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兆良大三那年排過《基督山伯爵》的改編話劇，田鏡偷偷去看了，事實上他不用偷偷摸摸，掩在黑暗的觀眾席里，他可以比任何時候都大膽地用眼睛把盛兆良咂摸一遍，簡直有些心花怒放。

    那個時候盛兆良穿著莊重繁復(fù)的戲服，站在臺上，燈光把他英俊的面孔勾勒出山丘般起伏的陰影，讓他顯得默然，又風(fēng)雨欲來。

    他高聲說著臺詞：“生命如此之重，我把它從陰暗的地牢中拾起，便是要做好將它背負(fù)的覺悟，然而什么能夠支撐我行走呢？唯有仇恨。庸碌之人靠攢銅板度日，多情之人沒有與之熱吻的情人便要尋死，偉大之人將生命燃燒，照亮史冊。既然如此，仇恨是我的雙拐，是我的養(yǎng)料，有何差別？”

    盛兆良的聲音擲地有聲，在劇場內(nèi)盤旋，田鏡心跳如雷，鼓噪地在自己的耳廓中與那把激昂又陰沉的嗓音混合，幾乎震破耳膜。

    “寬容和愛？不對，當(dāng)我?guī)椭藗兺浰麄兊牧有?，也是忘記我的曾?jīng)，我會變成一個佝僂地蜷縮在躺椅中的人，因為此生再也不會有比仇恨更加熊熊燃燒的事物，讓我醉心于我的人生。”

    田鏡的眼眶濕潤，他當(dāng)時在心中有些激動又膽怯地想，如果我是伯爵，支撐我的生命，讓我醉心于人生的，只有你。

    然而他錯了，就像所有那個年紀(jì)的年輕人一樣，某些閃過腦海的深情句子只能感動自己，他還并不懂得真正的醉心與人生是什么意思。

    今天，田鏡輾轉(zhuǎn)找到了失聯(lián)許久的盛兆良，在一間黑黢黢的，唯一光源是電腦屏幕的剪輯室里，盛兆良合眼臥在沙發(fā)里。

    他幾乎有些面目全非了，頭發(fā)已經(jīng)蓄至半長，糟亂地堆在衣領(lǐng)里，滿臉不均勻的胡茬，皮膚粗糙通紅，衣服也皺巴巴的，翹在沙發(fā)扶手上的兩條腿，從松垮的褲腿里露出一截細(xì)瘦的腳踝，襪子穿了一只一個顏色。

    田鏡坐到沙發(fā)旁邊的椅子上，垂眸看了他一陣，盛兆良睡得不安穩(wěn)，鼻息不是那種田鏡聽過一次就永遠(yuǎn)記得的規(guī)律的綿長，而是斷斷續(xù)續(xù)的，很不舒服，田鏡慢慢適應(yīng)了盛兆良的這張臉，而后心中泛起酸軟。

    人總需要什么來支撐自己沉重的生命，不然空虛和苦悶便會把人攪拌得稀薄，通過時光的網(wǎng)眼時，流逝得更快。田鏡第一次嘗到了找到支撐物的甜頭，就是舉起攝影機(jī)的時候，這趟回來，他已經(jīng)完全適應(yīng)了攝影師這份職業(yè)，最初的恐慌也通過一次次實踐而散去了，這毫無疑問給了他鼓勵，再加上另一針有效的催化劑，讓他仿佛覺醒一般，意識到哪怕是他，哪怕是那個總是不起眼的胖子田鏡，也可以去抓住他鎖夢想的。

    田鏡伸出手，用圓圓的指尖，輕輕碰了碰盛兆良的臉。

    盛兆良睜開了眼睛。

    看到田鏡后他明顯一愣，又眨了眨眼睛，才清醒過來。

    “田鏡？”

    “嗯?！?br/>
    盛兆良從沙發(fā)上坐起來，抹了一把臉，垂頭也不知道在腦子里過了些什么，才抬起頭看向田鏡：“你怎么會來？”

    “我來找你?！?br/>
    盛兆良喉結(jié)動了動，忍下了一句話，改口道：“我們找個地方聊聊吧?！闭f著站起身，但田鏡沒動。

    “不用找地方了，我不是聊聊就走的?！彼銎鹉樋词⒄琢?，“我不走了?！?br/>
    他這話說得有幾分霸道，但眼睛又是軟和的，還帶了點兒懇求的意味，盛兆良便沒話講了，只有重新坐下來。剪輯室里沒有窗戶，有點兒悶，盛兆良從墻角的小冰箱里找了兩支汽水出來，給田鏡稍微搖了搖在小心打開。

