然這么大。
她前一天才跟他講了眉嫵與桑嬋的關(guān)系，第二天南夷就將人提到了拜月教里。
當(dāng)她在山洞里瞧見那張幾乎令人窒息的臉蛋時，下巴都碎了一地。
“你你你你……”她指著正用天蠶絲將桑嬋捆成粽子的南夷，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猛人！這家伙絕對是真的猛人！他不是師哥，是猛哥！
“你什么你？還不快過來幫忙！”南夷瞪她一眼，兇神惡煞。
龐彎吞了口唾沫，顫抖著伸出手指，顫抖著在女神昏迷的軀體上綁出了一個蝴蝶結(jié)。
——美女，就是要配可愛的東西。
“你惡心死我了。”南夷三下兩下解開那可愛的蝴蝶結(jié)，毫不憐香惜玉打了個死疙瘩，“真應(yīng)該一腳把你踹下去。”
龐彎沒功夫理會他的挖苦，只是近乎貪婪的端詳眼前這張精致的面龐。
——她真美啊，用世間所有美好的話語來形容這個人的相貌，都不會有絲毫過分的地方。
她和我，真是云和泥。
摸摸自己的臉，她忽然覺得自己當(dāng)初妄想成為桑嬋第二代的想法是多么愚蠢可笑，簡直可笑至極。
絕世美人濃密的睫毛忽然動了動。
她醒了。
“你們，想得到什么？”
睜開眼睛，桑嬋第一句說出的便是這樣的話。
鎮(zhèn)定，淡漠，沒有絲毫的驚慌。
她高臨下看著兩人，面色平靜舉止高貴，仿佛這山洞是她的仙邸一樣。
“說說看，關(guān)于眉嫵的死，你知道些什么？”
南夷自腰間抽出飛鷹劍翻來覆去的把玩，寒光如水中波紋，映射在美人瑩白如玉的臉上。
桑嬋看著他，輕啟朱唇一笑：“哦？你就是她那沒命嫁的未婚夫？拜月少主南夷？”
只聽嗤啦一聲，她的脖頸被劍氣劃出一道鮮紅傷口，有血珠如淚滲出，滴落到仙女雪白的衣襟上。
“再不回答我的問題，下一劍就會直接刻在你的臉上?！蹦弦耐?，面無表情。
龐彎在一旁看的心驚膽戰(zhàn)。
她本以為南夷面對同樣是白蓮花類型的桑嬋手下留情，卻想不到他下手卻還是這么狠戾。
哦，不對，其實(shí)他多少還是留了情的，要不然仙女姐姐現(xiàn)在就只會剩下一條胳膊了。
桑嬋笑起來，鳳眼含春，長眉入鬢，在這容光映照之下，再燦爛的珠寶也都會顯得黯然無色。
“這個問題，你不應(yīng)該問我，你要問問你自己?！?br/>
她筆直注視著南夷，目光深深，似乎要一直望進(jìn)他心里：“你發(fā)現(xiàn)了什么？你感覺到了什么？”
“你抓我，是因?yàn)槟悴桓颐鎸ΜF(xiàn)實(shí)，你心中還有幻想，需要我給你一個交代，不是么？”
她垂下睫毛，臉上的表情在燭火映襯下分外奇特。
龐彎正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見南夷眼一睜，寶劍眼看著就要劃向桑嬋的心臟。
“師哥！”龐彎忙不迭叫了一聲。
南夷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咆哮，飛鷹劍在空中劃出一道閃亮的弧線，轉(zhuǎn)眼又重新收回了劍鞘。
“能言善辯，牙尖嘴利?！?br/>
他冷臉看著桑嬋。
“少主，教主請您去一趟正殿?！倍赐夂鋈挥薪瘫妬韴?bào)。
“你幫我看著她。”他朝龐彎吩咐一句，轉(zhuǎn)身一甩袖子走了。
一時間洞中只剩下兩個女人。
龐彎因?yàn)闆]了內(nèi)力，不敢貿(mào)然離仙女太近，只能站在離她一丈開外的安全距離好奇的上下打量。
桑嬋轉(zhuǎn)頭看見她，忽然笑了，笑得和風(fēng)細(xì)雨。
“你就是那個代替我跳飛仙舞的小丫頭？”她眼中有抹幾不可查的憐憫。
龐彎一怔，咬住下唇?jīng)]有說話。
她想起來了，這個絕世美人曾當(dāng)著所有江湖人的面說假話，將莫須有的罪名栽贓在拜月教身上，她包庇顧溪，她和那個混蛋是一伙的。
想到這里，她狠狠剜了仙女一眼。
“你恨我？你是不是覺得被我們騙得很慘？”
仙女卻望著她毫不在意的微笑，眼波流轉(zhuǎn)間有些難以名說的風(fēng)情：“看來你當(dāng)初是真心喜歡顧溪?！?br/>
龐彎別過頭不理她，全當(dāng)她夢囈。
“所以說，女人是全天下最愚蠢的生物。”
桑嬋見她沒有反應(yīng)，兀自嘆了口氣，開始自言自語。
“為什么世間這么多女人都拘泥于情情愛愛呢？什么‘除卻巫山不是云’，什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她搖頭，神情甚是惋惜。
“就像你，明明有可以做一番大事的天賦和根基，卻偏偏為一些蠅頭小利將未來搭了進(jìn)去?！?br/>
龐彎驚詫扭過了脖頸。
——她本以為桑嬋會說出“武林盟主也是你這妖女能肖想的么和我爭你也配”諸如此類經(jīng)典的女性反派臺詞，卻不曾想，從她嘴里冒出的竟然是這么一番頗有氣勢的話語。
桑嬋見她面露驚色，睫毛如蝶翅忽扇，攝人心魄。
“我和你們是不一樣的，我不會只滿足于得到男人的寵愛。”
她眼尾長挑，瞳孔中有灼灼光華流轉(zhuǎn)，仿佛在說，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你因?yàn)檫@個拒絕了九王爺?shù)那蠡?？?br/>
龐彎看著她，眼睛眨也不眨，心里著實(shí)非常好奇。
——她從未見過桑嬋這樣的姑娘，生活在瑪麗蘇大陸上的女貴族們，哪個不是以獲得男主角的心為終極目標(biāo)？男人征服世界，女人通過征服男人來征服世界，這是一貫的真理。
她完全沒有想到，在桑嬋心中男人的愛根本不值得一提。
“王妃之位又有什么稀罕的？你以為我會滿足于嫁一個看起來還不錯的男人，然后天天與三姑六婆家長里短與各種小妾斗來斗去？”
“見識淺薄，眼界狹窄，這就是女人千百年來地位低下的原因。”
桑嬋輕笑出聲，蔑視至極。
龐彎被她說的啞口無言。
她很清楚，她說的不無道理，然而心里同時更加覺得酸楚。
——原來自己拼盡全力想爭取的東西，對人家來說非但唾手可及，甚至還被棄若糟糠。當(dāng)初我那么渴望得到的幸福，她卻隨手將它推了出去。
“你喜歡顧溪嗎？”她想了想，輕聲道，“你們是師兄妹，他又……那么喜歡你?！?br/>
桑嬋眨眨眼，歡快勾起了嘴角。
“你還是那么天真啊?！彼凵駵厝崛缢?，“你以為，我為什么會被你家少主輕而易舉抓到這里？”
龐彎一怔。
桑嬋嘆了口氣。
“他喜歡我，也喜歡百曉生，當(dāng)初也肯定喜歡過你?！彼嫔巷@露出頗為遺憾的神情，“他喜歡所有可以被利用的人，大家都不過是他的玩具?！?br/>
“如果我會喜歡他，那么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奇怪的事情。”
她平靜看向龐彎，就像在告訴她一個全天下所有人都該知道的真理。
作者有話要說：桑嬋是不是和你們想象中的很不一樣呢？
黃雀在后
“告訴所有人,桑嬋仙子被魔教少主劫走了?！?br/>
望著樹林里遠(yuǎn)去的背影,顧溪居撿起地上的絲帕，嘴角彎出一道好看的弧線。
百曉生跟了他這么多年,顯然明白著笑容意味著什么，這是得嘗所愿的笑意。
自前幾日中毒事件之后,各門各派一直人心惶惶,不時有謠言傳來說此地不詳天不助陣，隊(duì)伍里有不少人打起了退堂鼓，商討著放棄攻打拜月神教。
然而今晚出了這件事，這幫江湖人就算想臨陣退縮也不可能了,他們不能丟下桑嬋仙子獨(dú)自走掉，沒有一個門派愿意背上這個罵名。
行走江湖,講的是道義。
“少主出關(guān)，真是馬上就送了我一份大禮啊?！?br/>
顧溪居輕輕叩擊著桌子，臉上露出了愜意的神情。
出云山，拜月教正殿上。
“孽子！”左淮安一個巴掌甩來，將南夷打得連續(xù)后退好幾步。
“混賬東西！誰讓你把那姑娘抓回來的？”他勃然大怒，頭發(fā)都?xì)獾酶Q起，“你知不知道，這又會成為顧溪居攻打拜月的借口！”
南夷咬牙擦去嘴角的血絲，悶聲道：“我不怕?！?br/>
“你不怕？你不怕個球！”左淮安被他的不卑不亢弄得更加火冒三丈，又是力道十足的一掌拍下，“你做事前怎么不想一下？你師妹好不容易才把他們弄得人心惶惶，你這么一搞，她的心血全沒了！”
南夷站在原地，硬生生受下這一掌。
“我會負(fù)責(zé)的?！彼樕钒?，卻依然固執(zhí)堅(jiān)持。
“負(fù)責(zé)！怎么負(fù)責(zé)？”左淮安簡直被他氣得七竅生煙，“你好不容易才練到洗髓經(jīng)第九重，我為你療傷目前又功力不穩(wěn)，全教上下正是急需休養(yǎng)之時，你偏生要去給我招惹事端！你怎么老喜歡抓這種姑娘回來，難道你到如今還不明白？紅顏禍水！禍水紅顏！”他破口大罵。
南夷刷的抬起頭來，眼睛灼灼望著左淮安，目光如炬。
“阿爹，我想知道，眉嫵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沉聲開口。
左淮安一愣，怒道：“怎么死的？你不是都看見了？她被人砍了雙足，挑斷經(jīng)脈，血都流光了，然后她就死了！”
“我要問的是，究竟是誰，為什么殺了她？”南夷凝視他，一字一句都仿佛從齒縫里擠出來，“她不過一個小小的侍女，與人無冤無仇，為何會死得這么慘？這么離奇？”
左淮安迎著他的目光好一會兒，高大的身軀開始顫抖。
“孽子！”他一掌揮下，大理石桌轟然化為粉碎，煙塵飄灑，“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懷疑老子了？你吃了雄心豹子膽？那叫桑嬋的臭婆娘給你灌了湯？！”
南夷靜靜抬著頭，毫無退避之意。
“那種女人有什么好？你以為她真心喜歡你？！”左淮安深吸一口氣，怒極反笑，“她死得好，死得恰逢其時！假惺惺沒有半點(diǎn)真情，根本不配進(jìn)我拜月的大門！”
南夷額頭上的青筋幾乎要跳脫出來：“你憑什么這么說她？！”
左淮安哈哈大笑，笑聲洪亮回蕩在房間里。
“我說是什么，就是什么，老子的話，你也敢反駁？”他朝南夷一甩袖子，呵斥道：“給我滾出去，將那臭婆娘毫發(fā)無傷給我放了！晚一刻我都為你是問！”
南夷的額角已經(jīng)被打流了血，他咬著牙沒說話。
“我告訴你！不要再肖想別的女人，這輩子你只能娶你師妹！要是你再有二心，小心我滅了你！”
左淮安雄獅般咆哮起來。
南夷徹底怔住了。
他迅速抬起頭，用不能置信的眼光看著左淮安：“這怎么可以？她明明……”
后面的話被他硬生生吞進(jìn)了肚子里。
左淮安渾然不覺他的異常，只是徑直冷笑道：“你忘記我將洗髓經(jīng)交給你時說的話了？”
南夷臉一僵，埋首道：“……不曾。”
左淮安滿意的點(diǎn)點(diǎn)頭，聲音冰石般冷硬：“你自己發(fā)的誓，這輩子都不能忘記?！?br/>
南夷輕聲道：“孩兒絕不敢。”
左淮安這才揮了揮手，臉色有了一絲疲倦：“下去吧，別管那眉嫵的事了，趕緊把桑嬋送回去。”
南夷領(lǐng)了命正要轉(zhuǎn)身，卻聽左淮安在身后緩緩道：“聽阿爹的話，這段時間少惹些事，少沾些血，送走山下那群跳梁小丑，阿爹就給你們辦一場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婚禮?！?br/>
南夷一走回山洞，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幕。
桑嬋大約是吃了藥睡著了，龐彎正拿著一支毛筆在她美麗的臉上戳戳戳，畫畫畫。
“叫你美，臭美！”她的語氣很有那么點(diǎn)兒酸溜溜味道。
南夷本來滿腹的心事，見了她淘氣包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怎么這樣啊！”他佯裝惱怒的伸手奪過她的毛筆，“不學(xué)好！”
龐彎哼了一聲，從石階上跳下來。
“我就是看不慣白蓮花！”她癟嘴，叉腰做頤指氣使?fàn)?，“她什么都有，還偏偏什么都不稀罕，和她相比我這種爹不疼娘不愛的路邊草簡直太凄涼……”
南夷臉色一凌。
“誰說你是路邊草？”他瞪她，“你雖然沒見過爹娘，但我和阿爹平時對你還不夠好么？”
龐彎一怔，嘟著嘴不講話。
在燭火映襯下，少女光潔的面頰就像剛出爐熱氣騰騰的奶黃包，讓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彎彎?！蹦弦暮鋈唤兴拿?。
龐彎轉(zhuǎn)過臉看他，不明就里的眨了眨睫毛。
“你心里有喜歡的人嗎？”南夷很認(rèn)真的看著她。
龐彎一怔，腦海里恍然出現(xiàn)一個頎長的影子。
“……沒有吧?！彼偷痛瓜铝搜劬?。
南夷點(diǎn)了點(diǎn)頭。
“阿爹希望我娶你?！彼p聲道，“他說等山下那群人走了，就給咱倆舉辦婚禮?！?br/>
龐彎大吃一驚，抬起頭來。
燭火下南夷的面色分外奇異。
“不說這個了，先幫我把這個東西運(yùn)出去。”
他不等龐彎反應(yīng)，彎下腰扛起桑嬋，大步流星朝前走去。
又過了三日，左淮安坐在椅子上喝茶，忽聞探子來報(bào)。
探子說第二批毒粉已經(jīng)通過喪服蛺蝶傳播了出去，名門正派又倒下一批，他們不得不被迫連夜撤走。當(dāng)然，桑嬋也安然無恙的留在隊(duì)伍中，算是勉強(qiáng)斷了顧溪居的借口。
左淮安這才稍微舒了口氣。
雖然他心里隱約覺得，這次對手的退出稍微順利了些，但這無損他心中一股焦急的熱情——夜長夢多，他決定盡快為龐彎和南夷舉行婚禮。
龐彎望著婢女手上的喜服，面色有一剎那的怔忡。
濃烈的大紅，比她身上的火鳳袍更奪目嬌艷。
撿起盤子里的鳳冠首飾翻了翻，只覺件件都貴重非凡，看樣子教主是下了大本錢。
婢女跪在地上，細(xì)細(xì)稟明了婚期定在七日后，她什么話也沒說，揮手讓她們侍女退下了。
轉(zhuǎn)頭走回臥房，卻見一身玄衣的南夷站在床前。
“好大的膽子，竟敢夜闖少女閨房！”龐彎抓起桌子上的桂圓朝他砸去。
南夷伸手拂去暗器，向來繃緊的臉上溢出一絲微笑。
“來看看你，按規(guī)矩往后幾天我都不能與你見面了?！彼呱锨皝恚嗳嗨念^發(fā)。
龐彎依著他沒反抗，癟起嘴哼了一聲。
南夷的手頓了頓，忽然道：“委屈你了?！?br/>
龐彎抬頭，只見他漆黑的雙瞳亮若星辰，閃著看得見卻摸不著的光。
——自出關(guān)后，她便不曾看透過他。
“真是怕了你啦！”她氣鼓鼓推開他，“從小被你打被你罵，如今還要被逼嫁給你，我的命真是苦死了?！?br/>
南夷笑而不怒，牽起她的手握進(jìn)掌心：“我保證，小時候的事，以后再也不會有了?！?br/>
龐彎抿著嘴沒說話，想起小時候的事情，她多少是嫉恨的。不過她更清楚，假如不是有南夷的窮追猛打，她可能根本就不會有一身功夫。
“你也知道欠我很多？以后要好好還?。 ?br/>
她居高臨下瞟他一眼，借機(jī)拿喬。
南夷點(diǎn)了她額頭一下。
“謝謝?！彼鋈粣灺曊f了一句。
龐彎一怔，隨即回了個俏皮的笑：“這句話不能抵利息?！?br/>
南夷牽了牽嘴角。
在房間里靜靜坐了片刻，龐彎終于還是忍不住問出聲：“師哥，當(dāng)天你有多少把握？”
“……九成?！?br/>
南夷眼中飛快閃過一道精光。
作者有話要說：腫么辦，南夷哥和彎彎妹要結(jié)婚咯~~~
另外，《陛陛陛下》全文已經(jīng)交稿了，大約在今年10月的樣子出版上市，大家不用等很久滴，這次我的速度快。
在此期間網(wǎng)上并不會斷更，我還是堅(jiān)持周更，中間可能會放上一到兩個番外。
PS全本精華和關(guān)于題目的解釋都在最后，大家一定要看哦，你們也知道我寫書最愛的就是結(jié)局點(diǎn)睛，咔咔咔。
耐你們~~
大喜之日
七日后,出云山。
漫山遍野的紅帳宣告了拜月教的喜氣洋洋,到處是敲鑼打鼓的熱鬧景象。
本該端坐在閨房里的新娘，此時卻穿著紅袍,守在一個昏睡不醒的女子身邊。
“容姑姑，你什么時候才能睜開眼睛呢？”
她摸著女子蒼白的臉,眼眶里有些晶瑩的淚花。
“彎彎已經(jīng)要嫁人了,你再不起來，就看不到我穿喜服的樣子啦?！?br/>
女子依舊紋絲不動。
“你不想知道彎彎嫁了個什么人么？”她將臉龐貼到女子毫無血色的面頰之上，有滴滾燙的淚滑落而下，“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呀?！?br/>
“圣姑別誤了吉時,讓少主好等?！辨九滤藁藠y容，趕緊上前勸阻撓。
龐彎又戀戀不舍掉了兩滴眼淚,這才點(diǎn)點(diǎn)頭，坐直身子。
婢女用絹帕為她擦去淚花，又補(bǔ)了些粉，趕緊扶著她出去了。
終于到了選定這刻。
雖說新郎新娘自幼青梅竹馬一塊兒長大，所住地方也不過片刻路程，但花轎這道程序卻是萬萬不能少的。教主特意安排新娘坐著八抬大轎吹吹打打繞山一周，收獲教眾鮮花花生桂圓紅棗無數(shù)，這才送入了大殿。
玉樹臨風(fēng)的新郎早已披紅戴花站在門口恭迎，身后跟著七對手持紅燭的童男童女，吉時到，爆竹鞭炮聲響起，鼓樂齊鳴，門口點(diǎn)起了熊熊的火盆。
新郎昂首站在殿前，舉起弓朝轎門上方虛發(fā)了三箭，以示驅(qū)除災(zāi)煞。
轎夫?qū)⑥I身前傾，新娘披著大紅的蓋頭，在喜娘指引下跨過火盆，攙扶踏上喜堂的紅氈毯上，與新郎面對喜軸而立。
龍鳳花燭點(diǎn)燃，心字香燒，瑞氣氤氳，掌禮用紅綠綢綾將兩人牽住，便是“紅綠絲線一線牽”。
鼓樂聲起，“一拜天地——”掌禮的聲音朗朗響了起來。
新郎新娘面向喜軸跪拜。
“二拜高堂——”
新郎新娘向正襟危坐于太師椅上的左淮安跪拜，他已經(jīng)笑得嘴都和不攏了。
“夫妻交拜——”
新郎新娘轉(zhuǎn)過身子，面對上面。
出人意料的是，兩人都并未馬上行禮，而是仿佛在等什么一般，同時頓住了。
“且慢！”大堂上傳來一聲凄厲的呼聲。
新娘子頓時松了一口氣，顧不得什么繁文縟節(jié)，蓋頭一掀露出俏麗的臉來。
那大殿門口站著個一身素白的陌生女子，美麗的臉上神情灰敗。
“小夷，你怎么能娶她？你怎么能？”她形如枯木，指甲在木門上劃出深深傷痕，望向南夷的眼神充滿怨恨，“你明明答應(yīng)過，一生只娶一個妻子的！”
龐彎頓時瞠目結(jié)舌。
聽口氣，活像是南夷的老相好找上門了，可南夷之前明明只喜歡過一個眉嫵姑娘??！這白衣女子雖美，但容顏分明就差眉嫵一大截，哪是當(dāng)日山巔上那天仙似的姑娘？
龐彎下意識朝南夷看去，卻見他的臉上仿佛蒙了一層薄冰，怎么都看不清真正的表情。
“哪里來的婆娘攪局！”不等左淮安發(fā)話，石決明已經(jīng)一掌朝那女子擊去，只見一道白光閃過，那女子已經(jīng)騰空而起避了過去。
石決明見一擊不中，迅速連發(fā)數(shù)招。
“小夷！你怎能眼睜睜看著他人傷我？！”女子邊躲邊喊，傷心至極，“小夷！小夷！”
這脆生生的“小夷”二字，凄清無限，簡直叫得人肝腸寸斷。
“住手?！蹦弦慕K于說話了。
石決明朝太師椅上的人看了一眼，默不作聲退下。
“你沒有死?！蹦弦哪曋滓屡樱谅暤?。
他的聲音很穩(wěn)，絲毫聽不出悲喜，但龐彎卻覺得，他的平靜不過是貼上去的一張面具。
“小夷，原諒我?！迸游嫫鹉槪薜美婊◣в?，“原諒我！”
“這就是你真正的樣子？”南夷的聲音已冷徹入骨。
白衣女子跪在地上不停的哭，嘴里喃喃著：“原諒我，原諒我……我也不想騙你……當(dāng)日婚禮我也是逼不得已……”
電光火石間，龐彎終于明白過來，那白衣女子是眉嫵！
仿佛被當(dāng)頭棒喝一般，她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眉嫵還活著？那當(dāng)日死的是誰？容姑姑為何昏迷？為了追查她被殺的真相，她和南夷一個差點(diǎn)殘廢，一個走火入魔，到頭來卻發(fā)現(xiàn)罪魁禍?zhǔn)缀枚硕嘶钪?，還能出現(xiàn)在婚禮上攪局！
她震驚得幾乎忘記了呼吸。
卻見南夷深呼吸一口氣，
“好，很好。”他咬牙啟齒說了一句，下顎緊繃，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你的臉是假的，說不會功夫也是假的，就你的死，也是假的。”
“說！你到底是誰！”他怒吼一聲，徑直從腰間拔出了飛鷹劍。
嚓的一聲，劍身飛出寒氣四溢，眼見新郎官周身騰騰冒著殺意，觀禮人皆朝后退了一大步。
太師椅的左淮安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如何？你現(xiàn)在知道，為什么我說她配不上你了？”
左淮安臉上顯出極其痛快的愉悅神情。
“如果我再告訴你，她根本就是別人派來的奸細(xì)，你對她還會不會有憐惜之情？”他嫌惡看了眉嫵一眼：“仗著美色圖財(cái)害命，這種女人根本死不足惜！”
還未等南夷答話，眉嫵已經(jīng)爬過來抱住南夷的腿。
“不！不是的！”她臉上的淚仿佛有生命力一般取之不盡，“小夷，我從來沒想過要害你！從來沒有！”
南夷垂下睫毛看她，仿佛整個人剛從冰窖里撈出來一般。
“你為什么要假死？”他輕聲問。
哭泣中的眉嫵瑟縮了一下。
“哈哈哈！”左淮安再度大笑出聲，“傻小子！你還不明白？她是被我發(fā)現(xiàn)了真面目，就來了這么一出金蟬脫殼之計(jì)！這女人貌如白蓮，卻是蛇蝎心腸歹毒至極！”
南夷沉默了，他沒有理會左淮安，目光直直逼向眉嫵。
“你找了個替身？你把假臉給了她？”他靜靜問著，“你為脫身殺了我派去保護(hù)你的侍女？你砍掉了她們的頭？你還打暈了容姑？”話到后面，聲音已經(jīng)有些微的顫抖。
眉嫵頹然松開雙手，眼淚更加洶涌澎湃：“我，我沒有傷害容姑……”
之字不提前面的罪狀。
——夠了，這已經(jīng)夠了。
