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邯鄲的鄉(xiāng)野小道上，蘇秦風(fēng)塵仆仆，大步豪邁，邊走邊啃干糧。

    蘇秦啃下幾口，從腰間摘下葫蘆，咕嚕咕嚕灌幾口涼水，將塞子復(fù)又塞上。

    又走一程，蘇秦頓住腳步，蹲下身去，脫下小喜兒為他做的最后一雙布鞋，拿在手里端詳一陣，見鞋底完全磨穿，苦笑一下，搖搖頭，隨手甩到旁邊草叢里，從背囊里取下一雙草鞋穿上，試走幾步，便邁開大步繼續(xù)前行。

    走有幾個時辰，蘇秦拐入一條大道，行人多起來。蘇秦抬頭望去，見遠(yuǎn)方現(xiàn)出一道城墻和一座甚是雄偉的城門，知是邯鄲，咧嘴笑了。

    蘇秦加快腳程，不消半個時辰，走進(jìn)邯鄲南城門。

    因為前面來過一次，蘇秦熟門熟路，跨進(jìn)門來，沿邯鄲大街信步走向趙宮。將近宮城時，蘇秦放慢腳步，瞄向兩旁客棧，希望尋到一家便宜點的。

    一個賣燒餅的挑擔(dān)照面走來，叫賣道：“賣燒餅嘍，正宗鄭記燒餅，香脆麻辣，不好吃退錢！”

    燒餅的香味兒吸引住了蘇秦。他走上前去，摸出一枚銅幣：“賣燒餅的，請來兩只。”

    賣燒餅的接過銅幣，拿出兩只燒餅。

    蘇秦顯然餓壞了，張口就是一口。

    豈料剛走幾步，賣燒餅的追上大叫：“大人，請留步！”

    蘇秦聽出是在叫他，回頭望去。

    賣燒餅的疾步趕上，將銅幣遞還：“大人的錢錯了！大人這錢是周幣，小的只收趙幣！”

    經(jīng)他提醒，蘇秦方才想起自到趙國后，尚未兌換錢幣。周與三晉皆行布幣，但周流行的是空首幣，趙流行的是平首幣，雖然都是布，但形狀、重量皆不一樣。

    蘇秦賠笑道：“賣燒餅的，我是周人，初來乍到，只有周幣，沒有趙幣?！?br/>
    賣燒餅的急道：“我家店爺交代，小人賣餅，只收趙幣，不收其他錢，大人的是周幣，不是趙幣，小人這餅不賣了！”

    蘇秦看看已被他咬去一口的燒餅：“這??”

    賣燒餅的看向燒餅，頓足叫道：“天哪，小人這餅是有數(shù)的，小人這般回去，可咋辦哪？大人呀，你得賠我燒餅！”

    蘇秦將那只未咬的燒餅退還給他，又從袋中摸出一枚周錢，賠笑道：“這餅我已咬過一口了，不好還你，再賠給你一枚周錢，成不？”

    賣燒餅的哭起來，扯住他不放：“我不要你的周錢，我只要趙幣！”

    顯然這是個從鄉(xiāng)下來的實誠人，剛?cè)胄?，腦子還沒拐過彎呢。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看著他們大笑，起哄。蘇秦有些尷尬。有好心人告訴蘇秦前面十字路口有個換幣的地方，蘇秦正要扯他前去兌換，有人摸出一枚趙幣遞給賣燒餅的：“小子，我的這個是趙幣，替這位大人付你，如何？”

    賣燒餅的驗過，連連打揖：“謝大人了，謝大人了！”

    蘇秦抬頭見是賈舍人，又驚又喜：“賈兄！”

    賈舍人揖道：“舍人見過蘇子?！?br/>
    蘇秦還一禮，興奮道：“真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賈兄?！?br/>
    “呵呵呵，在下候你多時了！”賈舍人應(yīng)道。

    “候我？”蘇秦震驚。

    “不瞞蘇子，你一踏進(jìn)南門，在下就覺得像，只是蘇子這身衣冠，在下不敢冒認(rèn)，又不忍錯過，只好跟在后面。若不是遇到這樁事兒，在下真還吃不準(zhǔn)呢?！?br/>
    蘇秦審視一眼自己的破舊衣冠，笑道：“賈兄也以衣冠取人？”

    “哈哈哈哈，”賈舍人大笑數(shù)聲，“既然是人，能無衣冠乎？”

    蘇秦收住笑容：“賈兄方才說，賈兄在此候有多時了，在下愚鈍，敢問此話何解？”

    賈舍人避而不答，笑問：“蘇子可有歇腳之處？”

    “在下剛到邯鄲，尚未尋到可意店家?！?br/>
    賈舍人手指前方：“舍人寄身豐云客棧，客舍還算寬綽。蘇子若不嫌棄，權(quán)且與舍人同住如何？”

    蘇秦正因囊中羞澀而為如何下榻犯愁，揖道：“承蒙賈兄關(guān)照，秦恭敬不如從命！”

    賈舍人還揖，伸手禮讓：“蘇子，請！”

