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倫安猛然驚醒，從床上坐起來，發(fā)現(xiàn)這是一個很寬敞明亮的房間，墻壁上用淡藍色的草汁染了色，像天空的顏色。陽光從大敞的門窗進入，照得整個房間光明溫暖。

    “你醒了，外來者?！崩聿橥蝗怀霈F(xiàn)在床頭后的窗欞上，荷倫安嚇得一跳掉了床，坐在地上仰看來者。

    “你！你在說什么，外來者，是什么?！焙蓚惏裁銖娦?。

    理查從窗沿躍下來，轉(zhuǎn)身伏在窗邊撈什么，“得了吧，在我紳士理查面前說謊可討不了什么好處。”

    窗下響起憤怒的喊聲，“放手！我不需要你的多管閑事！”

    理查側(cè)頭對荷倫安眨了一下左眼，愉悅地笑，然后他的手用力提起，矮人維特滿臉漲紅地被提到了窗口。他一落地便狠狠給了理查一下，用他不離身的小斧頭的刀背。理查痛呼，音調(diào)時高時低，甚至擠出了幾滴眼淚。

    荷倫安站起來，安靜地走到門邊，他不懂這兩人在玩什么游戲，只要有什么不妥他就立刻逃跑。

    理查把維特放下，轉(zhuǎn)向荷倫安，說：“你不打算去看一眼老鄉(xiāng)？他似乎得了奇怪的病?！崩聿閺澠鹆搜劬Γ~尾紋帶上笑意。

    “你知道他什么?。俊痹捗摽诙龊?，荷倫安才驚覺自己默認了“老鄉(xiāng)”這個身份，立刻尷尬得站立不安起來，“爺爺奶奶還等著我回去吃飯，我要先走了。謝謝你的幫助?！?br/>
    只是踏出房門一步而已，距離他最近的花盆里突然探出了五個蛇頭，纏繞在植物的各根枝干上。他倒退幾步貼上墻壁，逐漸開始犯惡心頭皮發(fā)麻，幾乎要站不穩(wěn)。理查跟維特走出房門，手揮動蛇們就縮了回去，他說：“來吧?！?br/>
    荷倫安敢肯定，這些蛇都是聽這位理查紳士發(fā)號司令的，偏偏他對蛇怕得過分，只好緊跟在理查身后，盡快穿過種有盆栽的長廊。

    理查不愧為蘇爾西鎮(zhèn)最富有的人類，這座庭院里房間那么多以至于普通家庭的人無法想象。到了植物稀少的區(qū)域，荷倫安放松了一些，長廊的裝飾和布置也更好觀察了，他發(fā)現(xiàn)了奇怪的細節(jié)，例如窗框用草汁寫了很細小的精靈文，遠看會以為它們是尋常裝飾。精靈文不是學而習得的，第二輩子荷倫安經(jīng)歷過從人類變?yōu)榫`文的過程，那更像一種傳承，精靈的文化與語言文字通過血液刻入骨頭，唯一不能完全傳承的是歷史。

    這讓他回想到了自己的“歷史”，的確，不是能隨意告訴別人的，哪怕真正的父母問及。

    理查不是一個心思單純的人，他的笑容從來不是因為高興。他從第一眼就看出來荷倫安不是人類了，非常奇妙，他竟然不能看出來他準確的種族，這可是頭一回。理查因此興趣盎然，暗中打量，“你們村莊竟然會有精靈，真叫我意外?！惫?，理查得到了想要的反應(yīng)。

    荷倫安語氣中連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的不安，問道：“什么……樣的精靈？”

    理查答：“哈哈，聽你的口氣，像見過各族精靈?！?br/>
    荷倫安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轉(zhuǎn)移話題，道：“說到精靈，你為什么用精靈文做裝飾？”

    “噢，你真是博學，連精靈文都認識！我可是頭一回遇到這樣聰明的大門村孩子?！崩聿榭鋸埖毓钠鹫苼怼?br/>
    荷倫安干脆不再回應(yīng)。他默默地不安：精靈，大門村從來沒出現(xiàn)過精靈，那不是能隨處可見的生物，或者說，這個種族不輕易讓別人發(fā)現(xiàn)行蹤，他唯一一次在村莊中見到精靈是……

    “過了前面的小湖就是那位精靈的房間了。”

    荷倫安抬起頭，隨著腳步一步步走近，他的心跳也在加快，雷一般。

    陳舊的門干澀地被打開——“嗨?！?br/>
    米提萊特對面前的老婦人露出燦爛的笑容，金色的長發(fā)籠罩在陽光下，像綴滿了太陽之神的碎片，光芒點點閃耀。

    曼森奶奶正在打掃衛(wèi)生，聽到敲門的聲音覺得奇怪，他們一家搬來不過幾天，會是誰來探訪？不曾料到是這么英俊的年輕男人。這種打招呼的語氣對于一個老人來說，活潑過頭了，但曼森奶奶不討厭，開朗的孩子能讓別人也變得愉快。她慈祥地笑問：“午安，請問你有什么事？”

    米提萊特仍舊是笑，眼角在街頭巷尾掃了一個來回，看回老人的時候帶了別的意味，很隱蔽，但足夠曼森奶奶看清楚，他說：“跟老奶奶你借杯水喝可以嗎？”

