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我的床邊，輕聲說道：“那我這樣附身，又讓人鬼壓床，是不是也很缺德？”

    我說：“不一樣。你不附身的話就會消散，你是迫不得已的。就像蚊子吸血，在我們看來非常討厭，但它不吸血就會死。它并不認為這有什么錯。就像動物里老虎吃羊，在羊看來老虎兇殘無比，但老虎是肉食動物，它不可能不吃肉。這是生存法則。”

    “你不怪我嗎？”

    “以前怪，現(xiàn)在好像沒這么怪你了?！蔽艺f道。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我也是沒有辦法了，到哪里都躲避不了那個姓賈的，最后才到你這里來。”她的聲音忽然哽咽起來。黑暗的臉龐上有一個晶瑩的東西閃爍了一下。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淚光。

    見她這樣，我更加不忍了。原以為她是為了害人而到處附身且鬼壓床，現(xiàn)在才知道她是迫不得已，到處逃亡。不過我不明白她說的“最后才到你這里來”是什么意思，難道到我這里來就可以避開老賈像牛皮糖一樣的窮追不舍嗎？

    “可我?guī)筒涣四?。”我不無遺憾地說道，“其實我還去找了老賈準備幫他把你送到他那里去”

    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直直地看著她。這些話肯定會讓她非常傷心失望，但我已經(jīng)這么做了。

    “看到那個護身符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已經(jīng)找過老賈了。你之前還去大興區(qū)找過那個神姑，我也知道?！?br/>
    “對不起?！蔽依⒕蔚卣f道。

    “沒有什么對不起的。我附了你的身，害你鬼壓床。你這些反應都是合情合理的。畢竟是我先害了你。”她顯得非常平靜?！拔抑览腺Z的目的。我近不了你的身，就會越來越虛弱，就像人接連餓幾天一樣，最后會屈服于他。”

    “那我不帶那個御守睡覺。你還是可以鬼壓床，這樣的話，你就不會變得虛弱，不用屈服于他?！蔽壹泵φf道。

    我居然看到了她的嘴角從陰影中浮現(xiàn)出來，嘴角一彎，露出一個笑容。她說道：“你是不是傻?。抗砀缴頃屇愕纳眢w變差，精神變得萎靡。你應該盡早趕走我才是?！彼龑ξ业慕鋫渌坪踉絹碓剿闪?，我不但看到了她的嘴角，還看到了她細長的眉毛，堅挺的鼻子。遮在她臉上的“黑色紗布”正在變得越來越透明。

    “你可以先在我這里呆著，等你完成了你的心愿再走。我不能因為要擺脫你而把你推入火坑不管啊。那樣的話，就算成功了，我也會內(nèi)心不安的?！蔽彝菩闹酶沟卣f道。

    “真的嗎？真的可以嗎？”她激動地走到我身邊，伸出雙手抓住我的胳膊。

    “但是咱們得達成一個協(xié)議?！蔽艺f道。

    “什么協(xié)議？”

    “我同意你停留在我這里，但是你得保證我的身體健康，另外，你得幫我處理一些事情?！蔽覜]有忘記對自己的保護，也沒有忘記石榴的同事。之前總想著要從石榴的同事那里學與鬼溝通，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能看到花鬼了，并且跟她對話了，那么我可以請花鬼去看看那個可憐的同事，反過來幫她解決麻煩。不得不說，我就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在被花鬼折磨的時候，恨不能將這類事情全部撇開，情況剛有點好轉(zhuǎn)，又惦記著別人的事情了。

    “處理一些事情？什么事情？”遲如是問道。

    “我有一個朋友遇到了一點麻煩，也是比較邪門的，我想我們可以一起幫幫她。”

    她猶豫了許久，沒有給我答案。

    我見她好像比較為難，便自己找了個臺階下，說道：“我也就是隨口一說，你覺得不合適那就算了。”

    沒想到她細聲細氣說道：“可以，但是我不能在你朋友面前出現(xiàn)啊”

    原來她擔心的是這個。

    我急忙說道：“不用你出現(xiàn)，你告訴我怎么做就可以了?！?br/>
    她如釋重負，吁了一口氣，說道：“只要可以不露面就沒有問題，畢竟你幫我這么多，我這點事情算不了什么。”

    “那你什么時候可以跟我去見我朋友？”我的話剛剛說出口，心里就咯噔一下。我記得前天石榴跟我說了，今天會打電話給我，讓我和她同事見面?？墒乾F(xiàn)在都已經(jīng)晚上了，石榴還沒有打電話過來。

    她有些驚訝，問道：“這么著急嗎？”

