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媚娘花瓣一樣的嘴角開得那樣好，足夠令李棲梧聽懂她的意思。

    二皇子年幼，即便登基依舊是太后把持朝政，而蘭貴人毫無根基，朝中大臣盡數(shù)依附首輔一黨，而范媚娘的算盤是

    蠶食，廢帝自立

    李棲梧眼神似冰。

    倏然想起賀蘭玉歡攜遺詔前來那一晚，意味深長的一句話。

    “若王爺有朝一日發(fā)現(xiàn)范媚娘志不在奪嫡，是否還會如今日一般遲疑”

    李棲梧心里的鼓點嘈嘈雜雜地敲打起來，漸漸成雷霆之勢，攜風帶雨呼嘯而來。

    驚怒之下的無力感漸漸被反彈至谷底的堅決取代，面前御馬單騎的女人給她的壓迫似磐石壓在心底勉勵生長的枝椏上，反倒令她橫生出與生俱來的凜然和威壓來。

    賀蘭玉歡用心囑咐的四個字來日方長，李棲梧這才明白。賀蘭玉歡原本便知曉范媚娘會同自己談判，雙方皆無十足的把握開戰(zhàn)，唯有各自取舍，各退一步，以期暫時的平衡。

    呼呼的風聲灌滿袍角，從袖口蜿蜒而上，直襲到她汗?jié)竦谋承摹?br/>
    “驃騎營退守汾水。首輔大人親自上書，請立幼帝?！彼穆曇粑?。

    僵持長久的奪嫡之戰(zhàn)終于塵埃落定。

    范媚娘瞇眼一笑，又回復了萬物入眼的塵世聲色。她偏偏頭，帶著笑眼靜靜地看著李棲梧干涸的嘴唇。世人皆道薄唇寡情，李棲梧卻好似恰恰相反。

    這一仗勝得漂亮，只是她拉著韁繩指尖卻斂在袖子里，冰冷得令她不適應。

    她低頭捋了捋被風吹得裹在一處的袖口，頷首。又撩起眼皮逡巡李棲梧身后戎裝披甲的沙場少年郎。

    只一眼，李棲梧便涼透了心底，她本能地搖了搖頭，嘴唇開合，無聲地說了一句什么。

    范媚娘清清楚楚地看見她狹長的雙眼不堪重負地瞇起來，眼神里竟然帶了從未有過的軟弱和哀求。

    范媚娘卻殘忍地開了口：“大皇子染恙，病勢洶洶，恐將夭亡。本宮傷心欲絕，日夜相伴，從未出宮?！?br/>
    一字一字砸在眾人耳畔，像一檄辭藻華麗的判決書。

    絕塵騎的戰(zhàn)馬似乎也不堪凝重肅殺的氣氛，馬尾鞭得愈發(fā)響，馬蹄回旋焦躁不已。張青掌了馬頭，側頭看向李棲梧。

    而李棲梧垂頭不語，只能瞧見她微動的喉頭和耳廓下咬得發(fā)白的牙關。

    “本宮，”范媚娘吸了口氣，半闔的眼神冷漠至極，“亦從未見過絕塵騎一兵一卒?！?br/>
    “不可能”李棲梧抬頭，盯著范媚娘，眉頭似要擰出血來。

    范媚娘見她眼眶紅得似一抹飛揚的胭脂，抹在原本便細長的眉尾，悲壯中又有了詭譎的妖冶。

    范媚娘撲哧一聲笑了，輕輕巧巧地反問：“王爺將他們帶到此處，帶的是多少人命，王爺難道不清楚”

    李棲梧小巧的鼻翼迅速擴張又收縮，胸腔的起伏被咬緊的牙齒扼殺在下唇的血珠子里。莫說絕塵騎親眼目睹她射殺皇子，便是挾持皇子這一項便是死罪。李棲梧不傻，她也一早便提醒過。

    可即便如此，可即便如此

    她覺得喉頭的酸澀將她的嗓音擴大成了哽咽，她瞪著一雙眼看著范媚娘，竭力將喉間的顫抖隱藏住，牙關帶動著下巴開始顫抖起來，能聽到骨骼間咯吱作響。

    身后的絕塵騎放下弓箭和刀槍，齊齊看著李棲梧瘦削的背影不作聲。

    “本宮讓步至此，王爺也該為本宮打算打算?！狈睹哪镩]眼，咽了咽喉頭，似乎是控制不住地嘆了口氣。再度睜開眼時她又帶了李棲梧所痛恨的憐憫：“更何況”

    “當日本宮探得王爺?shù)纳矸輹r，亦坑殺了數(shù)十名心腹為王爺作保。”

    李棲梧猛然抬頭看她，她咬重音的“身份”兩字還在耳邊回蕩，腦袋中雜亂的思緒擴大成了嗡嗡的鐘聲，撞擊得她的心一寸似一寸的涼。

    鳳凰鳴矣，于彼高岡。

    梧桐生矣，于彼朝陽。

    李棲梧恍惚地將咬出血的嘴唇放開，她竟然一直都知道。

    可是滔天之罪，她竟然選擇了隱瞞下來，不惜坑殺心腹為她作保

    李棲梧松開韁繩，終于無奈又無言地笑了，嘴角精美的弧度帶起淺淺的笑靨，只是黑白分明的雙眼卻克制不住地涌上了瑩然的濕潤，她就這樣含淚望著范媚娘笑，笑得肩膀都輕輕發(fā)顫。

