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爺有心讓未起寧多在家里待幾日，就讓管家慢慢準備出行。

    楚顏不知道未起寧這一去要多少時候，她以前也沒操心過怎么去大老爺那邊。

    這一回是未起寧要去，她就認認真真想知道路上要多久。

    剛好，未起寧也不知道。

    楚氏卻是知道的，兩個小的就一前一后進來，去找楚氏問這趟路好不好走。

    楚氏也只走過兩次，一次是隨夫遠行，一次是帶兒歸鄉(xiāng)。

    足以刻骨銘心。

    不過時間久了，她也能平和的回憶起這條路上的事了。

    她先安慰兩個孩子：“路上住驛站，安全得很，這條路也有許多行船走商的人，相當繁華，途中不會寂寞的。”

    楚顏：“還要走水路嗎？”

    楚氏點頭：“要走兩段水路。第一段是從咱們家這邊出發(fā)，到河邊坐船，沿河而下，在河口登岸，再走一段，到江邊再坐江船，沿江而下，到鳳凰關(guān)下船，從鳳凰關(guān)入城，再走一段，就能見到你爹了?！?br/>
    楚顏震驚：“要走這么長！”這聽起來就不是一段好走的路。

    楚氏：“走一趟至少要旬月，如果路上不急著趕路，走一個月也可以，隨船游樂是很有意思的?！彼斈觌S夫上任，就走了一個半月，坐船哪里都可以去，逛了好多沒去過的城鎮(zhèn)，她也多了許多見識。

    所以楚氏并不覺得這一路有什么難走的，她讓未起寧不妨遇到好玩的城就停下來逛上幾天。

    楚氏：“你難得出門，玩開心點。你爹在那里又不會跑，你只管慢慢過去就行?！?br/>
    未起寧跟楚顏回去后，特意找來地圖，兩人在地圖上將這一段路標出來，他又去找了鄉(xiāng)志，兩人一起研讀。

    楚顏：“原來姑父上任的這里是古城關(guān)啊，還挺重要的。”

    多省要道，三處陸路，一處水路，非常要緊了。

    未起寧：“那都是老黃歷了，此地已有百年未經(jīng)戰(zhàn)事，百姓修養(yǎng)生息才是當?shù)貙俟俚墓賱?wù)所在?！?br/>
    楚顏：“不過，看鄉(xiāng)志上說，往年既有蟲患，還有水患，還有疫病，也不是個安靜的地方?！?br/>
    她可從沒聽過有地方有這么多事，感覺哪一個都很嚴重。

    未起寧安慰她道：“不必替父親擔心，我在書院讀各地縣志、鄉(xiāng)志，乃至每年的鄉(xiāng)報、邸報，各地每年都會出事，不是水患就是地震，不然就是蟲災(zāi)，疫病也是每年必發(fā)的。父親為官多年，肯定早就知道該怎么做了?！?br/>
    楚顏愣了一下——她哪里是替未曾謀面的大老爺擔心啊，她是想到他也會去當官，在替他操心。

    她白了他一眼。

    未起寧被這一眼瞪得惴惴，想了想，覺得楚顏擔心也是她心地善良，等見到父親一定要替她表一表這份心意才行。

    未起寧要出遠門，也是必須跟袁祭道和傅朋舉說一說的，至于未家其他房的堂兄弟，也要告知一二，于是他就開始天天出門，四處吃些小宴。

    家里則開始替他準備行李。

    楚氏準備了許多替換的衣服鞋襪，想著他可能要四處逛玩，又準備了一些體面的衣冠佩飾，再多準備一些錢，好讓他能玩得開心，又擔心他在外面沒人管束，流連煙花之地，又從家里選了一個老成的管家跟從，到時也可以規(guī)勸一番。

    二老爺則是想著未起寧可能會被親父考校，擔心他到時發(fā)揮的不好，替他草擬了一些文章大意，臨時抱佛腳的讓他記熟，又猜可能會有一些文會讓他列席，拿出一些時興的文章字畫讓他看一看，避免到時露怯。