    曼森奶奶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側(cè)身把高大的小伙子迎進了門，“當然?！甭瓲敔敱Я艘化B被子從房間里出來，哼了一聲，“年輕的俊男，曼森家的夫人眼光真不錯。”

    曼森奶奶去拿水和杯子，擦肩而過的同時瞪了曼森爺爺一眼，說：“我以為你足夠年長到不會有胡亂吃醋這種言行了?！甭瓲敔敯驯蛔油锹涞奶僖紊弦凰?，坐下在長沙發(fā)上——這是前屋主留下的上好布料沙發(fā)，里面填充了柔軟的棉花，老人認為這是他的領(lǐng)地。

    “你，坐那里。”曼森爺爺用下巴示意客人坐到他對面的小矮木凳上。

    米提萊特嘴角總是噙有笑意，順從地坐下。身量畢竟高大，小凳子讓他不太舒適，唯一慶幸的是，他修長，假如是巨人族在這里作客，恐怕這小凳子還不及巨人的半個屁股大。他把這番話說出來，惹得面前的老人噴出一口水后大笑起來。

    巨人族的屁股可造就了不少惹人發(fā)笑的傳說，這一樁，顯然還是頭一回聽到，畢竟沒哪個巨人愿意坐小木凳。他們不夠聰明，但不至于蠢。米提萊特如是想。

    曼森奶奶捧著茶水出來了，為米提萊特搬來新的凳子，她問：“你看上去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訴我們?！?br/>
    米提萊特抿了一口水，回答：“老奶奶你非常聰明，我的確是有重要的事要說?！闭f話的同時，他解開裹纏在頭上的純白色長布條。

    “光明精靈！”曼森奶奶贊嘆，身體微微后仰。

    米提萊特假裝沒看到兩位老人輕微抽搐的手指，說：“我是從大門村過來的，前幾天我游歷到那里，本想找個民居，但發(fā)現(xiàn)村莊里流傳著很嚴重的疫病，我嘗試治療村民，可惜那一點作用都沒有。我?guī)ё詈笠晃恍掖娴拇迕駚淼搅颂K爾西?！?br/>
    曼森奶奶拳頭緊握，流露出傷心的表情，問：“那個人在哪里？”

    米提萊特揚起眉毛，說：“這可難倒我了。在半路上，他用死靈法師的術(shù)法擊暈了我，兩位為什么不猜猜他這么做的原因？”

    曼森爺爺佝僂的身軀震動了一下，緩慢地搖頭道：“我應(yīng)該知道他是誰了，愚蠢?。√薮?！”

    米提萊特看了一會兒，重又恢復(fù)笑容，“看來老爺爺和老奶奶是知道真相的，他說的是，飲用了光明精靈的血可以解各種植物的毒性，他還說，我來得太遲，否則村莊里的其他人也就——”

    “——夠了！”曼森奶奶喝止米提萊特的發(fā)言，她的身子微微顫抖，“我們已經(jīng)不再干蠢事了，那個蠢貨病得沒了神智，小伙子，你把他帶過來讓我們狠狠教訓(xùn)他！”

    “順便一說，我叫米提萊特。你們的村民我可能無能為力了，他的亡靈天賦很高，被他攻擊后我確實虛弱了幾天，我假裝暈倒，等他把我?guī)У教K爾西——噢，忘了說，他說精靈的血必須混入某種草才能發(fā)揮效用，”米提萊特輕輕地笑了起來，“比我清楚多了……說回正題，我沒料到他也被感染了，來到蘇爾西之后他摔下馬，被矮人帶走了，我不喜歡矮人，你懂的，當然是自行離開了?！?br/>
    他放下杯子，拿出腰間掛的水袋喝了水，說：“我相信你們懂得，我是精靈，不方便去跟矮人要人。”

    曼森爺爺?shù)哪抗庾兊们逦?，年歲帶來的渾濁隨風散去，他嗤笑，說：“你不是精靈吧？”

    米提萊特站起來舒展身體，笑容不復(fù)存在，“兩位亡靈法師，你們殺過的精靈并不少，難道也信那一套‘精靈與世無爭仁慈友好’的說法？”

    氣氛因這一句話結(jié)了冰，僵硬得仿佛輕易動彈就會割傷皮膚。

    門外響起買香皂角的婦人尖細的笑聲，米提萊特祖母綠的眼睛略微側(cè)移，笑著贊嘆柜子上頭擺放的一幅畫，“署名是荷倫安……畫得不錯?！?br/>
    荷倫安三個字如冬日里的火星，逐點燃燒，融解了空氣中的冰塊。曼森奶奶沉重地嘆了一口氣，“你直接說目的吧。”

    米提萊特坐到沙發(fā)的另一端，說：“我沒有資格干預(yù)你們曾經(jīng)或者……現(xiàn)在仍然在做的事，我可是一名相當有個性的精靈。這次，我出來游歷，是有目的的，這具體是什么不能告訴你們，但我也不避諱告訴你們我目的并不單純，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的對你們的坦誠?！?br/>
    曼森奶奶點頭，以示她懂得，米提萊特接著說：“我是來邀請你們一同上路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