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刺入血肉的感覺,讓歐陽玄感到振奮,名揚(yáng)天下的蕭銘戰(zhàn)死,擅守城池的石閔也身負(fù)重傷……京城守將都已經(jīng)除去,矩州軍入城的最大障礙的已經(jīng)清除了。
墻頭上的禁軍越來越多,一支支長槍刺來,歐陽玄避無可避,后腰上一陣刺痛,他動作一緩,身體跪倒,周圍的士兵一擁而上,十幾支長槍同時刺進(jìn)他的身體。
歐陽玄唇角滲出血絲,他仰起頭,入眼是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何時開始下起了小雨,牛毛氈似的飄落。
他的臉上一片冰涼。
呼、呼、呼——這巨大的聲響居然是自己的呼吸聲。
歐陽玄想要笑,到了這一刻,什么從龍之功,戰(zhàn)功赫赫,名揚(yáng)天下都如云煙飄散。
真好,身為軍士他死于戰(zhàn)場,總算是死得其所。
歐陽玄身下流出的鮮血猶如一朵艷麗至極的鮮花,盛開在墻頭上。
另一邊,士兵們焦急的喊聲此起彼伏。
“快傳醫(yī)生?!?br/>
“石將軍!”
石閔感覺身體漸漸發(fā)冷,四肢堅硬發(fā)沉,目光也變得更加渙散,他甚至已看不清周圍人的臉,老了!他遺憾地想,換做年輕的時候,受了這樣的傷,他還能提劍反擊,可是現(xiàn)在……
到底老了!
他抓住親衛(wèi)的手,“稟、稟陛下,老、老臣……盡力了,不負(fù)、負(fù)、皇恩?!?br/>
話音剛落,這位年近花甲,滿頭銀絲的老將闔目長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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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衍聽到士兵稟報,坐著久久沒有言語。
蕭銘、石閔,接連兩天,接連失去兩名心腹大將,一種巨大的不安感擒住了他。
徹夜未眠的雙眼浮著一層猩紅,他問跪倒在大殿上的士兵,“現(xiàn)在戰(zhàn)事如何?”
“還在堅守,”士兵聲音發(fā)顫,“矩州軍瘋了,和不要命一樣?!?br/>
鄭衍看著士兵衣角上的斑斑血跡,往常這樣的人是絕不會被允許進(jìn)入太極殿,以免圣前失儀,可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人顧上這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道:“朕將親自督戰(zhàn)?!?br/>
殿中眾人大驚,朝臣們苦勸,“陛下不可親身犯險,勤王圣旨已下,只需要耐心等待幾日……”
鄭衍冷笑道:“等幾日,袁州的大軍就到了?!?br/>
眾臣口若懸河,想要勸服他。
鄭衍目光冰冷,從眾臣臉上一一掃過,有人惶恐有人驚慌,還有人索性低下頭去。他扯了唇角,露出一個不算笑容的弧度,“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無論是明王還是德王,入了京還是要用到你們這些大大小小的門閥世家,何必拼死效君王……”
不少人的臉色都有些難看。
鄭衍站起身,令宦官拿來軍甲戎衣。眾臣見勸阻無效,有的人跟上,有的人卻留在大殿內(nèi)。
劉太后聽聞消息后,再也顧不上裝病,急匆匆趕到太極殿。同時來到殿外的還有一身孝服的蕭瑜兒。
鄭衍剛換上軍甲,取下懸掛在墻上的一柄長劍,筆挺的身形里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寥落與清冷。
“皇兒,不可魯莽啊?!眲⑻蟠蟛竭~進(jìn)殿內(nèi),甚至沒有上妝,露出蒼老疲憊的神色。