    未起寧從來沒有被二老爺如此關(guān)懷過，他以前還以為二叔是個冷淡的人呢，沒想到二叔竟然是一個心細如發(fā)，又體貼如微的人。

    這樣的人，在老太爺?shù)淖炖锞谷粵]得一句好評，實在叫他為二叔不值。

    劉氏跟楚氏一樣，想著他男孩子出門不會注意衣物整潔，替他準備了新的衣服鞋帽，也想過他小孩子可能會大手大腳，也多替他準備了一份零用錢。

    未茵和未蓮商量著要給未起寧多做幾張手帕、荷包、襪子，盡一盡姐妹之間的心意，她們商量好了去找楚顏，發(fā)現(xiàn)她準備的全是藥物。

    她正一一手寫各種藥物的使用方式、對應(yīng)病癥和禁忌，快寫滿一冊了。

    未茵看她寫得多，要替她抄寫幾張，說：“怎么寫這么多？出去也不至于就沒有大夫看了。”

    楚顏嘆氣：“一地一俗，外地的大夫未必會看本地的病癥，要是再遇上語言不通的，或是風俗不同的，就更麻煩了。我這里也只備一些常見常用的藥方藥丸，雖然這一路聽說也是很多人走的，應(yīng)該是不會出事的，可有備無患?！?br/>
    未蓮：“你也太會操心了。大哥哥是從小出去讀書的，他比咱們這種從來沒出過門的更會照顧自己?！?br/>
    楚顏：“人要是真病了，只能等別人照顧。他知道的再多，也只能用在照顧別人身上。你仔細想想，你病的時候，藥是自己吃的，還是別人喂的？”

    未蓮回憶一下，發(fā)現(xiàn)楚顏說的對，人真病了是一動也動不了的，更別提下床自己請大夫煎藥了。

    未蓮以前覺得自己身邊有父母有姐妹，從來不用求著誰，可是如果是她像未起寧這樣出門，身邊只有小廝丫頭管家，一個親人也沒有，那還真有點怕。

    未蓮?fù)熳〕?，一手拉住未茵。楚顏是從小自己被送來未家的，她來的時候就病的很重，她今天說的話，肯定就是當時的經(jīng)驗，她當時一定想身邊有親人的。未茵最近一直在焦慮嫁人的事，她覺得她是多余操心，嫁娶的事肯定只能聽父母的，但現(xiàn)在她發(fā)現(xiàn)未茵要是嫁了人，就是自己一個人去外人家里了。

    未蓮：“要是能一直在家里不出門就好了?！?br/>
    楚顏看未蓮，其實未茵和未蓮在上周目確實在家里待了很長時間，未茵還有些急，未蓮就一直很平靜，好像她就沒開竅，現(xiàn)在看她可能根本就不想出嫁吧。

    不過上周目在未茵出嫁后，未蓮也很快出嫁了。當時可能是二老爺和劉氏擔心未蓮也跟未茵與不合適的人定情，最后拉拉扯扯的耽誤花期。

    未茵：“又說傻話，不出嫁就要被官府罰金，要是最后被胡亂指配了，那才要哭呢?！?br/>
    未蓮更生氣了，氣呼呼的要走，楚顏趕緊拉回來，未茵幫她抄寫，未蓮幫她理藥瓶子，總算都有事做，也不吵嘴了。

    楚顏聽她們說要親手做一些針線給未起寧用，說：“做兩個荷包意思意思就行了，他這一路不知道要丟多少東西，辛苦做出來了，丟了不可惜嗎？襪子更是用不著做，我聽說這一路過去會越來越熱，那邊的人都不穿襪子，穿草鞋光腳的?！?br/>
    未茵驚訝：“都不穿嗎？”

    楚顏：“男的女的都不穿。”未起寧說的，應(yīng)該是真的。

    未蓮：“真的嗎？有時我也不想穿?！?br/>
    未茵：“我也不想，我更不想做襪子?！?br/>
    貼身的衣物都是她和丫頭自己做的，未茵最討厭做針線活。

    未起寧在外面站了許久，開始只是聽到楚顏在替他說話，讓他心里暖暖的，后來就是姐妹們開始說起私房話了，他就不好進去了，再往后，姑娘們開始脫了鞋和襪子赤腳在屋里走，他就只好先回去了，一邊心癢癢楚顏的腳是什么樣的，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親眼看一看。

    拖了一個月，終于起程了。

    二老爺帶著楚顏、未茵未蓮一起去送，楚氏沒辦法去，劉氏就陪著她在家里等。

    楚氏笑著說：“其實我最近的心情很不錯，看到孩子們長大了，就覺得什么都變好了。”

