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到不自然的引擎聲消失，電梯的門無聲地開了。

    紅衣的青年抱著蒼崎橙子的頭顱步出電梯，一邊自言自語著。

    ——不，那個聲音，恐怕是對手中的頭顱發(fā)出的吧。

    “哎呀，那么現(xiàn)在就去找你的弟子吧，你還騙我說你沒有弟子的吧？這不是已經(jīng)隱瞞不下去了嘛。老實說，與其痛苦我還比較想讓你悔恨。像這樣子變成只剩頭顱，對你來說一定是難以忍受的屈辱吧？你知道自己培養(yǎng)的東西被破壞掉，那是什么感覺么？而且那東西就在眼前，讓自己一邊體會連聲音都發(fā)不出來的無力，若是我的話一定無法忍受，就算只殺了破壞者也會不甘心。哎呀呀，現(xiàn)在說這么多還真是不對呢，首先要做的是趕緊找到你的弟子不是嗎？”

    青年一邊絮絮地念叨著一邊走了出去，往那細(xì)窄、僅有一條通向中央大廳的通道前去。

    但在那之前，他看到一樣意料外的事物出現(xiàn)在眼前，于是停了下來。不，應(yīng)該說是被迫停了下來。

    有一陣腳步聲從通路上傳了過來。青年——柯尼勒斯·阿魯巴看到了無法置信的東西，不由自主地開始往后退。

    因為發(fā)出咯咯的腳步聲來到大廳的人竟是昨天來到這里的那個人。青年咽了口氣道：“真難以置信?！?br/>
    一手拿著超大行李箱，應(yīng)該已經(jīng)死亡的蒼崎橙子就站在那里——

    ※

    “柯尼勒斯，你可別說‘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死了’這種老掉牙的臺詞喔！這會讓人看穿你的程度，別讓我太失望??！”

    蒼崎橙子用含有一股溫柔的聲音靜靜地說著。

    紅衣青年——阿魯巴無言地看著她……

    他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著。

    橙子走到大廳后，“嘿”地一聲把行李箱放到地板上……只有這點與昨天不同。

    昨天的行李箱跟公事包差不多大，但今天的則大到仿佛可以塞下一個人。

    “你——你應(yīng)該死了啊。我——”阿魯巴根本沒聽見橙子說的話，只是握緊手大喊著。

    他突然醒覺過來，向手中一看——懷中抱著的，也是一個蒼崎橙子的頭顱。在他發(fā)覺這一點的時候，那顆頭顱“咚”的一生摔在地上，滾了兩下就再也不動了。

    他不肯承認(rèn)眼前的橙子是真的，有如一個耍賴的小孩般地說；“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錯了！”

    跟拼命隱瞞心中慌亂的阿魯巴相比，橙子卻非常冷靜。她無視雙眼血紅瞪著自己的紅大衣青年，從口袋里拿出了香煙。

    而阿魯巴…則因為對手作出越象橙子的該有的行動，就越無法阻止自己背上發(fā)出一陣寒意。

    最后，他終于受不了而說道；“你不可能存在在這個地方，一定是哪里搞錯了。蒼崎，你瘋了嗎？雖然不知道你把什么東西留在這世上，但死人就乖乖的象個死人一樣去陰間吧！”

    阿魯巴用力一揮他的手，魔術(shù)師的怨恨形成詛咒，一碰到空氣就象汽油著火般燃燒起來，化成火焰包圍在那個不應(yīng)該存在的敵人。

    但……火焰雖然想包住蒼崎橙子，卻在還沒有接近她之前，就在一瞬間消失了。

    橙子輕輕撥了撥頭發(fā)后，把叼在嘴上的煙點燃。

    “死者就不能存在于這個世上嗎？這間公寓可是充滿了矛盾呢！我想，不管是尸體還是什么，活人和死人的差別，應(yīng)該是煙抽起來舒不舒服吧?！?br/>
    說完，橙子便用力地點了點頭。

