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間只有愚蠢之人和更為愚蠢之人,那里有什么賢才??!”
話說到這一步,半數(shù)形勢自然的發(fā)展,半數(shù)也是閏望將軍的真心。只見將軍一掃先前的暮氣,神采卓然地站在楚王之前。他左腳向前踏出半步,右手張開貼在胸前,左手作伸展狀稍稍上揚。將軍的目光筆直的向前延伸,然后瞳孔之中卻沒有楚王。
須臾之后,殿堂上到處回響著將軍空洞地聲音:“我聽說從前在瓜國有一個小伙,他住在秦國和瓜國的邊境,世世代代以種瓜為業(yè)。我還聽說在秦國還有一個年輕的姑娘,她是一個商人,一直在秦國和瓜國之間販賣西瓜。后來,秦國頒布了法令教民耕戰(zhàn),規(guī)定行商而至于虧損破產(chǎn)者論罪當死,于是再后來,這個年輕的姑娘就變成了一具風干的尸體,掛到了秦國和瓜國邊境上的一根木桿上,過了很多年都沒有人將她安葬。那個種瓜的小伙日復(fù)一日地看著這具尸體,日復(fù)一日地種瓜。終于,無數(shù)的歲月流逝,年輕的小伙孤獨終老,變成了一個糟蹋的老人。老人雖然獨身一人,但依舊在日復(fù)一日地種瓜,并且日復(fù)一日地凝望著一具枯骨。到了最后,又有另外的一個老人滄惶地穿過兩國的邊境,叩響了種瓜老人的門,想在這里借宿一晚。種瓜的老人看來看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打開了門,并且為他端上了一只瓜。這老人一陣感激涕零,張開嘴就要吃瓜,結(jié)果他一口下去就牙齒崩裂,滿口鮮血地倒在地上,像狗一樣地被從屋子里扔了出去。這個老人就是商鞅,后來他被抓回了秦國,五馬分尸而死?!睂④姷脑捳f得古波不驚,但是旁邊的人越是往下聽,就越覺得毛骨悚然,到了最后必須要匍匐在地,別過腦袋用雙手遮住眼睛,決不能正視將軍一刻。隨著最后的一聲:“五馬分尸而死。”無端的陰風驟然呼嘯,將軍向前在踏出一步,雙手在楚王之前攤開,說:
“瓜國的先王聽說了這件事,于是以此為契機,開發(fā)出了瓜瓤堅如鐵石的東風四號?!?br/>
瞬時間,楚王身前的案臺發(fā)出難聽的響動,下一刻就碎成了幾片。大小不一的木塊四下飛散,揚起了一陣塵埃。煙塵散去,只見楚王依舊端坐如初,神情自若,甚至于縱使沒有了案臺,他的兩只手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穩(wěn)穩(wěn)地托起了下巴,仿佛就是一座巍峨的大山。
楚王沒有說話,只是用凌厲地目光定定地看著將軍,嘴角明明沒有動,卻又表現(xiàn)出了一股若有若無地笑意。閏望將軍見了,回應(yīng)挑戰(zhàn)一般地露出了肆無忌憚地笑容,他接著說道:
“商君用法,秦國土地既廣、財用既足、兵馬既盛、而糧谷可支數(shù)十載,自是遂能凌山東六國。以所建功業(yè)而論,古往今來鮮有與之比肩者。商君固一世之人杰也,然一世之人杰竟死于一瓜,由是可知天下固無人杰矣。再論先商之微子、箕子,此二人寧死而不食周祿,入山采薇而食,此可謂人臣盡忠之極爾。然而,瓜國的先王曾游于深山,偶遇此二人之枯骨,枯骨之邊,可見西瓜遍地。于是先王疑惑,命人采瓜,細查之,始見其瓜皮甚堅,力士十人而不能破。于是瓜之先王了然,知微子箕子乃見西瓜而不能破其皮,系餓死于西瓜之前。于是先王有感而發(fā),做瓜皮堅如鐵石地東風三號。大王您看,忠義如微子箕子之輩···
到最后還不是死在了瓜上?”隨著這句話的落地,有風吹動幕簾,幕簾掩擋燭火,帶起一片陰影將將軍籠罩。陰暗中的將軍形單影只,連存在于世的行跡都變得微末。他負手而立,頭微微地上仰,目光不知道所矚何處。就著樣,將軍慢慢地向后退去。與之同時,先前匍匐于地的侍衛(wèi)們放開雙手,眼睛凝重地看著其實并無一物的陰影,而身體漸漸地停止了活動,整個人變得氣息全無,就好像一具死尸一般,橫沉于殿前。
至于楚王,他的身上不知何時掛滿了寒霜,自那托著下巴的雙手上垂下長長的冰凌,鐘乳石一般地接在地上。雖然這樣,但他仍然沒有絲毫得動容,神情一如既往地凌厲,連坐姿都沒有任何的變化。滿是寒霜地衣著襯出了他身上的一股昭然熱氣,熱氣飛揚騰卷,如同龍之祥云一般,環(huán)繞在楚王前后。煙氣之間,楚王用板死的臉,淡然地面對著將軍。
于是將軍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又在四面八方之間回蕩。他說:“以才智建立功業(yè)的人,到最后也必然被自己的才智所困厄,死于自己地才智之下;用道德名垂青史的人實際上是空有其名,而本身愚笨不堪,拋去道德就寸步而不能行。由是可知,才能不過是束縛自己的枷鎖,道德不過是迷惑自己的癮藥,憑借這兩者取得賢才之名的人,實際上根本就沒有賢才之實。所以說,大王您尋求賢才地舉動根本就是無稽之談。更何況大王您一味地追求根本就不存在的賢才,就連您的國家已經(jīng)危在旦夕了都一無所知。試看今日之秦國,秦長公主殿下已然加冠,親政可計日而待。而權(quán)相文信候仍居高位,所謂一山不能容二虎,國政不能出兩端,此二者必然爭秦君之位,而死斗也。文信候秉政十余載,而拓地千里有奇,若是此人為秦軍,朝中再無人肘制,試問天下何人可以擋之,大王之國何以存之?若文信候死,秦長公主立為秦君,則此人雖文信候而不能擋,試問天下何人可以擋之,大王之國何以存之?故而,我云大王之國已然危在旦夕,而大王卻全然不知,只顧尋訪無端之賢才,所謂此世間愚妄之至者,不就是端坐于我面前的大王您嗎?”
于是楚王悶哼了一聲,倒在地上昏了過去。然而即使如此,他渾身上下為冰霜所覆蓋,倒在地上依舊能夠保持雙手合十抵住下巴的姿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