南夷抬起頭來，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知是不是錯覺，龐彎察覺他眼中似乎有道晶瑩劃過。
“右使，將此女拖下堂去，按教規(guī)處以絞刑?！蹦弦霓D(zhuǎn)過頭來，面色已經(jīng)重新恢復(fù)為一片冷凝。
“不！”眉嫵難以置信瞪大雙眼，嘴里爆發(fā)出驚天動地的嘶喊。
“小夷！你怎么這么對我？你不愛我了嗎小夷！你忘記對我發(fā)過的誓嗎？”她驚慌失措站起來想要抱住南夷，“我冒著生命危險(xiǎn)回來都是為了你啊！小夷！”
“你是誰？我根本不認(rèn)識你?！蹦弦囊话淹崎_她，頭也不回朝大堂上走去。
石決明得令上前，抓住已然虛脫的眉嫵拖走了。
左淮安哈哈大笑拍起巴掌：“好樣的！不愧是我的兒子！”
南夷卻不理其他人，徑直走到龐彎跟前。
“傻丫頭，做什么把蓋頭掀開了，多不吉利?！彼蛉ふf了一句。
他雖然在笑，然而整個身子都在顫抖，就像一張繃到了極致的弓，只要稍微再用一點(diǎn)力就會噶然而斷。
龐彎靜靜回望他，眼中漸漸布滿霧氣。
——他的苦，她心里知道。
——再也沒有比被心上人欺騙更痛的酷刑。
“師哥……”一時間千言萬語涌上心頭，她卻什么也說不出，只能眨眼落下一滴淚，鼻尖眼眶紅作一團(tuán)。。
南夷卻懂了她這不曾說出口的話語。
“你看，我倆真是同病相憐?！彼猿耙痪?，舉起大拇指為她拭去淚滴，也壓下了心頭的苦澀。
龐彎倚進(jìn)他懷里，心痛的淚流滿面。
從未見過拜堂前新娘抱住新郎哭成一團(tuán)的，喜娘怔住了，眾人都面面相覷。
“愣著干什么，還不趕緊繼續(xù)？！”左淮安一揮袖子甩向早已呆滯的掌禮。
“這婚結(jié)不得！”
只聽一聲高呵，一個面色蒼白的病人在侍女?dāng)v扶下走進(jìn)大堂。
龐彎哭的淚眼滂沱之下，被這聲音驚得打了個隔，心想莫非又來了個眉嫵？
抬頭一看，卻比眉嫵來了更讓她吃驚。
“容姑姑！”她淚都顧不得擦，急忙朝她跑過去，臉色是真正的歡天喜地，“容姑姑你醒了？你好了？你能走路了？”
然而容姑姑的臉色卻分外嚴(yán)肅，不見任何喜悅。
“圣姑，你不能嫁少主?！彼テ瘕嫃澋氖?，用力捏緊，“不能嫁！”
“容姑！大喜之日豈容你放肆！少主與圣姑二人自幼青梅竹馬，此乃天定姻緣，你為何要阻撓！”左淮安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英武的臉上充滿戾氣。
容姑姑并不驚慌，只是冷臉望著南夷，語氣中充滿責(zé)備：“少主！你明明知道原因，為何要答應(yīng)這樁婚姻？”
南夷垂下眼不答話，臉上閃過一絲痛苦。
“少主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丑事發(fā)生！”
容姑姑見他不答話，氣得甩開搭在婢女身上的手，顫抖著指向前方，已然聲嘶力竭氣急敗壞，“左南夷！你良心被狗吃了！兄妹**之事你也做得出來？！”
此語一處四座皆嘩然。
龐彎整個人都呆住了。
“容姑姑？”她轉(zhuǎn)頭去看她，小臉嚇的煞白，“你說什么？南夷哥是我的誰？”
容姑姑看了她一眼，眼中漸漸涌上淚花。
“圣姑，你是教主的親生女兒??！前任圣姑之所以要帶著你逃走，就是因?yàn)槟闶撬徒讨魉阶陨碌暮⒆?，她無顏面對教主夫人吶！”
她將龐彎攬進(jìn)懷里，滿臉苦楚酸澀。
“你和少主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妹，所以這婚結(jié)不得，萬萬結(jié)不得??！”
龐彎聽完這番話，整個人都黏在了地板上，腳步沉得無法抬起。
她迷茫去看南夷，卻見他痛苦的閉上了雙眼，仿佛最隱秘的傷口被人一刀挖了出來，曝露與眾目睽睽之下。
“不，這不是真的?！彼D(zhuǎn)頭找左淮安求助，“教主，你告訴我，我究竟是誰的孩子？”
左淮安坐在太師椅上。
他的五指早已深深嵌進(jìn)了扶手里，然而面色依然保持一片青白的鎮(zhèn)定。
“容姑，不管你說什么都沒有用，這個婚今天是一定要結(jié)的。來人，把榮姑抬下去觀禮。”
他輕描淡寫吩咐了一句。
作者有話要說：萬般皆是命，半點(diǎn)不由人。
——我堅(jiān)決不承認(rèn)自己是這一切的罪魁禍?zhǔn)住?br/>
真相
“你瘋了！”
容姑姑嘴里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呼號,她看著左淮安,目眥盡裂。
“你這個瘋子！自己得不到圓滿，就要活生生折磨兩個無辜的孩子？”
南夷聽了左淮安的話,也不由得面露驚異。
“臭小子！你忘記閉關(guān)時候答應(yīng)我的話了嗎？”
左淮安見他面有猶豫之色，不由得惱羞成怒一拍桌子,“你自己說只要洗髓經(jīng)練成便會照顧師妹一輩子,否則魂飛魄散不得好死！難不成如今你要反悔？！”
龐彎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轉(zhuǎn)頭去看南夷。
她不知道，他在閉關(guān)的時候許下如此嚴(yán)重的誓言。
卻見南夷一咬牙，噗通一聲跪在了紅毯上：“孩兒說出口的話絕不會反悔！”
“今天這新娘,你娶還是不娶？”左淮安戾氣相逼。
南夷閉上眼睛，沉聲道：“只要師妹愿意嫁,我就娶！”
“瘋子！瘋子！你們一家全是瘋子！”容姑尖叫著跳起來，神情慌亂得不能自抑，“明知道是**也要去做，你們有沒有羞恥心？你們都是一群什么怪物！你們這群魔教的邪……”
她忽然捂住自己的嘴。
“哈哈哈！”
左淮安朗聲大笑，眉間的陰霾一掃而光，仿佛等了這一天太久太久，如今終于得償所愿。
“容姑，難為你了，潛伏這么年今天才露出馬腳！真是不容易！”
只見他袖子一抬，龐彎便像一只螞蟻般被他吸到身邊。
“我兒，”左淮安溫柔看著她，神情慈愛，“今天阿爹就讓你知道，你一心依戀的容姑是個什么東西！”
龐彎聽他喚自己孩兒，不由得驚慌，又擔(dān)憂容姑的處境，一時整張臉都憋得通紅。
“容姑，你果真病得下不了床么？你還要裝模作樣到什么時候？”
左淮安朗聲大笑一揮手，三把短刀已從袖中飛出，直接朝容姑面門飛去。
只聽叮叮兩聲，一柄紙扇忽然盤旋飛來，巧妙擋掉了所有短刀。
一道頎長的紫色身影出現(xiàn)在喜堂之上。
“容兒，這里有我，你先下去吧?！?br/>
那人轉(zhuǎn)過身來，墨發(fā)揚(yáng)起一世風(fēng)華，步步容姿，風(fēng)神朗朗，仿佛廣寒月桂不可褻瀆。
容姑流著淚退下了，眾人被來者氣勢所懾，一時間竟無人上前追趕。
“左教主大喜之日，屬下管教不嚴(yán)出來壞了氣氛，還請教主見諒。”
他輕輕松松一句話，便將容姑納入自己的陣營。
“請教主看在才殺了我一個屬下的份上，放容兒一馬?！?br/>
龐彎手中的喜帕聞聲飄落到地上。
“想不到武林盟主竟會出現(xiàn)在犬子的喜宴之上，真是有失遠(yuǎn)迎！”左淮安的臉色發(fā)白，眉頭也緊緊擰了起來，“不知盟主駕到所為何事？”
話語雖然客氣，但任誰都能看出他渾身的暴戾和殺意——他在竭力克制不出手，也許是因?yàn)橄蔡貌荒芤娧?，也許是因?yàn)槠渌恢脑颉?br/>
“我只是來賀喜的。”顧溪居仿佛沒事人一樣看著左淮安，神情輕松，“拜月教主娶媳婦嫁女兒都在同一天，這等好事，我怎能不來湊熱鬧？”
左淮安額頭的青筋早已根根凸起，他咬牙道：“此乃我家家務(wù)事，不需盟主費(fèi)心思！”
然而顧溪居卻面露驚訝之色：“難道你擔(dān)心我會攪黃這樁婚禮？”
“不，不會的。”他搖頭失笑，“這又不是兄妹**，有什么好攪黃的？反正新郎官不是你的親生子。”
“假兒子，真女兒——教主大人說得好，果真是姻緣天注定！”他十分愜意的，眨了眨眼睛。
這句話無疑于一顆**投進(jìn)堂上。
一時之間議論聲嘩然聲四起，每個人都改變了臉色，除了顧溪居。
“阿爹！”南夷轉(zhuǎn)頭看著左淮安，臉上是從未有過的震驚。
左淮安一瞬間里臉如死灰，仿佛泄氣的皮球般頹然倒在椅子上，他閉了閉眼睛，幾次張嘴欲掙扎，最終卻只是啞然的沉默。
“南夷，你是我的孩子，阿爹從未虧待過你半分……”他頓了很久，方才顫巍巍道。
一陣刺耳的笑聲偏生在這個時候響起，打斷了他的抒情。
“左教主，你真是我見到過說謊時最面不改色的人，佩服佩服！”那大笑之人正是顧溪居。
“你還敢說這少年是你的孩子？你從未虧待過他？”他好整以暇看著左淮安，眼角眉梢都是□裸的譏諷，“敢問是誰從小都將寶貝送給親生女，而將‘你的孩子’送去最刻苦的地方訓(xùn)練？敢問是誰刻意隱瞞眉嫵死亡的真相，將線索引到我和孤宮之上？敢問是誰將對手說得天花亂墜般強(qiáng)大，逼得‘你的孩子’為報(bào)仇去練洗髓經(jīng)，甚至還走火入魔變成一個怪物？”
他的眼神銳利逼人。
“左淮安，從小到大，你可曾真心相待過‘你的孩子’半分？還是說你根本就當(dāng)‘你的孩子’是一個工具？”
“你最好再告訴‘你的孩子’，他的生母生父如何在你手下死去！”他的笑容越發(fā)放肆而猙獰，“要不要現(xiàn)在就與‘你的孩子’滴血認(rèn)親？看他究竟是誰的骨肉？！”
屋子里一時鴉雀無聲，連絲風(fēng)都不敢落地。
龐彎望著殿前那紫色的身影出神。
她知道，他敢說出這樣狂妄的話，心里必然就有了十成十的把握，也許還掌握了不可撼動的鐵證。那人身后正長出碩大的黑色羽翼，輕輕一晃就扇得天搖地動，整個世界即將崩塌消亡，再也不復(fù)安寧。
他是真正的魔鬼，他來自地獄。
她渾身寒涼如冰。
只聽一聲悲慟長嘯，南夷撤掉胸前的紅花，赤目飛身躍出殿上。
“南夷！”左淮安大叫一聲追了出去。
石決明心焦如麻，趕緊發(fā)動眾人前去尋找少主，掌禮喜娘全都跑了，一時間大堂之上只剩孤零零的新娘。
心字香燃盡，紅綠綢緞掉在地上被踩成兩條，龍鳳燭早已化作一灘頹然的蠟?zāi)唷?br/>
龐彎呆呆站在喜軸前，嫁衣未除，頭上還頂著鳳冠。
忽然有一只手伸來，挑走那塊半邊掛著的喜帕。
“你還小，穿嫁衣早了點(diǎn)?！?br/>
顧溪居悄無聲息出現(xiàn)在她面前。
他的眼睛微微斂著，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溫柔和煦。
龐彎瑟縮著抖了一下，下意識朝后退去，肩膀卻被人固定住了。
“你是不是很好奇，為什么我會知道這么多秘密？”
顧溪居笑瞇瞇看著滿臉惶恐的她，心中有說不出的舒心快意。
龐彎拼命搖頭，掙扎著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她怕，她不想聽見來自魔鬼的聲音。
然而顧溪居卻擒住她的手，牢牢按在身后。
“為什么后退？你以前不是很喜歡貼著我撒嬌嗎？”
他朝她垂下頭，清甜的梅香，繾綣掠過她的鼻尖。
“你可知，容姑十年前就埋伏進(jìn)了拜月？你可知，她每月都向我寫信匯報(bào)你的言行？”
他從懷中掏出一疊畫卷，在她面前緩緩展開。
每看一張，畫紙就仿若凋零枯葉飄落到紅毯上。
龐彎漸漸瞪大眼睛。
畫中的人正是從十歲到十六的她，從剛開始簡單的五官描摹，到后面或笑或哭，或坐或臥的生活場景，張張都活靈活現(xiàn)，生動不已。
看得出，畫畫的人畫技日益提高，對她也漸漸有了感情。
“容姑很喜歡你呢。”顧溪居嘆了一口氣，“要不然她也不會不聽話，偏偏在今天跑出來?！?br/>
“幸而我知道的比她多，探子不會只有一個的，王牌終究在我手里?！?br/>
他微微一笑，將最后一張畫丟在地上。
正是使用“南柯”美人計(jì)那日，她在書房看到的那張——當(dāng)時她還自作多情，以為是出自顧溪居的手筆。
龐彎幾乎想大哭出聲。
——十年?。≌?！十年的埋伏！十年的設(shè)計(jì)！這是一個多么好的局！
她的犧牲，南夷的隱忍，最終都抵不過這個人的三言兩語，他只憑一張嘴便成功讓南夷與左淮安反目成仇，就算以后勉強(qiáng)和好也會有揮之不去的心結(jié)和陰影。
再多的外部打擊也不如從內(nèi)部瓦解敵人更有效，顧溪居真是深諳此理！
“你還不懂么？”
顧溪居瞧著她瀕臨絕望的表情，輕笑出聲。
“自從你被送到拜月教那天起，你的吃穿用度，你所看的書籍，你所能接觸到的人和事，全都是我精心安排的——彎彎，我看著你長大，一直看著你?！?br/>
他的聲音是如此纏綿，就好像她是專供他享用的甜美麥芽糖，光吃了還不行，還要一根根將手指舔干凈。
在顧溪居心里，他才是最了解龐彎的人，雖然他沒有親自站在她身邊，雖然他倆隔著數(shù)千里的距離，但他一直在通過容姑姑操控她。
他過濾掉所有不合適的書籍，將那些可能污染她心智的培訓(xùn)除去，如果不是他的精心培養(yǎng)，龐彎一定早成了殺人如麻的魔女。
都是因?yàn)樗?，彎彎如今才會出落得這么善良，懦弱可欺的善良。
不過從此以后，她會同樣因?yàn)樗兊门で兊贸錆M報(bào)復(fù)心和惡毒的心機(jī)。
他是如此享受這個奇特的養(yǎng)成游戲。
“你喜歡甜食，卻吃不了多少；你最愛的花是茉莉，最討厭蚯蚓和青蟲；你第一個心動的對象，是南夷，對不對？”
顧溪居的聲音就像從遠(yuǎn)遠(yuǎn)的水上飄來，充滿涼薄的霧氣。
“彎彎，你是我一手培養(yǎng)長大的，再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他將僵硬的龐彎拉近懷里，愜意吸了一口少女身上久違的香氣。
“不管多恨，你都要明白這個道理?！?br/>
作者有話要說：我很享受寫盟主這個角色，啊，實(shí)在是變態(tài)得有道理。
PS我下周二開始要去一個山溝溝里，直到下下周才回來，網(wǎng)絡(luò)非常不便，因此會暫停更新一周，請大家見諒哦。8月5號見！
白蓮花卷公子歸來
這天晚上,龐彎坐在冰冷的床上，理清楚了白天消息的來龍去脈。
眉嫵是顧溪居的臥底，容姑也是。
眉嫵的臉是假的,她被教主識破，不得以找了個替身代替自己死掉。
可她又愛著南夷，不甘心南夷這么快另娶新婦，所以才會冒著生命危險(xiǎn)上來破壞婚禮。
容姑姑則是因?yàn)閾?dān)心自己，所以才會不再假裝昏迷。只怕當(dāng)日容姑姑的重傷暈倒，也是教主趁亂下的手，他看出了容姑有問題，而現(xiàn)如今看顧溪居的態(tài)度，顯然是棄眉嫵保容姑。
而南夷,南夷求她演婚禮戲的時候，明明就以為她是自己的妹妹，為何還要冒這么大的風(fēng)險(xiǎn)哩？
不過所有的消息，都比不得最后一個讓人震撼，自己竟然是教主和上代圣姑的女兒，而南夷則是教主夫人與別人生的孩子。
這拜月教怎一個亂字了得？
江湖又怎一個“困”字說得清？
她想了很多很久，最終在擋不住的困乏下和衣睡去，身上還穿著喜袍。
迷蒙中，似乎有人跳進(jìn)來摸著她的臉說了些話，然而又悄無聲息離開了。
她已再也沒有精力去理。
次日清晨從睡夢中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卻見床前坐著一個熟悉的人。
有那么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做夢——自他走了以后，總有那么一兩回做的夢里有他。
所以她只是揉了揉眼睛，翻個身打算繼續(xù)睡一會兒。
然后整個人就被掰回來了。
“你竟然還睡得著？！”一聲暴喝傳來，她的整個下巴都被鉗得快裂開了。
疼痛讓她不得不清醒，努力瞪開眼睛。
碧玉金冠，眉目軒朗，貂毛滾邊藍(lán)緙絲錦袍，面頰蒼白清癯，眉心朱砂痣清貴風(fēng)流——這付典型的公子模樣，除了賀青蘆賀大少爺，不用再做他想。
只不過，現(xiàn)下他眼中布滿血絲，睫毛下眼瞼掛著碩大青影，一付又困又疲累到極點(diǎn)的模樣。
“公子，你怎么來了？你昨晚沒睡好？”龐彎暈乎乎打掉對方逞兇的手。
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快馬加鞭，賀青蘆心中滿腔的怒火早已沸騰到了嗓子眼，他惱羞成怒看著床上睡眼惺忪的人，一瞬間里恨不得就這么掐死她，將她拆吃入腹，挫骨揚(yáng)灰。
可，終究是舍不得。
“你穿的是什么？你就是這么報(bào)答我的？！”
怒氣轉(zhuǎn)嫁到它物之上，只聽刺啦一聲，上好的絹被被一扯為二，露出下面鮮紅的新娘喜袍。
賀公子的眼睛卻比那喜袍還要紅，紅得都快滴血了。
龐彎再駑鈍再糊涂，這時也都完全清醒了過來。
“公子，你聽我解釋！”她嚇得從床上跳起來，伸手去搖賀青蘆的肩膀，“這是有原因的！”
然而賀青蘆卻并不理她，只是徑直動手撕扯她身上的喜袍，一時間滿屋都是刺啦聲響，赤紅布片飛得滿地都是。
他是真的氣壞了，什么都顧不上。
龐彎不敢忤逆他，只好淚眼汪汪等他發(fā)泄，直到身上終于只雪白的內(nèi)衫，賀青蘆才終于停了手。
“解釋?！彼氐酱策?，喘著粗氣，居高臨下看著她。
龐彎這才癟著嘴，膽戰(zhàn)心驚將南夷拜托她演戲的事情和盤托出。
“假的，這是假結(jié)婚。”她使勁對他強(qiáng)調(diào)，生怕他再次發(fā)飆，“我們沒有夫妻交拜，更沒有洞房，一切都是不算數(shù)的?！?br/>
賀青蘆冷臉看她，并不說話。
他當(dāng)然知道最終這二人并沒未成婚，凌晨趕到拜月教，他第一時間便去喜堂確認(rèn)了消息。
——如果真的行完了禮，她以為她還能好端端躺在床上一覺睡到天亮？
——如果真的洞房，他……他簡直不敢想象。
他看著龐彎，一瞬間里從未有過的挫敗感排山倒海涌來，幾乎要將他推到懸崖邊上。
作為天之驕子活了二十年，他第一次這么重視一個人，第一次想將一個人留在身邊，疼她，戀她，念她，恨不得隨身揣著她，將她融了含在嘴里——甚至，甚至連“喜歡”這兩個她以為永遠(yuǎn)都不會說出口的字也都說了。
可她卻毫不在乎。
即使他說了要娶她為妻那樣鄭重的誓言。
心里某個地方忽然揪成了一團(tuán)，痛得他幾乎說不出話。
龐彎看著賀青蘆面色一會兒白一會兒青，心里大約也猜到了他是在天人交戰(zhàn)，又是愧疚又是難過，只好牽起他的手握在掌心里，眼巴巴從睫毛底下打量他。
然而賀青蘆卻一甩袖子，將手抽了回去。
這個時候，龐彎勇敢發(fā)揮了大無畏的無賴精神，她執(zhí)著的繼續(xù)去抓公子的手。
牽住，被甩開，再牽住，再被甩開。
這么折騰了約莫五次，賀青蘆終于沒有再甩開她，只是瞪著一雙寒星般的琥珀雙眸。
“公子，我錯了！”龐彎見他終于肯正眼看自己，趕緊裝可憐扮乖巧，“你能不能原諒我這一次呀？”
賀青蘆將她眼底的狡黠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更是又怒又痛。
他明白那顆鬼機(jī)靈的腦袋里在著想討好自己，可這種討好卻并不是因?yàn)楹退麑Φ鹊南矚g，這個認(rèn)知讓他的胸腔幾乎都要裂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不能怪她，怪她有什么意義呢？他欠她的，只怕還要更多。他不能再將時間浪費(fèi)在爭執(zhí)和傷害上。
“你過來?！彼麌@息一聲。
龐彎趕緊爬到他身邊，挨著他端正坐好，一本正經(jīng)。
賀青蘆端詳她片刻，忽然垂下頭含住她的嘴唇。
密集的吻如雨點(diǎn)一樣滾落，炙熱濕潤，一點(diǎn)一滴蠶食著她的香軟。也許是因?yàn)槔⒕?，也許是因?yàn)楹ε?，龐彎先是一驚，然后不自覺張開了嘴，輕輕回應(yīng)起眼前這本該俊朗如天神的男子。
換得他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狂風(fēng)暴雨。
“你是我賀青蘆的妻子，你不能嫁給別人，演戲不行，開玩笑不行，就連撒謊也不行。”
沙啞的聲音仿佛從遙遠(yuǎn)的天邊傳來，帶著隱約的憤怒和悲哀。
——是悲哀嗎？
龐彎朦朦朧朧想著，覺得自己多半是幻聽了。
*********
兩個年輕人坐在床邊膩了一會兒，賀青蘆忽然牽起龐彎的手要朝外走。
“走，帶我去見你爹?！彼恼Z氣十分焦灼。
龐彎一怔，剛想說我爹不知道在哪兒埋著呢，忽然明白過來，對方說的人其實(shí)是她的“生父”左淮安。
一夕之間，昨日婚禮上的風(fēng)波應(yīng)該世人皆知了。
“他去找我?guī)煾缌?。”龐彎臉上顯出悲傷和惆悵，“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有消息。”
——不知道顧溪居說左淮安殺掉南夷親生父母的事，究竟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只怕依南夷的脾氣，便再也不會回來了。
賀青蘆見她臉色灰敗，便收住前行的步伐，重新坐回了床邊。
“你沒有錯?！彼嗣念^發(fā)。
他本就不是個會甜言蜜語的人，想來想去，只能直覺的用對錯是非去安慰一個人。
不過對于昨日接連三番遭受打擊的龐彎來說，能聽到這么一句話，已經(jīng)夠了。
畢竟她的世界曾在一天之內(nèi)崩塌——爹不是爹，叔叔不是叔叔，親眷原來是臥底，更可怕的是，還有個居心叵測的野獸一直妄想操控她。
她其實(shí)非常的彷徨和害怕。
卻見賀青蘆從懷中摸出一個錦囊，從里面掏出一粒丹丸放進(jìn)她嘴里。
龐彎乖乖含著吃了，察覺丹丸里還帶著他的體溫。
“這是什么？”她抬眼看他。
“安神丹，我回家取的?！辟R青蘆見她如此聽話，臉色放緩，“這個藥對你的傷好，要記得按時吃?！?br/>
“你這幾天回孤宮去了？”龐彎有些訝異。
賀青蘆搖搖頭，說出了一個地名。