    “沒錯！那可是很大的差異啊，沒辦法享受這個的話，就算活著也沒什么用了?！背茸痈窀竦男χ?br/>
    看到她那太過自然的態(tài)度，阿魯巴才理解站在眼前的這個女人確實活著，而且是跟以前毫無兩樣的正牌貨。但就因為這樣，他才一直重復(fù)著同樣的疑問雖然理解眼前的現(xiàn)實，但對其答案卻一無所知。

    “——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死了啊?！甭犚娗嗄甑脑挘茸影櫰鹈碱^。她那琥珀班的眼眸，透露出已經(jīng)聽膩這句話的事實。

    “嗯，我的確是死了。身體被完全破壞，用來保留住靈魂的頭——諾，就在那里了，這不叫死還叫什么？”

    “那么在這里的你又是什么東西！”

    “這還用說么？當(dāng)然是蒼崎橙子的代替品?！彼芸斓鼗卮鸬?。

    青年受到對手太過直率的影響，張大嘴遲遲無法合攏。

    “替代品……你是人偶么！”說完，阿魯巴自己下了否定的答案。

    他也算是制造人偶方面知名的創(chuàng)造者，不管再怎么神似人類舉止的自動人偶，他一眼就能看出真人與制造無的差別。

    就算外表再怎么像人，內(nèi)部的構(gòu)造還是無法蒙騙過去。制造出的身體，從血液流動到肌肉構(gòu)造全都無法完美，就算再怎么模仿人類，也不可能成為跟人一樣的東西。

    就算制造出的是超越人類的人偶，也不可能做出跟人一樣的東西——這是魔術(shù)勢力最大的光榮時代——中古世紀(jì)所留下來的絕對法則。

    但是眼前的蒼崎橙子卻完全沒有那些做不好的地方。以結(jié)論來說，站在這里的蒼崎橙子是如假包換的本人，這么說來——

    “原來如此，那么我所殺的才是人偶吧……！”

    “柯尼勒斯，自己騙自己不好喔。你不可能對一個人偶用出全力的?！?br/>
    “嗯——的確，那是真人。毫無疑問的是你。蒼崎，但這樣就產(chǎn)生了矛盾。你是說以前的你和現(xiàn)在的你都是真的嗎？那你要怎么解釋這個矛盾！”

    阿魯巴喊著，然后——找到了答案。他拼命地?fù)u著頭。真難以置信。不，那種事情是不可能的。

    ……但是，除此之外就無法說明這一切——那么，眼前這狀況就是有可能的了。

    但，阿魯巴又再一次問道：那種事情，真的有可能的么？

    “蒼崎。你該不會是——”

    “答的好，以前的我跟現(xiàn)在的這個我，都是被制造出來的。阿魯巴，連我自己啊，都不知道是什么時候跟本人交換的呢?！?br/>
    橘色的魔術(shù)師邊浮現(xiàn)邪惡無比的微笑邊說著。

    “什么——那個，那個才是真的不可能??！那么你是什么？你不是原始的人？難道沒有原始的人嗎？但你自稱為蒼崎橙子，擁有自我的智慧，怎么可能了解自己是偽物卻還能正常運(yùn)作。偽物就是因為擁有明白自己是偽物的智能，所以才會因為受不了而自我毀滅，這是常理！但是，你明明承認(rèn)自己是偽物，但卻……！”

    “知道自己是假的就會崩壞？那種智能是二流的喔。而且你那種想法跟我完全無關(guān)。我的身體雖然是被作出來的，但卻是蒼崎橙子唯一的存在。哼，看來沒什么時間了，這就算送你的吧！我就來稍微解釋一下?！?br/>
    “聽好了，現(xiàn)在的我是保管在工房里的東西。在一個小時之前覺醒。我明白我無法戰(zhàn)勝荒耶宗蓮，所以，從我離開工房向這里進(jìn)發(fā)的時候開始計時，二十四小時之后，昨天的那個我就會自毀——無論情況如何。

    蒼崎橙子本人是人偶師。我在好幾年前，在某個實驗的過程里偶然做出了跟我毫無兩樣的人偶。

    沒有超過自己的性能，也沒有不如自己的地方，是擁有完全一樣功能的容器。

    看到那個東西，蒼崎橙子思考著；有了這個，就不需要現(xiàn)在的自己了嗎？”

