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沉沉的。

    空中，烏云密布，雖是還是正午，但卻早已不見了陽光，就如同已經(jīng)到了傍晚時分似的。

    隱隱地，只聽到云層之后的悶雷滾動，轟隆作響。

    風(fēng)，欲起而未起；雨，將落而未落。

    壓抑，沉重。

    就仿佛此刻她的心情一般，思緒萬千，郁郁難抒。

    一身黑衣的龍吟，在茂密的山林中急速地奔跑著。周遭的景物呼呼地飛快倒退，劈面而來的氣流，拂在臉上，涼颼颼，冷冰冰。

    這是哪兒，要往哪兒去。

    她已經(jīng)完全迷茫了，只知道，這是通往總壇的大致方向，東方吧。至于是東南，還是東北，是取道蒼陽，還是轉(zhuǎn)走水路，就根本不曾考慮了。

    她只想這樣不顧一切的奔跑下去，一直，永遠，不要停止。

    腦海里，不住地浮現(xiàn)出淚湖畔的那一幕幕。

    調(diào)皮的小男孩，溫柔的黃衣少女。

    接著，是風(fēng)之國黑云城的那雙眼睛。

    最后，是紀(jì)靈天淡淡地，卻包涵無限沉痛的語言。

    “將軍夫人夫妻情深，第二天便自縊殉夫，只留下這一雙幼小兒女?！?br/>
    “將軍夫婦先后辭世，這兩個孩子再留在黑云，只怕性命難保。我與他們父母都是故交，說不得，只好帶著他們一起流浪江湖，四海飄零了。”

    “總有一天，他們會知道事情的真相。你覺得，那時候他們會怎么想？”

    哦，天哪，我都做了些什么??？

    她的心中，又泛起了一陣苦澀。

    自己過去不也曾經(jīng)殺過很多人么？他們之中，很多人也有妻子兒女，可為什么，為什么獨獨對于刑蒼的這次天誅，卻久久不能釋懷？久久不能平靜？反而越來越感到愧疚，感到不安，感到痛苦？

    難道，就因為這一次，到底是對是錯，自己其實心中并沒有把握？

    她努力搖了搖頭，似乎要把這一切私心雜念徹底從腦海中甩出去一般。

    風(fēng)，更急；而她，也跑得更快。

    黑色的身影，便如同一只輕巧迅捷的燕子，在密林深處高低起伏，縱躍穿行。

    也不知跑了多久，突然間，半空里閃過一個霹靂，雪亮的電光，猛地將周圍的一切照得分明。

    緊接著，便是一聲巨大的炸雷。

    轟隆隆。

    電光閃現(xiàn)之時，黑色的人影忽然猛地一個轉(zhuǎn)折，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撲向右側(cè)的一個灌木叢。

    雷鳴尚未響起，黑暗中，已經(jīng)劃過一道明亮的幽藍。

    轟隆隆。

    電光逝，雷聲弱，而她，已經(jīng)筆直地立在了那里，就像一頭冷酷強大，兇惡彪捍的獵豹，猛撲之后，利爪下，已是完全無法反抗的獵物。

    “說，你是誰？”

    語聲冰冷，透出一股可怕的殺氣，而更恐怖的，則是哪一雙藍眸中閃動的精光。

    只有那種完全漠視生命，甚至連自己的性命也不放在心上的人，才可能擁有這種無情的目光。

    她冷冷地打量著面前的獵物。

    這絕對是一個地道的東土姑娘，年紀(jì)很小，幾乎，還是一個懵懂無知的少女。大大的眼睛，漆黑明亮，膚色微黃，身材瘦削單薄，穿著緊身的黑衣，微微顫抖著，也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