“那兒離南疆可有整整兩個月的路程啊！”龐彎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你往返用了多少天？”
“去程十五天，回程七天?！辟R青蘆大約有些疲倦，微微閉上雙眼。
龐彎一下就明白了。
七天前，剛好是左淮安對外宣布她和南夷成親的時間，恐怕他是一聽到消息就快馬加鞭的往回趕，披星戴月顧不得歇息，所以才會累成這個樣子。
她心里頓時有些發(fā)酸。
這一酸，就有點(diǎn)想哭，于是便將頭埋進(jìn)他懷里。
向來有潔癖的賀公子，這次身上的味道卻并不那么好聞，七天七夜的風(fēng)餐露宿焦急奔波，再矜貴的神仙也要沾上煙火氣。
但是龐彎卻覺得這煙火味是世界上最好的香氣，讓她巴不得就此沉醉下去。
因?yàn)檫@個一直欺負(fù)她羞辱她的壞家伙，卻有一顆赤誠的心。
——言語上的矮子，行動上的巨人。
她抬起眼睛偷偷看他，卻見他就這么合上眼睛睡著了，大約是緊繃的弦終于放松，再也支撐不住。
“睡吧。”
她將他平放在床上，給他蓋上厚厚的被子，嘴角梨渦蕩漾。
作者有話要說：我回來啦！
順便把小賀賀也一起捎回來了。
話說，對于小賀派人士，看完這一章的內(nèi)容是否覺得等待是值得的呢？
皮埃斯，我自己怎么看不到新發(fā)的章節(jié)？看到的同學(xué)，麻煩樓下吱一聲行不？
60
賀青蘆這一覺睡了整整兩天兩夜。
他醒來的時候,婢女已經(jīng)為他備好了洗澡水和干凈衣服，洗漱穿戴整齊出門，婢女又將他引到了花廳里。
現(xiàn)下雖然是冬季,但南疆地處溫暖高原日照強(qiáng)烈，花廳中蟹爪蘭和茶花競相開放，倒也有一片姹紫嫣紅別開生面的熱鬧。
龐彎正坐在鋪滿菜肴的石桌邊，笑瞇瞇看他。
廳內(nèi)溫度尚暖，她穿了件桃粉的長衫，下面是雪白的羅裙，優(yōu)雅文靜坐在那兒，晃眼一看真像個宜家宜室賢惠的小妻子。
“你來啦？餓了沒？嘗嘗我給你準(zhǔn)備的東西?！?br/>
她起身殷勤給他布菜，之前數(shù)月貼身相伴,她已能大概掌握他的喜好胃口。
賀青蘆沒說話，徑直端起面前盛著白飯的碗。
然而飯碗?yún)s被人拿走了，換上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粥。
“你兩天粒米未盡，先吃點(diǎn)好消化的?！饼嫃澴宰髦鲝垖⑸鬃臃胚M(jìn)碗里。
陽光下她的臉蛋還是那么嫩，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沾了幾滴清晨的朝露。
賀青蘆一怔。
“都是你煮的？”他悶聲問了一句。
“不是，我請廚子煮的?！饼嫃澓艽蠓降男α诵?，刻意忽略對方眼中的失望，“這粥加了蝦仁干貝，可鮮了，你得多吃一碗。”
——開玩笑，她的廚藝哪能入得了這位食不厭精膾不厭細(xì)的貴公子法眼啊，她是作為圣姑被培養(yǎng)大的，又不是廚師！
賀青蘆默不作聲放下碗。
“你為什么不煮？”他的語氣里竟然有了三分指責(zé)的味道。
龐彎差一點(diǎn)沒被嘴里的醬蘿卜噎住。
——這個人一旦神志清醒，還是改不了少爺脾氣。
她想了想，咕嘟一聲吞下蘿卜，指著桌面上那道花雕醉雞道：“這只雞是我親自挑的?！庇种钢改堑黎坭进澴訙骸斑@砂鍋里燉的是我心愛的小白呢！”謊話說得那是一個臉不紅氣不喘。
賀青蘆還是沒有端起碗。
“那，我今晚煮面給你吃好不好？”龐彎只好硬著頭皮許下承諾。
賀青蘆這才微不可查嗯了一聲，端起了飯碗。
這邊吃著飯，那邊龐彎又悄悄端出一盤蜜桔仔細(xì)剝起來。
待賀青蘆吃完最后一口，她獻(xiàn)寶似的將橘瓣放到他嘴邊：“吃一個？”長睫顫如密扇，眼中期盼的光忽閃。
賀青蘆皺眉，以一種分外勉強(qiáng)的表情含住那橘肉。
龐彎以為他嫌棄自己的手，趕緊將橘肉往他手里塞去：“很甜的，我挑了很久?！?br/>
然而賀青蘆卻并不接過來。
龐彎以為他不想吃，只好掰了一瓣塞進(jìn)自己嘴里，卻接受到對面有憤怒的目光掃過來。
龐彎不知他到底鬧哪樣脾氣，只好放下橘子，悻悻看他。
“你手上有燒雞味?！辟R公子終于紆尊降貴說了一句話。
龐彎知道他的潔癖發(fā)作了，趕緊讓婢女端來清水凈手，然后又剝了一個送到跟前。
賀青蘆卻厭仄仄長了嘴。
龐彎一邊在心里大嘆君子難伺候，一邊又剝下一瓣送到他嘴里。
直到吃完整整一個蜜桔，賀青蘆的眉頭這才漸漸松開。
身后的侍女瞧這對金童玉女相處的模樣，都覺得分外有趣，紛紛忍不住捂嘴偷笑。
于是左淮安走進(jìn)花廳，看見的便是這和樂融融的一幕。
“教主！”
侍女們紛紛跪下行禮，龐彎也趕緊從桌前站了起來。
只有賀青蘆還坐在原地繼續(xù)喝茶。
龐彎以為他還不知道來者是誰，趕緊扯了扯他袖子，哪知他卻是故意不為所動——從心底里，他討厭這個要將龐彎嫁給南夷的中年人。
龐彎氣得踩了他一腳，他這才黑著臉從飯桌上站起。
“彎彎，這位是？”
左淮安上下打量賀青蘆，多年閱歷告訴他這青年男子乃人中龍鳳，所以語氣勉強(qiáng)算得上氣。
龐彎張嘴想說話，卻又惴惴不安合上，下意識看了賀青蘆一眼。
——她不敢貿(mào)然說出賀青蘆的身份，萬一讓教主知道了他孤宮少主的身份，少不了要將他卷進(jìn)這腥風(fēng)血雨的斗爭里。
“我是她的未婚夫?！蹦闹R青蘆卻牽起龐彎的手，慢條斯理自己找了個答案。
“胡鬧！”左淮安外出奔波兩日未尋得南夷身影，本來就又氣又惱，這下聽了賀青蘆挑釁的話語，當(dāng)即抓起一個茶杯扔過去，“你算什么東西！敢對我女兒動手動腳！”
龐彎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原來我真是教主的親生女兒。
賀青蘆手一揮輕巧將茶杯捏在手里，再緩緩放在石桌上。
“這次我來，是想告訴教主一聲，你的女兒我要帶走了，什么條件，隨便你開。”
他站在花蔭下，崔巍如青松，氣定神閑。
龐彎的嘴巴張成了鴕鳥蛋。
——拋下拜月教的一切與賀青蘆遠(yuǎn)走高飛，這件事她連做夢都沒想過。
只聽錚的一聲，左淮安已目眥欲裂從腰間拔出劍來。
龐彎一看要出人命，馬不停蹄撲上去握住左淮安的手，脆生生喊了一聲：“阿爹！”
左淮安被這一聲喊的虎軀一震，轉(zhuǎn)過頭來，目光復(fù)雜看向龐彎。
“阿爹，你別生氣，他剛睡醒腦子是糊涂的，你別傷他?！?br/>
龐彎卻顧不得那么多，環(huán)住左淮安的胳膊撒嬌。
賀青蘆聽她說自己腦子糊涂，不由得臉拉了下來。
倒是左淮安嘆了一口氣，放下了手中長劍。
龐彎見好就收，趕緊使眼色讓婢女安撫賀大公子，自己則挽著左淮安的手先行離開。
左淮安和前代圣姑的故事，是一個真正常在瑪麗蘇大陸發(fā)生的橋段。
一個是圣姑，一個是少主，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切本該水到渠成，偏偏左淮安卻在下山歷練時救回來一個貌若天仙的美麗姑娘，壞了這樁姻緣。
圣姑一時氣憤難解，便將自己關(guān)進(jìn)山洞里寄情武學(xué)，等她出關(guān)時，美女的肚子里有了左淮安的小孩，兩人順?biāo)浦鄢闪嘶椤?br/>
圣姑心灰意冷，一年后在教中比武招親覓得乘龍快婿，兩人在教主的安排下?lián)窳思粘苫?。然而婚期越近，左淮安卻越是坐立難安，因?yàn)樗l(fā)現(xiàn)自己最愛的還是圣姑，他害怕失去她，害怕她會喜歡上除自己以外的別人。
很快左淮安接替父位成為教主，他便威逼利誘強(qiáng)行將圣姑留在自己身邊。
圣姑有了他的親身骨肉，自覺無言面對丈夫和教主夫人，在一個月黑風(fēng)高之夜帶上女兒逃走。
左淮安失去所愛，又發(fā)現(xiàn)自己的妻子水性楊花早就與人私通，孩子根本不是自己的骨肉，一時大為震怒，當(dāng)即處死了奸夫□，圣姑的丈夫也不辭而別。
然而他已再也沒有娶妻生子的念頭，就這么將孩子作為少主培養(yǎng)長大了，那孩子便是南夷。
多年來，他一直派人四處搜查圣姑和女兒的下落，終于在十年后找到了龐彎。不過他不可能說出圣姑與自己私通的丑事，只是以新任圣姑的名義將自己的親生女兒接了回來。
龐彎靜靜聽著左淮安說著這些往事，心里又酸又惆悵。
然而更多的痛，卻是為了南夷。
她的世界雖顛覆了，可不過是叔叔變成了爹，而南夷的世界卻是徹底的崩塌——父親變成了殺母仇人，少主的身份變成了不知名的野種。
“阿爹，將師哥找回來吧。”她朝左淮安求情說好話，“我已經(jīng)沒有內(nèi)力了，一切需要從頭練起，拜月教不能后繼無人?！?br/>
左淮安點(diǎn)點(diǎn)頭，他心里自然也是這么打算的——從小看著兩個孩子長大，他很清楚龐彎坐不了教主的職位，所以他才一路將南夷作為繼任者重點(diǎn)培養(yǎng)，并且在出關(guān)后要求龐彎和南夷盡快結(jié)婚，因?yàn)?，他也沒有太多時間了。
但最后一句話并不能對龐彎說，所以他只是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眼中有一點(diǎn)兒晶瑩的淚花。
“彎彎，你知道嗎？你跟你娘很像，長得像一個模子里印出來似的?！?br/>
他嘆口氣，怔怔看著龐彎：“我一直后悔年輕的時沒有好好珍惜她，這一切后果都是自找的?！?br/>
“阿爹本以為你喜歡南夷，想著成全你們，沒想到你下山后竟然也帶了個未婚夫回來……”他凝視龐彎，“告訴阿爹，你真喜歡他嗎？”
龐彎怔了一下。
“圣姑，那位賀公子說餓了，請您回去下面給他吃！”
窗外忽然響起侍女強(qiáng)忍笑意的通傳聲。
“這臭小子……”左淮安咬牙切齒抽出腰間的佩劍。
龐彎又氣又好笑，趕緊按住左淮安的手嬌嗔道：“阿爹，你莫著急，他為了我不眠不休跑了七天七夜，我為他煮碗面吃也是應(yīng)該的。”
左淮安自然也聽說了婚禮當(dāng)夜有個年輕男子闖喜堂的事情，心里一軟，卻又開始泛酸：“你從未下過廚……”
“我煮兩碗面，阿爹一碗，他一碗，好不好？”龐彎笑嘻嘻看他。
左淮安這才松開緊繃的臉。
眼見少女推開房門，身影融入半斜的夕陽中，左淮安的眼睛瞇了起來。
即使拼勁最后一口氣，他也要保住拜月教的基業(yè)，讓他的女兒能繼續(xù)無憂無慮生活。
無論誰想要破壞這份幸福，他都絕不允許。
作者有話要說：郎呀郎的心，妹紙你拎不拎得清
他的心事
賀青蘆以圣姑默認(rèn)的未婚夫身份,堂而皇之地在拜月教里住了下來,這期間他沒有對床不是金絲檀木的被子不是云錦的等細(xì)節(jié)表現(xiàn)不滿,而是一直保持靜默。非常文學(xué)
龐彎見他如此善解人意，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長氣——拜月教雖說暫時不缺錢,但這貴公子要真開口讓她去找那些稀罕物回來,也是頗要費(fèi)一番心思的。
唯一讓她煩惱的便是師哥的下落,左淮安四下搜尋都是大海撈針，南夷仿佛一夜之間憑空消失了。
這日晨起梳妝,婢女在身后為她綰發(fā)，忽然“哎呀”輕叫一聲。
“怎么了？”龐彎轉(zhuǎn)過臉看她。
婢女有些訝然道：“圣姑怎么長了一根白頭發(fā)？”－本文首發(fā)晉江文學(xué)城
龐彎吃了一驚,趕緊轉(zhuǎn)回頭：“拔下來給我看看?！彼惶嘈沛九脑挕约哼@具身體不過十七不到，怎么可能有白頭發(fā)。
婢女依言將白發(fā)拔了下來,對著她盈盈寬慰一笑：“只白了一半，大概是圣姑這幾日為教主操勞過度了?！?br/>
龐彎看了看那白發(fā)，心里閃過有一瞬間的不暢快。
恰好有婢女來報(bào)，說賀公子那里來了兩位客人，請龐彎過去。
龐彎便讓婢女為自己別上一支玉蘭珠釵，披上了棉袍朝外走去。
正是隆冬時節(jié)，山間的臘梅開得恰好，一路幽幽馨香蔓延，讓人的心也禁不住沉穩(wěn)下來。
慢悠悠踏進(jìn)院子里，還未進(jìn)屋，便聽到熟悉的聲音。
“少爺打算何時動身？”是錦地羅。
“不著急，讓阿濁先給她看看。”賀青蘆聲音平靜。
“少爺此番走得匆忙，主母很是擔(dān)心?！庇致犲\地羅道，“主母責(zé)怪少爺只帶了瓶定魂丹在身邊，衣服細(xì)軟都沒來得及收拾，特地命屬下給少爺帶了行李?！?br/>
“當(dāng)時哪有功夫理會身外之物？賀青蘆的聲音有些不耐煩，“出門在外，少些講究也不是壞事。”
末了又道：“可對主母說了我離開的真正原因？”
“不曾?！卞\地羅回答的十分謹(jǐn)慎，“屬下只說龐**忽然發(fā)病，少爺因此倉促而行。”
“嗯。”賀青蘆似乎松了一口氣，“不相干的事切記少說，免得求藥一事節(jié)外生枝.”
錦地羅頓了頓，又忐忑不安遲疑道：“少爺，不知那九花虬……”
“已經(jīng)死了，我將它葬在出云山下，你代我去立塊碑吧。”賀青蘆的聲音淡淡的。
錦地羅長嘆一聲，似乎極為悲傷惋惜。
又是生病又是求藥，龐彎聽得十分好奇，心想這主仆二人怎么凈說些她聽不懂的，便推開房門走了進(jìn)去。
“公子?！彼聨泔L(fēng)朝賀青蘆走去，同時朝錦地羅點(diǎn)頭以示招呼。
賀青蘆一怔，隨即放下手中正在把玩的茶杯，站起來將她拉進(jìn)懷里，“來了？定魂丹吃了沒？”
后一句是他每日耳提面命的老生常談。
龐彎睹一眼那被他放下的金扣白玉杯，不由得悻悻癟嘴——好嘛，行李剛一送回來就開始擺闊了，還好意思說什么“少些講究也不是壞事?！?br/>
“吃了沒？嗯？”賀青蘆見她不答話，便去捏她鼻尖。
龐彎打掉他的手嚷嚷：“吃啦吃啦，一日三次，每次兩粒，要說多少次你才肯放心！”
賀青蘆卻似乎不敢確信，他將她腰間錦囊拆下解開，親自數(shù)了剩下的顆數(shù)，這才松一口氣。
龐彎見他如此著緊那些藥丸，禁不住噗嗤一笑：“騙你的，其實(shí)我一顆也沒吃，都喂給籠子里的鶯哥兒了。”
這句話本是玩笑，哪知錦地羅卻當(dāng)即倒吸一口涼氣，賀青蘆的臉色也霎時變得仿佛被墨潑過一般。
“阿濁！阿濁！”他箍住龐彎的手大叫，手上的青筋都冒了出來。
內(nèi)室的門吱呀一聲打開，滿頭大汗的阿濁跌跌撞撞跑出來，臂彎里還捧著一只蘿卜那么粗的胖人參。
“這參快要成精了吧？”龐彎看著嚇了一跳。
沒人回答她，阿濁握住她手腕開始把脈，錦地羅和賀青蘆都虎視眈眈注視著阿濁的表情變化。
直到阿濁放開手朝賀青蘆點(diǎn)頭，那兩人才露出劫后余生的臉色。
“再胡說就縫了你的嘴！”賀青蘆瞪著龐彎，眼底泛著一片暗紅，顯然氣惱至極。
龐彎心里嘀咕至于這么夸張嘛，不過嘴上還是乖乖道：“再也不敢啦?！?br/>
阿濁行了禮，很快又退回內(nèi)室里去了，龐彎好奇趴在門邊一看，只見各色藥材四處堆滿，小火爐正在地上滋滋冒著白煙，不由得大吃一驚：“你們要在這里開藥房？”
賀青蘆陰郁的聲音自身后傳來：“你若再不肯跟我走，只怕整座出云山都要變成醫(yī)館?！?br/>
龐彎聽他又說起這樁事，只好轉(zhuǎn)頭賠笑：“現(xiàn)下教中不穩(wěn)，實(shí)在不是離開的時候，且容我等等也不遲。”
連日來賀青蘆常跟她念叨，要帶她去本家見父母，順便再把親事辦了。
對于和賀公子定親一事，打心眼兒里說她是不排斥的，只是也沒有那么完全的心甘情愿。
和這位孤宮少主結(jié)婚，就意味著可能要脫離拜月教，她心里放不下南夷和教主，當(dāng)然，她更不甘心讓顧溪居遂了心愿稱霸天下。
“一個月?！辟R青蘆靜靜望著她諂媚的笑臉，“我再等你一個月，這是極限?！?br/>
京城，煙波莊。
“……消息已確認(rèn)無誤，左南夷出走至今未歸，左淮安忙于尋找他的下落，拜月教如今是右使石決明坐鎮(zhèn)，已是強(qiáng)弩之末。”青衣女子跪在座下埋首稟報(bào)。
“哦？我一直很好奇，為何左淮安著急要讓南夷和自己女兒成親，又為何在尋找南夷之事上如此執(zhí)著？”
顧溪居坐在高堂上，面龐隱進(jìn)燭火的忽明忽暗里。
“鎮(zhèn)壓南夷體內(nèi)的陰煞是否需要代價？為何左淮安像是在安排后事一般？”
青衣女子抬起頭來：“拜月教的洗髓經(jīng)向來不外傳，不過看那日喜堂上左淮安并未主動與盟主動手，甚至還多番忍讓的表現(xiàn)來看，很可能他的功力已大不如往昔。”
顧溪居微微一笑。
“容兒，你說說，拜月圣姑身上是不是出了問題，已經(jīng)不可能繼任教主之位，所以左淮安才拼了命也要將南夷找出來？”他端起手邊茶杯。
青衣女子身子一僵。
“容兒，你再心軟，也應(yīng)該清楚誰才是你的主人?！鳖櫹映璞锎盗艘豢跉猓銡馑囊?。
青衣女子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威脅，匍匐著拜倒在他腳下，全身都在發(fā)抖。
“據(jù)說圣姑自歸教后便內(nèi)力全失，臘月初八決戰(zhàn)那日，她以十年性命為代價，讓邱長老灌輸了三十年功力進(jìn)體內(nèi)，這才得以出戰(zhàn)?！彼樕n白，“屬下當(dāng)時還沒有得到盟主送來的定魂丹，一直在沉睡，所以未能及時通知盟主?！?br/>
顧溪居停下來喝茶的動作，眉頭蹙了起來。
十年性命？
雖然他很期待她的報(bào)復(fù)，但這并不表示，他樂意看見她自損壽命。
——還有什么比你的對手死的太早更無趣的事情呢？
更何況，這個對手還是自己一手培養(yǎng)大的，她的所有一切乃至命運(yùn)，本應(yīng)該被他牢牢操控不假手他人才是。
容姑見他久不答話，又戰(zhàn)戰(zhàn)兢兢補(bǔ)充道：“據(jù)說圣姑的功力只能維持七日，此后便會重新打回原形，估計(jì)這也是左淮安急著要她和南夷成親的原因?！?br/>
顧溪居嗯了一聲，輕聲問道：“黃先生呢？”
容姑深深嘆氣：“已被左淮安處決，頭顱今早被人放在山莊門外?！?br/>
顧溪居挑了挑眉，沒有說什么。
黃先生是他最早埋進(jìn)拜月的一枚探子，正是他探出南夷和龐彎的身世之謎，本以為他聾啞仆役的身份極為不引人注目，沒想到這么快左淮安就查出了奸細(xì)的身份。－本文首發(fā)晉江文學(xué)城
不過，當(dāng)初他既然選擇公開往事，便也做好了犧牲這最后一名探子的準(zhǔn)備。
“厚葬吧?！彼麚]了揮袖子，不再多說什么。
容姑很快退下了，顧溪居坐在椅子上慢慢品茶，不時望一眼窗外的明月。
和拜月教的這一仗，他從十二年前就開始布棋，如今終于成功收網(wǎng)得償所愿。
他有九成把握，左淮安已再無當(dāng)年功力，而被他寄予厚望的兩個后代一個與他反目成仇，一個再也無法有蓋世神功，根本不足為懼。
讓對手飽嘗絕望的痛苦，遠(yuǎn)比直接殺死他更為有意義。
他愜意嗅了一口茶的香氣。
明月里隱約露出一張俏麗的鵝蛋臉，粉腮杏目，梨渦甜甜，仿佛永遠(yuǎn)不知世間愁苦。
“你終于要變得和我一樣了?！彼菑埬樳b遙舉起杯子，“恭喜。”
去京城
龐彎接到探子的消息,不由吃驚。
“你說少主曾出現(xiàn)在京城里？”她追問那教徒,“這消息可屬實(shí)？”
“千真萬確?！碧阶庸е?jǐn)答道,“分舵教徒親眼看見少主從酒家出來，就算他易了容,那飛鷹劍卻是絕對不會有假的。”
龐彎簡直想高呼三聲蒼天有眼,一邊趕緊寫信飛鴿傳書給左淮安,一邊吩咐婢女為自己收拾行李。
“你愿意隨我去本家了？”賀青蘆進(jìn)門瞧見龐彎正在打包，臉上露出難得的喜悅。
“我這是要去京城。”龐彎將自己壓箱底的厚棉袍取出來,用雞毛撣子掃著灰——南疆地處溫暖之地，這東西本來是八輩子用不著的,她好不容易才翻了出來。
賀青蘆的俊臉一下子就垮了。
“你別氣呀。”龐彎見他面露不愉，趕緊上前安撫,“終于有了師哥的下落，阿爹卻不在身邊，我怎么著也要親自將他勸回來呀?！?br/>
賀青蘆一聽她是要去找南夷，不由得面色更沉。
“是不是只要你師哥能回來，不管我說什么你都能當(dāng)耳邊風(fēng)？”他怒道。
“自然是……”龐彎剛要脫口而出自然是這樣，瞧見眼前人鍋底般的臉趕緊亡羊補(bǔ)牢，“自然是公子的話最要緊！”
賀青蘆冷冷看她一眼：“要是我說不許你去京城，你聽不聽？”
過招無數(shù)次，龐彎早就練就了面對此人的必殺技，所以什么也不答先嬌滴滴偎進(jìn)他懷里。
“你不是說給我一個月時間嗎？”她抬起臉眼巴巴看他，“哎呀，要是我能找回師哥，阿爹才會心甘情愿放我嫁人，你瞧這不是一舉兩得嗎？”
“狡辯！”賀青蘆凝眉瞪她，面色悄無聲息緩和三分。在他心里左淮安的允許根本就無足輕重，只要龐彎愿意他就會帶她走——不，事到如今即使她不愿意也不行。
“那你應(yīng)不應(yīng)？”龐彎笑瞇瞇看他。
賀青蘆瞧著她臉上柔柔細(xì)細(xì)的肌膚，燦若繁星的雙眸，有一霎那的失神。
“你親我一下，我便應(yīng)?！彼@話說得大義凌然。－本文首發(fā)晉江文學(xué)城
龐彎平日里雖行事大膽，聽到這話也不由得紅著臉捶了他一拳：“登徒子！”
“打也打過了，罵也罵過了，到底親還是不親？”賀青蘆凝眉看她，顯然不為威武所屈。
龐彎只好為**所移，踮起腳尖在他臉上香了一個。
賀青蘆的嘴角終于翹了起來。
“我這就去收拾行李?！彼麩o限溫柔的看著龐彎，“咱倆一塊兒去?！?br/>
*******
就像變戲法一樣，阿濁手中拿出一條雪白的貂毛大氅鋪在馬車臥榻上，又從瞠目結(jié)舌的龐彎手中抽走棉袍，丟給她身后的婢女。
做完這一切，她抬起臉沖賀青蘆甜甜一笑，似有邀功之意。
“哇，你是不是帶了空間戒指?。俊饼嫃澣滩蛔∪リR青蘆的手指，“怎么連女人衣服都有？”
賀青蘆少見多怪看了她一眼：“這是我姑姑送你的禮物，讓錦地羅特意帶過來的?！?br/>
龐彎摸著那貂毛大衣，只覺質(zhì)感順滑如水，是她從未見過的頂級貨色，不由咋舌：“我與她素未蒙面，怎好讓她如此破費(fèi)？罪過罪過。”