    聽見人偶師的話阿魯巴不禁咽了口口水。他聽到的東西讓他懷疑起自己的耳朵，那簡直是完全相反的想法。他能理解作出跟自己同樣的人偶的喜悅。

    但那畢竟是自己創(chuàng)造的人偶，實在無法想象有人會把自己的存在讓給人偶——

    “笨蛋，那只不過是個過程罷了。假設(shè)你做出跟人一模一樣的人偶，既然能作到那種地步，應(yīng)該要繼續(xù)朝更高層次邁進(jìn)。若是魔術(shù)師，就絕不會滿足與現(xiàn)狀！”

    “所以啊，若是跟我完全一樣的人偶，就算在我死后也會和我一樣去追求更高的層次吧！看就算我不在了，結(jié)果也不會改變?！?br/>
    青年只是靜靜聽著，在他恍惚了一陣后，否定般地?fù)u了搖頭。

    “那只是狡辯！自己——身為絕對自己的本身絕對無法完全舍棄！我就因為是我所以才會留下我。就算有跟我一樣的東西，結(jié)果也一樣，我也不會把柯尼勒斯·阿魯巴這個存在讓給他！在歷史留名的是不是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無法觀測在歷史上留名的我，那不就毫無意義了嗎！”

    阿魯巴一邊抱著自己的胸口，一邊反駁眼前的人偶師……他的本能告訴他，如果不這么做，所擁有的一切都將被否定。

    終究拘泥在本身的自己，還有選擇舍棄本身的橙子……這差異，是一道分隔凡人與天才、令人絕望的墻，這都是因為絕不能承認(rèn)這件事的緣故。

    “這是想法的不同啊，阿魯巴。我不但不會怪你，而且我也羨慕你。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時變成那樣，我會在活動中的我死亡時覺醒，因為剛剛那個橙子所得到的知識曾被記錄下來，如果繼承那些東西，我就跟以前沒什么兩樣了。

    接著，我會在作出跟我完全一樣的人偶后再度沉眠吧！在制造一樣的人偶時，我毫無疑問的是本人。所以說，剛才被殺死的我，搞不好是原始那個我也不一定。

    不，原始的我可能在連我也不知道的地方沉睡著。但因為都是完全一樣的容器，所以早不存在所謂分辨的方法。

    雖然全都是一堆‘不一定’，但這就是真實。跟打開箱子前都不知道死活的貓一樣，重要的是目前發(fā)生的現(xiàn)實吧？

    就因為這樣——我毫無疑問是蒼崎橙子，說的簡單一點，既然我在這里，你剛剛破壞的就是偽物了?！?br/>
    接著，她便把手伸向放在地板上的行李箱。阿魯巴則愕然看著與自己能力相差太多的對手。

    “說起來，我還以為你已經(jīng)能夠從那個‘魔術(shù)師殺手’造成的陰影中逃離出來了呢，那個只要是魔術(shù)師就絕對無法戰(zhàn)勝的對手，僅僅是從他手下生還就已經(jīng)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了。

    結(jié)果，就算如此，你也沒有絲毫長進(jìn)啊?！?br/>
    “……是這樣嗎。并不是荒耶放過你，而是只要你活著，就不會讓下一個你開始活動——但為什么你說無法戰(zhàn)勝荒耶呢——”

    橙子沒有回答。他只是用冷冷的眼神看著穿紅大衣的青年。

    阿魯巴已經(jīng)無法再忍受那股惡寒，用雙手抱緊了自己……但寒意，卻更加地強(qiáng)烈。橙子的眼神想機(jī)械一樣，明明不帶任何感情，卻帶有很明顯的殺意看著他。