    我擺擺手，說道：“本來說今天要見那個朋友的，不知道為什么現(xiàn)在還沒有打電話過來。不過也好，早打電話過來，我還沒有跟你說話，我本來是想問問那個朋友怎么跟跟你這樣的的人溝通?！蹦莻€鬼字我沒有說出口。

    “哦，那你們定好時間了告訴我一下。”她說道。

    我點點頭，心情變得暢快多了。

    “那今天就說到這里吧。你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班，看你最近精神狀態(tài)不太好，工作好像很忙？”

    我心想，還不是因為天天晚上鬼壓床才導致我這樣的？

    “那你打算怎么對付那個姓賈的？”我還是擔心她對付不了老賈。

    她說道：“該來的總要來，現(xiàn)在我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逃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你不用擔心我。我能不能對付姓賈的，都不會影響你的生活。你還是上你的班。我每天晚上借你的身體用一下，會對你身體造成一定的影響，不過我已經(jīng)很克制了。在韓瀟瀟的身上時，我就盡量少對她造成傷害，但是那時候我姐姐和我在一起，她一個人要承受我們倆還是非常吃力。由于精神狀態(tài)不好，害得她丟了幾次工作，也丟了幾個男朋友，如果我不會太快就煙消云散的話，以后有機會我再補償她?！?br/>
    “她現(xiàn)在過得挺好的，據(jù)說事業(yè)愛情都很好?！蔽艺f道。

    她高興地說：“那就好。這樣我心里也好受點。你有空就多曬曬太陽，也可以做做運動，這樣的話，我對你的影響就可以減少到微乎其微了。還有，睡眠也是很重要的一個方面。所以，你先睡覺吧?！?br/>
    我還有話要說，但是她的身影漸漸淡了，先是腳下透明了，然后慢慢往上消失。

    “喂，遲如是，明晚還可以見到你嗎？”我從床上站了起來，對著一片虛無的空氣問道。

    她沒有回答。

    我只好躺了下來，可是怎么也睡不著。

    她生前是什么樣的人，經(jīng)歷了什么事，怎么會變成花鬼。這些我都想問。可是第一次見面就問這些隱私的東西似乎不太好。她之前附身過什么人，那些人現(xiàn)在都怎樣，她到底為什么選擇我。這些也是我想問的?？墒沁@些事情恐怕一時半會兒說不完。

    還是慢慢有機會了再問吧?；蛘咴诤线m的時候她會自己告訴我。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輾轉(zhuǎn)難眠。

    這時，我耳邊響起一個溫柔的聲音：“睡吧睡吧”接著，那個聲音變得忽近忽遠：“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

    我仿佛置身于一個偌大的佛堂中，聽到數(shù)百位僧人同時念誦心經(jīng)。那些聲音在佛堂的白色墻壁和金色柱子間來回碰撞，震得我耳膜像被敲打的鼓皮一樣顫抖，腦海里嗡嗡地響。

    我的眼皮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墒茄矍八坪醴浩鹆艘魂嚱鸸?，如同初升的太陽，如同顯靈的菩薩，讓人覺得安詳自在。

    她的聲音融在數(shù)百位僧人的誦經(jīng)聲中，忽而能分辨出來，忽而淹沒其中，像一條小魚在波濤洶涌的海面躍出又落下。

    我在這樣的聲音中迅速睡去。

    這天晚上我的睡眠異常的好。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我感覺精力充沛，腳似乎要離地而起。

    洗漱完之后，我對著房間說了一聲“再見”，又去廁所說了一聲“再見”，然后才離開。我不知道她到底藏身在哪里，所以兩個地方都打了招呼，好像她就在那里，而我像朋友一樣跟她暫時告別。

    可是我剛剛走入地鐵，脖子后面的鼻息感又來了。

    這次我沒有像以前那樣恐懼。我轉(zhuǎn)過頭來朝后面看了一眼，仍然沒有看見她，但我知道她就在這里，就在我身后。我沒有像以前一樣加快腳步，反而更加從容，就像一位朋友如影隨形，而不是敵人潛伏尾隨。

    在這一天的工作中，我感覺精神奕奕，思路也比以前要清晰，以前覺得做起來比較困難的事情，現(xiàn)在居然覺得沒那么難，還覺得以前的自己怎么這么笨。

    中午在公司樓的負一層吃飯的時候，幾個同事坐在一起吃飯，好幾個人都說我氣色比以前好多了。

    我心想，應該是昨晚遲如是給我念誦心經(jīng)的原因。那應該是冥想術(shù)的一種。這幾年還挺流行冥想術(shù)的，書店里見過好幾本關(guān)于冥想的書。我隨意翻看了一點點，略懂里面一些淺顯的原理。我猜想是她的念誦聲誘導我不知不覺進入冥想，然后進入深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