    她完全不能動彈，頸邊，可以清楚的感覺到鋒銳利刃發(fā)出的寒氣與殺意。但事實上，就算沒有這件致命的武器，她看起來，也已經(jīng)完全沒有了反抗的可能。

    因為，她已經(jīng)徹底地被對方的氣勢所壓倒，目光中，充滿了驚恐與慌亂。身體，搖搖欲墜，似乎在一個不小心，就會極其狼狽地摔倒在地上。

    這樣的人，諒她也沒有什么危險。

    龍吟暗暗地哼了一聲。

    不過，她手底下卻絲毫也沒有放松。

    絕對不可以因為對方的樣子就失去警惕。身為風(fēng)之影的成員，她見過了太多看似柔弱，不堪一擊，事實上卻身懷絕技，讓人匪夷所思的刺客。別的不說，看她自己，僅就外表模樣而言，又有誰能相信這樣一個纖弱秀麗，慵懶嫵媚的年輕姑娘，竟然會是一個神出鬼沒，殺人于無形的冷血刺客呢？

    “說！”

    聲音還是那樣低沉，但語氣卻更加嚴(yán)厲急促，很明顯地警告對方，再不答話，立刻就會人頭落地。

    那個少女似乎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張開嘴，結(jié)結(jié)巴巴地開始回答。

    “龍，龍吟師姐，我，我也是風(fēng)之影的人，我是鳳系舞字?！?br/>
    可是，對方并沒有任何的反應(yīng)，雙眼灼灼地望著自己，似乎在等著什么。

    她立刻明白過來，趕緊說道：“無名，無憶；無情，無傷。如此是為，吾等無者也?！?br/>
    這句話，便是風(fēng)之影中最普遍的一句切口。它本身，是最低等級刺客——無者的一個宣誓詞，因為無者人數(shù)廣大，而且，任何一個中級或頂級高手，也是從無者一步步走上來的，對這句話，都是十分熟悉，所以，長期以來，它也就成為了風(fēng)之影中各個成員互相識別確認(rèn)同伴身份的通用暗語。

    只要準(zhǔn)確無誤地說出了這句話，就一定是自己人。

    然而龍吟還是沒有收手，依舊冷冷說道：“繼續(xù)說，為什么跟著我？”

    那小姑娘顯然沒有料到說出了暗語還是這樣局面，怔了一怔，然后才細聲細氣地回答：“恩，這是，這是風(fēng)尊大人安排給我的最終試煉?！?br/>
    一道閃電劃破天際，雷鳴又響。

    竟然是，最終，試煉？

    眼眸中突然一陣黯淡，藍芒一閃，龍吟已經(jīng)松開雙手轉(zhuǎn)過身去，一言不發(fā)，緩緩向前走了出去。

    黑衣少女驚魂未定地按住自己的胸口，深深喘了幾口氣，臉上，這才開始有了血色?？粗菨u漸遠去的身影，她又愣了一會兒，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拔足飛奔，急急地追了過去。

    “等等我啊。”

    嘴里輕輕地念著，她的身法輕盈巧妙，幾個起落，便又看見了那一襲黑衣。

    腳步輕響，她已經(jīng)緊緊地跟了上來，但又不敢再多說什么，也不知該做些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在龍吟身后。

    前面的黑衣女子仿佛并沒有發(fā)覺有人跟了上來，依舊是默默地前行。她的步伐并不急促，但腳尖輕輕一點，便向前飛出丈余，動作舒緩，優(yōu)雅。

    但是那個小姑娘已經(jīng)知道，她對于周遭的一切，其實早已了如指掌，洞悉明察。剛才那雷鳴電閃，鬼神莫測的一擊，實在是令人根本無法躲避，甚至無法反應(yīng)。只見到一道耀眼的藍光，然后，自己就已經(jīng)完全被制服了，沒有任何反抗掙扎的可能。

    到底是什么兵器，到底是什么招式。

    完全不知道，完全看不清。

    好可怕的速度，好可怕的氣勢。

    直到現(xiàn)在，仍然是心有余悸，滿身冷汗。

    這，就是傳說中煉者的實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有這樣的水平么？

    “嚓”的一聲，龍吟的腳步忽停。小姑娘猛地一驚，趕緊收腳，但用力過大，發(fā)出“沙”的聲音。

    前面的女子并沒有說話，也沒有轉(zhuǎn)身，只是靜靜地站著，任由林中的冷風(fēng)吹拂自己的黑衣，獵獵作響。

    小姑娘在她身后，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提心吊膽地觀察著前面的動靜。不知怎么的，對于這個平日里只聞其名，今日終于見得其人的傳奇人物，她總懷有一種極大的敬畏和好奇。

