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陸從哲便動身回京。

    秦霄帶著縣衙官吏迤邐送至城外，到宣詔亭處不約而同都停住了,心意相通，于是一同下馬,寫手拾級而上,入亭小坐。

    今日一別，不知何時何地才能再見。秦霄不免感慨，陸從哲卻仍是春風迎面，笑言東南海患已除，貪墨元兇罪證確實,朝廷不久必會下旨徹查,嚴懲涉案官員,肅清浙地官場，以正綱紀。

    秦霄聽罷不禁暗嘆,這位仁兄雖有滿腹才學,年紀也自不小，可惜秉性剛直,書生意氣甚重，把事情想得太也簡單了,倘若當今圣上真要興起大獄,此次命他來宣旨便不會單單只是升任自己為知府了，這顯然便是打算點到即止。

    剜肉補瘡，病雖未根治，好歹已將海匪這個最大的毒瘤鏟除,可若在這時徹查，牽涉之大，波及之廣，絕非只是浙地官場，只怕朝堂和整個東南都要大亂。

    既然積弊已久，若要天朗水清也非一日一時之功。

    陸從哲皺眉不以為然，并聲言倘果真如此，他便立時上疏直諫，削職罷官也在所不惜，大不了賠上性命便是。

    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秦霄只聽得心驚肉跳，但料定多說無益，于是也不再深勸，轉而囑他回去之后一切與首輔張言計議，切莫自己拿主意。

    陸從哲也知他是一片至誠良言，當下點頭應了，又說了兩句便長揖作別，與他互道珍重，出亭上馬，隨著幾名錦衣衛(wèi)上路便行。

    秦霄望他去遠，嘆口氣，這才打道回衙，命眾人都散了，念著赴橫州上任期限，就吩咐龐錦仔細交割妥當，莫有遺漏。

    這邊剛剛回到后衙門口，就看夏以真挽著母親走出來，袁氏肩上挎著包袱，手提長劍，瞧著竟是要走。

    他微覺吃驚，昨日她明明已和老爹冰釋前嫌，回來后看自己的神色也大為緩和，以為雨過天晴，總要盤桓一段日子，沒想到才隔了一夜便要離去，莫非方才又生出什么事來？

    可瞧夏以真面色平靜，并無異狀，便稍稍放了心，迎上前，拱手問：“夏夫人這是……”

    袁氏將手中長劍一晃：“瞧不見么，當然是要走。”

    說話間似乎也覺語氣稍顯生硬了些，又道：“我此番出來已有段日子了，如今見到真兒，她也平安，心事便了了，正巧還有些事辦，就不在你這里叨擾了。真兒你便替我好好看顧著，別讓她受委屈?！?br/>
    她最后那話說得平平無奇，實則卻是暗許之意，不再反對女兒與眼前這人在一起。

    秦霄大喜過望，沒想到她會親口說出來，瞧來這次倒可說是因禍得福，再看夏以真，卻是滿面紅霞，瞪了自己一眼，羞得垂下頭去，索性大著膽子直接了當應道：“多謝夫人允可，我對以真之心日月可鑒，終生不渝，請夫人盡管放心?！?br/>
    “嘁，你這小子，見根竹竿就敢順著往上爬，我何曾答應過你什么？”

    袁氏擰起眉來，見他愕然一愣，面露惶恐，不由又笑了出來，轉向女兒溫然道：“娘走了，你一切小心，平時留心身子，若有事，便想法子知會我，娘便是離得再遠也會趕來?！?br/>
    夏以真覷睨著秦霄，扯住母親衣袖，忸怩道：“娘，誰要和他做一處？不如我跟你回去吧，路上也好有個照應?！?br/>
    “跟我回去，你當真舍得？”袁氏斜她一笑，半真半假地揶揄道，“莫要還沒過了半日，便忍不住自家偷偷又跑了來，到頭來羞是不羞。”

    “娘！”夏以真滿面羞紅，把臉埋在她肩頭。

    “成了，莫再鬧了，你年紀也自不小，凡事不可再由著性子來。”袁氏正起神色，口中教訓著，手上卻幫她理著頭鬢。

    良久，見秦霄探頭朝院內張望，鼻中一哼：“瞧什么？你爹在里頭，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犯不著一個一個的都出來送。”

    她話剛出口，忽覺似有些著了形跡，美目不自禁地閃躲，卻也轉向院內，遙望正廳前懸垂的竹簾，眸光沉沉，眼波流動，櫻唇輕囁，秀鼻微聳，明明說得輕松，臨到頭來反倒是自己有些不舍。

    相見時難，別亦匆匆。

    人世間本就沒有多少重聚，再分離便更增愁緒，徒然嗟嘆。

    秦霄看在眼里，便假意恍然道：“哦，對了，記得爹還有幾句話要說，正巧也有事同他老人家商談，不如……”