也不能怪她沒見過世面，她這一世生長在南疆，素來與皮草無緣，乍一見這舉世難得的金尾貂毛，禁不住發(fā)自肺腑感嘆。
賀青蘆懶懶一笑，并未告訴她這大衣不過是本家禮物里最普通的一件。
——那群好奇碎嘴的女人，聽見他宣布娶親的消息，一個個都跟中風(fēng)了似的，姑姑更是抱著他大哭，說什么老天有眼賀家總算不會絕后之類的胡話。后來一問清楚才知道，二十年未近女色，大家都以為他喜歡的是男人，幾乎對他的婚事絕望了。
“既然你要上京城，那邊正是下雪之時，我就讓阿濁先拿出來用了?！彼闷鹧燮た此?，“本家送了很多禮物過來，比如那堆藥材，包括那只你說要成精的人參。”
“你家人這么闊氣，我過去要送什么禮好呀？”龐彎摸著那貂皮大氅，下意識開始犯愁。
賀青蘆看她這付新媳婦要見公婆的愁容，一時心花怒放，垂下臉親了她一下，這才道：“你乖乖跟我回去，他們就歡喜得不得了?！?br/>
龐彎難得被這么哄一回，心里甜絲絲的，柔順依在他身邊。
馬車行到途中，路過山腰一處彎道時，賀青蘆忽然揮手喊停。
“跟我去一個地方。”他牽起龐彎的手。
兩人攜手來到一個土坡邊，賀青蘆挺直脊梁，對著那土坡肅然道：“我?guī)齺硪娔懔??！?br/>
龐彎好奇打量那土坡，只見上面樹著一塊大理石碑，上書五個大字：“九花虬之墓”。
無論石碑還是刻字都相當(dāng)?shù)男隆?br/>
“這里埋的誰？”一直等賀青蘆沉思完畢，龐彎這才小心翼翼開口。
“我的馬?！辟R青蘆低聲回答，破天荒沒有看她。
“它怎么會死在這里？”龐彎迷惑不解。
賀青蘆沒說話，倒是他身側(cè)的錦地羅聞言飛快看了她一眼，目光中竟然有三分埋怨。
龐彎這下恍然大悟——聽說了她結(jié)婚的消息，賀青蘆用七天時間跑完了平時兩個月才能行完的路，這般不可思議的任務(wù)，只有以累死神駒的代價才能完成。
雖然賀青蘆沒說，但通過他略顯寂寥的神色，龐彎也猜得出這匹馬與他情意匪淺。
“對不起，我連累你了。”她朝那土坡深深一鞠躬，“等我回來給你修個更好的墓，請一位大師給你念經(jīng)，再燒幾匹漂亮的小紙馬下去陪你，免得你在下面孤單。”
錦地羅禁不住表情訝然，賀青蘆則是輕輕嘆了口氣，牽起龐彎的手，握得更緊了。
回到馬車上后，賀青蘆有很長一段時間都閉目養(yǎng)神，顯然心情低落。
龐彎心里跟明鏡兒似的，她知道他在為愛駒難過，愧疚加心疼，讓她一路上對賀公子千依百順。她真心希望他能恢復(fù)情緒，這樣她心里就能放晴，再不會泛著奇怪的酸意，她舍不得他不高興。
*****
顛簸多日終于進(jìn)了城，在賀青蘆的安排下一行人終于是住進(jìn)了賀府。
“想不到圣姑的未來夫婿如此闊氣?！辨九邶嫃澤砗髤⒂^宅院，面上驚羨之色久久不能卸去，“教主大人真是招了個乘龍快婿?！?br/>
龐彎聽了偷偷吐舌頭——可惜這女婿來頭太大，不愿意跟拜月教有瓜葛呢！
連日奔波勞累，眾人洗漱完畢后大多直接補(bǔ)眠去了，龐彎從午睡中醒來，一聽賀青蘆進(jìn)了書房再沒出來，便端了盤蜜桔娉娉婷婷走去。
也許是大家都累了，書房外并未安排人看守，一路上她暢通無阻。
進(jìn)了書房，卻見賀青蘆一個人坐在書案前，琥珀色的眼睛正凝望著窗外出神。
隆冬時節(jié)，湖面碧波翻天鋪錦迭繡的蓮葉都化為了烏有，綠瑩瑩的湖浪輕拍岸邊，書房里只剩柔和的水聲。
“好看嗎？”龐彎蹲下去，將一個金黃的蜜桔塞進(jìn)他手里。
賀青蘆了她一眼，順勢牽過她的手?jǐn)堖M(jìn)懷里，將頭顱埋進(jìn)她頸間吸了一口氣。
龐彎側(cè)頭瞧見書案上攤著一副畫，畫中是一匹馳騁的駿馬，身披九色花毛，額間一彎雪白的月牙，四蹄輕快線條優(yōu)美，腳下沙礫都化作滾滾煙霞被拋諸腦后，儼然天降神駒。
題圖是“飛黃騰踏去，不能顧蟾蜍”，落款是“山寒贈九花虬”。
“對不起?！饼嫃澏怂男乃?，將臉埋進(jìn)他懷里，言辭懇切。
“九花虬是我父親送的禮物?！辟R青蘆將手指穿進(jìn)她腦后的青絲里，有一搭沒一搭的撫摸起來，“我們一起生活了十四年，二叔曾說，世間再也沒有比它更好的馬?！?br/>
既然是情報(bào)遍天下的孤宮宮主說的，那么就不會有假。
龐彎心中更加歉疚，只好悶聲道：“真對不起……”
賀青蘆拍拍她的后腦勺，沒有說話。
他心里固然是在為痛失愛駒而傷懷，但更讓他難受的是，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墓碑前的無能為力。——家世，金錢，武功，才智，所有的一切都抵不過天人永隔這道門檻。
縱使他自持聰慧非凡，也沒辦法讓九花虬死而復(fù)生，假如某天墓碑下躺著的不是馬，而是一個人呢？
望著滿臉愧疚的龐彎，他眼中憂色更甚。
龐彎見他不聲不響注視自己，趕緊舉手投降：“你只管說，要我做什么你才能開心一點(diǎn)？”
賀青蘆一怔，隨即不懷好意勾起嘴角：“不如你去荷塘里再表演一次‘少女采蓮’？”他至今還記得陽光下她瑩白的面頰，皓玉般的素手，笑意盈盈滿是春意的臉。
龐彎見他又拿自己的荒唐事打趣，不由得嘟嘴：“現(xiàn)在哪兒有蓮??？你讓我跳下去挖藕還差不多?！保疚氖装l(fā)晉江文學(xué)城
賀青蘆自然是舍不得的，所以只是嘆口氣，望著她烏溜溜的杏眼出神。
“別傷心啦，等我賠一匹給你好不好？”龐彎見他不說話，有些著急，“一定賠你一匹最上等的良駒，要是賠不出我就自愿給你當(dāng)馬騎……”
話到這里忽覺不對，下意識捂住嘴，胭脂一下子從脖頸里染到了耳朵尖。
賀青蘆的眼睛瞇了起來。
龐彎察覺到危險(xiǎn)想推開他跳起，然而腰肢卻被人牢牢挽住了。
繾綣細(xì)膩的吻落了下來，他低頭啃著她，品著她，就像咬開了一顆剛離枝最新鮮的蜜桃，迫不及待要吸光所有的香甜。
“彎彎?！彼麖膩頉]有這么纏綿的叫過她的名字，沙啞而動人心弦，“我們盡快成親，一定要盡快?！?br/>
龐彎含含糊糊應(yīng)著，對他突如其來的急切感到詫異。
--------------
以下接出書版
--------------
[他知道]
一連在京城待了五日，龐彎和分舵教眾幾乎走遍了各大酒樓茶館，愣是沒見到南蠻的影子。拜月教人人皆是烏云罩臉愁容滿面，唯有賀青蘆整天氣定神閑。
眼看著距離一月之約的時間越來越近，他甚至開始自顧自地策劃起婚禮來。
他從未過問南夷的事，一方面他巴不得此人離龐彎越遠(yuǎn)越好，另一方面更因?yàn)辇嫃潖奈撮_口求過他。他是典型的“要你就說你不說找怎么知道你想要”型人。
到了第七天，龐彎終于忍不住將賀青蘆從府里請出來，在京城最好的酒樓里擺了一桌最貴的菜。
“不知貴府接一個失蹤人口案如何收費(fèi)？”她屏退隨從，面色嚴(yán)肅地望向正在飲茶的金冠公子。
阿濁正在喝湯，忍不住“噗”的—聲噴了出來，臉都紅了。
賀青蘆笑笑，放下手中的杯子：“我們很少做這種沒有挑戰(zhàn)性的案子?！?br/>
龐彎知道他是在嘲諷自己手下沒本事，顧不得氣惱，忍氣喬聲道：“公子，京城不是拜月教的地盤，名門正派耳目眾多，我們不敢貿(mào)然行事，還請公子出面幫個忙，明巧實(shí)價，酬金照付，可以嗎？”
她實(shí)在是憋得沒有辦法了，只能求助于孤宮的力量。
賀青蘆想了想，凝眸道：“那你要答應(yīng)我一個條件?！?br/>
龐彎訝然：“什么條件？”
賀青蘆垂下睫毛：“等我想到了再說?！?br/>
于是兩人埋頭湊到一塊兒，龐彎將南夷的外形特點(diǎn)以及可能會易容的事情一一說清楚，賀青蘆仔細(xì)聽完，在一張牛皮紙上寫了些東西，命錦地羅送走了。
“七曰之后等我的消息?！彼牧伺凝嫃澋氖帧?br/>
龐彎舒了一口長氣，趕緊夾起桌上的花雕醉雞放進(jìn)賀青蘆的碗里：“多吃點(diǎn)多吃點(diǎn)。”
這一幕遠(yuǎn)遠(yuǎn)地被人無聲無息瞧進(jìn)眼里。
“盟主怎么不吃菜？莫非這望香樓的東西不合胃口？”衡山掌門徐榮詫異地地看著身邊的紫衣人。
紫衣人將目光收了回來，微微一笑：“怎么會？這里的佳肴全是全城最好的，幾天不吃我還想念得緊?！?br/>
“呵呵，盟主可要多吃些，等半個月后回昆侖山祭天，這佳肴可就吃不到了。”徐榮給紫衣人夾了一塊碳烤鹿子肉，“如今魔教被打敗，昆侖、少林也都正式下了請?zhí)?，盟主終于一統(tǒng)武林，可喜可賀！”
紫衣人笑而不語。
鏘鏘聲響，天井中有人敲鑼。
“開始了開始了?！毙鞓s臉上露出興奮之色，轉(zhuǎn)頭朝座上其他人解釋?！斑@望香樓說的書最好聽?！?br/>
大家聞言紛紛俯身探出頭去。
只見天井中的說書人撥弄幾下手中的三弦，抑揚(yáng)頓挫地扁著嗓子開唱：“今天就講講那圍剿魔教一事——”
在口吐蓮花的說書人嘴里，圍剿魔教的故事可謂-波三折蕩氣回腸，武林盟主顧溪居被描繪成—個英明神武的精神領(lǐng)袖，不僅神功篕世，更是深謀遠(yuǎn)慮，三番五次識破教主左淮安的下三濫計(jì)謀，恩威并施，最終成功瓦解了魔教的內(nèi)部勢力。
“多虧盟主，拜月教從此再無翻身之日。”那說書人用了這樣一句話來總結(jié)味詞。
龐彎坐在二樓的包廂里聽著，鼻子都?xì)馔崃?。她從沒想過有人能將顛倒黑白的事情做得如此理直氣壯，而且還能博得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
一時氣不過，她抓起一把花生朝那說書人砸下，滿面怒容地呵斥：“你這家伙到處說謊，小心斷子絕孫！”
說書人正說得起勁，冷不防被花生劈頭蓋臉地砸了一身，抬起頭破口大罵：“哪里來的小蹄子不懂規(guī)矩！”
龐彎臉都?xì)饧t了，將身子探出欄桿繼續(xù)罵：“走狗！顧溪居的走狗！你收了多少銀子幫他說好話？你昧著良心！”
她還想再罵，一只手從身后繞過來，環(huán)住她的腰肢。
賀青蘆冷著臉將她抱了回來，同時放下門邊的錦簾遮住她的相貌。
“錦地羅?！彼愿懒艘宦暎\地羅立刻從懷里掏出一大把銀子朝天井里撤去，摟下頓時傳來吆喝搶錢的嘈雜聲，轉(zhuǎn)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走?！辟R青蘆夾住仍舊在生悶氣的龐彎，輕輕一躍離開了忘香樓。
在馬車?yán)镒似?，龐彎的腮幫依舊高鼓，眼眶中甚至還泛起了盈盈的淚花兒。
賀青蘆皺眉將她拉進(jìn)自己懷里，責(zé)難道：“你可知自己做錯了？”
龐彎當(dāng)然知道自己方才沖動了，可不管怎么想，她心里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憑什么一個處心積慮的壞人還能得如此美名？
“我要撕爛那個人的嘴，他怎能如此混淆視聽？”她悶悶不樂道。
“控制輿論是當(dāng)權(quán)者必須做的事情，你又何必硬碰硬與他計(jì)較？”賀青蘆卻是一副司空見怪的淡漠表情，“既然這次出來是為了你師兄的下落，就不要節(jié)外生枝?！褒嫃澫胂胗X得他教訓(xùn)得是，便垂頭喪氣縮進(jìn)了角落里。
然而這節(jié)外的枝還是生了出來。
路上忽然有個小廝攔車，說奉主人之命給車?yán)锏?*送張畫。
當(dāng)她掀開簾子接過那張畫像時，手不禁微微抖了起來。
畫中是名正在跳舞的白衣少女，身姿曼妙，步履輕盈，長長的飄帶四散開來，宛若凌波仙子。只是不知為何少女的左胸口被人用熏香點(diǎn)了個洞，分外突兀，乍一看就好像心臟被人剜走一般。“你家主人有什么話要說？”她的臉已經(jīng)白了，聲音還在竭力保持鎮(zhèn)定。
小廝朝她行了個禮，恭謹(jǐn)?shù)剑骸拔壹抑魃蟿窆媚镆痪淅显挘瑬|西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痹挼竭@里他頓了頓，朝馬車?yán)锟戳艘谎塾值?，“還有，有些事也不能亂做，不然我家主上會不高興?！喼笔浅嗦懵愕耐{。
龐彎怒極反笑，將畫捏進(jìn)掌心咬牙道：“告訴你家主上，我保管讓他痛痛快快地不高興一次?！?br/>
小廝鞠了躬道：“遵命?！鞭D(zhuǎn)身便消失在車水馬龍里。
剛放下簾子，手中的畫便被人搶了去。賀青蘆將那皺巴巴的畫展開，臉色一變。
“這畫上的是你？”他的聲音有些僵硬，“你為何穿這么少？為何這么……暴露？你這是在那里？”
龐彎回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馬車悠悠地停在門口，婢女阿香剛想上前迎接，卻見門簾嘩啦被摔開，自家公子一個箭步從里面躥了出來。
他整個人就像千年冰山一樣透著寒氣，哪怕靠近一步都會起雞皮疙瘩?！肮印卑⑾銊傁霃堊靻柡?，卻見公子拂袖將所有婢女甩開，一股腦兒肚子進(jìn)了大門?！?*……”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好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看那緊跟在他身后下車的小女。
后者給了她一個“少安毋躁”的笑。
砰的一聲，賀青蘆一甩袖子進(jìn)了書房。
面對那緊閉不留一絲縫隙的大門，龐彎不由得苦笑。
她知道他是真的生氣了?！肮樱懵犖艺f，我那時是一時迷了心竅，想不開才做出那種糊涂事，要是再給我一次機(jī)會，我絕不會去喜歡他……”她貼在門口低聲求饒著，希望能平息里面那人的怒火，“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你又何必介意？”
然而房間里面并未傳出任何回應(yīng)。
龐彎又在門邊絮絮不止地勸了好一陣子，始終不見賀青蘆上前開門。
又困又乏，她只好悻悻的退下了。
這樣的日子過了五天，賀青蘆就像吃了秤砣一般，鐵了心待在自己的書房里，一步也沒有邁出來。龐彎壓根兒找不到機(jī)會見他，心情日漸焦躁。
她沒想到，公子會因?yàn)檫@件事生如此大的氣。
不，或許她想過——以賀青蘆那等追求完美的個性，怎么會心甘情愿接受一個曾為別的男人奉獻(xiàn)性命的傻姑娘？所以她才對胸口那傷痕的來歷一直隱忍不提。
不得不承認(rèn)，當(dāng)初他對陰差陽錯成為賀青蘆的未婚妻一事多少有點(diǎn)小九九——雖然她并未打算利用孤宮的勢力，但從私心上講，她依然覺得有他的庇護(hù)是件不可多得的好事，所以才愿意玩這個“未婚妻”的游戲。
事到如今，只怕對方再也不愿將“游戲”繼續(xù)下去。
龐彎吃不準(zhǔn)賀青蘆這次的怒火會燒到什么時候才熄滅，只好每天都上嗎守著等著，盼著公子能出門見她一眼。
越等越心慌。
她害怕公子真的不理她了，她害怕她一出門就趕自己走。
她并不明白，自己怕的究竟是失去賀氏的庇護(hù)，還是工資眼中從此再也容不下自己。
她心中茫茫然而不清。
京城，煙波莊?！澳阏f她就在門口守了足足六日，等那公子出來？”
顧溪居長眉一挑，有些訝異看著座下的黑衣探子。
“正是，她每日都守是四個時辰，不過并不說話，就這么搬一個小馬扎坐著，似乎在想事情?！焙谝绿阶庸е?jǐn)稟報(bào)。
“哦？”顧溪居頷首，垂下眼簾道，“可查出那公子的來歷？”
探子臉上顯出為難之色：“只知道公子姓賀，不知以何種行當(dāng)為生，家境頗為殷實(shí)。”
“這么神秘？”顧溪居薄曬，“竟然還有你暗影烏蓬查不出來的東西？”
黑衣探子趕緊匍匐跪下：“盟主說笑了，那公子似乎頗有來頭，請?jiān)俣鄬捪迬兹?，烏蓬定?dāng)查個水落石出?！?br/>
顧溪居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道：“那她來京城的原因，你可查清了？”
“拜月圣姑是來追查少主左南夷的下落。”黑衣探子這下答得飛快，“據(jù)聞她花大價錢請孤宮接下了這筆買賣，明日便是按約獲取情報(bào)之時。”
顧溪居眼中精芒一閃，從鼻子里嗤笑了一聲：“她倒是不死心?！?br/>
隨后他舉起白瓷茶杯，抬頭望向窗外的圓月，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烏蓬，假如你花心血養(yǎng)的一只貓，忽然要離開你投奔別人了，你當(dāng)如何是好？”
黑衣探子一怔，隨即雙目炯炯：“自然是抓回來嚴(yán)加管教。”
顧溪居聽完，不動聲色地彎了眼角。
[再相逢]
露葵瞧著那睡在榻上黑發(fā)紅衣的少女，有一剎那的失神。
她本以為再也不會見到她，卻不承想她還是回來了，仿佛不散的陰魂。
大約是因?yàn)榉怂?，少女睡得很香，呼吸均勻面容安靜，絲毫不知自己早已被人從馬車中轉(zhuǎn)移到了煙波莊。
露葵一點(diǎn)也不明白，為什么盟主要費(fèi)盡心思抓這個據(jù)說已經(jīng)內(nèi)力全失的魔教女子。
就算是一枚棋子，她應(yīng)該也早已失去了功效，難道不應(yīng)該像往常一樣被馬上丟棄？
門口響起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她抬頭看去，只見一道頎長的身影挑開簾子鉆了進(jìn)來。
“盟主?！彼s緊起身行禮。
來人朝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露葵哪會不懂主子的心思，趕緊躬身告退，臨走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頭望了一眼。
主子就那么倚在茶幾邊，目光沉沉地望著熟睡中的少女。
龐彎睜開眼睛，看見的便是他仔細(xì)打量著她的目光。
香爐生煙，羅帳垂地，那人以手托頰胳膊支在雕花茶桌上，眼神迷蒙仿佛隔著煙霧在欣賞一件珍貴易碎的玉器。有那么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一個噩夢。
然而她很快反應(yīng)過來。
“你抓了我？”她將頰邊的青絲撥至腦后，臉色有些發(fā)白，神情勉強(qiáng)算鎮(zhèn)定，“你為什么要抓我？”
顧溪居的嘴角略略揚(yáng)起，弧度溫和而迷人：“你說呢？”
所有游戲都應(yīng)該由他掌握主動權(quán)，他不喜歡回答別人提出的問題，那樣會失了先機(jī)。
“你不想我知道南夷的下落？”龐彎咬牙，“你不愿意我跟他見面，你怕我勸他回拜月教，你的心血便從此落空了？”
“聰明?！鳖櫹有α?，他伸出手想去揉她的頭發(fā)，卻被龐彎悄無聲息地躲了過去。
“不管怎么躲，你這輩子都躲不開我的?！彼⒉簧鷼猓瓜骂^憐惜地看著她，眼神更加纏綿悱惻，“別忘了你身上有我親手刻的印記?！?br/>
龐彎下意識地摸上左胸——那道傷疤確實(shí)還在，可她的心已經(jīng)不會再痛了。
“我說過了，只要我活著一天，定不會叫你稱心如意?！彼ь^望他，嗤笑出聲，杏眼中滿是堅(jiān)毅和倔強(qiáng)，“你這么忌憚我，不如殺了我好了?！?br/>
“誰叫我當(dāng)初沒能殺死你呢？”顧溪居像聽到蹩腳笑話般仰起下巴，“只可惜老天爺不愿意、”
“老天爺也舍不得你離開我。”他鉗住她的下巴，毫不費(fèi)力，眼睫毛也垂了下來，神情寒涼而冰冷，“也許這都是命中注定?！?br/>
男子不可一世的掠奪氣息撲面而來，龐彎只覺得惡心的感覺翻涌而出，伸手就去推他。
奈何她內(nèi)力全無，拳打腳踢都化作小貓撓癢落在對方身上，倒惹得他輕笑不已。
“噓，聽話，你乖乖留在我這里，不要出去惹是生非?！鳖櫹庸孔∷碾p手，拍了拍她的臉，“南夷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你見的，如今唯有你才勸得動他，我可不會去冒險(xiǎn)?！?br/>
龐彎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焚燒：“有本事你殺了我倆，斬草除根！”
顧溪居嗤地笑了：“殺你師兄可不容易，如今他神功已成，只怕可以與我平手了?！彼p輕捏住龐彎的鼻尖，似真似假地哄道：“殺你倒是容易，可我卻”舍不得了?！褒嫃潖堊炀腿ヒ氖种?，顧溪居躲避不及，竟一時被她得了手。
眼見報(bào)復(fù)成功，龐彎越發(fā)用力，尖利虎牙刺破皮肉將血液都咬了出來，嘴里滿是腥甜之氣。
顧溪居卻半分未見掙扎，一直面帶微笑看著她，甚至還抬起另一只手，輕輕撫摸著少女光滑如玉的面頰，他陶醉地看著她，就好像在欣賞一件自己精心創(chuàng)作的藝術(shù)品，臉上顯出心滿意足的神情。
龐彎咬了很久，一直咬到牙齦酸痛，眼淚也撲簌落了下來。
她不想哭，她不愿在這個人渣面前掉一滴淚，然而淚水就是不受控制。
顧溪居見她滿臉梨花帶雨，這才嘆了一口氣，掰開她的下巴將自己的手指取出來。
“氣消了？嗯？”他顧不得帶傷的手，一把將她擁進(jìn)自己懷里。
龐彎深吸一口氣，盯著他的眼睛：“留我在此，我的未婚夫不會放過你。”
顧溪居眼中閃過一道詭異亮光。
“未婚夫？”他挑起她的下巴，灼熱而壓迫的氣息逼近，“你什么時候與人定了親？”
龐彎臉上的笑容一寸寸擴(kuò)大：“我的事你無權(quán)過問?！?br/>
然而顧溪居最聽不得的偏偏是這句話。
“我怎么會無權(quán)過問呢？”他凝視著她，臉上的笑容越發(fā)明媚，掌心的溫度也在寸寸拔高，“別忘了是誰讓你變成今天這樣的?！?br/>
從不可一世的魔教圣姑，淪為連半點(diǎn)內(nèi)力都沒有的普通人。
從喜歡白衣白裙的天真少女，變成心中滿是仇恨的紅衣魔女。
始作俑者是他，創(chuàng)造這一切的也是他，他是她的神，她生命中每個重要環(huán)節(jié)都不會缺少他的參與。
“你最好乖一點(diǎn)，不要太頻繁地忤逆我。”垂下眉眼，他在少女額頭落下一個冰涼的吻，“我不是每天都這么有耐心。”
