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孤云縱身跟了過去。
夜色很黑,他只能勉強自己看到這人的身子纖弱而豐滿,動作極快,身子也很靈活。
不知不覺間,葉孤云已追出了半炷香的時間。
此時非但自己極為疲倦,孤顏也已放慢了腳步,她忽然停下,靜靜的站著,居然還在笑。
葉孤云停下,忽然說,“你笑什么?”
“我笑你居然追了我這么久?”
“因為你是魔教四大天王之一的孤顏?!比~孤云用力喘了口氣,又說,“就算我不追你,你也會來追我的?!?br/>
“是的?!惫骂伒α诵?,又說,“但你來追我,就錯了?!?br/>
“為什么?”
“因為你跟君莫問分開,我們有機會對君莫問下手。”孤顏冷冷笑了笑,“沒有你在邊上,我們得手的機會很大?!?br/>
葉孤云臉色變了。
她說的沒錯,君莫問此時正一個人伏在對面茶樓屋脊上,如果有人去偷襲,她被擒的機會很大。
“你現(xiàn)在是不是后悔了?”
葉孤云沉默。
他不知道現(xiàn)在趕回去是不是還有機會見到君莫問,他忽然出奇的盯著孤顏,生出一種大膽的想法,如果將這個女人抓住,是不是會令他們屈服,放了君莫問?
孤顏盯著這人的臉頰,長長嘆了口氣,又說,“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br/>
“你說說看。”
“你一定在想,如果將我抓住,跟他們交換人,豈非更好?”
“難道不是?”
“你錯了。”孤顏冷笑,“就算你將我抓過去,他們也絕不會將君莫問放掉?”
“為什么?你未免也將自己估計的更低了?”
“我一點也沒有估計更低,我說的是事實?!惫骂佉廊辉谛χ瑓s笑的很酸苦,又說,“你想想看,我這條命重要,還是君莫問的性命重要?”
葉孤云沉默。
孤顏說的是事實,如果將她與君莫問去換,魔教里的人一定不會換的,君莫問掌中的勢力絕不容小視,能掌握了君莫問,無疑是掌握了她的勢力。
孤顏淡淡的笑了笑,又說,“不送了?!?br/>
葉孤云嘆息,只好轉(zhuǎn)身孤云般掠起,掠了回去,他就算現(xiàn)在去抓孤顏,也未必能有十足的把握能抓住,何況還需要時間。
時間對他現(xiàn)在來說,也許比生命重要。
他飛掠至街頭的時候,天色微亮,東方并未現(xiàn)出曙色。
巷子里已有雞叫聲。
賣早點的人已在整理油鍋,炭爐,桌子,漏網(wǎng),第一根油條在鍋里翻滾著,這人眼睛還未睜得很開。
他過去買了幾根油條,幾個包子,大步走向那家酒樓。
那家酒樓很快就到了,對面屋脊上沒有聲音,他依靠在對面茶樓的墻壁,將買下的油條跟包子統(tǒng)統(tǒng)吃下,一夜的奔波勞累立刻得到了解脫。
“這么早就來了,是不是來得太早了?”
“也許?!?br/>
“你不進去休息一下?”
“我怕進去了,你們會休息。”
這人眨了眨眼,又說,“你難道想看著你朋友在里面飽受折磨而死?”
“那得看是誰了?”
“比如媚娘?”
葉孤云霍然轉(zhuǎn)身盯著這人,仿佛想將這人活活盯死,盯死在大地上,“你是魔教七星?”
“不才,小可正是七星之一?!边@人看起來沒有書生的氣質(zhì),但說起話卻酸里酸氣的,令葉孤云厭惡、想吐。
“你是天樞星?”
“正是。”
“你好像也沒睡好?”
這人臉頰上根根皺紋竟已有倦意,葉孤云也好不到哪去,他們都已很疲倦。
天樞星點頭,又說,“你豈非也一樣?”
“是的?!比~孤云目光落到院子里,門打開,媚娘正躺在椅子上休息,她的睡姿極為安詳而幽美。
“現(xiàn)在你已看到了?”
“是的?!比~孤云又說,“你們想要點什么交換條件?”