    田鏡不喜歡碳酸飲料，因為二氧化碳會讓胃不舒服，作為吃貨他的胃并不算太好，吃了挺多沒口福的虧。

    盛兆良這細(xì)致舉動倒也沒有讓田鏡自作多情，他知道盛兆良對他的情分在哪里。

    “你聽說你跟任老師去拍電影了，拍完了嗎？”盛兆良一邊打開自己的汽水一邊問。

    “你打聽過我嗎？”

    “呃?！笔⒄琢加悬c尷尬，“偶然聽說的?！?br/>
    田鏡臉紅起來，但也撐著說：“拍完了，要放一段時間，資金不夠，后期跟不上……你呢？”

    “你也看到了?！笔⒄琢伎康缴嘲l(fā)上，“我剛拍了個短片，借朋友的工作室剪小樣?！?br/>
    這短短一句話里有很多讓田鏡感到疑惑的地方，為什么放著電影不拍要去拍短片呢？為什么看上去那么落魄地窩在朋友的工作室里？

    然而盛兆良似乎并不打算細(xì)說，田鏡看出來，就轉(zhuǎn)了話題：“你現(xiàn)在單身嗎？”

    盛兆良驚訝地抬眼看他。

    田鏡已經(jīng)默默演練過很多遍了，能做到不偏不倚，直視著對方，控制好自己的聲帶不要發(fā)抖：

    “你要是單身的話，可以和我在一起嗎？”

    盛兆良從懶散靠坐的姿勢直起身來，竟然局促地交握雙手。

    “田鏡……”

    “嗯?！?br/>
    “我以為兩個月前已經(jīng)說清楚了，我們……沒辦法再繼續(xù)下去。”

    “那個時候我聽你的，是因為我以為你要跟郁溯和好，但是你沒有，所以對我來說，現(xiàn)在沒有障礙了?！?br/>
    “不，你不明白?！笔⒄琢己茴^痛地用掌根抵住額頭，“問題不是在于郁溯，是在于我，對不起，我不應(yīng)該把你牽扯進(jìn)來，我本來希望能及時止損?！?br/>
    “及時不了了?！碧镧R的聲音低了下來，他清了清嗓子，頂著紅起來的兩個眼圈，“你可能覺得我無賴，但你給了我機(jī)會又拿走，我不干的，我喜歡你，特別特別喜歡，我不想再等著你給我了，我要自己爭取，你不討厭我對不對？你對我有一點感覺，那我就爭取那一點?！?br/>
    盛兆良久久不語，田鏡看不清他低垂著的睫毛后面的眼睛，只能等，然而田鏡已經(jīng)把這輩子的等待都快用光了，等一時半刻也覺得煎熬。

    “我喜歡你盛兆良，你給我個機(jī)會吧?！?br/>
    田鏡話一出口，哭腔就憋不住了，他自己都沒反應(yīng)過來，眼淚就斷線一樣往下掉，盛兆良被嚇著了，慌忙站起來給他擦眼淚，用衣袖。

    “我沒有郁溯好看，但我一定比他對你好，我一定比他好，我會比任何人都好的，比任何人，都愛你?！?br/>
    他已經(jīng)有些語無倫次，張著嘴哽咽得喘不過氣來，盛兆良的手心那么暖，捧著他的臉，他愛慘這個人了，一輩子都不想與這動人的溫度分開。

    盛兆良把他的上半身抱進(jìn)懷里，他的眼淚鼻涕蹭了對方一身，越哭越委屈，最后近乎嚎啕起來，還好剪輯室裝了隔音材料，不至于把外頭的人驚擾到。

    “我試試，田鏡?！笔⒄琢济念^發(fā)，“你別哭了，你如果真的想要我試試……那我就試試吧?！?br/>
    田鏡萬萬沒想到會是一頓哭讓盛兆良點頭了，他揚起腦袋，從糊起來的淚眼中望向盛兆良，那個面容疲憊的青年此時掛了一臉不知如何是好的驚慌表情，見他抬頭，更不曉得該怎么辦了，笑也不是怒也不是。

    “我不想繼續(xù)傷害你，才那么做的?！笔⒄琢紨Q著眉毛，一如往常，在田鏡眼中只是一個脾氣不好又似乎時常容忍的人。

    “我都懂，我也都想好了。”田鏡吸了吸鼻子，“我就是無藥可救，你拿刀捅我，我也還是喜歡你?！?br/>
    盛兆良摸著田鏡頭發(fā)的手指，滑進(jìn)他的發(fā)絲，輕輕抓了抓，感受到卷曲蓬松的頭發(fā)在手指間溫和乖順的感覺，終究還是有些心動了，

    就像意識模糊的蛇咬死了農(nóng)夫，仍舊會貪戀一會兒尸體的余溫。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