    劉氏：“心境放開些，日子就好過了?！?br/>
    兩妯娌相視一笑，都有些戚戚然。

    路上要趕宿頭，送行沒花太久時間就催著未起寧出發(fā)了。二老爺帶著三個孩子回來，打發(fā)她們?nèi)ソo楚氏和劉氏送信，他去見老太太。

    楚顏覺得二老爺?shù)纳碛岸加行蚜伊恕?br/>
    送走未起寧后，楚氏眼看著就有些消沉了，她還怕楚顏消沉，讓丫頭們陪她玩骰子。劉氏和未茵未蓮也怕她心情不好，不但未茵和未蓮天天來找她，劉氏還帶她和未茵未蓮出去玩，先去劉家，再去袁家，再去傅家。

    劉家還是老樣子，劉家出嫁的三姐帶著丈夫回來治病，大姐和二姐也送信回來關(guān)懷妹妹，劉家三女婿子息不利的消息終于是傳到外面去了。劉氏帶孩子回家就沒見到這個侄女婿，聽說躲到道館去清修了。

    劉家三姐姐倒是神清氣爽，跟姐妹們天天在一起玩，她回家是嬌客，又不用做規(guī)矩，開心得很。

    袁家也是老樣子，袁祭道獨居一個院，跟父母都不住在一起，院子里也是空寂的很，仙風道骨的厲害，不過聽說她們來了，他特地到袁祭微的院子里來問好，送了他親手制的香，還有他親手制的符。

    楚顏捧起精致的木符，問：“這是保什么的？”

    袁祭道：“你想它保什么，它就是保什么的?！?br/>
    楚顏：“這么萬能嗎？”

    袁祭道：“心誠則靈?！?br/>
    袁祭微：“他瞎扯的，你別當真。”

    袁祭道瞪過去。

    楚顏：“我沒當真啊?！?br/>
    袁祭道：“……”

    袁祭微大喜：“明智啊?！?br/>
    袁祭道說未起寧也是父母緣淺，“幸好寧兒他想得開，心境開闊，換一個想不開的估計會難為自己，或是記恨長輩，但是既然能從小把他丟開，這樣的父母就不會對孩子有太多愛意，他再記恨也是白搭?！?br/>
    袁祭微：“哪里來的‘也’？”

    袁祭道反應(yīng)過來。

    袁祭微：“你要是這么說，那我和祭明，還有艷艷和喜兒怎么活？”

    袁祭道說不出話來，沉默下來。

    楚顏左右看一看，說：“你們說的都有道理。不過是你的道理不是我的道理，大家的道理都不一樣而已?！?br/>
    袁祭微想了想，也不說話了。

    從袁家出來，未茵說：“我還當祭微沒有心事呢?！?br/>
    未蓮也嚇了一跳，她一直覺得除了未家，袁家和傅家都更和諧友愛，可是今天看到袁家兄弟姐妹之間好像也不夠和睦，可要是細說有怨言，似乎也不是兄弟姐妹之間不和。

    未蓮：“我覺得……祭微有怨，可也不是對著袁大哥。也不是說她不怨袁大哥，我是說她的不平不是全怪袁大哥?！?br/>
    未蓮說不清楚，她覺得自己能體會到一點，可是還有更多不明白的。

    劉氏說：“這是別人家里的家事，你們不要議論?！?br/>
    未茵和未蓮就都不說了。

    楚顏回去對楚氏說：“我沒想到，袁家的幾個孩子，好像都對袁家不滿。”

    楚氏：“是受委屈了？”

    楚顏搖頭：“我沒受委屈。委屈的是袁大哥和祭微，上回見到莊明艷和梁喜，她們倆也有委屈?！苯裉鞗]見到袁祭明，但是袁祭微的話里也帶上了袁祭明，可見姐妹倆應(yīng)該是一個意思，她們肯定也都說過對袁祭道在袁家地位的不滿。

    可袁祭道自己也不是很開心。

    她好像有點明白為什么袁道長最后會出家了。

    楚氏：“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啊?！?br/>
    楚顏：“不知道他到哪兒了，路上順不順利……”

    楚氏笑著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春喜也看出來了，開口：“哪個他？”

    秋月和秋香一起跟著笑起來。

    楚顏反應(yīng)過來，瞬間變成了啞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