天樞星吐出口氣,笑了笑,“我們想要的無非是你的小命,還有災(zāi)星劍?!?br/>
“也許還不止這些。”
“是的。”天樞星又說,“我們還想殺死與我們?yōu)閿车木獑??!?br/>
葉孤云吐出口氣,他心里已明白了一點,君莫問并沒有被他們抓住,“你想要我的命,這個很簡單,但是找君莫問......。”
“君莫問怎么了?”天樞星眼睛忽然瞪得很大。
“因為我也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葉孤云苦笑,“現(xiàn)在你想怎么樣?”
“只好殺了你,得災(zāi)星劍再說?!?br/>
他說殺就殺,劍出鞘,一口百煉金剛的劍驟然從鞘中飛出,刺向葉孤云的咽喉。
葉孤云點頭,身子一滑,已到了里面。
好機會。
椅子邊上沒有人,媚娘在里面熟睡的像是個孩子。
葉孤云抱起媚娘驟然飛掠而起,孤云般飄了出去,身子一個起落,已到了兩丈之外。
他忽然覺得奇怪,魔教三大魔星為什么沒有追上來?他們沒有理由不追。
他們出來目的本就是自己,沒有理由放棄這個機會。
葉孤云腳步放慢,停在林葉之上,凝視著那家酒樓,里面依然安安靜靜的,依然沒有一絲動靜。
他忽然飛掠而起,又折返至里面。
早晨的第一縷陽光從林蔭射進來,是那么的新鮮而迷人。
晨風并不猛烈,從院子里掠過,一片落葉被卷起,飛向遠方。
葉孤云順著那片落葉飛去的方向,瞳孔忽然收縮,背脊上根根肌肉驟然繃緊。
因為他忽然聞到了血腥味,很重很咸更苦。
尸骨就在不遠處,他還沒有看,已聽到一個人的聲音。
“你來了?!?br/>
葉孤云凝視著媚娘原來坐著的位置,椅子上赫然有另一個女人。
她正閉上眼,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很疲倦,肌膚很白很嫩,身材很美好,該大的地方很大,該細的地方很細,這無疑是天底下大多數(shù)正常男人需要的那種女人。
葉孤云笑了,“是你?”
這人赫然是君莫問,君莫問張開眼睛,她似已比昨日蒼老了很多。
葉孤云目光中現(xiàn)出歉意,“我不該走的太久,應(yīng)該陪在你邊上。”
君莫問也點頭,又說,“你回來就好,算我沒看走眼。”
她說的很輕,也很慢,幾乎沒有人聽到,也許她說的是給自己聽的。
她邊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面白如玉的書生,一把折扇緊緊將半邊臉頰死死擋住,露出的那半邊顯得很嬌弱很無力,看他的樣子,仿佛只要受到一絲打擊,他就會倒下,然后死翹翹。
另一個是魁武勇猛的大漢,渾身都帶著力道,仿佛永遠都用不完,袖子挽得高高的,軀體上的肌肉仿佛時刻都要將衣衫撐破,掌中沒有兵器,無論誰都看得出一定學過鐵布衫橫練之類的功夫。
半邊書生點頭微笑,“失敬失敬?!?br/>
葉孤云也笑了笑,“久仰久仰?!?br/>
羅孝目光中露出愉快之色,他并沒有說話,但眸子里無疑已說了很多的話。
葉孤云慢慢的走了過去,靜靜的凝視著這人,也讓這人凝視著自己。
君莫問微笑,“你們兩個大男人為什么不說說話?”
“我該說點什么?”
“你至少問一問這里的人到哪去了。”
葉孤云點頭,凝視著羅孝,并未說話。
羅孝咧嘴大笑,“那沒什么大不了的?!?br/>
“沒什么大不了是什么?你們是不是受了很重的傷?”
“是的?!绷_孝點頭,指了指門口,又說,“那是天樞星,對付這人,我們兩人聯(lián)手,都未能殺了他?!?br/>
天樞星背脊插著一口長劍,這人竟已死死定在大地上。
葉孤云吃驚,“那是什么人出手殺了他?”
他不必說的,因為他已看到了君莫問,她正笑著,卻笑的很嬌弱、無力。
她說,“這人才是難對付的,雖然殺了這人,但我內(nèi)力幾乎被他震散?!?br/>
葉孤云忽然走了過去,眸子里感激之色更濃,因為若不是他們出手,那他逃走的機會幾乎沒有。
君莫問點頭,“你不必這樣看著我,我沒事,只要休息一下,就會好的?!?br/>
尸骨已被抬走,他們就在酒樓雅間里休息。
半邊書生與羅孝已離去,雅間里安靜而祥和,君莫問凝視著媚娘,淡淡的說,“這女人就是你未過門的妻子?”