    “你?！狈睹哪锫犚娎顥噍p輕喊了這一聲，便再也不發(fā)一語。

    背后長久的靜默中終于傳來了第一聲響動，嘩啦一聲響，右邊當先的空地上骨碌碌滾了一個頭盔，紅瓔珞鮮艷似雪，然后是絕塵騎專用的暗紅色鎧甲掉落在地。

    李棲梧怔怔地轉頭，看見張青卸了盔甲，只穿著暗紅和烏青的里衣，高高綁起的頭發(fā)被風吹得肆掠，他對李棲梧爽朗一笑，黝黑的笑容里一口牙白得發(fā)亮。

    他捏了捏方才從腰間解下的，從不離身的瓔珞，一揚手將它拋給李棲梧。

    李棲梧牙關一響，伸手將它接住，然后轉頭，死死盯著前方的頑石，再不看他。

    張青翻身下馬，向李棲梧叩頭行了個規(guī)規(guī)矩矩的軍禮，復又抬頭，而后便是一聲刺破血肉的悶響，之后便是長長久久的靜默。

    李棲梧的肩膀一顫，卻依舊只是撫摸著手中的瓔珞，連眼波也沒轉動半分。

    她耳邊是呼呼的風聲，聽不見身后一言不發(fā)的丟盔棄甲，聽不見身后數(shù)十名將士下馬齊叩首，聽不見啞劇般的一個個將上陣殺敵的刀劍對準自己心臟的聲音。

    少年們的赴死也是靜默的，正如當初靜默又無聲地上馬跟在她身后一般。

    范媚娘盯著李棲梧失神的側臉，看著她孤獨又高傲地立在身后數(shù)十具佝僂著脊背少年中央。那些少年依舊保持著單膝跪下的姿勢，手中佩劍貫穿他們的腰腹，血滴到黃沙上，和他們漸漸僵硬的身軀一樣入定。

    范媚娘移開目光，不再看李棲梧，甚至也沒有給地上面龐早已鐵青的大皇子一眼，便調(diào)轉馬頭飛奔而去。

    側拉韁繩的一瞬間，她控制已久的牙齒才脫力一般咬上了保持微笑的嘴唇。

    馬蹄聲漸行漸遠，只剩不遠處的樹影摩挲的聲響。李棲梧抬頭，將張青的瓔珞牢牢握在掌心，卻依舊沒轉頭瞧他們最后一眼，只用嘶啞的嗓音輕輕喊了一聲馬，緩慢地一步步離開。

    她什么也沒帶走，除了抿緊的嘴唇，眼中禁錮的眼淚，手里的瓔珞，和此刻深陷巨大的孤獨和悲愴里巨大的堅毅。

    這場博弈終于以令人猝不及防的方式悲愴地落下帷幕。某種意義上說，亦是傷亡渺小到不值一提的一場。

    即將壓境的大軍在一觸即發(fā)的時刻聽到撤退的軍令，如潮水一般迅速地涌來又迅速地褪去，只有巍峨莊嚴的宮禁依舊矗立，似乎從未受到過刀光劍影的影響。打開宮門的宮人們又開始了日復一日的雜務，面具一樣平靜的面龐上尋不到絲毫表情。

    聽到大軍撤退的消息，賀蘭玉歡手中飲足了墨的筆終于一頓，墨滴滴在宣紙上，極快地渲染開來。

    她抬頭，見李棲梧走了進來，走到中央，瞪得通紅的眼恍恍惚惚地看向桌上的字，又對上中央白衣翩然的賀蘭玉歡。

    手中掐得緊緊的瓔珞終于落下。

    她的胸腔震動得心尖兒都疼，牙關緊到顫抖，血絲密布的雙眼酸澀異常，帶到煽動的鼻尖，令她整個人如墜冰窟一般抖起來。

    她低頭緊緊咬著下唇，眼淚珠子卻再也控制不住，一顆一顆往地上砸。

    她開始無聲地哭泣，像受傷的小獸一樣嗚咽，最終轉為氣息雜亂的抽泣，隱忍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歷歷分明。

    賀蘭玉歡從未見過這樣的哭泣，克制到了極點卻悲哀到了極點。

    這樣的李棲梧令她手足無措，她上前，正想說什么，李棲梧一把抱住了她，在與她脖頸交纏后看不見的地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能感受到她溫熱的體溫，被掏空一般起伏的胸腔，顫動的脖頸還有攬住她的纖細的小臂。

    她張了張口，李棲梧卻哽咽著在她耳邊打斷她：“別說。”

    賀蘭玉歡抿了抿嘴唇，聽著耳邊她濕潤的呼吸，這樣近的距離，她能敏感地發(fā)現(xiàn)李棲梧的變化，她的憤怒，她的無助，她的悲哀，她的驚懼。她的每一次戰(zhàn)栗都令她感同身受，令她頭一次不想要自己的蕙質(zhì)蘭心。

    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