擁抱美人的念頭不翼而飛，顧溪居意興闌珊地?fù)]了揮袖子：“來人，伺候**梳洗?！?br/>
京城下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龐彎坐在窗欞邊的臥榻上，身披金貂大氅，手中偎著炭火暖爐，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蜜餞。
她似乎很閑，心情也不錯，時不時伸手去接天上飄過來的雪。
偶爾風(fēng)雪大了，她還會哼兩句意味不明的歌，這般愜意的樣子實(shí)在不像被軟禁。
“盟主問**今日可愿一道用膳？”露葵壓抑著心中的不滿，朝龐彎恭謹(jǐn)垂首。
“我不喜歡他的房間，你還是將飯送來吧。”龐彎自凈瓶里抽出一枝蠟梅，輕輕擱在鼻子下面，“你告訴他，假如他實(shí)在很想見我……”她紅唇輕啟，臉上顯出兩只嬌俏的梨渦，“不妨親自送上門來?！?br/>
露葵一瞬間有將這女子掐死的沖動。
“是?！彼硗讼铝恕?br/>
又賞了小半會兒雪中梅景，房間里的簾子再次被掀起，露葵帶著幾個手提食盒的婢女走了進(jìn)來，開始擺桌布餐。
龐彎瞧著那些明顯比平時豐厚的菜式，悄無聲息地?fù)P起了嘴角。
果不其然，不出片刻顧溪居的身影已經(jīng)踏了進(jìn)來：“今天怎么想起來與我一道吃飯？”他屏退了婢女，姿態(tài)優(yōu)雅地落座在她身邊。
“被你關(guān)了這么多天，忽然想找個人說說話。”龐彎越過他的身子，抓起小幾上的香酥花生碟，捻起一?；ㄉ偷阶约鹤爝?。
“我還以為你終于想出了對付我的主意?！鳖櫹幽樕巷@出幾分虛實(shí)難辨的失望，“虧我這幾天還一直等著，聽見露葵的傳話就馬上趕來，想不到是場空歡喜?！?br/>
龐彎將舉著花生米的手放下，睨他一眼：“你想我怎么報(bào)復(fù)你？”
顧溪居笑而不答，垂頭含住她指尖上那粒紅衣花生，舌頭不忘繾綣地舔了一下：“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將我的模樣刻進(jìn)心里，永生永世也無法忘記?！彼滔履橇；ㄉ?，半真半假地玩笑，“你可愿意？”
龐彎嫣然一笑：“好，我記住了。”
顧溪居被她這難得一見的明亮笑容晃了眼睛，眼眸微動，探頭過去想一親芳澤。
唇上卻覆上了一雙瑩白如玉的柔荑。
“我問你?！鄙倥穆曇魦绍浵闾?，“你明明不喜歡我，為何現(xiàn)在要對我這么好？”
顧溪居嘆口氣，將她的手握進(jìn)掌心里。
“誰說我不喜歡你？”他低頭在她耳邊蹭了一下，唇畔帶著溫和的笑意，“我自然是喜歡你的。”
少女咯咯一笑，聲音聽起來脆而冷清：“不，你對我好，只是因?yàn)樵?jīng)被你玩弄的人先一步離開，你享受操控別人的過程，我還沒有被你完全征服，所以你不甘心，對不對？”在他看不兇的地方，她眼神明澈見底。
“就算是玩具，我也是喜歡你的。”顧溪水居并未反駁，只是頭顱一路下滑，直到尋到纖細(xì)的頸窩間，終于深深地埋了進(jìn)去。
嗯，就是這種香，少女身上獨(dú)一無二的果香，足以安撫他體內(nèi)一切暴跌的情緒，讓他心甘情愿就此沉溺。
這是他一手雕琢出的玩具啊，如今出落得這樣旖旎動人，怎叫他不心生歡喜？
“假如那晚你真的中了南柯，不知最后出現(xiàn)在你眼前的會是誰？”少女嘆了一聲。
自從她知道那一直被她小覷的“待女甲”露葵本性唐，還是唐門前任掌門的幺女后，便很肯定美人計(jì)那夜顧溪居根本沒有中毒，一直都在做戲。
也許是提前服下了解藥，也許是壓根兒就沒有喝下毒酒，也許她的心血早都被忠心耿耿的露葵暗中掉了包。
美人計(jì)，中計(jì)的卻是她自己。
“你好奇？”顧溪居笑了起來，溫?zé)岬臍庀⒒癁榘嘴F沾上她的肌理。
“嗯，我也很好奇，不如今晚你我二人各含一顆相擁而眠，看看到底是什么結(jié)果？”他環(huán)住她的腰，語氣閑暇，“你正好看看我的心上人，我也看看你的。”
他是這樣的大言不慚，然而龐彎并未推開他，只是側(cè)頭望向窗外某處。
院子里的蠟梅樹下面落滿了碎花，澀黃一地，明明方才還是熙熙攘攘暗香滿枝，轉(zhuǎn)眼已經(jīng)凈是枯敗，仿佛真正的嚴(yán)寒來臨。
[美人和美人魚]
“我真是低估了你……”隔著半壁琉璃珠簾，美人裊裊娜娜的身影搖曳而來，“……的臉皮。”她朝龐彎微笑，紅唇下齒若編貝。
“仙子此話從何而來？”龐彎側(cè)產(chǎn)砂看向來者，面上有一瞬的疑惑。
“難道不是嗎？”桑嬋彎著眼睛，姿態(tài)優(yōu)雅地坐在臥榻邊，好似一只美麗的天鵝，“我還以為你會與顧溪居有不共戴天之仇，卻不承想你竟會心甘情愿住在這里，不甘之如飴?！鄙扔脩z憫的目光打量她，臉上的神情仿佛在說：又一個為愛癡狂的傻女人，真可惜。
龐彎失笑：“我倒是想走，這不是被抓住了走不了嗎？與其拼死掙扎，不如享受生活。”
桑嬋挑眉：“我很好奇你為何還笑得出來？聽說你內(nèi)力全無，恐怕日后也很難再次習(xí)武，你這樣投靠仇家，是自暴自棄嗎？”
龐彎偏頭看她：“仙子，你若是換得我這般處境，又該如何？”
然而桑嬋卻根本不理會她真心的提問：“我怎么可能落到你這般田地？我絕對不會為任何人財(cái)上自己的未來，無論是身份地位，或者內(nèi)力?！彼龑嫃澋挠薮类椭员?。
龐彎認(rèn)認(rèn)真真地看著她，心想這位仙子真像瑪麗蘇大陸上另一種相對少見的典型——只愛自己型。因?yàn)榉浅圩o(hù)和珍惜自己，所以不會輕易對男人動心，就算有感情戲份的需要，一切也都只是逢場作戲，假如事態(tài)忽然有變，她們隨時能保證自己毫不猶豫地抽離。
這種女主角也是很受歡迎的，因?yàn)楹苋菀妆还谏稀蔼?dú)立自主聰明強(qiáng)大”等各種高帽，受的傷害往往也非常少。
但是如果因?yàn)楹ε率軅Χ芙^去愛，又是否能收獲真正的感情呢？
“仙子今天為何來此？”龐彎無意再與她討論下去，轉(zhuǎn)移了話題。
“自然是有人看不慣你過得好，特地引我來壓壓你的威風(fēng)?！鄙阮┧谎?，瞳孔里媚意流轉(zhuǎn)，“雖然我可以婉拒，但誰叫我對你有幾分興趣呢？”她揚(yáng)唇一笑，“假如不是內(nèi)力全失，你本來是一棵極好的苗子。”
龐彎一怔：“什么苗子？”
桑嬋抿著嘴角沒有說話。
龐彎見她心情不錯，下意識地問了一個心頭盤桓已久的問題：“既然仙子不喜歡顧盟主，為何處處表現(xiàn)得與他像是情投意合的樣子？”
桑嬋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笑道：“我有我想要的，他有他不舍的，這是各取所需?！?br/>
“什么各取所需？”朗朗如玉的聲音響起，一道紫色身影挑開珠簾邁了進(jìn)來，“師妹好興致，怎么想起來我府上做客？”顧溪居笑意盈盈地站在榻前。
桑嬋聽見他的聲音，眉頭一皺站了起來。
“師兄。”她轉(zhuǎn)身看他，臉色在一瞬間變得凝重嚴(yán)肅，“十日后的昆侖祭天，還請師兄記得給予嬋兒應(yīng)得的東西?！?br/>
顧溪居就像招呼兄弟那樣，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對你的承諾，何時沒有兌現(xiàn)過？”
桑嬋垂下眼簾，似是松了口氣：“既然有人想借我來挫你這新寵的銳氣，師兄可要多摸摸自己手下的心。”她轉(zhuǎn)頭朝龐彎顛倒眾生地一笑，隨即袖子一甩，施施然離去。
顧溪居注視著桑嬋遠(yuǎn)去的背影，直到那抹倩影消失，才轉(zhuǎn)頭看向榻上的龐彎。
從他進(jìn)門到現(xiàn)在，她的姿勢半分未動，就那么靜靜地靠著窗欞打量他。
“她美不美？”顧溪居揚(yáng)起嘴角一笑，坐上臥榻，順手去攬少女的腰。
“她是我見過的，這個世上最美的女人。”龐彎不動聲色地避開他意圖不軌的手。
顧溪居并未生氣，只是笑了笑：“她也是我所見過的，最聰明的女人?！彼テ鹚囊豢|發(fā)絲，纏在指間懶洋洋地把玩，“整個煙波莊的女人加起來，都比不上她的腳趾甲。”
龐彎沒說話。
顧溪居卻撲哧一聲笑出來：“生氣了？吃醋嗎？”他熾熱的大手輕輕撫上她潔白細(xì)膩的臉。
龐彎搖頭。
“真不會哄人開心。”顧溪居看著她斬釘截鐵否認(rèn)的樣子，意興闌珊地收回了手。
“別擔(dān)心，我雖然這樣夸她，心底里卻是不喜歡她的?！彼龡l斯理地說著，心頭遺憾地懷念著少女不諳世事時撒嬌賣乖的樣子。
龐彎瞪大一雙眼睛。
“女人呢，還是傻乎乎的最好了。”他沖洗地說了一句，“我不太喜歡自以為是的類型?！?br/>
龐彎咬住下唇，嘆了口氣：“你根本不相信她。”
“你說呢？”顧溪居在她滑膩的臉頰上彈了一下，似笑非笑。
“我很好奇，你這一生可有任何相信過的人？”她凝視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漆黑雙瞳。
“有啊?！鳖櫹佣似鸩璞?，神情慵懶地抿了一口，“我信任你，她信任百曉生，不是嗎？”
龐彎笑了起來：“是啊。”她給了他一個肯定的回答。
“既然我這么信任你，那你的報(bào)復(fù)呢？什么時候給我？”顧溪居難得見她乖順的樣子，一時興起抬起了她的下巴，目光充滿期待和探究，“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對不對？”他垂頭抵住她的額發(fā)，溫?zé)岢睗竦谋窍⑻蝮轮拿骖a。
“很快……”龐彎抬頭沖他嫣然一笑，笑靨如花，“我不會讓你失望的?！?br/>
入夜，子時。
煙波繚繞，顧溪居全身赤裸地浸泡在乳白色的溫泉里。
這是一天中他最享受的時刻。
當(dāng)初選這處地方修建山莊，便是因?yàn)檫@里的天然溫泉，無論溫度還是水質(zhì)都非常合他的心意，習(xí)武之人常常筋骨酸痛，用溫泉療養(yǎng)是最好的放松方式。
泡湯時他習(xí)慣喝一點(diǎn)小酒，今天也一如平常，婢女早將溫好的酒端了進(jìn)來。
他端起抿了一口，眉梢微微上挑。待轉(zhuǎn)頭看見羅賬下隱約露出的那雙玉白粉紅小腳時，他笑了，將整壺酒一飲而盡。
片刻過后，熱力從腳趾頭傳染到臉頰，他轉(zhuǎn)頭朝那薄紗彌漫處嘆了一聲：“出來吧?！彼麖澚搜劬?。
一個身姿曼妙的女子緩緩從幕簾后走出了，面頰低垂，青絲遮在胸前。
氤氳繚繞間，只見她撩起裙擺，露出兩條光潔赤裸的玉腿，足尖試水后邁入溫泉，就這么盈盈地朝池中走來。寬大的裙擺浮在她身后，好似一朵盛開的蓮花。
顧溪居懶洋洋地靠在大理石壁上，好整似暇地看著那道影子朝自己越走越近。
用南柯報(bào)復(fù)我？這可真新鮮，難不成又要用自己的身體當(dāng)武器？
這雖不是他意料中的反擊，可不可否認(rèn)，是遠(yuǎn)超他所期待的。
嘴角高高上翹，他的眼角眉梢都是遮不住的得意。
眼看著女子越來越近，卻又不知為何停在半途，似乎躊躇起來。
“怎么不繼續(xù)？”他朝她笑，“難得你肯下這么大的本錢，我一定會奉陪到底?！?br/>
話音未落，他已經(jīng)焦急抬手，迫不及待地將她拉往自己懷里。
白霧散去，馨香襲來，他臉色猛地一變。
在這電光石色的同一瞬間，只聽水中傳來撲哧悶響，小腿處傳來鉆心疼痛，低頭一看，溫泉中翻滾出幾朵血花。
“什么人？”他反手扼住那少女的喉嚨用力摑了一掌，青絲散開露出一張暈厥的臉——露葵。
與此同時，池底響起巨大的水花聲，另一道窈窕的身影自水中鉆了出來。
“盟主大人，春宵一刻值千金，您可要憐香惜玉?！?br/>
那身影躥到池邊爬上了岸，如墨青絲披散，濕漉漉的衣衫緊裹身軀，遠(yuǎn)遠(yuǎn)看上去就像一條美人魚。
顧溪居眼睛一瞇，剛要運(yùn)氣提步，卻驚訝地停止了動作——腿部竟然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
“如何？盟主大人，這加強(qiáng)版的‘南柯’滋味是不是特別好？”“美人魚”望著他笑，霧氣中面色艷麗如芙蓉，“你瞧，我做人的原則是——從哪里跌倒，就從哪里爬起?！?br/>
她一直埋伏在這溫泉水底，趁顧溪居走神之際將火焰神針插入他的麻穴，又掏出匕首剜走嵌在他身體里的某塊東西。
“唐**愛慕你多時，你慢慢享用?！彼瘟嘶问种械囊粔K白色物體，“這玩意兒我先收走了?！?br/>
顧溪居的臉色第一次變得猶如泰山崩頂。
與此同時，一道長鞭飛入，裹住少女的腰肢，將她朝樹林深處帶去。
“你真以為我的未婚夫那么小氣？”風(fēng)中傳來她銀鈴般的聲音，“他可不是你，他有一顆可以完全信賴別人的心！”
第十九章
{玉龍令}
她被那根鞭子卷至空中，一道黑影忽然從山間躥出，用大衣裹住濕漉漉的她朝早已候命多時的馬車?yán)镲w去。
剛一掀開門簾，溫暖的氣息便撲面而來，原來馬車?yán)锷颂颗?，火燒的正旺，一雙小手伸過來，二話不說便去扒她濕透的衣衫。
龐彎回頭一看，正是面色焦急的啞婢。
“阿濁！我拿到了！我拿到玉龍令了！”龐彎顧不得自己渾身都在滴水，撲上去將她報(bào)了個滿懷，“我拿到玉龍令了！”她開心地幾乎要跳起來。
“胡鬧！”一聲厲喝從馬車?yán)飩鞒觯R青蘆鐵青著臉走進(jìn)來，將龐彎拎開。
“公子，我拿到玉……”龐彎笑著想去抱他，卻聽刺啦一聲，身上的衣衫被硬生生撕裂開來，肌膚眼看就要暴露在空氣中。
幸好下一瞬間，一條明顯被烤過的濕熱毛毯將她緊緊包裹起來。
“駕馬！此地不宜久留！”賀青蘆裹好了龐彎，這才沉聲吩咐。
馬車外的黑影立刻甩了鞭子，八匹黑馬甩開蹄子朝前奔去。
“冷不冷？有沒有頭痛？”賀青蘆轉(zhuǎn)頭去望身邊的人，琥珀色眼中滿是關(guān)心。
龐彎自然知道方才為什么衣服會被粗暴撕開，心里一暖，也顧不得計(jì)較，只是笑瞇瞇地將頭朝他懷里靠去：“不冷，不痛，給你看?！?br/>
她小心翼翼地從毯子里伸出手展開，掌心中赫然是一枚帶血的潔白令牌。
“你說得對，他是一個誰也不信的人，最終我還是在他身體里找到了這枚令牌。”她滿足地嘖嘖咂嘴，“想不到竟然被他埋在小腿內(nèi)側(cè)，這地方實(shí)在太不容易被發(fā)現(xiàn)了！”
然而賀青蘆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臉上沒有半分高興之色。
“公子，謝謝你，多虧你送了我這呼吸器，我才能在水里撐那么久?！饼嫃澮娝嫔粚?，趕緊湊上前，親了他一口，“謝謝你愿意配合我。”
賀青蘆從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
龐彎知道他心里不高興，慌忙又哄道：“別氣啦，我什么便宜也沒有被他占，那春藥是他的婢女自作主張下的，我只是在他耳邊吹了吹風(fēng)?！?br/>
她早知露葵對顧溪居有不可動搖的執(zhí)念，趁著被擄走的時間用了些小手段。激得露葵大受刺激，終于對顧溪居用了藥——只有她親手下的藥，才不會被檢查出來，而顧溪居又因?yàn)樗暗陌凳井a(chǎn)生了誤解，陰差陽錯之下掉以輕心，這才讓潛伏在水中的她找到了可乘之機(jī)。
“我還是很聰明的?！彼ξ貙⒘钆迫M(jìn)賀青蘆的手中，“有了這個東西，我倒要看那昆侖祭天儀式他用什么來號召武林？”
她臉上暢快的笑簡直可以開出一朵花兒來。
然而賀青蘆依舊用力攬著她，什么話也沒說，也沒有去接納令牌。
龐彎剛想張嘴說話，忽然一陣?yán)滹L(fēng)自縫隙里鉆了進(jìn)來，她禁不住打了個噴嚏——阿嚏！
這一噴嚏不要緊，大約是沖破了毛細(xì)血管，鼻腔中流出了殷紅的血跡。龐彎下意識地伸手去抹，卻見賀青蘆的雙眼一下子瞪大如銅鈴，仿佛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
“阿濁，你……你快過來看?！彼赞o艱澀，聲音都在發(fā)抖，“她流血了，她流血了。”
那只捏著龐彎肩膀的手僵冷如冰塊，寒意幾乎穿透毛毯刺入她的肌理。
阿濁正在往炭盆里添炭，聽見賀青蘆的呼喚二話不說丟了鉗子就撲過來，臉龐急得煞白。
龐彎見這二人一臉如臨大敵的樣子，忍不住撲哧一笑：“干嗎呀，不就是流了點(diǎn)血……”
雖然她就不敢說話了，因?yàn)樗龔膩頉]見過神色那么凝重的賀青蘆。即使在悼念愛馬花虬時，那張俊美的臉也沒有怎么肅然過。
阿濁給她把了把脈，又探查她的鼻息和心跳一番，這才朝賀青蘆搖了搖頭。
賀青蘆長長松了一口氣：“你答應(yīng)我，這是最后一次冒險(xiǎn)?！彼羝瘕嫃澋南掳?，手指在她的臉龐上劃動，“你說只要拿到了玉龍令就與我一道回本家成親，你還記不記得？”
他的聲音暗啞而低沉，似乎有許許多多的情緒要噴涌而出，卻又被硬生生地按下去。
龐彎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神情鬧了個大紅臉，嗔道：“記得記得，可你總得等我將玉龍令交給阿爹啊，這樣他便有了對付顧溪居的法寶了，我走也走得安心。”
賀青蘆嘆了一聲，不再有其他的言語。
龐彎心想這個人真是奇怪，自從回來后便處處對她緊張的要死，恨不得十二個時辰都將她拴在腰帶上隨身攜帶。要不是她數(shù)日前死乞白賴再以結(jié)婚為條件要挾，估計(jì)他是絕對不會答應(yīng)她將計(jì)就計(jì)以身犯險(xiǎn)的。
“公子，你不要這么不放心我嘛。”她朝他軟軟的撒嬌，“難道等我將來變成一個白頭發(fā)的老婆婆，后面帶著一群光屁股的小孫孫時，你也要管我這個管我那個？”
賀青蘆臉一僵，“那得是多久以后的事？”他有些干澀地笑著，緩緩撫摸她的頭發(fā)，“你才十六歲出頭?！?br/>
“可我之前已經(jīng)有過一根白頭發(fā)啦?！饼嫃澛柫寺柤绨?，“婢女說是我操心操太多?！?br/>
賀青蘆的動作徹底頓住了：“你好好休息，按時吃阿濁給的藥便不會有事了?！备袅撕冒肷危h忽的聲音自頭頂幽幽傳來，帶給她無限的安全感。
龐彎將暖融融的毛毯裹著，又被人這么一哄，不自覺開始陷入困乏中。
幸好我有一個可以全身心信賴的人，幸好他也全身心信賴我，她想著這些，甜甜睡著了。
京城，煙波莊。
“什么？他們破了五行陣？”顧溪居甩開正在為他換藥的婢女，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屬下實(shí)在不知那車夫是什么身份，竟然破了軍師苦心十年才結(jié)成的陣法?！睘跖蠲嫔珜擂蔚毓蛟诘厣?，“先不說那車夫，那輛馬車也是十分詭異，速度是普通馬車的數(shù)倍有余，并且還沿路放出毒霧，搞得屬下派出去的探子統(tǒng)統(tǒng)有去無回?！?br/>
“哼！”顧溪居冷笑一聲，挑眉道，“這不正好給你指明了追查的方向嗎？”
烏蓬哆嗦了一下，硬著頭皮道：“奇就奇在那馬車出了樹林之后，便半點(diǎn)痕跡也沒留下，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br/>
顧溪居的眼睛瞇了起來。
“不過屬下也不是一無所獲！”烏蓬見他面色有異，趕緊埋頭補(bǔ)充，“原來那公子身邊跟著的啞女，是藥王谷神醫(yī)的關(guān)門弟子，倘若神醫(yī)仙逝，世間醫(yī)術(shù)恐再無出其右者！能籠絡(luò)這樣的人才，屬下猜那賀公子的身份當(dāng)非富即貴！”
顧溪居眼中飛快閃過一抹亮光，隨即轉(zhuǎn)瞬即逝。
“有趣?！彼p輕嘆了一聲，“實(shí)在有趣。”他的嘴角開始一寸一寸地上翹了。
龐彎，你的報(bào)復(fù)果然沒有讓我失望啊。
“不用再追了，既然他們有心要逃，我便反其道而行，去守株待兔。”顧溪居朝膝下的人和煦若春地吩咐著，“今后你只需繼續(xù)留意那群人的消息便是。”
烏蓬驚得幾乎哆嗦起來：“盟主果真要放任他們逃竄嗎？”他下意識地再次跟主子確認(rèn)一遍，畢竟這種不斬草除根的命令實(shí)在太少見了，“方才盟主不是說，這群賊子偷走了你的東西？”
顧溪居悄無聲息地笑了笑：“我便是要他們明白，即使東西被偷走了，我也有本事憑空造一個出來。”
撫摸著腿上的傷口，細(xì)碎的光溢滿他的眼睛。
{昆侖祭天}
大年初一天，武林迎不了四年一次有盛事，昆侖祭天。
江湖上歷來有由武林盟主率領(lǐng)各門派祭天的慣例，一方面是祈求神靈保佑，另一方面是顯示盟主在江湖上至高無上的統(tǒng)領(lǐng)地位，順便再給各派的掌門安排席位。
顧溪居四年前繼任武林盟主，便是在祭天儀式上自前任盟主手中接過玉龍令，當(dāng)時他以二十出頭的新人之姿繼位，收獲了不少質(zhì)疑之聲。如今四年過去，他成功瓦解了拜月教勢力，昆侖和少林兩大門派也都表示認(rèn)可了他的地位，這場祭天儀式怎么看都會成為他的風(fēng)光大秀，。
吉時已到，昆侖山顛的圜丘已經(jīng)豎起了高高的柴垛，上面掛滿了玉璧繒帛等祭品，隨著掌禮官一聲令下，身著紫袍的成溪居緩步走上前去，親手點(diǎn)燃了柴垛，。
烏青的煙火直入云霄。
隨后掌禮官又命人抬上了鮮活地梅花鹿、黑牛、駿馬，顧溪居自腰門拔出寶劍，一一刺入這些可憐的牲畜的脖頸，鮮紅的血順著傷口落入早已準(zhǔn)備好的銅鼎之中。
待銅鼎裝滿鮮血，牲畜被抬下，仆役們這才將美酒佳肴送上，場中出現(xiàn)了一群盛裝的舞者開始獻(xiàn)舞。顧溪居接過仆役遞過來的手帕擦凈雙手，微笑著看場中人歌舞。
遠(yuǎn)遠(yuǎn)的，有個小小黑影躲在人群中，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怎么還能如此鎮(zhèn)定？她不無納悶的想著。