“是的?!?br/>
君莫問的眼睛已暗淡,嘴角已露出蕭索之色,“她真的好漂亮?!?br/>
葉孤云點頭。
“可惜了?!?br/>
葉孤云點頭。
“你該將她送回去了?!?br/>
葉孤云點頭。
他仿佛只能點頭,不能搖頭,他忽然發(fā)現(xiàn)這女人有種千金的特意氣質(zhì)。
君莫問笑了,“你難道不覺得可惜?”
葉孤云嘆息,凝視著媚娘的臉頰上過度相思而凝結(jié)的皺紋,心里暗暗酸楚。
他的確對不起她,但他也知道一點,正是自己太愛她,才不愿帶著她,跟著他只會令她受苦受難。
君莫問譏笑,她似已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淡淡的說著,“其實你錯了?!?br/>
“哦?”
“你不必放開她,應(yīng)該帶著她去討血債?!?br/>
“那樣豈非很危險?我這樣子做豈非很自私?”
“你錯了。”君莫問又說,“你應(yīng)該帶著她,不該讓她睡在別的男人懷里?!?br/>
葉孤云垂下頭,凝視著椅子上的媚娘,她猶在熟睡。
他心里不停的責怪自己,他覺得自己不是什么男人。
“你也許絕不會知道一點?!?br/>
“哪一點?”
“她睡在別的男人懷里,想的也許只有你一個人?!本獑栍值恼f,“你這樣子做,非但對不起媚娘,也對不起白云。”
“白云?”
“是的,因為他也覺得對不起你,但內(nèi)心深處,卻是恨著你的。”
她沒有說出恨的原因是什么,那已不必說出,他也很明白這一點,一個男人占據(jù)一個女人軀體的同時,卻無法占據(jù)心里,那種痛苦也許才叫真正的痛苦,特別是這種痛苦久了,一定會令人發(fā)瘋,令人崩潰。
葉孤云嘆息,他試著想象,白云每次疲倦而無力的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受?
也許那也是一種虛脫,一種深入靈魂的虛脫。
他忽然柔柔抱住媚娘,顫聲說,“媚娘,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白云?!?br/>
媚娘忽然驚醒,嘶聲說,“白云?!?br/>
“白云怎么了?”
媚娘咬牙,眸子里現(xiàn)出難以形容的痛苦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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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在喘息,他幾乎要死了,但他偏偏沒有死,他受了十七八種刑具,也許連大內(nèi)黑暗的深宮里,都沒有這么多的刑具。
他還有很多種刑具沒有嘗試。
因為他暈眩了過去,地牢里只有一線陽光,也是透氣的地方,這個地方并不大,里面只有兩個人,另一個是個女人,這個女人好像也不像是女人,像是猥瑣的男人。
她說,“新來的?!?br/>
“嗯。”白云已看不清這人的臉,他只能努力呼吸,努力動彈,也許只有努力,才有活著的機會。
“你是老幾?”
“白云。”
女人大笑,瘋笑,“你若是白云,我就是葉孤云了?!?br/>
白云不明白,他努力睜開眼盯著這女人的臉,終于看清了這人竟是女人。
他笑了,“原來是女人?!?br/>
女人大笑著騎在他身上,“女人怎么了?你看不起女人?”
她說完就對白云拳打腳踢,白云抱著肚子打滾。
“你停下。”
女人沒有停下,不停的抽打,不停的辱罵,她仿佛恨不得要將積壓很久的怨氣統(tǒng)統(tǒng)釋放,將積壓很久的寂寞、空虛也得到徹底宣泄。
白云竟已癡癡的笑了。
女人怔住,“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白云努力喘息了著,又說,“因為你如果將我打死了,你一個人在這里,連說話的人都沒有,豈非很寂寞?”
“你又不是真的白云?!迸送O麓?,又說,“否則我真的就很好了。”
白云苦笑,“你見過白云?”