鄭衍將劍佩在腰間,道:“朕意已決?!?br/>
“各地已收到勤王圣旨,不久就有援軍來了。何必犯險,緊閉城門固守就是。”太后苦口婆心相勸。
“酸儒的無知言論太后也當(dāng)真了,”鄭衍口氣清淡道,“石將軍已死,副將不堪大用,禁衛(wèi)軍群龍無首,朕只有去親自坐鎮(zhèn)才能守住京城?!?br/>
劉太后一把抓住鄭衍的手臂,露出哀求的神色,“皇兒,不要冒險,實(shí)在守不住我們就走吧。帶上禁衛(wèi)從東側(cè)城門走可以直奔東都,那里原本是你的封地,等休養(yǎng)生息,集攏兵力再把京畿奪回來。”
鄭衍用左手用力拉下她的手,“母后?!?br/>
母子兩許久沒有這樣心平氣和談過話,尤其是這溫情的一聲“母后”,劉太后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我知道你有主意,這一次,就一次,聽母后的吧。”
鄭衍輕笑,神態(tài)卻慎重,“朕豈能做那種偏安一隅無用君王,拱手將京城相讓?!?br/>
他輕拍劉太后的手以作安撫,“朕的江山,自己來捍衛(wèi)?!?br/>
劉太后以袖掩面擦著淚水,身體瑟瑟發(fā)抖,當(dāng)著宮人的面終于什么都沒有說,面上哀傷卻掩飾不住。鄭衍目光轉(zhuǎn)向一邊,蕭瑜兒站在殿門旁,一身素白,身形更見消瘦,面容柔弱,眸中深處藏著剛毅,對上鄭衍的目光,她微微屈身,低聲說道:“陛下放心去吧,妾一定會照顧好太后的。”
鄭衍定定看著她,良久,手持劍柄,堅定地跨過殿門離去。
金甲摩擦,腳步橐橐。
劉太后和蕭瑜兒看著他一去不返的背景,眼中一熱,都是忍不住垂下淚來。
鄭衍來到墻頭上,相當(dāng)于御駕親征,士兵們果然一斂主將身死的頹勢,士氣鼓舞,奮勇好戰(zhàn),在傍晚之前再一次把矩州軍的攻勢打退。
明王鄭祐站在軍中,看到墻頭上那個被嚴(yán)實(shí)包圍著的身影,恨得牙齒發(fā)癢。他手垂在身側(cè),用力攥成拳。
“如果有六石強(qiáng)弓在手,本王定然叫他有去無回?!编嵉v擲地有聲道。
一旁的將領(lǐng)們聽見了,倒不敢大聲應(yīng)和。
到底是當(dāng)今天子,此言大逆不道,出兵打的是“清君側(cè)”名義,還沒有真正說造反呢,因此鄭祐這句話,眾人只當(dāng)做沒有聽見。
攻城第五日,攻擊如潮,城頭上曾亂作一團(tuán),可京城依然堅固如舊。
麾下兩員大將盡數(shù)折損,鄭祐看著城下火光點(diǎn)點(diǎn)和尸體滿地,心中冷若冰霜。
更多的是一種無力。
早已預(yù)料京城不好攻,可萬萬沒有料到,居然能難攻到這種地步。
攻城重器都損壞不少,城墻依舊堅固,墻面上斑駁的痕跡仿佛都在嘲笑他的無能。
多日的攻擊無果對士氣也是一種打擊,鄭祐深諳領(lǐng)軍之道,夜間和眾統(tǒng)領(lǐng)商議攻城。
“既然鄭衍都御駕親征了,本王明日也將親自參戰(zhàn)?!?br/>
眾將領(lǐng)大驚,勸道:“殿下不可沖動行事,連日攻城不僅我們損兵折將,京城損耗更大,只要耐下性子,京城總能攻破?!?br/>
鄭祐搖頭,“時間緊迫,本王不想辛苦一場,卻給他人做嫁衣?!?br/>
有將領(lǐng)道,“就算袁州軍來了又有何懼,袁州向來兵事不興,缺乏良將。殿下當(dāng)務(wù)之急是從矩州再調(diào)些兵力過來補(bǔ)充,京城就唾手可得?!?br/>
鄭祐斷然否決道:“矩州剩余兵力本來就不多,也不能全部調(diào)走留個空城,昆州意向不明,此事不用再提。明日傾全軍兵力,攻城?!?br/>
一柄短刃匕首從他手中擲出,刺入羊皮地圖半寸深,微微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