    那道幽藍的寒光，那雙冷酷的藍眸。

    好神秘，好奇妙。

    冷風(fēng)中，那個小姑娘正探頭探腦地向前張望，忽然只聽龍吟冷冷說道：“怎么，試煉還沒有結(jié)束么？”

    鳳舞被問得一怔，含含糊糊地囁嚅道：“那個，已經(jīng)結(jié)束了。恩，只不過，不過……”

    “只不過什么？”

    她輕輕地轉(zhuǎn)過身來，一雙碧藍的眸子，仿佛有一種說不出的魔力，緊緊地攫住了對方的全部心智。

    在她這種無言的目光逼視之下，小姑娘忍不住一個哆嗦，結(jié)結(jié)巴巴地開口說道：“不，不是我。那個，是，是風(fēng)尊大人，她……”

    龍吟雙眉一顰，聲音驟低，語調(diào)頓厲。

    “風(fēng)尊大人？到底怎么回事？快說，說清楚！”

    可憐的小姑娘被她突然的嚴(yán)厲嚇得又是一陣顫抖，好半天，才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語言，也終于流暢了起來。

    “風(fēng)尊大人有一封機密信件，要我一定親手交給你。她說，我的最終試煉，就是尋找和跟蹤你。如果，被你發(fā)覺之后，試煉也就隨之結(jié)束，然后，就可以把密信傳達了?！?br/>
    說著，從緊身的黑衣中，取出了一封黑色的信函。

    信函很小，很薄，很仔細的用火漆密封了。

    龍吟遲疑了一下，緩緩接了過來，拆開火漆，對著光，仔細地看了起來。

    那個小姑娘雖不知道信上說些什么，但卻注意到龍吟握住信紙的右手，微微有些顫抖，顯然內(nèi)心是無比激動。

    真奇怪，這么鎮(zhèn)定的一個人，居然也會這樣，那信上，到底寫了些什么呢？

    她正在昏頭昏腦地胡思亂想，突然，龍吟右手一揚，藍芒頓閃，剎那間，那封密信便在空中四分五裂，化作一團紙屑粉末，隨風(fēng)而散，飄落到林中的泥土，小溪之中，再也不見了蹤影。

    小姑娘吃了一驚，只聽龍吟冷冷地看著她，沉聲說道：“試煉結(jié)束了，密信也送到了，你，還不走么？準(zhǔn)備一直跟著我？”

    黑衣少女仿佛當(dāng)頭挨了沉重的一擊，一雙漆黑的眸子中，閃動著痛苦和委屈的神色，嘴里低低地咕噥著。

    龍吟秀眉更顰，語聲更厲。

    “你快走吧！我向來不喜歡跟別人一起行動?！?br/>
    說著，已經(jīng)轉(zhuǎn)過了身去，邁步欲行。

    忽聽背后一個略帶哭腔的柔弱聲音說道：“你，你為什么非要趕我走？”

    龍吟停下了腳步，又緩緩回過身子，立刻，就看到了那個幾乎快要哭出來的小姑娘。

    那雙眼睛，那種眼波。

    就仿佛最深沉的黑夜中，閃爍著最明亮的星光。

    擁有如此清澈純凈雙眸的少女，真的會是自己原先以為的那種監(jiān)視者么？

    可是，一想到那封密信，她的心，就禁不住一陣抽搐，一陣劇痛。

    于是，硬起心腸，繼續(xù)冷冷地問道：“哦，那么你，又為什么一定要跟著我呢？”

    小姑娘一愣，眼神一下子迷離起來，不自覺地躲開了龍吟的目光，低著頭，許久不曾出聲。

    哼，果然如此。

    龍吟一聲冷笑，慢慢說道：“怎么，說不出來了么？那就讓我來猜猜好了，莫非，又是風(fēng)尊大人密令你一直跟著我，看我是不是遵照密信上的指令首先返回風(fēng)尊堂而不是忘心園？恩？”