    阿魯巴不知道他有這種眼神，在學(xué)院時也不曾看過。

    他無意間想起，自己到目前為止所知道的蒼崎橙子，真的是本人嗎？說不定現(xiàn)在這個無言又靜靜站著的模樣，才是她毫無隱瞞的真實自我呢！

    沒有感情也沒有自我，非常象魔術(shù)師的存在的一種形式。

    在這么想的瞬間，他至今對蒼崎橙子抱有的復(fù)仇念頭全瓦解了。

    到目前為止，自己到底為什么對那種東西抱有妄想呢？到今天為止的自己，真的憎恨蒼崎橙子這個人嗎……至少，他所知道的蒼崎橙子不一樣。

    她變得能輕易將越卓越就越難舍棄的魔術(shù)師的自我拋開，儼然成為一個怪物了。

    沒錯，他遇見的橙子更像人類，自己明明一直注意那樣的她……

    “你——是真實的嗎？”阿魯巴不自覺露出——有如分手戀人般的哀求眼神，他邊發(fā)抖邊這樣問道。

    她格格地笑了。

    “你??！對我來說，那種問題有任何意義嗎？”她冷淡地、保持太過玲瓏的美麗這樣說道。

    ※

    橙子把夾在手上的煙，又抽了一口。

    她的眼神在說，無所謂的話就談到這里吧！

    但他不愿放棄。

    “既然你說你無法戰(zhàn)勝荒耶宗蓮，為何又回到這里——”

    “倒也沒有別的原因，我也不是來向荒耶宗蓮復(fù)仇的。我會來到這里是別有原因的。”

    橙子“磅”的一聲把腳下的的行李箱放倒在地面上。哪個大過頭的行李箱就算倒了下來，外觀形狀也沒什么變化。

    那個幾乎跟立方體一樣的行李箱，讓阿魯巴想起這跟某樣?xùn)|西很相似。

    “你說你……不是來報被殺之仇，那你來作什么？打算阻止進(jìn)行魔術(shù)師禁忌實驗的荒耶嗎？”

    “那才更不可能呢！那件事怎樣也不可能成功的。阿魯巴，我啊，其實只是來找你的?！?br/>
    “果然啊……”紅衣青年點頭道。

    但他還是不了解，蒼崎橙子說，他并不會因為被殺而記仇，而且也不打算妨礙他們的實驗。

    那么——到底是為了什么，讓她用這樣冰冷的殺氣對著我？

    “……為什么。我對你作了什么嗎？”

    “沒什么。既然活著，被恨或者恨人都早有所覺悟。說實話，你那從學(xué)院時代起就開始的憎恨還不錯，因為那是我蒼崎橙子優(yōu)秀的證明?！?br/>
    “那么，為什么？”

    “很簡單。因為你用那個名字叫我?！?br/>
    “碰”的一聲。橙子腳邊的行李箱發(fā)出打開的聲音。大行李箱里面，正是那股黑暗。

    那黑暗的固體連電燈的光線都無法照入，就那樣集中在行李箱里面。在里面，有……兩個。

    “這是我從學(xué)院時代定下的規(guī)矩，只要叫我‘傷痛之赤’的人，全都得死！”行李箱中發(fā)出了光芒。

    是——兩個眼睛。

    “原來如此?！卑Ⅳ敯忘c頭道。自己從剛才就一直注意的箱子，潛意識里老認(rèn)為跟什么東西很相似……但答案其實很簡單，為什么自己沒察覺到呢？

    那個說成行李箱還嫌太大的立方體，不就是哪個出現(xiàn)在神話里，封印住魔物的那個箱子嗎？

    這時，出現(xiàn)在箱里的黑色魔物伸出荊棘般的觸手，抓住了柯尼勒斯·阿魯巴。阿魯巴就這樣被拉進(jìn)箱子里去，怪物開始用數(shù)千張小口從他的腳開始吃起。

    他只能這樣活生生的被吃下去，在失去意識以前，他只剩下頭顱的視線，對上超然看著他的人偶師。邊看著這可怕的死法，她眼神邊帶著輕蔑。

    光是看見這樣的眼神，他便開始后悔自己不是她的對手?；囊詈蟮脑捲谒X中響起，他應(yīng)該早就預(yù)料到柯尼勒斯·阿魯巴會有這樣的下場吧？

    最后一片腦漿被咀嚼著。

    ……我失敗了。不該跟這些怪物扯上關(guān)系??！

    那就是，紅大衣魔術(shù)師最后的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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