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晉國天子劉協(xié)寬厚仁慈,不愛軍事,自延康十年太后還政,政由己出伊始,便敕令全國十三州消減軍備,令民歸耕,以緩和日益加劇的國庫壓力。
其父壯帝劉恒在位八年,率大軍南征北戰(zhàn)了八年,直至駕崩殯天之前還在謀劃北伐夷狄之事,劉恒雖非窮兵黷武,卻也征伐無度,常年征戰(zhàn)使得國庫空虛,賦稅繁重,百姓怨聲載道。
年幼的劉協(xié)踐祚后,暫由太后與輔政大臣理政,朝廷倡導節(jié)儉,與民休息,減輕各類苛捐雜稅,大力發(fā)展農(nóng)桑,晉國百姓終于守得云開見月明,看到了安穩(wěn)生活的曙光,晉國朝廷上下用了整整十年的時間才令滿地瘡痍的晉國大地恢復了一絲生氣。
劉協(xié)消減軍備實屬愛民之舉,但凡事都存在利弊兩面,十三州數(shù)百萬百姓可以安居樂業(yè),享受太平生活,但守土衛(wèi)國的晉國軍隊的戰(zhàn)力卻日漸消弱。
朝廷每年都在削減軍費,裁撤軍隊,帶來的不良影響便是各州郡的守軍軍紀渙散,疏于操練,有些地方的守軍更是化整為零,消失于茫茫人海之中。
地方郡縣武裝力量的薄弱直接造成了強盜和馬匪的猖獗,尤以邊疆地區(qū)的匪患最為嚴峻。
各州刺史和各郡太守雖有心圍剿卻面臨無兵可用的困窘境地,塞北受降城地理位置毗鄰并州疆界,此處馬匪最是猖獗活躍,大大小小共有十多支馬匪隊伍活躍于并州地界,打家劫舍,搶奪客商,氣焰十分囂張,攪得地方百姓人心惶惶,離開城鄉(xiāng)出個遠門,都需數(shù)十人結伴而行,馬匪之禍嚴重至此。
所謂孟超手下之人,是今日午時例行外出巡邏隊的一員,該巡邏隊外出行至距離東九寨二、三里地的地方遭遇了一支來路不明的馬匪隊伍襲擊,十幾人的巡邏隊被埋伏好的上百人偷襲圍攻,眨眼間被殺個精光,只有一人因早上吃了壞東西鬧肚子,蹲在土包后出恭才躲過一劫。
孟超身為先登營的槍兵伍長,應節(jié)制五人,無奈早些天,先登營遭遇羯族斥候襲擊,五人中死了三人,如今巡邏隊又中馬匪伏擊,再死一人,眼下孟超手下只剩這位叫做蔣奇的少年。
走出營帳,弄清原委的孟超看著眼前渾身灰塵,鼻青臉腫,雙眼噙著淚水的蔣奇,不知該說些什么,畢竟自己對于死人已是見怪不怪,可這蔣奇看著似乎跟自己同齡,瘦不拉嘰而且滿臉菜色,想必也是苦人家孩子,怎能受得了拉一潑屎的功夫,身邊之人全都死翹翹的殘酷打擊呢。
“這小子的命還真不是一般的大,拉屎都能撿條命!”
孟超心情復雜地腹誹一下,揮手大喝幾聲,將圍在蔣奇身邊,嘰嘰喳喳地其他士兵們趕走,這幫馬匪真是膽大包天,襲殺官兵可是忤逆造反的死罪。
孟超轉(zhuǎn)念一想,既然他們敢殺,定是有持無恐,沒準是鮮卑或者羯族一手安排的陰謀。
就連不善陰謀詭異的自己都能感到此次襲擊巡邏隊透著一絲古怪,想必受降城將軍府的幕僚們也一定有所察覺,天塌了,自有高個頂著,自己還是多想想怎么保住自己小命要緊。
“趕緊回帳拾掇一下,要是想哭就哭出來,害怕可不丟人啊,畢竟萬戶侯不是誰都能當?shù)?!”孟超安慰著處于劫后余生后怕階段的蔣奇。
蔣奇大約十三,四歲,身材瘦小,弱不禁風,五官還算清秀,因驚嚇過度,臉色慘白,渾身不停般顫抖。
蔣奇用微微顫抖的雙手摸了一把眼淚,抬頭看著身旁的孟超,茫然無助地問道:“我聽見很多弟兄們都求饒了,可那幫人還是砍下了他們的腦袋,我嚇得趴在了地上,我不想死,就死死咬住了手臂,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我是真的不想死。。。。”
蔣奇說著說著,兩行清淚垂下,同時掀起左衣袖,左小臂上有兩排鮮血淋漓,無比清晰的牙印。
蔣奇的哭泣聲在嘈雜的先登營營地中顯得極其刺耳,即便如此,并沒有一人出聲喝止,包括蔣奇身旁的孟超。
孟超看著蔣奇小臂上險些被咬下來的傷口,暗自悲嘆一聲,亂世來臨,命如草芥!