一曲《云門》舞畢，儀式中最高潮的部分開始了，禮官拿出金帛向上天宣讀這四年來江湖的大事記，為各門各派的業(yè)績做出總結(jié)，最后由武林盟主拿出象征身份的玉龍令，在歷書上刻下印記，方算禮畢。
“為表功績，特增設(shè)副盟主職位，依黃河為界，北部事務(wù)由昆侖掌門何山柰主理?！?br/>
禮官說完這句話，全場頓時嘩然。
江湖這么多年來還從未有過副盟主一說。想不到這顧溪居竟然開了個先例，也不知這是放權(quán)還是招安呢？
“古里古怪”那黑影悄悄說了一句，所幸聲音淹沒在一大堆的議論聲中，毫不引人注意。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顧溪居和何山奈都穩(wěn)如泰山坐著，后者臉上還露出了一比難以琢磨的笑意。
“請盟主下印！”禮官說完這句話，將金帛恭謹(jǐn)?shù)碾p手遞上。
顧溪居接過金帛，從袖中掏出一方小小的令牌，沾上紅泥眼看著就要蓋下。
“且慢！”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終于有個聲音適時響起，“盟主可否將玉龍令拿出來讓大家看一看？”那說話之人是丐幫幫主石得多。
“這是為何？”顧溪居兩道劍眉高高挑了起來。
石得多略一躊躇，沉聲道：“盟主見諒，實(shí)不相瞞，這幾日許多門派都有收到匿名人士遞來的信箋，說盟主其實(shí)根本沒有玉龍令，而且還私下與拜月教勾搭。真正的令牌早已被作為信物送給了拜月教，甚至在信箋的尾部落上了……”他話到這里頓住了。
顧溪居好脾氣的笑了：“落上了什么？”他的聲音溫柔的像一縷清風(fēng)。
“落上了玉龍令的印記！”石得多一咬牙還是說了實(shí)話，反正丐幫弟子向來天不怕地不怕。
人群中迅速傳來唧唧喳喳的議論聲，那潛伏的黑影輕輕的笑了。
看你怎么解釋！看你怎么圓謊！她不無得意的想。
然而她始終是低估了顧溪居。
卻見他微微一笑，輕擊掌心道：“請人將葉歸農(nóng)先生帶上來。”
葉歸農(nóng)，正是上一任盟主。
“葉老前輩，請您看一看我手中這枚玉龍印孰真孰假？”
顧溪居笑著朝那年過半百的老在攤開掌心。
葉歸農(nóng)瞇起眼睛看了看，朗聲答道：“確實(shí)是四年前我傳于你的那一枚，絕無半點(diǎn)虛假！”
顧溪居點(diǎn)頭，隨即又轉(zhuǎn)身道：“請少林主持和昆侖掌門上前一看，這玉龍令可是與四年前有半點(diǎn)差池之處？”
何山奈和智空大師雙雙起身一看，都搖頭道：“沒有任何不同之處?！?br/>
騙人！
那黑影捂住了自己的嘴，差一點(diǎn)就要大叫出聲。她明明看見顧溪居手中的假玉龍令顏色白中帶青，和自己袖中那枚羊脂玉的色澤完全不同，這般明顯的差別一看便知，這群人為何要睜著眼睛說瞎話？
顧溪居將好運(yùn)玉龍令攤在掌中，光明正大地繞場走了一大圈，問遍了在座十余位德高望重的掌門，得到的答案都是“此令不假”。
他這才收回令牌，笑吟吟的站在場中：“不知幫主可還心存疑慮？”顧溪居朝石得多不卑不亢地行了個抱拳禮。
石得多環(huán)顧四周，只見自己孤立無援，并未收到任何附和，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也行了個禮道：“石得多冒犯了，再無異議?！?br/>
顧溪居笑了笑，重新拿起這枚令牌，蘸上紅泥朝金帛上啪的按了下去。
在四周的歡呼聲音中，龐彎的心都涼透了。
怎么會這樣？為什么會這樣？這可跟她預(yù)先想好的劇本不一樣啊，在她的想象中，其他掌門應(yīng)該馬上發(fā)現(xiàn)玉龍令是假的，然后當(dāng)場質(zhì)問顧溪居，這樣她安排的人便正好起哄大鬧祭壇，為什么這些人偏偏就不相信顧溪居的令牌是假的呢？
她忍不住就要從人群中沖出去，手臂卻被人拽住了。
有人輕輕捂住她的嘴。
“噓，跟我回去?！蹦呛谝旅擅嫒顺吐暤馈?br/>
龐彎轉(zhuǎn)頭對上那點(diǎn)漆般的黑瞳，眼睛一下明亮無比：“南夷哥！”
“走吧，他也得意不了多久了?！泵擅嫒顺吥剜艘痪?。
祭天儀式有驚無險(xiǎn)的順利完畢，顧溪居拜別一眾掌門，躊躇滿志的回了廂房休息。
他剛坐下來喝了口茶，便聽見婢女焦急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仙子，您不能進(jìn)去，您不能……”
“顧溪居！你怎能如此對我！”桑嬋秀麗脫俗的臉龐上滿是憤怒氣惱之色，“想不到你竟然是這般忘恩負(fù)義過河拆橋之人！”
面對質(zhì)疑，顧溪居毫不在意地?fù)P起了嘴角：“師妹何必這么著急？不如先坐下來喝杯我泡的茶？”他起身倒了懷茶，悠悠放到桑嬋前面檀木小幾上。
然而那杯茶杯被砰的一聲拂到了地上，上好的青瓷茶杯被摔的四分五裂。
“你答應(yīng)我的事情為什么沒有做到？”桑嬋原本柔美的聲音在一瞬間高亢刺耳起來。
“嬋兒，你聽我解釋?！鳖櫹诱苏樕@才輕聲道：“那副盟主的職位原本的確是為你安置的，但是臨時出了點(diǎn)差池，才不得不先讓昆侖的人頂上。”
桑嬋冷笑：“什么樣的差池要你用如此高的代價去換？難道那何山奈所能做的，比起我這十年里為你做的都還多、還難？”她刷的一聲自腰間抽出長劍，架在對面的人脖子上，“這十年來我喬裝打扮為你搜羅情報(bào)，心甘情愿成為你擋掉聯(lián)姻借口，甚至不惜舍棄自己最疼愛的丫鬟，還放棄了九王爺?shù)那蠡?，這一切都是為了什么？”
她寒星一般的眼中有淚花涌上：“你告訴我，我究竟做錯了什么？你允諾我的職位為什么要給別人？為什么？”
話到這里，美人已然開始哽咽。
顧溪居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回頭已經(jīng)換上了和煦若春的安撫表情：“你沒有做錯什么，嬋兒，只是時機(jī)還不到?！彼焓峙乃募绨?，聲音柔得幾乎可以滴出水來，“你才二十出頭，太快登上副盟主的職位并不是什么好事，不如晚幾年等聲勢再浩大些，便可以順理成章。”
桑嬋止住了抽泣，抬起臉看他：“晚幾年？還是晚幾十年？是不是要等那何山奈病死才可以？我現(xiàn)在聲勢還不夠浩大嗎？全江湖都知道我這個仙子的存在，難道你要我等成人老珠黃了才可以‘順理成章’？”
她啪地甩開了顧溪居的手，面露鄙夷之色：“顧溪居，其實(shí)你根本就沒想過要將盟主的位置傳給我！你從頭到尾對我都不過是利用罷了！”
顧溪居的臉色沉了下來：“嬋兒說話何必這般難聽，難道我們不是相互合作的關(guān)系嗎？要不是我在幕后打點(diǎn)，你真以為自己仙子的美名可以傳播得如此迅速？”他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師妹也不要太高估自己了?！?br/>
桑嬋終于氣極反笑：“怎么，盟主這是打算撕破臉了？如今你坐穩(wěn)了位置便要開始清除人手了？她反手將寶劍—晃，明晃晃的寒光便倒映在顧溪居的臉上。
然而顧溪居卻笑了，笑她的愚蠢，笑她的自不量力。
“嬋兒，你又何必急著捅破這層窗戶紙呢？”他不無遺憾地?fù)u了搖頭，“除了我，你還有什么靠山？就算你找了新的后臺，你以為天下英雄真的會為了美色與我公然為敵？
“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他不動聲色地推開寒劍，幽幽嘆了—口氣，“以色侍人，焉能持久？”
這便是他從來沒有對桑嬋動過心的原因。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他的青云之路需要一位絕世美人做點(diǎn)綴，而這位志向遠(yuǎn)大的師妹毫無疑問是最佳人選。偶像這種東西，于民眾輿論而目，是把看不見但再強(qiáng)有力不過的武器。
然而，也只是武器。
“你且好好想一想，不要急著與我劃清界限?！彼瘸錆M善意地笑笑，“回去算算你的籌碼，想清楚再來找我也不遲?！?br/>
桑嬋瞪著他，渾身都在發(fā)抖。
然而無論多么生氣，她也知道，論功夫這個男人和她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之上，與他動手簡直是自取其辱。
更可怕的是，她終于看清了這個男人的心——他的心是空的，里面根本沒有別人，不能指望他會對自己手下留情。丟下手中的寶劍，她含著淚拂袖而去。
望著桑嬋漸漸消失的背影，另一道頎長的影子自拐角處邁進(jìn)了門口。
“她與你鬧翻了嗎？”白衣青年跟顧溪居打招呼，正是百曉生。
顧溪居轉(zhuǎn)頭看見來者，微微一笑：“軍師多慮了，嬋兒只是臨時起了小性子?！?br/>
百曉生嘆了口氣，幽幽地道：“現(xiàn)在外面都在議論紛紛，為何盟主突然要增設(shè)一個副職，并且還將權(quán)力交給了曾經(jīng)有過間隙的何山奈?！彼Ａ苏Ｑ劬?，“大家都猜莫不是盟主有什么把柄落在昆侖派手中？”
顧溪居搖頭失笑：“瞧軍師這話說的，我倆生死相伴十余年，我的為人你還信不過嗎？”
“何山奈想要權(quán)，桑嬋想要名，我只是滿足他們而己?！彼樕弦慌稍频L(fēng)輕，“每個人都有欲望，只要掌握住了他們渴望的東西，事情總會好辦許多。”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百曉生的聲音靜靜響起。
顧溪居怔了怔。
“這個嘛，大概是……”他話到一半，臉上愜意的表情忽然消失不見了，換上了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
“你竟然……”他望向百曉生，眼中的兇光仿佛一團(tuán)烈火要將他焚燒殆盡。
一縷鮮血沿著他的嘴角滑下來。
“我竟然對你下毒？”百曉生斯文清俊的臉變得扭曲起來，他冷笑著朝前走了一步，“我又為什么不敢對你下毒？我何止要對你下毒，我還要對你用劍！”
剌啦一聲，一柄長劍沒入顧溪居的衣襟。
顧溪居只覺得胸腔疼得厲害，眼前忽然白茫茫的一片，男子凄厲的聲音遠(yuǎn)遠(yuǎn)飄來。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何山奈的交易嗎？你從來沒有信過我，那枚交給我保管的玉龍令根本就是假的！你不過是將我當(dāng)成一個活生生的人肉箭靶！你今日能廢桑禪這顆棋子，他日便會廢我，顧溪居！你罪有應(yīng)得！”
顧溪居張開嘴想說什么，然而卻什么聲音都無法發(fā)出，眼前一黑，人已轟然倒在了地上。
「螳蠔捕蟬」
“什么？百曉生是拜月教的人？”龐彎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緊緊抓住南夷的手臂，激動得手都抖了。
“正是，百曉生是教主十年前就安插在顧溪居身邊的，他一直都是拜月教的人?！蹦弦娜∠履橆a邊的黑巾，胸有成竹地笑了。
“這么多年來他一步一步從點(diǎn)滴做起，終于成為顧溪居的心腹。顧溪居自認(rèn)謀算過人，又怎能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他從鼻子里嗤了一聲，“教主對百曉生下了最后通牒，只怕那顧溪居再也活不過今日了?！?br/>
龐彎打了個寒戰(zhàn)。她忽然想起百曉生被血霸抓傷后南夷喬裝前來解毒的事情，想不到里面還有這層關(guān)系……“既然有百曉生這步妙棋，為何沒有早些拿出來用？”她大惑不解地望著南夷。
南夷嘆了一口氣：“那顧溪居一直以來都表現(xiàn)得與他惺惺相惜，甚至將玉龍令托付給他，百曉生差點(diǎn)就要不顧體內(nèi)的蠱毒徹底叛變，多虧你盜取了那玉龍令，他才知道顧溪居從頭到尾沒有相信過他，所以才愿意接下教主的命令?！?br/>
龐彎不由自主“啊”地叫了一聲，她奪取玉龍令讓顧溪居失信于天下的目的雖沒有達(dá)成，卻陰差陽錯害他丟了性命，這算不算歪打正著？
“咱們先在客棧里等著，最遲不過明天，應(yīng)該就會有消息傳來了?！蹦弦呐呐乃哪?，“教主比你更著急?！?br/>
龐彎忽然想起，方才他說的是“教主”，而不是“阿爹”兩個字。
“你和教主……”她抬起小臉不無緊張地看著他。
“大人的事，你不需要知道?！蹦弦囊徽?，隨即溫柔摸著她的頭發(fā)，你只要知道，無論發(fā)生什么，我都是你師哥就行了。“龐彎聽到這句話，眼淚撲簌撲簌地掉了下來。
師兄妹二人坐在一塊兒說了許多話，包括南夷離開拜月教之后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自然龐彎也將自己與賀青蘆的故事和盤托出，只是隱瞞了他的孤宮少宮主身份，南夷聽完后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道：“這賀公子，可是個值得托付之人？”他漆黑的眼珠子凝視著龐彎，一動也不動。
龐彎想起賀青蘆這一路來的表現(xiàn)，情不自禁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是真心對我好。”
也并沒有經(jīng)歷過什么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只是在流水般逝去的日子里，發(fā)現(xiàn)了他拙于言辭、疏于表達(dá)的關(guān)懷，感受到他堅(jiān)定而沒有遲疑的愛意，賀青蘆雖然外在是個冰冷倨傲的貴公子，內(nèi)里卻有一顆再單純不過的赤誠之心。
“你喜歡他嗎？”南夷頓了頓，忽然出口問她，話語和眼神一樣赤裸直接。
龐彎呆住，隨即有些害羞地低下頭——她是依戀賀青蘆的，舍不得他有半分傷心難過，也許，這就是喜歡的一種？
南夷看著她這小女兒家的羞澀表情，心中多少明了。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將龐彎腮邊的頭發(fā)撥至耳后：“你真打算隨他一起離開？”
龐彎抬頭剛要回答，話到嘴邊卻又咽了下去，一雙杏眼滴溜溜地盯著南夷身后。
賀青蘆正一臉僵硬地站在門口，修長手指停留在銅扣環(huán)上，顯然是剛推門進(jìn)來。
“公子……”她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沬.
賀青蘆眉頭一皺，身形未動，只是淡漠地喚了一聲：“還不過來？”語氣和神態(tài)儼然不耐煩至極。
龐彎立刻乖乖起身。
手臂卻忽然被人拽住了。
“我與我?guī)熋弥v話，何時輪得到你來插嘴？”南夷搶先一步擋在她面前，臉色冷凝。
賀青蘆眉頭蹙得更深，他選擇無視南夷，只是偏頭朝他身后輕飄飄地吩咐一聲：“過來?！?br/>
龐彎聽見這冰涼的聲音，心里知道對方已經(jīng)到了瀕臨爆發(fā)的邊緣，趕緊從南夷身后探出頭。
“來了來了?！彼龘荛_南夷的手，步履輕快地朝門邊跑過去。
南夷微微一怔。
“公子，這是我?guī)熜?，你們見過的?！饼嫃澩熳≠R青蘆的胳膊笑嘻嘻地朝前拖去，“來來來，大家認(rèn)識一下?！?br/>
賀青蘆不情不愿被她拽到南夷跟前，兩個風(fēng)姿綽約的年輕人就這么站在屋中，大眼瞪小眼。
“好好對她。”半晌過后，南夷終于開口打破了沉默，他走上袖拍了拍賀青蘆的肩膀，假如你讓她傷心半分，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將你挫骨揚(yáng)灰?！案σ膩G下這句話便揚(yáng)長而去，孤傲的背影看起來瀟灑極了。
“哇，我都不知道師哥會這么寶貝我！”龐彎望著南夷遠(yuǎn)去的身影咂舌，隨即笑嘻嘻地朝身邊的人拱了拱，“公子你聽見了沒，師哥幫我撐腰呢！”
賀青蘆又氣又惱，朝她的腦門拍了一掌：“你以后再貼他那么近試試看！
小心我先剁了他的手！“龐彎摸著腦袋嘿嘿傻笑。
現(xiàn)在的公子真好，信任她、保護(hù)她，并不會因?yàn)閬y吃飛醋而傷害她，想當(dāng)初他得知自己與顧溪居的糾葛時大發(fā)雷霆，將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三天三夜都不出門，最終卻還是依了她的復(fù)仇計(jì)劃，放她走，為她準(zhǔn)備所需工具，又在緊要關(guān)頭助她脫險(xiǎn)。
“只要你好好活著回來，心甘情愿跟我走?！边@就是他索要的唯一報(bào)酬。龐彎挽著賀青蘆的胳膊，絮絮叨叨地將那祭天儀式上的情形都與賀青蘆講了，隨即憤憤不平道：“也不知那群老掌門怎么回事，個個都說顧溪居的玉龍令是真的，無論形狀、顏色都不甚相符，莫非他們集體瞎了眼睛？”
賀青蘆沉默片刻，漠然道：“不，不是集體瞎了眼睛，而是集體選擇性站隊(duì)了?！?br/>
龐彎吃了一驚，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他。
“看來顧溪居下了本錢，威逼利誘收買了一群武林元老，有這群人撐腰，就算他拿塊石頭出來說那是玉龍令，恐怕也不會有人有異議?！辟R青蘆朝她笑了笑，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是對是錯，是正是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桿秤，秤蛇便是自己的利益，所有人都會選對自己最有利的答案，而不是最接近事實(shí)的答案。”
龐彎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想起了羅生門。
“你知道孤宮為何永不介入正邪之爭了？”賀青蘆嘆了一聲，“因?yàn)楦揪蜎]有辦法簡單劃分正與邪，我二叔又恰好是個喜歡逍遙的懶人?！?br/>
龐彎想著自己踏入江湖以來的所見所聞，不由得心生寂寥。她曾經(jīng)那么羨慕名門正派的世家姑娘，因?yàn)樗齻兩鷣砭褪巧硎罍[白、不受歧視的白蓮花，然而現(xiàn)在看來，世事難絕對。
話說回來，要是百曉生真的殺死了顧溪居，江湖會變成怎樣呢？盟主之位由何山奈接手？那老頭也不是什么好鳥，拜月教和名門正派的糾葛還將繼續(xù)無休止下去吧。
她摸著袖子里的玉龍令，久久沒有說話。
“今天有沒有頭痛過？有沒有哪里不舒服？”賀青蘆照例攬過她的肩對她噓寒問暖。
龐彎搖了搖頭，輕輕依偎進(jìn)他懷里。
等明天吧，等明天傳來百曉生成功的消息，她便可以安心將玉龍令交給南夷，然后與賀青蘆一道離開這復(fù)雜的世界，去那個充滿神秘的地方。
不過第二天她并沒有等來顧溪居死亡的消息。
清晨時分，阿濁一如既往地端來湯藥送到龐彎床邊，打算將她推醒。
然而龐彎這次并沒有像往常一樣睜開眼睛，她的雙眼始終緊閉，沒有絲毫反應(yīng)。
阿濁臉色一變，隨即去探她的鼻息，摸她的脈搏。
片刻后，只聽啪的一聲，阿濁手中的藥碗被打翻在地，烏黑的湯汁沿著地板蜿蜒，靜靜朝不知名的地方流去。
「黃雀在后」
這幾天江湖不太平，傳聞武林盟主顧溪居被歹人所害，身中劇毒昏迷不醒，新任的副盟主和原來的軍事百曉生趁機(jī)各成一派分權(quán)奪利，儼然是暴風(fēng)雨來臨的前兆。
昆侖山的禁地?zé)o涯洞中，一老一少兩人正在對弈?！澳愦蛩愫螘r出去揭穿這一切？”白須長者正式祭天儀式上出現(xiàn)過的前任盟主葉歸農(nóng)。“不著急，等那百曉生先跳幾天，我正好看看這十年里他網(wǎng)羅了哪些人，用了些什么本事?！蹦亲弦虑嗄晔謭?zhí)黑子，臉色如春風(fēng)般和煦?！斑@群人自以為深謀遠(yuǎn)慮，卻根本不及你的半根手指。”葉歸農(nóng)嘆了口氣，“其實(shí)你早就知道左淮安埋了探子在你身邊，是不是？”
紫衣青年笑了：“既然我能在拜月教埋伏探子，別人自然也會想到將臥底埋伏在我身邊，這是最簡單的道理。我只是一直在等，等那人自己暴露自己?！毕氩坏綍前贂陨??！八p輕嘆了一聲，”雖不出意外，但依然頗為可惜?！叭~歸農(nóng)詫異道：”難道你從未相信過他是真心待你？這十年他為你出謀劃策，出生入死，我以為你對他早已是絕對的信任。“紫衣人嗤笑出聲：”前輩真喜歡說笑話，這世上有誰是可以絕對信任的呢？“他緩緩搖頭，神情憐憫，”信任這種東西，是屬于孩童的玩具。“葉歸農(nóng)沒說話，手執(zhí)白子在棋盤上落下一步棋。
幸好老夫早已看淡這一切，退隱回歸山林了，他心里如是想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數(shù)不清的算計(jì)猜疑永無止境，唯有鐵石心腸之人才能殺出一條血路，很顯然，他面前的年輕人正是個中集中頂尖高手。“等盟主放了老夫的妻女，葉家會即刻隱居，老夫從此不再過問江湖世事，任何人都不會找到我們。”望著眼前膠著的棋局，葉歸農(nóng)忽然冷靜地說聲。
紫衣青年抬起頭，含笑看他一眼：“葉老人中之龍也?！币豢|金色的陽光自他發(fā)頂投射下來，輕輕落在棋盤之上。
吧嗒一聲，紫衣將黑子蓋在那塊光斑之上。“葉老，承讓了。”他揚(yáng)起嘴角，露出舒心肆意的笑，“看來這是老天爺有意指引?！比~歸農(nóng)再看那棋局一眼，不由得笑了：“盟主未免操之過急了些，這分明乃‘永生劫’，是個和局?！币坏╅_始，棋行便不斷往復(fù)，黑白相吃永無休止，乃死循環(huán)是也。
五日后江湖上傳來了新的消息。
顧溪居起死回生，出示了大量百曉生與魔教相互勾結(jié)的證據(jù)，親手將他和他的死黨送上了西天，副盟主何山奈則因?yàn)榧庇谕贂陨鷬Z位而元?dú)獯髠曇苍獾綌?，不得不對顧溪居完全俯首稱臣。