    小姑娘顯然是被她的語氣和神態(tài)嚇著了，但更可怕的，還是她剛才所說的那些話。

    那封密信，到底是什么內(nèi)容？風(fēng)尊與影尊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龍吟哼了一聲，再也不看那個瘦小的身影。轉(zhuǎn)身，揚起一陣風(fēng)，飄然欲行。

    然而黑影一閃，已經(jīng)有人擋在了她的前面。

    那個瘦弱，單薄的小姑娘。臉色依舊是蠟黃中帶著蒼白，神情中依舊是恐懼中帶著慌張。

    但那雙眼睛，清澈如同水晶般的眼睛，卻發(fā)射出一種難以想象的光芒。

    “不是你想的那樣，完全不是，絕對，絕對！”

    她的語聲，還是有著些許膽怯的顫抖，但畢竟，還是大聲地，一字一句地說完了，說清楚了。

    “風(fēng)尊大人根本沒有要我監(jiān)視你，她，她怎么可能下這種命令？我之所以跟著你，完全，完全是因為我自己的緣故?！?br/>
    龍吟出乎意料的沉默了。

    腦海中，又浮現(xiàn)出忘心園枯樹孤墳下的那個灰色的寂寞身影；耳邊，卻又回響起風(fēng)尊堂那個永遠溫柔優(yōu)雅但卻隱含無限力量與強大決心的聲音。這么多年來，身為風(fēng)之影兩大領(lǐng)袖的風(fēng)影二尊，卻從來沒有任何的聯(lián)系與往來。一個足不出戶，苦守荒園；一個虎視天下，手控全局。這樣的兩個人之間，到底，是一種怎樣的關(guān)系？那封奇怪的密信，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許久，她突然緩緩問道：“你說是自己的緣故？到底又是為了什么呢？”

    小姑娘本來以為她會勃然大怒，或者不屑而走，卻未曾想到會有此一問，臉上突然一紅，低下頭，小聲說道：“恩，這個嘛，因為，鳳羽師姐和蛇靈師姐我都很熟了，本門三大煉者中，就只有龍吟師姐你，我還從來沒見過的，所以，所以……”

    “所以你就想見識見識，對么？”龍吟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久違的微笑，那雙湛藍的眼眸，便如同微風(fēng)吹拂碧水，泛起陣陣漣漪。

    小姑娘羞紅了臉，嘴唇緊緊咬著，輕輕地點了點頭。

    黑衣的龍吟看著這個瘦小的師妹，胸中忽然古怪地生出一種難得的溫暖，那雙水晶般純潔的眼睛，似乎觸動了她內(nèi)心深處最柔軟的部位。

    “那么，你現(xiàn)在看到我了，感覺怎么樣呢？是不是很失望？”

    小姑娘立刻拼命地?fù)u起頭來，急急忙忙地否認(rèn)。

    “沒有，沒有，真的沒有啊。”

    “一開始就嚇了你一跳，然后又無端端地胡亂猜測懷疑你，兇巴巴的，確實，也很難給你留下什么好的印象。”

    龍吟一邊輕聲說著，語氣中帶有濃重的自嘲腔調(diào)，一邊慢慢地走向前去，越過了擋路的鳳舞。

    “呵呵，難得有后輩的精英對我好奇，而且跟了我那么久都沒有被發(fā)現(xiàn)，嘖嘖，不簡單，了不起。怎么著，似乎也應(yīng)該給點彩頭呢。”

    沉吟了一會兒，她突然停下了腳步，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回頭看看后面的師妹，臉上露出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有了，為了彌補之前的無禮，就用這個做補償吧?！?br/>
    轟隆隆，又是一道電光，刺破了滿天的烏云。

    眼前，卻有一抹比霹靂更炫目的幽藍，在昏暗中劃出一個優(yōu)美的弧線，然后，終于停在了自己面前。

    風(fēng)舞的雙眸驟然閃亮，全身上下，被一種強烈的激動完全控制，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起來。

    看見了，看見了！

    耳邊，卻是龍吟那平淡，冷漠的聲音。

    “這，就是我的兵器?！?br/>
    “傷——心——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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