“家中可還有他人?”孟超拽著抽泣不止的蔣奇返回營帳。
踉踉蹌蹌的進賬后,蔣奇隨地一坐,將頭邁入雙腿之間,回道:“家父仙逝多年,尚有家母,一兄一妹在老家過活?!?br/>
孟超倒了一碗涼水遞給蔣奇,繼續(xù)問道:“想家么?”
“老母體弱,不堪勞作,家兄為了照顧母親,撫養(yǎng)我和妹妹,放棄了大好前程,守在老家,白天替人墾田,晚上為母熬藥,還要照顧我和妹妹的衣食,我實在不忍看著家兄日漸消瘦的面頰,便偷偷跑出來從軍,希望能夠掙些錢回去,讓家兄繼續(xù)讀書??晌?。。。真的害怕。。。。我也許根本不是當兵的料,哪有當兵的連槍都握不住。。??晌艺娴南霂退倚趾苡胁?。。??h令大人都夸過他。。?!?br/>
低落失志的蔣奇打開了話匣子,訴說著老家各類事情,語速時快時慢,眼神不再渙散,慢慢恢復了少年該有的神采。
孟超坐在床邊,靜靜地聽著蔣奇的過往,偶爾插上一句,挑動著蔣奇的回憶。
“我的家在哪里呢?”
孟超從有記憶開始,始終待在徐元亨身邊,“家”這個字對于孟超太說過于模糊不清,孟超不曾詢問過自己的身世。
不是不想問,而是害怕問。
害怕徐元亨的回答令自己心中唯一的僥幸破滅。
孟超如今年滿十五歲,有著超出同齡人多矣的人生閱歷,許多同齡人不懂的道理,孟超都知曉得清清楚楚。
正因知曉,孟超對人生多了份屬于自己的領悟,義父曾說過,大善之下必有大惡,好人多數(shù)沒好報!
因此,孟超從小就立志絕不做一個善人,可看著眼前瀕臨崩潰,痛苦無助的蔣奇,自己的信念動搖了。
孟超內(nèi)心勸慰了自己一下:“行啊,惡霸也需要手下啊,恰當培養(yǎng)小弟了!”
通過一番絮絮叨叨,蔣奇驚嚇過度的緊繃神經(jīng)終于放松少許,神志也變得清晰起來,這才想起打量身旁淡然自若的上司,伍長孟超。
蔣奇見孟超長相清秀,尚有一絲青澀,似乎年齡與己相仿,不自覺地心生親近,又想起剛剛自己有些神經(jīng)地表現(xiàn),蔣奇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道歉道:“大人,實在抱歉,剛剛我。。?!?br/>
孟超輕輕一笑,擺手打斷了蔣奇要說的話:“我比你大了不少,咱倆都尚未弱冠,叫什么大人啊,小蔣若不嫌棄,就叫某一聲老大,或者超哥也成!”
“老大?”
“嗯!”
孟超一點也不客氣,立刻應承下來,完全忽略了蔣奇那是一句疑問。
孟超看了看有點懵的蔣奇,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笑著說道:“既然做你老大,你的事就包在大哥身上了,你小子身子骨忒弱,重武器肯定使不來,我看啊,不如練練弓箭啥的,總強過上戰(zhàn)場傻傻地等死!”
“走!”孟超頗具大哥風采,大手一揮,就向賬外走去。
“大。。。大哥,干啥去????”稀里糊涂的蔣奇見孟超起身,下意思地張口問道。
孟超聞言一瞪眼睛,轉(zhuǎn)頭看著蔣奇好似看著白癡一般,這小子剛剛還挺機靈的,怎么又傻了?
“干啥去?都這個點了,當然去吃飯了!就給一個饅頭,夠誰吃啊,還有你練弓箭,咱得去要一把弓?。。?!”
說完,孟超不等蔣奇,便大步流星地走出營帳,徑直往專門分發(fā)武器裝備的軍帳走去。
剛走了沒幾步,孟超突然停下腳步,心想:“自己只是個小伍長,手底下似乎只有一個人,這弓箭貌似要不來,哼!管他三七二十一,小弟在后面看著呢,先去問問,且看那些人怎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