而他最大的敵人拜月教主左淮安則因?yàn)榫毠ψ呋鹑肽?，功力消失大半，再無反擊的本事，邪教勢力一潰千里。
至此，顧溪居完全坐穩(wěn)了他的盟主之位。
陽光明媚的三月，煙波莊內(nèi)人人春分得意，連帶步履和臉色都精神許多，就連此時匍匐在殿前匯報(bào)的烏蓬也是滿臉喜悅?！澳前菰陆陶娴拇速绕煜⒐模贌o其他動作了？”顧溪居看著手中的信紙，有些詫異的挑高了眉毛?！罢?，經(jīng)過確認(rèn)，左淮安在早年練功的時候曾走火入魔，這些年來一直靠《洗髓經(jīng)》逆轉(zhuǎn)經(jīng)脈抑制，不過自他上次閉關(guān)為南夷治療后，功力便廢棄了大半，再沒有恢復(fù)的可能了?！睘跖罟е?jǐn)埋首。
顧溪居“嗯”了一聲，又問：“那拜月的少主和圣姑呢？”
烏蓬搖頭：“都被廢了，左淮安宣布新收了一個關(guān)門弟子，將培養(yǎng)其成為拜月教的下任教主。”“哦？”顧溪居禁不住笑了，“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莫非他們又在琢磨什么東西？”這個答案倒是教他安心，不會反撲的魔教便不是魔教了，他朝烏蓬揮了揮手：“下去吧，有拜月教的消息隨時告訴我?！睘跖钤俣葋韴?bào)已經(jīng)是四月末的事情?！懊酥?，大事不好了！那左淮安新收的關(guān)門弟子竟然是桑嬋仙子！”他顯然大為震驚和焦急。
然而顧溪居聽完卻哈哈大笑起來：“我還以為這小師妹能有什么本事！”他臉上的神情先是極為不屑，隨即轉(zhuǎn)為一片冷凝，“原來是名門正派走了一圈，發(fā)現(xiàn)再無可投靠之處，便徹底棄明投暗？暫時不用動她，有她來攪這渾水，事情會好玩許多?！彼癁跖罘愿懒艘痪?，神情淡漠至極。
烏蓬吃驚于他的鎮(zhèn)定，卻還是依言稱是。
“對了，那拜月教圣姑可還有什么消息？”顧溪居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自從被廢，便再無她的音信，拜月教對她的存在未莫如深，一夜之間都三緘其口了。”烏蓬對此事也很少詫異。
“也許是躲到哪個地方密謀著報(bào)仇吧?！鳖櫹訐u頭笑起來，“我倒是很期待她的計(jì)謀。”
他了解她，非常了解她，她一定會找她報(bào)仇的，她絕不會咽下這口氣。
他和她就像那盤著名的永生劫棋局，一旦開始便會不斷往復(fù)，永無休止地廝殺下去。她是他最好的對手，也是他一手培養(yǎng)起來的，這是一場不會停止的循環(huán)游戲。
春去夏來，轉(zhuǎn)眼已是五月，這天顧溪居處理完事務(wù)，特地命人冰了些梅子酒送到湖邊小舟上，悠然獨(dú)酌起來。
“烏先生求見。”侍女將烏蓬帶了上來。
“有什么有趣的消息要告訴我？”顧溪居愜意的抿了一口酒。
烏蓬恭恭敬敬地鞠了躬，才道：“啟稟盟主，原來拜月教的圣姑早在兩月前便已薨了，怪不得屬下一直探查不到消息?！?br/>
顧溪居一怔，并未轉(zhuǎn)頭看他。
“你說什么？”他輕聲問了一句。
烏蓬以為盟主是責(zé)怪自己用詞太過于文雅，便又重復(fù)了一遍：“拜月圣姑已死了兩月余，所以左淮安才急忙招了桑嬋做關(guān)門弟子，不出意外的話，桑嬋姑娘下個月便會正式成為拜月教圣姑?！?br/>
“死了？”然而顧溪居的注意力卻并不在他后面那些話上，他的手指開始輕輕抖了起來，“她死了？”他喃喃重復(fù)了一聲?！扒д嫒f確，前拜月圣姑真的死了，據(jù)說去年的臘八對戰(zhàn)，她為了出風(fēng)頭硬是將三十年的功力強(qiáng)行灌入體內(nèi)，卻不料她之前因?yàn)樾乜谥屑缫褍?nèi)力盡毀，這樣簡直是自尋死路?！睘跖駬u了搖頭，“聽說后來那圣姑又受了風(fēng)寒，心事郁結(jié)之下，便睡死在那昆侖刪腳的客棧，再也沒有睜開眼睛?！?br/>
回答他的，是酒杯炸裂的聲音。青瓷的碎片刺入顧溪居的指尖，明明鮮血淋漓，他卻之若罔顧。
他轉(zhuǎn)頭認(rèn)真大量起烏篷的臉，似乎想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一點(diǎn)希望來：“你可查清了？有沒有假死的可能？她身邊的公子不是帶著神醫(yī)的關(guān)門弟子嗎？”他的聲音依舊很溫和。
“絕無假死的可能。”烏篷以為盟主的失態(tài)是狂喜所致，更加斬釘截鐵道，“當(dāng)日客棧有許多人都看到有個啞巴哭著在走廊里亂竄，隨后圣姑的尸體便被那公子從房間里抱了出來，根據(jù)那些觀者所言，那姓賀的公子眼睛都是紅的，顯然是哭過了！如今圣姑的尸體被葬在了出云山上，屬下已親眼見了墳?zāi)?，那賀公子也早已帶著啞女離開?！睘跖裾f到這里，瞇起了眼睛，“恭喜盟主，賀喜盟主！仇人又少一個，盟主從此天下無敵！”他朗聲高呼。
然而顧溪居并沒有如他想象一般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情。
他只是盯著腳下的湖水，靜靜出神。
一張圓圓的笑臉出現(xiàn)在那汪碧波中。
“我一定會報(bào)復(fù)你的。”那張臉笑著對他說“保管叫你痛痛快快傷心一次！”她語氣輕快。
“可憐，你們都被騙了?！彼D(zhuǎn)過頭來，笑著望向臉色煞白的烏篷?！斑@是計(jì)謀，這是她的寂寞。墓是空的，她一定是躲到某個不知名的地方練邪功去了，她還會回來找我報(bào)仇的?！彼f著。
烏篷心中得意一笑，他正等著盟主的這番話呢。
“盟主多慮了。”他垂下頭繼續(xù)回報(bào)，“屬下也想過這是金蟬脫殼之計(jì)，因此特地在半夜里掘開那圣姑的墓地，墓地里面不僅放著她的日常衣飾，骸骨也完整無損。屬下特地探查過，骨骼看起來與她身形無異，甚至就連那胸口的劍傷也在同一處地方，死的人的確是那腳龐彎的圣姑，不會有半點(diǎn)差池，屬下可以以性命擔(dān)保。”
顧溪居沒說話，他望著水中虛幻的倒影，眼中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暗沉。
“你開了她的棺？”良久好偶，他緩緩問了一聲，“誰允許的？”語氣柔和輕慢，卻足夠教殿下人在瞬間跌入無劫不復(fù)的深淵。
“盟主！屬下知罪！還請盟主從輕發(fā)落！”烏篷大驚失匍匐倒地，后背大汗淋漓，周身都被強(qiáng)大的氣壓鎮(zhèn)得抬不起頭來。他萬萬沒想到，自作聰明摸了主子的心思，卻將馬屁錯拍到了大腿上。
顧溪居沒說話，只是拍了拍烏篷的肩，只聽咔嚓一聲，他的胳膊便從肩部脫了下來。
烏篷老淚縱橫，千恩萬謝地跪在地上謝盟主饒命，然后連滾帶爬地拖著手爬了出去。
顧溪居望一眼手邊的酒杯，端起來，長袖一揮灑入湖中。
水里那張?zhí)鹛鸬男δ槺闼姆治辶?，消失開來。
“這就是你的復(fù)仇？死亡？”他抬頭看天，揚(yáng)起嘴角，“你想永遠(yuǎn)擺脫我？”
墨蘭天空里，那盞圓月里也出現(xiàn)了同一張嬌俏的臉，巧笑倩兮地回望著他。
“你為什么不繼續(xù)恨我？”
“你為什么不找我報(bào)仇？”
他望著月亮里那彎甜蜜的笑臉出神，那粉撲撲的面額，那黑葡萄一般的杏眼，那紅菱一般的嘴。
他是多么聰明的人啊，他曾在她心里種了個念頭，等著它生根發(fā)芽，開花結(jié)果，無論這念頭關(guān)乎愛情或仇恨，最終都會擠滿她的心，讓她再也放不下任何別的東西。
他和她，如同明與暗、晝與夜、永生劫中的黑白子，本該是共生體。
永生劫，著名的循環(huán)劫，幾棋相殺，多相關(guān)聯(lián)，黑提劫為吃，逼迫白的去提下一劫，白的提劫再叫殺黑，逼迫黑棋又提回來，雙方脫不開手，卻又誰都不能停，因?yàn)檎l先叫停誰就輸了。這本該是場用永遠(yuǎn)不會結(jié)束的死循環(huán)游戲。
“可笑，太可笑了。”
他朝那張臉瞇起眼睛，瞳孔中布滿烏云。
“我不會原諒你的臨陣退縮，哪怕你死也不會?！?br/>
永不，絕不，生生世世都不。
第二十章
[到底]
西域，赫倫山上。
時值五月，高山草甸上的鮮花開得正艷，金黃嫣紅淡粉濃紫，為跌宕的山脈鋪上了一層斑斕的織錦。在這片深可及膝的茂密花叢中，有為身姿曼妙的紅衣少女正策馬而來。初春的風(fēng)揚(yáng)起她烏黑的長發(fā)，少女清麗的面容上笑靨如花。
“少夫人！悠著點(diǎn)！”不遠(yuǎn)處的草坪上鋪著一塊氈毯，一位婦人正在往上擺放瓜果糕點(diǎn)，她見馬跑得稍微快樂些，抬起頭憂心忡忡地朝少女念叨。
少女聞言吐了吐舌頭，雙腿一夾，那匹白馬四蹄一撒頓時騰空而起，像離弦的箭一般沖了出去。
“少夫人！少夫人！”婦女驚慌失色地站了起來，卻又苦無他法，只能望著遠(yuǎn)去的人馬干瞪眼。
只聽一聲清亮的哨響，另一匹膘肥體壯的黑馬從山坡上沖了下來，適時擋在了白馬前方。
“又淘氣?！敝灰姾隈R上的青衣公子伸手一攬，便將紅衣少女自對面的馬背上擄了過來。
“你又欺負(fù)我！”少女被他牢牢鎖在懷里，滿臉不高興地抗議。
“我怎么欺負(fù)你了？”公子滿臉詫異。
“你不是答應(yīng)讓我騎馬到處溜達(dá)嘛，干嗎要突然出來插一腳？”少女轉(zhuǎn)頭捶他一拳。
工資一怔，隨即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揚(yáng)：“你不是也答應(yīng)過我，只走馬不跑馬？”他瞪她一眼，“忘記自己還在養(yǎng)病了？”
少女雖有錯在先，卻到底心有不甘，扁著嘴鼓著臉不肯答話。
公子見她這嬌憨任性的模樣，便湊上前去親了她一口。
“還說沒欺負(fù)我！”少女這下可抓住了把柄，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兇神惡煞地齜牙，“你這……你這……”
“我這什么？”公子挑眉看她，一臉不依不饒，“親也定了，名分都有了，難道我還成了不要臉的登徒子，輕薄你了？”
少女啞口無言，紅著臉撅嘴。
公子滿心歡喜，低下頭又去碰了碰她的唇。遠(yuǎn)遠(yuǎn)的，婦人望著這對小情侶微笑，心中感慨萬千。
終于讓她等到這一天了，自小照顧公子二十年，她曾以為小少爺永遠(yuǎn)不會有近女色的這一天，在他心里永遠(yuǎn)沒有比機(jī)關(guān)更重要的東西，還好，還好有這個紅衣小姑娘出現(xiàn)了。
數(shù)月前，公子帶著奄奄一息的她回到本家，臉色灰敗得仿佛天塌了一般，全族上下幾乎將藥庫挖地三尺，這才救回了這未來的少夫人。
千年的深山老參、百年才長一寸的雪蓮、開在西域最高峰的番紅金花……這些全天下僅此一件的寶貝統(tǒng)統(tǒng)進(jìn)了少夫人的肚子，現(xiàn)在她哪怕喘口氣，呼出來的水霧都價值連城。
看來少爺是真心喜歡他的小娘子。
這小少爺正是賀青蘆，而他從鬼門關(guān)死而復(fù)生的未婚妻，便是數(shù)月前宣告死亡的龐彎。當(dāng)時她在客棧里停止了呼吸，全靠阿濁用金針刺穴，南夷以洗髓神功相助，才勉強(qiáng)留住一口氣。
她大難不死，心有余悸的賀青蘆立刻將她心脈俱損的事告訴了左淮安，揚(yáng)言一定要帶走自己的未婚妻，絕不再讓她留在江湖這樣復(fù)雜的環(huán)境里。勾心斗角的世界，不適合他和他的心上人。
在親身女兒的性命面前，左淮安毅然做出了選擇，他為龐彎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操辦了一場葬禮，弄來了取代她的尸體，私下則選了密道送他們出關(guān)。
“好好照顧她，就說我拜月已經(jīng)與她恩斷義絕，絕不讓她有機(jī)會回來?！?br/>
臨行前，發(fā)鬢斑白的他對女婿交代了這樣的話。賀青蘆看完那封信，眉頭一揚(yáng)，轉(zhuǎn)手交給了龐彎，“咦？阿爹認(rèn)了桑嬋做義女？”龐彎瞪大眼望著那張紙，嘴巴都合不攏，“他還要選她做拜月圣姑？”
賀青蘆自顧自地喝著皮囊里的水，臉色鎮(zhèn)定：“有何不可？我那表姐比你更適合這個職位?！?br/>
“你這不是變著法子貶低我嗎？”龐彎氣惱地丟開信箋，“公子，有些實(shí)話可以悶在心里面，我會感謝你的?！?br/>
賀靑蘆啞然失笑，伸手抓起一顆青果塞進(jìn)她嘴里，眨了眨眼睛：“桑嬋醉心權(quán)力地位，她一心要在江湖上功成名就，之前依附顧溪居也不過是為了平步青云，如今他二人撕破臉皮，桑嬋既然決心投奔拜月，這圣姑的職位我擔(dān)保她會比你做得好，拜月教也會發(fā)揚(yáng)光大的。”
龐彎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心中覺得世間事真是十分可笑。
呼風(fēng)喚雨的武林白蓮花，她當(dāng)初憧憬仰慕的偶像，卻選擇了成為自己繼任者的道路。仙子成為妖女，妖女為他人洗手做羹湯，還有比這更滑稽的事情嗎？
“你何必感慨？”賀青蘆一眼便看透了她的心思，“這是她想要的生活，是她自己選擇的道路，當(dāng)年她知道自己身為養(yǎng)女，無論賀氏還是孤宮都永遠(yuǎn)不會給她留有一席之地，因此負(fù)氣出走。說不定她還在心里笑你不知珍惜自己與生俱來的地位呢！”
龐彎啞口無言。
她萬萬沒想到，她羨慕桑嬋擁有無數(shù)人的愛慕，桑嬋卻渴求與生俱來的呼風(fēng)喚雨。原來世間最無奈的，莫過于所得非所求。
“既然阿爹做了如此安排，那我?guī)煾缒兀俊饼嫃澭壑辛髀冻鰮?dān)憂之色，“他是不是成不了教主了？莫非阿爹故意讓他與桑嬋爭奪繼任之位？”她到底記掛南夷的安危。賀育蘆臉色一僵，側(cè)過頭去：“他不是每個月都給你傳一次信嗎？”公子的聲音又冷又硬。
“他只說自己要去江湖游歷，又不肯告訴我究竟身在何處?！饼嫃澲蕾R青蘆心不高興，只好硬著頭皮解釋，“可憐他一個人，又受了情傷……”
“莫非你知道了他的下落，便要親自前去安慰？”賀青蘆的臉色黑如鍋底。
龐彎被他色厲聲荏地一瞪，便不敢多言了：“你別生氣嘛，師哥神功蓋世，應(yīng)該不會有事的。”她攀住賀青蘆的胳膊蹭了蹭，神情討好。
賀青蘆見她示軟，自認(rèn)為“妻子當(dāng)以夫?yàn)樘臁钡募彝ゾV要得到了振興，也就高高興興擰了擰她的鼻尖：“我有份禮物要送給你。”他溫柔地肴著自己的小妻子。
“什么？”龐彎吃痛地捵了換鼻子，有些埋怨他不知輕重。
只見賀青蘆將手放進(jìn)嘴里吹了個漂亮的口哨，遠(yuǎn)處有人抬著一只巨大的紙鳶走了過來。
比那紙鳶更讓人吃驚的，是抬著紙鳶的人。打頭陣的赫然是當(dāng)年小鎮(zhèn)上的班書人王剛。
“他沒有死？你沒有殺死他？”龐彎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轉(zhuǎn)頭去搖晃賀青蘆的肩膀。
“當(dāng)初我只說他不在世上，可這里是世外桃源，他會出現(xiàn)也是理所當(dāng)然?！辟R青蘆瞇起眼睛看她，兩眼彎如新月，“放心，我不會溢殺無辜的?！?br/>
龐彎只覺得心里歡喜又驚訝，她萬萬沒想到，賀青蘆只是將王剛送來了西城，并沒有殺人滅口，這樁事讓她對他的好感又加深幾分。
“少爺，少夫人?！蓖鮿偯鎺σ獾刈邅?，朝兩人深深轄了個躬，“東西都準(zhǔn)備好了?！?br/>
賀青蘆點(diǎn)了點(diǎn)頭，牽起龐彎走到那巨型紙鸞面前。
龐彎仔細(xì)一看，才發(fā)現(xiàn)這古里古怪的玩意兒是用布料和一些不知名金屬做出來的。
“待會兒不管發(fā)生什么，記得不要松開我的手，”賀青蘆走進(jìn)布料里，用天蠶絲將自己的腰綁在金屬桿上，又掏出另一截絲帶將龐彎綁在自己身邊。
龐彎被他的舉動弄得糊里糊涂，正準(zhǔn)備開口詢問，卻聽一聲尖銳哨響，賀青蘆抱著她跳上了馬背，朝身后的山坡縱身躍去。
駿馬速度飛快，淸風(fēng)呼嘯而過，兩人頭頂?shù)牟鉴S漸漸舒展開來。
“抓緊了！”只聽耳邊一聲低喝，賀青蘆足尖輕點(diǎn)跳出馬背，朝身下的懸崖滑了下去。
這人受了刺激！要自殺了！
龐彎腦海里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她驚恐地閉上雙眼，手指卻將他抓得更緊更牢。算了，聽天由命吧，生同衾死同矣，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
然而等了許，發(fā)現(xiàn)自己正滑翔在晴朗寬廣的平原之上，腳下是草原和溪流，頭頂是白云藍(lán)天。
偶爾有小鳥飛過，驚訝而好奇地看著這對在空中相擁的戀人，“你是不是說過，希望能夠飛起來？”青衣公子微笑地看著她，眼中是比山泉還要清澈的甘甜。
龐彎怔住了：“我說過嗎？”她呆呆地望著一臉得意的賀育蘆，“我什么時候說過了？”
正準(zhǔn)備邀功的人被她嗆得差點(diǎn)要咳嗽起來：“就是我說喜歡你的那個晚上！你好大的膽子，竟然給我忘記了！”賀青蘆氣得騰出一只手去揪她的臉。
龐彎捂著腮幫子咯咯吃笑，笑得眼里出了淚花。
她怎么會忘記呢？那晚上發(fā)生的事，她以為只是一場夢，所以不得不假裝忘記。
她萬萬沒想到一切都是真的，他竟然還記得自己的愿望，并且?guī)徒M她實(shí)現(xiàn)了。
“公子，其實(shí)我也是喜歡你的?！彼f完這句話，迅速埋下了緋紅的臉。
“哼，這種事還用你說嗎？”頭頂?shù)娜祟D了一下，故作姿態(tài)地回了一聲。
然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后了。
隨著陸地逐漸靠近，賀青蘆收攏了布鳶的羽翼，兩人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芈湓诹松侥_的草原之上。
“好玩嗎？”賀青蘆解開天蠶絲，笑著看一眼懷中的少女，“怕不怕？”
“再來一次！”龐彎沖他皺了皺鼻子，滿臉不服氣地挑釁。
“等你的病完全好了……”賀青蘆伸手去揉她的頭發(fā)，話到一般忽然頓住了。
離兩人不遠(yuǎn)處的山路上，正靜靜停著一輛雪白的馬車，車簾布用的是華貴不凡的云錦，領(lǐng)頭的兩匹馬臉上都蓋著一張黃金的面罩。車外站著四個氣質(zhì)高貴的侍女，正面帶著微笑望著這對年輕的情侶。
“彎彎，有一件事，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你?！辟R青蘆瞇了瞇眼，收回目光低頭朝龐彎看去。
“什么事？”龐彎也發(fā)現(xiàn)了身后的馬車，好奇地扭轉(zhuǎn)身子張望起來。
“其實(shí)我不姓賀?！背练€(wěn)的聲音自她腦后響起：“我本姓賀蘭，全名應(yīng)該是賀蘭青蘆。”
龐彎一怔。賀蘭？這似乎是某個少數(shù)民族中最尊貴的姓氏。
“孤宮不過是我族在中原的一處產(chǎn)業(yè)，我父母身份特殊，因此才派我二叔前去督導(dǎo)?！币恢淮笫掷卫喂孔∷募绨?，“中原沒人知道我們的本姓，就連金嬤嬤也不知道，你是第一個?！?br/>
“你……你父母是什么人？”龐彎的口齒忽然結(jié)巴起來。
“這個嘛，你不妨親自去問問?！辟R青蘆微微一笑，牽起她的手朝那輛馬車走去。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馬車簾被掀起了一個角，云錦簾下露出一只瑩白如玉晶瑩剔透的手，手腕上套著一只皇家紫翡翠鐲，陽光下散發(fā)著雍容華貴的光澤。
這是唯有傳說中才能瞧見的珍品，有價無貨，萬金難求。
龐彎心里一瞬間閃過一道透亮的光。
這就是故事的結(jié)尾嗎？這會是我最終的結(jié)局嗎？
她忽然覺得足下的泥土成了棉花團(tuán)，飄飄軟軟難以立足。
多么經(jīng)典的瑪麗蘇結(jié)尾啊，最后女主角一定會得到最好的，甚至是不可思議的幸福。
“還愣著干什么？我母親在叫你呢！”賀青蘆笑著輕輕推了她一下。
龐彎順著這股力道跌跌撞撞地朝前走去，只見眼前那輛馬車連同紫翡翠在陽光下幻化成一團(tuán)華麗的煙霧，仿佛只要拔開它們，下一步看見的就是美輪美奐的天堂。
這里究竟是瑪麗蘇大陸，還是武俠大陸？
這究竟是一個過程稍顯曲折的瑪麗蘇故事，還是殘酷的武俠世界經(jīng)過女主角改造后徹底變了？
她望著那團(tuán)煙霧，心中茫茫然而不清。
番外花泥
我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這樣一個婚禮。
紅艷如血的喜堂之上，盈盈站著以為鳳冠霞帔的盛裝少女，她手執(zhí)綢緞，在喜娘的指引下正靜待我去牽那紅緞的另一頭。
纖細(xì)的身姿，瑩白的手腕，烏黑的發(fā)梢。
她今天一定會非常好看，畢竟她是我見過的最合適穿紅色的姑娘，甚至超過她母親。
她母親是前代拜月圣姑，至今教中大堂上仍有她身著火鳳袍英姿颯爽的畫像，然而，她同時也是我父親的情人。
是的，新娘不僅是我的師妹，同時更是我同父異母的親生妹妹，這是個被時光掩埋的秘密。
十二歲那年，阿爹從山外歸來，提回來一個奄奄一息，又干又瘦的小丫頭，他對我說她是前任圣姑之女，會繼任圣姑的教職，同時也會成為我的師妹。
那時候我非常討厭她。
打從出生伊始，我便是拜月教獨(dú)一無二的培養(yǎng)對象，無論武功秘籍或是吃穿用度，樣樣都是我第一個挑選，剩下我不稀罕的殘羹冷飯才會被賜給其他同齡人。偏偏這個小姑娘的到來改變了一切，她所受的待遇與我不相伯仲，受寵的程度也與我平分秋色，最后甚至還有了超越我的勢頭——阿爹竟將拜月絕不外傳的《洗髓經(jīng)》交給了她！