    話還未完，袁氏便叫聲“不用了”，轉身就走。

    秦霄也不敢太過著意，于是又說安排車馬相送，見她板起面孔，只好作罷，陪著夏以真送到門口，暗中叫人安排了馬匹等候，到衙外親自牽到面前，扶她上馬。

    袁氏知道以他眼下身份，如此恪盡子侄之禮，實為難得，心中也甚是滿意，不禁點頭笑了笑，又囑咐道：“就到這里吧，不必送了。還是那句話，好生對真兒，若敢負她，便吃我手中長劍?！?br/>
    她出言“威脅”，語聲卻已沒了那股狠厲勁兒，又朝夏以真望了一眼，便撥轉馬頭，提韁叫了聲“駕”。

    誰知才跨出幾步，遠處街口那邊忽然蹄聲大作，轟然山響。

    袁氏眉間一蹙，勒馬停住，秦霄和夏以真也大覺詫異，探頭朝那邊張望。馬蹄聲愈來愈近，轉眼間已轉過街角，烏壓壓一片，竟有數(shù)十騎之多，個個都是勁裝結束，神情彪悍。

    先頭一人冷面白袍，青發(fā)散披，瞧著極為眼熟。

    “大白鵝！”秦霄沖口叫道。

    夏以真也已看到了，失聲叫道：“大師哥！”

    那來人正是秋子欽，再仔細瞧瞧，跟在后頭的也有幾個瞧著熟悉，之前曾經見過。

    重明鏢局的人怎么會突然到這里來，莫非袁氏提前知會了他們，因此特地來迎？可瞧她一見這些門中弟子，神色陡變，像是滿心不悅，似乎其中另有蹊蹺，當下暗暗留心。

    兀自納罕間，那一眾人馬已飛奔到不遠處，門口幾名衙差只道是些不曉事的，正要上前喝阻，卻被秦霄暗使眼色瞪住，又揮揮手，叫他們都先進去。

    只見秋子欽右手勒韁，左手一抬，命身后止步，自己單騎奔到近前，一躍而下，半空中翻了個筋斗，袍衫飄飄，如一頭矯健的白雕輕巧的落在地上，沖袁氏垂首一躬：“弟子恭迎師娘?！?br/>
    袁氏“嘖”了一聲，在馬上問：“你們怎會找到這里來？”

    “回師娘，這數(shù)十天來我等隨師父四處尋找，近日才打探到你老人家到了雙嶼，便立即來迎?！?br/>
    “怎么，他也來了？”

    “是，師父便在左近，即刻便到，命我等先來迎候師娘回鏢局?！?br/>
    “別再說了，我是不會回去的，你們也不要白費力氣，稍時問起來，你便說我已走了，以后也不必再來找我?！?br/>
    秦霄越聽越奇，雖是不明就里，卻已明白袁氏之所以突然跑來，并非是思念女兒心切，而是同夏仲璉不諧，生了齟齬，一怒之下跑出來，又沒別處好去，所以才到了這里。

    夫妻吵嘴本該是平常之事，三兩日也就好了，究竟夏仲璉做了何事，將她氣成這樣？

    一時好奇，心說該不會是那本《十香云蘿記》無意間又見了天光吧？這倒是大有可能，可此事只算小節(jié)，諒也不至離家出走這般嚴重。

    再往深處想想，難道這位夏老爺子光是看書還不盡興，心思活泛起來，竟干出什么臨老入花叢，妄圖盡享齊人之福的事？

    這頭正暗暗胡亂揣摩，夏以真已奔上前去，拉著母親急問：“娘，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為何要惱……惱爹爹呀？”

    “小孩子家家的，莫管！”袁氏低聲斥著，催馬便又要走。

    秋子欽跨上一步攔?。骸皫熌锴衣瑤煾高@些日子茶飯不思，一心一意只為尋你，縱然再有氣，不念他老人家，也不理我等眾弟子，也該瞧在師妹的情面上，好歹等師父來了再說?！?br/>
    袁氏揚起馬鞭，厲聲喝道：“子欽你讓開！再敢阻攔，我便不客氣了。”

    “師娘責罰，弟子甘心領受，但若就此讓師娘走了，弟子便無面目再見師父，唯有自廢武功以謝師門?！鼻镒託J說著便撩衫跪倒在地。

    他最后那兩句運起內力，說得甚是響亮，身后那一干人像得了號令似的，紛紛滾鞍下馬，涌到近前，呼啦啦跪滿了一地，齊聲高呼：“恭請師娘?！?br/>
    夏以真也撲上前去拉住轡頭，紅著眼圈求道：“娘，你就答應我，別走好么？”

    “你們……”袁氏咬牙一嘆，恨恨地把韁繩甩脫。

    秦霄在旁看得暗暗皺眉，這里畢竟是縣衙門口，朝廷命官所居，王法規(guī)制所在，一群人吵吵嚷嚷跪在這里成什么體統(tǒng)？況且這大庭廣眾之下，若是傳到別有用心的人耳中，說不得將來便會落下交結江湖草莽，玷污官箴，甚至謀反不臣的把柄。

    一念及此，知道不說話是不成的了，想了想，便也走過去，正要開口勸解，卻猛然見前面街角處又有幾騎朝這奔來，為首那人長髯及腹，做文士打扮，卻掩不住身上那股彪悍之氣，竟是夏仲璉。

    作者有話要說：秦狀元：爹……快來，兒子有點吼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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