“沒有見過,如果被我見到......?!彼龥]有說話,但眼眸里已現(xiàn)出惡狠狠而又陰惻惻的笑意。
白云吐出口涼氣。
他又問了一句,“你見到會怎么樣?”
她笑的說不出的淫狠、猥瑣而放蕩,她慢慢的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著,“我會活活將他玩壞,再活埋十次?!?br/>
白云倒抽一口涼氣,臉色難看的像是得了絕癥。
他眨了眨眼,又說,“你為什么要活埋十次,埋一次豈非已夠殘忍?”
“是的?!迸它c頭,又說,“但埋十次豈非更痛快?”
白云點點頭,“你既然要將他活埋,又何必去玩弄他?豈非很無趣?”
女人得意的笑了笑,又說“這個你就不明白了?!?br/>
“怎么說?”
“你也許還不知道白云是個花花大少,對女人的研究,也許比對劍術(shù)的研究還要深。”這女人眼中已發(fā)出了光,她呼吸竟已急促,又說,“遇到這樣的男人,如果不去好好舒服一下,豈非很可惜?豈非很愚笨?”
白云不語,他身子伏倒,不停的嘔吐,將還未吐完的食物又統(tǒng)統(tǒng)吐出了。
女人大笑,“你并非白云,你為何那么激動?”
白云勉強控制住自己,又說,“幸好我不是,否則我死的還真不是滋味?!?br/>
女人輕輕撫摸他的背脊,令白云舒服點。
白云微笑,“我們看起來好像很有緣?!?br/>
“是的?!迸擞终f,“你為何受這么重的傷?”
“倒霉?!?br/>
他不知道該怎么去說,更不想說出實話,實話有時非但令人恥笑,也會令自己厭惡。
女人笑了,“你這霉倒得很華麗,小必這里面的刑具已試過了一遍了?”
“沒有?!卑自朴终f,“我身子虛,所以挨不了那么多?!?br/>
女人摸了摸白云的軀體,又笑了,“看起來你平日里強健身體的事情做的好像并不多,傷身的事情做的好像并不少?!?br/>
白云又笑了,苦笑,這次連淚水都已笑出。
他趕緊找個話題,他知道若是不找另一個話題,這女人一定會不停的說下去,而且是沒完沒了個不停,“你是怎么進來的?!?br/>
“關(guān)進來的。”女人又說,“你問的好像是廢話?!?br/>
白云點頭承認。
這句話仿佛真的是句廢話,女人冷眼瞟著他,忽然說,“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若是不說出來,我這一夜會折磨死你?!?br/>
她并不用去折磨,白云這張臉已扭曲,似已被這句話折磨的沒有了人味,他說,“你不應(yīng)該關(guān)心這個。”
“那我關(guān)心點什么?”
“例如怎樣能逃出去?”白云微笑。
無論是人是鬼都會被這句話打動的,這女人也不例外。
這女人兩邊看了看,又說,“你有法子逃出去?”
白云點頭。
他并沒有說謊,因為這牢房就是他建造的,當然這其間的機關(guān)也知道的很,也許只有他知道,幸好他還記得這機關(guān)在哪。
就在夜色很深看門的早已熟睡的時候,他掙扎著摸了摸墻角的那塊磚頭,磚頭忽然滑開,露出一個漆黑的洞穴,里面一股冷風吹來,這女人興奮的激靈靈抖了抖。
她說,“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為這本就是我建造的?!卑自撇]有說謊,因為他也懶得去撒謊。
這女人吃驚,“想不到你居然跟這里頗有淵源,居然知道這種秘密?!?br/>
白云苦笑,“你可以逃走了?!?br/>
女人身子一滑,已滑了出去,頭又縮了回來,又說,“你為什么不走?”
“因為我只能死,決不能逃?!卑自颇橆a上露出哀傷之色。
“為什么?”
“因為我是白云?!?br/>
這女人的臉色變了,“你真的是白云?”
白云點頭。
這女人忽然在白云臉頰上親一下,又說,“我會想法子將你帶出去?!?br/>
“你快走,他們醒了,你就走不掉了。”
女人微笑,又說,“你要等我?!?br/>
白云不語,機關(guān)關(guān)上,一個人躺在充滿惡臭味的草堆里躺著,他現(xiàn)在感覺自己像是一頭豬,一條狗,或者是別的動物,反正不像是人。
因為沒有人像他這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