我勃然大怒，決意親手殺了她。
拜月教義有言，凡事對自己不利的東西都盡早斬草除根，免得日后夜長夢多，春風(fēng)吹又生。
然而緊要關(guān)頭我的劍被人攔下，阿爹和右使大人命令我放過她。我丟臉劍，憋著一口濁氣回到房間，卻見阿爹靜靜坐在房間里等我。
“南夷?！卑⒌[起細(xì)長的眼睛，喚我的名字，“你是不是恨龐彎？”
龐彎便是那只會傻笑流口水的小丫頭。
“我恨不得殺了她！”我咬牙切齒道，男子漢向來天不怕地不怕，我就要實(shí)話實(shí)說。
“好！”阿爹聽完撫掌大笑，“從今天開始，只要在教中，你便可以使出所以的功夫去追殺她，倘若真的殺死她，便算你本事！”
我略一驚，然而心頭的疑惑很快就被狂喜沖散——阿爹的命令是尚方寶劍，我終于可以有恃無恐地宣泄怒氣。
對追殺目標(biāo)生出了感情，這種事情是斷然不可能發(fā)生在我身上的，直到有一次我暗中部署月余，差點(diǎn)就要將龐彎弄得魂歸西天之際，右使大人忽然出手組織了我。
“少主，您最好稍微留一手?！彼馕渡铋L地看著我，“即使你真的殺了圣姑，教主大人恐怕只會難過，不會開心?！?br/>
剛開始我不懂他的話，直到后來我看見阿爹守在昏睡ud師妹旁邊，邊撫摸她的頭發(fā)邊默默說了距：“我的女兒，受苦了?！?br/>
一瞬間，我便什么都明白了。
那個傻乎乎的花癡小丫頭，原來是阿爹的親生女兒，我的小阿妹。
現(xiàn)在想起來，也許阿爹早就計(jì)劃好了，他看出阿妹空有一身絕佳的筋骨和悟性，卻偏偏無心習(xí)武，唯有在性命攸關(guān)的事前才會全力以赴，而我的追殺剛好可以成為刺激她練武的催化劑。
知道這樣的內(nèi)情，對阿爹的偏心我忽然覺得豁然開朗。老實(shí)說，我不怪阿爹，我甚至有些高興自己能有這樣一個妹妹，畢竟出生沒多久我娘就病死了，出云山上我只有一個親人，如今總算多了一個，我決定好好待她。
至于如何個“好”法？我不知道，也許只是不要真的殺死她，那樣就已足夠。
斗轉(zhuǎn)星移，一晃數(shù)年過去，我與阿妹都漸漸長大。
阿妹變成了一朵亭亭玉立的小荷苞，只是腦子還是那樣一團(tuán)糨糊，傻乎乎的，她瘋狂迷戀照鏡子，并且每每見到我眼睛里都閃著詭異的光。
只時我滿了十六歲，依照教令要下山歷練。
此事正合我意，在出云山閉關(guān)習(xí)武這么久，是時候見見世面了。
剛開始一切都很順利，我殺了兩個門派的掌門，在江湖上有了“小魔頭”的威名，差點(diǎn)就要以為自己所向披靡了，直到我自不量力劍挑昆侖時，才知道原來強(qiáng)中更有強(qiáng)中手，我被昆侖教眾一路追殺，中了埋伏摔下了山崖。
眉嫵就是在我身受重傷時出現(xiàn)的，她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姑娘，仿佛一朵出塵的白蓮花。在我落魄無能的時候，她不計(jì)回報(bào)地照顧我、服侍我，不問我的來歷，也不問我的背景，她表現(xiàn)得那么溫柔善良，即使最堅(jiān)硬的鐵石心腸也會被她融化。
我順理成章地喜歡上了她，拜月教中大多都是作風(fēng)毒辣爽直的女子，眉嫵這般的姑娘我向來只聽說，還從未真正遇見過，她太美太好，就像從夢中走出來的仙女。
傷好那天，眉嫵流著淚說她舍不得我離開。我告訴她，我要帶她走，我會娶她，我要永遠(yuǎn)和她在一起。
我?guī)紜郴厣降南⒁幌χg傳遍了全教，有很多教眾都大感意外，甚至連自小一起長大的護(hù)衛(wèi)路威也忍不住問我：“難道少主不要圣姑了嗎？”
我對他們的臆測感到好笑——圣姑是我的親生妹妹。我怎么可能娶她？就算我兩真的兩情相悅，阿爹也不會答應(yīng)的。不過呢，倒是可以用這樁事情氣氣她，誰讓她以前分走不少阿爹的疼愛？
我知道阿妹心里多少是依戀我的，不然小時候也不會那樣含羞帶怯地望著我了。然而我們，終歸只能是親人。
如我所料，阿爹答應(yīng)了我們的婚事，阿妹雖有些受打擊，但還是大方祝福了我們。
然后很快地，她就被阿爹派下山歷練去了。
臨走那天，我策馬送她到門口，她含淚問我為什么喜歡眉嫵，我告訴了她答案。
她惱羞成怒地抽了我一鞭，滿臉?gòu)煽v與跋扈，我破天荒忍住，第一次沒有回手。
望著那倔強(qiáng)遠(yuǎn)去的紅色身影，我心里想，也許下次回來，阿妹身邊就會多出一個翩翩少年郎，她會向我和阿爹介紹，這是她的心上人，她要嫁給他，與他共度余生。
那時候，我會狠狠揍那少年郎一頓，然后再告訴他，一定要好好對她，不然我會毒瞎他的眼、斬?cái)嗨氖?，要他死無葬身之地。
我沒想到的是，厄運(yùn)伴隨著阿妹的離去同時降臨。新婚當(dāng)天眉嫵慘死，兇手武功高超全身而退，從此不知所終。
我的人生從未遇到過如此大的變故，一夕之間仿佛天地萬物都染上了猩紅，我恨身邊的一切，我要為眉嫵報(bào)仇，我要將兇手徹底毀滅，叫他魂飛魄散永世無法超生。
即將崩潰的前一瞬間，有個熟悉的聲音飄入我的腦海：“孩子，你想報(bào)仇嗎？”
“想！想！”我簡直恨不得撕開胸膛給那人看我渴盼的心。
“即使可能變成怪物，你也在所不惜嗎？”那聲音又問我。
“死都不怕，還怕其他什么？”我對他顧慮嗤之以鼻。
等我清醒過來，手里放著的是拜月教的寶典《洗髓經(jīng)》。
阿爹曾告訴我，不讓我練《洗髓經(jīng)》是因?yàn)槔锩娴奈涔μ^于陰邪，只適合女子，要是成年男子練習(xí)，很容易走火入魔。然而此時此刻我已經(jīng)對什么都不在乎了，走火入魔又怎么樣呢？只要能為妻子報(bào)仇，會變成什么樣子都不再重要了。
等我再次出關(guān)，已經(jīng)是半年后的事情，我成功練到了《洗髓經(jīng)》的第九重，卻也因?yàn)榍髣傩那凶呋鹑肽В兂闪嗣康皆聢A極陰之夜便會吸食人功力血肉的怪物。江湖上的人叫我血霸，我認(rèn)了，雖然我厭惡這樣的變化，然而我更厭惡以前無法找到兇手的自己。
如今我強(qiáng)大了，我一定要眉嫵報(bào)仇。
隨后的一次追殺中，我誤傷了拜月教派進(jìn)煙波莊的探子百曉生，阿爹下令，我不得不喬裝打扮以神醫(yī)的身份潛入煙波莊為他治傷。雖說這些年百曉生似乎有了叛變的苗頭，然而阿爹卻說，這個人將來會是一步好棋，不能輕易放棄。
我在煙波莊瞧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傻乎乎的小阿妹。
她似乎是有本事的，已經(jīng)成了武林盟主的貼身婢女，然而她還是那樣滿腦子糨糊，為了奪得玉龍令，她甚至妄想使用美人計(jì)。
我勃然大怒，雖然拜月教教義向來是為達(dá)目的不分手段黑白，但她不一樣，她是我阿妹，自小嬌生慣養(yǎng)、單純懦弱，我不能讓她去做這種事情。
我當(dāng)機(jī)立斷阻止了她，騙她說會幫她送那美人計(jì)中的花魁回**，卻轉(zhuǎn)手就殺了花魁，還剝了她的臉皮。
唉，阿妹還是太心軟了，她不知道斬草除根的道理，這花魁倘若活著，便是她今后的一大隱患，要是顧溪居找到人對質(zhì)，只怕阿妹連自己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不過話說回來，這丫頭也真讓人頭疼，打架不行，殺人也不行。樣樣事情都要我?guī)退鲱^，甚至連處女殺了也要我冒名完成。唉，她這么心軟，怎么坐得穩(wěn)圣姑的職位？為什么她不按照我的想法生活，去拐一個少年郎回山里成親？
留在煙波莊治療百曉生期間，還有另外一件事盤亙在我心頭，那就是追查眉嫵死亡的真相。我四處探查，終于得知眉嫵曾是孤宮的婢女，便暗自下決心一定要去孤宮找那神秘的宮主當(dāng)面問個清楚。
然而等我外出回來，看見的卻是躺在阿爹懷里滿身鮮血的阿妹。
毒箭插在她的胸口，寒刀刺穿了她的胸膛，我望著如同六年前奄奄一息的她，雙腳發(fā)軟，差一點(diǎn)就要站立不住。
我再也不能承受一次生離死別了，再也不能不了。
也許是老天爺聽到了我的呼喚，阿妹終究活了過來。
我就說，兒時就被我窮追猛打怎么都不死的小丫頭，怎么會就這么匆匆不告而別呢？
只是醒來后的阿妹仿佛變了一個人，郁郁寡歡，甚少言語。她再也不愛看鏡子，仿佛一具行尸走肉，對許多東西都失去了興趣。
我知道她的故事，被心上人利用、欺騙，然后徹底拋棄。
望著日漸消瘦沉默的她，我想，阿爹終究是會一步離去的，以后這個世界上，只有我能保護(hù)她了。
為了不讓阿妹繼續(xù)消沉，我?guī)еど狭饲巴聦m的路途，這之后發(fā)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情。最后我被孤宮所制送回教中，阿爹不得不動用畢生功力為我療傷。
“南夷，答應(yīng)阿爹，如果你突破了《洗髓經(jīng)》的最高重，便要永遠(yuǎn)照顧你師妹?！遍]關(guān)前，阿爹忽然語重心長地叮嚀我。
我毫不猶豫答應(yīng)了，就算他不說我也會這樣做的，畢竟她是我的親生妹妹。
不過出關(guān)后我萬萬沒想到，阿爹提出的照顧，竟然是要我馬上與阿妹成親。我以為阿爹瘋了，他怎么可能允許這樣**的事發(fā)生？然而與此同時，有一個大膽的計(jì)謀悄悄滋生在我的腦海里。
于是便到了今天，我與阿妹一身大紅喜袍，站在這歡天喜地的鑼鼓里。
“師哥，你有幾成把握？”數(shù)日前她這樣問我。
“九成?！蔽胰绱嘶卮鹚?br/>
當(dāng)時我告訴她，自己懷疑眉嫵可能還活著，假如我風(fēng)光另娶，她很可能會按捺不住，回來找我，而如今既然阿爹有意，我便希望阿妹順?biāo)浦叟浜涎菀粓鰬颍綍r候慘案的相關(guān)線索也許會浮出水面。
阿妹聽完這個理由，二話不說便答應(yīng)了，她一直十分信任我。
望著眼如星瞳的她，我在心里默念：阿妹，對不起，阿哥就委屈你這一次。
其實(shí)我不僅懷疑眉嫵還活著，我更懷疑眉嫵的死是一場騙局，當(dāng)初她對出現(xiàn)，以及她的舍身相救都是早已策劃好的陰謀。因?yàn)槲易咴L了與她相遇的地方，得知當(dāng)年在山中幫助過我的獵戶村莊因?yàn)橐粓瞿蠡鸩铧c(diǎn)消失殆盡，幸存的一個瞎子告訴我說，當(dāng)初那位仙女只早我五天來到山崖下，當(dāng)時身邊還帶著很多隨從，他們迅速搭建了小木屋和炊具，然后又在我跌落的前一晚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凈。
現(xiàn)在，如我所愿，眉嫵真的在婚禮上出現(xiàn)了，用她真正的相貌和聲音。
她哭著問我為什么要另外再娶，她問我還記不記得當(dāng)初的承諾，聲淚俱下，楚楚動人，仿佛她還是當(dāng)初那個與我海誓山盟的姑娘。只是我也明白了，原來是因?yàn)楸话⒌R破了臥底身份，她才不得不假死金蟬脫殼，同時也狠心殺死了所有我派去服侍她的婢女。
我突然想仰天大笑，不停地笑。
原來這段愛情從頭到尾只是一個用謊話編織的夢，撕開心上人白蓮花的面具，下面只剩一顆毒辣狠戾的心。
而我為了這個夢，變成了血霸這樣人人唾棄的怪胎，差點(diǎn)陷入萬劫不復(fù)的深淵地獄。
我厭惡地甩開了眉嫵的手，抬起頭，就看見大紅蓋頭下一雙淚汪汪的眼睛。
小阿妹在為我哭呢，梨花帶雨。
大概她想起了自己的經(jīng)歷吧，被心上人欺騙、利用，然后再殘忍拋棄。
我走上前為她拭去淚滴，笑著打趣了一聲：“你看，我倆真是同病相憐?！?br/>
她流著淚撲進(jìn)我懷里。
世間的女子都是污濁而骯臟的，唯有我的小阿妹干凈，她又呆又傻，空背著一個毒辣妖女的罵名，心腸倒比那朵所謂的白蓮花還要無瑕。
就這樣吧，就這樣與阿妹相依為命，因?yàn)榘菰陆桃酝獾娜?，終究都是不可靠的。
然而我萬萬沒有想到，就連拜月教的親人，我最最敬重仰慕的阿爹，竟然也瞞著我有天大的秘密。
當(dāng)顧溪居站在場上說出那段足以令我粉身碎骨的話后，我的整個世界都顛覆了。
難以置信地發(fā)出嘶吼，我縱身離開這個污穢且充滿謊言的泥潭，失望透頂。
原來爹不是爹，妹妹不是妹妹，我也不是我自己。
在出云山上藏匿了大半夜，我最終決定離開拜月教，打算浪跡天涯。
我不可能殺對我有養(yǎng)育之恩的阿爹，然而我更不可能回去繼續(xù)做少主，那樣對不起母親。
臨行前，我只有一件事放不下，那就是喜堂之上被我扔下的阿妹。
哦，不，現(xiàn)在她只是我的小師妹了。
我潛入她歇息的閨房，看著一身紅袍滿面淚痕的她陷入沉睡。
她真的是世上最適合穿紅袍的姑娘，假如一個人心里干凈，就算滿身血衣也不會顯得凄厲。
“對不起。”我拍著她的臉輕輕說了一句，然后轉(zhuǎn)頭離去。
后來我去了很多很多地方，醉生夢死，放浪形骸。
再見師妹的時候，她身邊已經(jīng)有了一個玉面公子，就像一年前我想的那樣，她外出歷練，帶回來一個翩翩少年郎，她對我說她喜歡他，想要嫁給他。
我終歸沒有揍那公子一頓，因?yàn)槲遗聨熋脮摹?br/>
然而我卻不知道，她不會再有傷心的機(jī)會了，第二天一早啞婢驚驚慌失措奔了進(jìn)來，哭著比劃說，她已經(jīng)沒了氣。
傻乎乎的小師妹啊，為了報(bào)仇，終究還是心脈俱損耗盡了最后-口氣，藥王谷的關(guān)門弟子用盡渾身解數(shù)，也只能用金針保她尸體七日不腐。所有人哭成一團(tuán)，貴公子仿佛被噩耗徹底劈傻了，呆呆地抱著她的尸體一動不動，仿佛就此生根發(fā)芽，誰都拉不開，勸不走。
我安靜的看著這一幕，心里從未如此透亮淸醒：“只要你答應(yīng)我一個條，我可以救活她?！蔽彝樕覕〉墓?，緩緩開口，“我與她師出同。所習(xí)的《洗髄經(jīng)》正好可以將人全身的經(jīng)脈重組，你們姑且放手讓我一試?！?br/>
“你要什么條件？”公子紅著眼睛問我。
“找要你死，或者將師妹讓給我。”我面露猙獰。
公子一怔，大概他從未遇到過這樣趁火打劫的無恥之人。
然后他笑了，他對我堅(jiān)定地、一字一句地說：“我可以死，但我的妻子不能讓給你?！?br/>
我聞言哈哈大笑。
喂，師妹，雖然我沒有狠狠揍他一頓，但我還是趁你不注意嚇了他一跳，行不行？
我屏退眾人，將全身的功力都渡給了阿妹。
然后囑咐那公子，不要將我救了師妹的事情說出來。
我知道她一定會醒來的，《洗髄經(jīng)》第九重的最高威力，便是能讓人起死回生，不然我當(dāng)初也不會拼了命練習(xí)。隨著功力散盡，師妹終究會恢復(fù)完好，而我也最終成為毫無功夫的平凡人。
夠了，這樣便已經(jīng)足夠了，我早己厭倦了爾虞我詐的江湖，不如就此別過，四處逍遙去。
很久很久以后，我已經(jīng)像現(xiàn)在這樣，成為-個普通的山野村夫，打獵，吃自己種的菜，院子里養(yǎng)著一條大黃狗和一匹灰不溜秋的毛驢。
月底我都給阿妹寫一封信，告訴她我過得很好。另外值得慶幸的是，我的武功沒有完全廢掉，所以偶爾我會享受—下飛檐走壁的樂趣。
這天我無意中翻到一戶大戶人家的院墻上，遠(yuǎn)遠(yuǎn)的瞧見對面窗欞邊端坐著一對紅袍的青年男女。男的身掛一朵大花，女的頭上披著喜慶的蓋頭。
這場景如此熟悉，我看得怔住了。
“請新郎官挑起蓋頭，從此稱心如意?！?br/>
慈眉善目的喜娘遞來喜杖，滿臉笑意盈盈。
年輕男子接過喜杖，挑開了姑娘頭上的喜帕，露出鳳冠下一張俏皮的臉。
不知為何，原本相顧無言的兩人都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看樣子，是對得償所愿的青梅竹馬。
我看著這一幕，也咧開嘴笑了。
這傻乎乎的新娘，讓我想起了遠(yuǎn)在西域的小師妹。
我永遠(yuǎn)都不會告訴她，當(dāng)初婚禮上知道她不是我的親生妹妹時，我心中是如何的五味雜陳——六分驚三分怒，卻還有那么一絲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歡喜。
然而我終歸還是沒機(jī)會挑開她的蓋頭。
也許此生曾有過那樣一場婚禮，就己經(jīng)是老天爺所能給我的最大獎勵。
再看那對璧人一眼，我吹著口哨，瀟灑地跳下高墻青瓦，頭也不回地朝遠(yuǎn)處走去。
尾聲
兩年后，京城。
兩年時間能改變許多事情，比如如今城里最大的酒樓的稱號已經(jīng)易了主，頂在了一家名叫“萬佛閣”的脾匾上。不過雖然變了名字、變了菜式，人們的消遣還是不變的，聽書依舊是武林人士閑睱時候最愛的娛樂活動。
“且說那拜月教的魔女桑，不到一年的時間便收服了數(shù)十名貌美女子組成暗殺團(tuán)體，到處與名門正派作對，如今已經(jīng)有九個門派的弟子慘遭毒手……”
隨著天丼中說書的人聲咅朗朗響起，二樓的包廂里一男一女正竊竊私語。
“如何？我說她會比你更適合這職位吧？”年輕男子朝身邊的女子瞟了一眼。
“魔女桑……魔女?！彼磉叺呐用嫒菝銖?qiáng)算得上淸秀端正，此時正悻悻嘟著嘴念叨，“當(dāng)年聲名遠(yuǎn)揚(yáng)的仙子競?cè)怀闪四！?br/>
“早就跟你說過了，當(dāng)初她既然肯花重金請我為眉嫵做一張絕代佳人面具，后面又專程請胡安再求我做一張，這已經(jīng)證明她在乎的絕不是美貌或名聲，她要的是權(quán)力，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又何必惋惜？”年輕男子點(diǎn)了女子的腦門一下，頗有些恨鐵不成鋼。
“唉，看來阿爹選她做繼承人，也算是走對了一步險(xiǎn)棋?！迸用嗣亲?。
“噓?！蹦贻p男子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別忘記咱們現(xiàn)在的身份?！?br/>
“你還說！”女子瞪他一眼，摸了摸自己碩大的肚皮，咬牙切齒道，“扮什么不好偏偏要我扮孕婦？”
年輕男子低笑一聲：“要是你不扮孕婦，咱們偷跑出門的盤纏往哪里裝？”
這兩人便是喬裝后的賀青蘆和龐彎，他們在西域待了兩年時間，龐彎實(shí)在想念中原的風(fēng)情，便軟磨硬泡非讓賀青蘆帶她來京城逛逛。賀青蘆拗不過她，在羅列了一堆條條框框的規(guī)矩后，終究還是帶著她悄悄離開了本家，也算是享受一次私奔的樂趣。
兩人正斗著嘴，店小二打開門端上了酒菜。
“小二哥，這兩年武林可太平？”龐彎趁機(jī)抓住路人做起深入訪談。
小二見這兩人面容普通打扮異域，只當(dāng)兩人是京城過客，了然一笑道：“二位來自關(guān)外？看樣子是不知情，江湖哪有什么好太平的？一直都不太平?！?br/>
龐彎好奇地眨眨眼睛：“前兩年不是號稱重創(chuàng)魔教，武林盟主獨(dú)霸天下嗎？”
小二“嗤”的一聲笑了起來：“看來夫人您有所不知，就算徹底剿滅了一個拜月教，日后肯定還會有拜日教、拜星教出來的，武林盟主就算再厲害，他也不是化骨水啊！哪能一股腦兒倒下去，這地方就徹底清凈的。”
龐彎被小二的風(fēng)趣逗得撲哧一笑：“可說書的都說那盟主很厲害嘛！”
小二四下瞟一眼，瞧見沒人，這才神秘兮兮地壓低嗓音：“夫人您是真不了解，那武林盟主雖然厲害，可是雙拳難敵四勇??！兩年前突然憑空多了個何副盟主，那聲名遠(yuǎn)揚(yáng)的的桑嬋仙子也墮入了魔教，處處與他針鋒相對，我看啊，他也夠頭痛的。”小二夸張地?fù)u了搖頭。
龐彎張嘴還想發(fā)問，一錠碎銀已經(jīng)遞到了小二眼前。
“辛苦了，你先下去吧。”賀青蘆神情淡然地睹了小二一眼。
小二千恩萬謝告退，龐彎剛要出聲抗議，鼻尖卻被人擰住了。
“不是答應(yīng)我不再過問江湖事嗎？”雖然蒙著一張假臉，龐彎也能看出來賀青蘆生氣了。
“我也就是好奇嘛……”囂張的氣焰頓時煙消云散，她可憐巴巴地埋下腦袋。
“沒有邪，哪能凸顯出正？江湖上的紛爭永遠(yuǎn)都不會停止，又怎么可能會有太平的一天？”賀青蘆瞪她一眼，心想這家伙的腦袋還是不開竅，“無論是顧溪居、桑嬋，甚至你爹，他們都明白這個道理，但他們?nèi)匀粯反瞬黄５剡M(jìn)行著游戲，因?yàn)檫@里能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br/>
權(quán)利、名譽(yù)、地位、財(cái)富、美色、尊嚴(yán)。
“是嗎？可這里沒有我想要的?！饼嫃澨ь^看他一眼，將頭輕輕靠進(jìn)他懷里，“我寧愿與你一起在山上，每天喂馬放羊，他們要的東西我才不稀罕呢?！?br/>
賀青蘆沒說話，只是摸了摸她的頭發(fā)，嘴角悄無聲息地?fù)P了起來。
煙波莊。
“盟主今晚還要親自去撞鐘嗎？”婢女捧著手里的披風(fēng)，問得有些膽戰(zhàn)心驚。
“撞，怎么不撞?！鳖櫹觽?cè)頭一笑，瞧著婢女臉頰上的紅暈染到了耳尖，這才慢條斯理地吩咐，“傳令下去，今晚若有任何一個地方忘記點(diǎn)燃煙火，我便要負(fù)責(zé)人丟了性命。”
“是?！辨九凰挽闳舸旱脑捳Z嚇得大汗淋漓，趕緊躬身退了下去。
鐘樓之上，顧溪居一襲紫袍，緩緩摩挲著手中的古木。
兩年了，轉(zhuǎn)眼已經(jīng)過去兩年，去年撞了十七下，今年就該撞十八下了。
“我想看煙花。我還要你去鐘樓為我撞十六下鐘?！?br/>
兩年前的今天，有個小姑娘曾經(jīng)如此對他要求，那時他并沒有做到，因?yàn)殡S后他親手將寒劍刺入了她的胸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