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紗布下面的人努力地想點頭,然而無奈紗布裹得太近,他幾乎沒辦法挪動哪怕一點點。
“先去無菌室拆紗布吧,否則后面的安排都會被拖延的?!弊o士似乎不耐煩地說著,繼續(xù)推著病床穿過走廊,在盡頭處左拐,進了無菌室。
“您的那位朋友似乎很在乎你啊?!弊o士邊和病人對話,心理邊在發(fā)送“消毒”的指令。瞬間,一段電磁波發(fā)送出來,這些高能射線在強大的被扭曲的引力場內(nèi)穿過事先被測得的細菌和病毒,擊斷了核酸的化學(xué)鍵,這些細菌和病毒剎那間失去了活性,隨后病人的全身亮了一下,這一下非常耀眼,即便病人是被毯子蓋著的,也能非常清晰地察覺到。
“她就是休斯。”病人自由地開口說話了,因為就在高能射線發(fā)出之后,反BRG紗布粒子也釋放了出來,正反粒子以碰撞,紗布就被湮滅了。只不過紗布織物的印痕還留在病人的身上。
“休斯?她就是休斯?”護士兩眼都放出了比剛才那一閃更耀眼的光芒。
“是她的音樂吧?”病人慢慢地問道,“她的音樂的確可以讓人思考……”
護士“噗”一聲,淡淡地笑了笑,“思考?我還能有什么思考?但是我喜歡她的演奏。”說著,護士稍稍停了下手上的動作,核對了下昨天托尼交接時留下的護理要求,“紗布撤銷2分鐘后,開啟BRG抑制頻率,切記,在開啟BRG抑制頻率前,再次開啟665號引力引導(dǎo)程序……”輕聲念完操作要求,她再次熟練地調(diào)入665號引力引導(dǎo)程序,同時也設(shè)定好了BRG抑制頻率的定時啟動。
她的手腳麻利,這些工作都準備好,才用了20秒的時間,剩下的1分40秒對于她來說,就是觀察,仔細地觀察,觀察病人身上皮膚的變化,用她大大的單純的眼睛。病人被她看得發(fā)怵,這種觀察非??陀^,客觀到,眼睛里看不到一絲感情,甚至連眨眼都不能被感知到。
不過也的確值得觀察,原本在紗布剛消失時皮膚上殘留的織物印痕正在快速地消退中,而且原本略顯紅色的皮膚上,也正在生長新的真皮層。這是BRG作用下皮膚最后的生長。BRG是細菌性繁殖紗布的縮寫,它可以讓紗布覆蓋下的有機體像細菌繁殖那樣快速地生長。這又是TripleH的一項新的研究成果,而且這項研究的負責人正是托尼。到目前的階段,BRG還不能自行終止繁殖,需要通過外界干預(yù),而抑制頻率,也就是通過高頻震蕩的電子來瓦解在細胞核中外接的那段DNA開關(guān)。
現(xiàn)在皮膚表皮層全部生長完成,時間也剛好到,抑制頻率在665號引力引導(dǎo)下,掠過病人的每一寸皮膚,皮膚的高速生長戛然而止,而同時護士原來俏皮的表情也再次歸來,“好了,史蒂芬李先生,你的病人稱號被剝奪了?!?br/>
史蒂芬李試圖從病床上坐起來,但俏護士馬上又接著說:“但是考慮到你現(xiàn)在的身體狀態(tài),還是建議您躺在病床上,我把您推回病房?!闭f完,推著病床就出了無菌室,嘴里哼著快樂的旋律,沒錯,正是休斯的《非終結(jié)》的第三樂章的第二主題。說是推,可能是幾百年來在醫(yī)院里習慣的說辭,因為這些病床在好幾十年前,就不再需要人去推了,而是會自己移動,只不過在操作規(guī)范中,必須需要醫(yī)護人員跟隨,來確保安全。
回到病房,休斯給史蒂芬李倒了杯水,遞了過去,良久,都沒有對話。最后,還是休斯打破了平靜,“我是第一聯(lián)絡(luò)人?”這個問題顯然是問史蒂芬李的,然而回答卻不是他。
“不,我是第一聯(lián)絡(luò)人,”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你是第二聯(lián)絡(luò)人。”
沈茜站在門口,一件白色的外套,顯得和醫(yī)院特別匹配。休斯回過頭看到沈茜,原本還略帶責怪的表情馬上消失了,“這還差不多,”她接了一句。
“可是,我還是要問你,你是怎么弄成這樣子的?”休斯的臉上又泛起了責怪的表情,似乎史蒂芬李就不會出事似的。
史蒂芬李閉上眼睛,似乎正在回憶,手里拿杯水也湊到了嘴邊,不,是鼻子底下,他好奇地睜開眼,看著杯子,調(diào)整了一下位置,喝了一口徐徐地說道:“這里應(yīng)該不是魁北克吧?”
“答非所問!”沈茜和休斯異口同聲,不光是同聲,還同眼神,都給了史蒂芬李一個白眼。
“剛才的那位護士的長相不像是在加拿大,但是我最后的記憶是兩部迎面的大車,而我在中間,而且就在魁北克132號公路?!笔返俜依钸呎f邊把雙眉吊起,顯然自己也認為這話有點不可信。
“你知道你現(xiàn)在在哪里嗎?是在上海,我專程從薩爾斯堡趕過來的,當醫(yī)院通知我,說你出交通事故了?!毙菟挂幌伦蛹哟罅艘袅浚瑳_著史蒂芬李說,“你不要告訴我那些不可能的事。”
“現(xiàn)在這時代,哪有什么不可能?”德林站在病房門口,冷冷地看著休斯,又轉(zhuǎn)過頭,看了看沈茜,示意性地微微點一下頭,又轉(zhuǎn)過頭,這回眼神投向了史蒂芬李,“你憑什么知道你就在魁北克?”
這一個問題剛問出,不光是史蒂芬李,連沈茜和休斯她們倆也齊刷刷地看著德林,只不過,看到的是他不同的角度。
可能沈茜離德林太近,所以她看到的他的左邊的臉龐,微微皺起的額頭和眼角細微的血絲,還有嘴唇最清晰的棱角,懷疑得那么肯定,順著他的目光,沈茜也把懷疑的目光滑向了史蒂芬李。
而當?shù)铝指惺艿缴蜍缒菓岩傻哪抗夂?,心里卻絲絲地泛起了恐慌。
休斯看到的當然是德林的正臉,因為有一段距離,所以也就少了些許細節(jié),至少從眼鏡的反光背后,那種懷疑之后的洞察力無疑是休斯最真切的感受。“德林知道了什么?那你又怎么不確定了呢?”
休斯收回了她投向德林的目光,兩眼無神地、跳躍地移動著,一步步,最后把目光重新聚焦到史蒂芬李的臉上。
此時的史蒂芬李正看著德林,而且是只看著德林的雙眼,因為他能從德林的雙眼中獲得一種支持,支持他去確認自己的處境,對,是處境。
“132號公路?魁北克???”史蒂芬李開始喃喃道,“公路上,我的車撞了?我看到一輛車開過來?我想搭他的車?身后還有一輛?”他的每一句話都帶著升調(diào),似乎都在問自己,又似乎正在懷疑他的記憶。
“哦,不對,我確定,”他雖然有點語無倫次,但是因為突然想起了些什么,又興奮起來,右手一拍大腿,“我就在魁北克!兩年前我就在那里!”這次他非常確定,又重復(fù)了一遍。
“是啊,這兩年,你都不怎么出現(xiàn)了……”德林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