    二人徑投豐云客棧。

    賈舍人引蘇秦走進(jìn)自己租居的小院，安置好蘇秦的住室，召來小二，點了幾盤小菜、一壇陳酒，擺了兩只角子（酒器），舉角道：“蘇子一路辛苦，在下聊以薄酒一角，為蘇子接風(fēng)?！?br/>
    蘇秦執(zhí)角于手，卻不舉角，問舍人道：“在下方才所問，賈兄尚未回復(fù)呢?！?br/>
    “不瞞蘇子，”賈舍人放下角，緩緩說道，“自蘇子走后，秦公甚是懊悔，使舍人趕赴洛陽尋訪蘇子。旬日之前，在下尋至軒里，見到令弟蘇代，他說蘇子前一日剛走。在下問詢蘇子去向，聞知你奔邯鄲來了。在下急追，竟是未能追上。在下思忖，蘇子是步行，必走小路，在下乘的是車馬，走的是大道，自是無緣碰上。在下快馬加鞭，到邯鄲后住下，忖估腳程，蘇子當(dāng)還未到，遂尋下這家客棧，日日守于南城門處，果然候到蘇子了?！?br/>
    蘇秦舉起酒角：“有勞賈兄了！”

    賈舍人亦舉角道：“舍人為蘇子接風(fēng)?！?br/>
    二人飲畢，蘇秦放下酒角，看向賈舍人：“看這樣子，賈兄是要在下重回咸陽嘍？”

    “是秦公之意?！辟Z舍人點頭，“秦公要在下務(wù)必訪到蘇子，請?zhí)K子再赴咸陽。秦公承諾舉國相托，以成蘇子壯志。”

    蘇秦微微一笑：“若是此說，賈兄怕要白跑一趟了?！?br/>
    “哦？”賈舍人怔了，“蘇子不愿再去咸陽？”

    蘇秦點頭。

    “唉，”賈舍人小酌一角，嘆道，“錯失蘇子，當(dāng)是秦公終生之憾?！?br/>
    蘇秦亦飲一角，舉壺斟上，笑道：“秦公若用蘇秦，亦當(dāng)是蘇秦終生之憾！”

    賈舍人驚問：“蘇子何出此言？”

    蘇秦舉角：“在下與秦公，志不同，道不合，不可共謀，謀必生憾！”

    “這??”賈舍人顯然有些迷茫，“蘇子志在一統(tǒng)天下，秦公之志亦在一統(tǒng)天下，緣何卻說志不同、道不合呢？”

    蘇秦斟酒：“秦公之志只在一統(tǒng)，蘇秦之志，一統(tǒng)不過是個開啟?！迸e角，“賈兄，請！”

    “此話怎解？”賈舍人舉角不飲，兩眼緊盯蘇秦。

    “不瞞賈兄，”蘇秦小啜一口，目光從賈舍人身上移開，轉(zhuǎn)向戶外，“說秦失利之后，在下囚居草舍，冥思月余，總算悟出一條治亂正道?！?br/>
    賈舍人來勁了：“請問蘇子正道何在？”

    蘇秦收回目光，凝視舍人：“賈兄可否先答在下幾問？”

    “蘇子請問?！?br/>
    “百家之學(xué)，皆為治亂。敢問賈兄，諸子皆欲治亂，目的何在？”

    賈舍人思忖片刻：“使天下相安，回歸太平圣道?！?br/>
    “再問賈兄，如何可使天下相安？”

    “咦？”賈舍人略是一怔，盯住蘇秦，“蘇子在咸陽時不是講過這個嗎？天下相安之道，唯有兩途，一是諸侯相安，二是天下一統(tǒng)?！?br/>
    “是的！”蘇秦點頭，“在下還說過，諸侯各懷私欲，難以相安，若要治亂，天下唯有一統(tǒng)?！?br/>
    “蘇子之論，舍人深以為是?！?br/>
    “謝賈兄鼎持！”蘇秦拱手，“再問賈兄，天下七強(qiáng)，終將歸于誰家？”

    “以蘇子在咸陽所論，天下或歸于秦！”

    “正是！”蘇秦侃侃言道，“在下的確說過，未來天下，必將是齊、楚、秦三國鼎足而立，逐鹿中原，而最終得鹿者必將是秦。假使在下不幸言中，列國歸秦，四海一統(tǒng)，請問賈兄，這個天下真能相安嗎？太平圣道真能普施人間嗎？”

    “這??”賈舍人答不上來了。

    顯然，數(shù)月不見，蘇秦的思考又進(jìn)一步。

    “唉，”蘇秦眼望舍人，長嘆一聲，“現(xiàn)在想來，在下在咸陽時所論，委實天真。在下所進(jìn)帝策即使成功，也是治標(biāo)而不治本。標(biāo)治而本不治，天下縱使一統(tǒng)，又有何益？”

    “敢問蘇子，可否悟出治本之道？”賈舍人抬頭問道。

    蘇秦凝視面前幾案，聲音低沉而堅定：“天下不治，在于人心不治。人心不治，在于欲念橫溢。欲治天下，首治人心；欲治人心，首治亂象。治亂不過是個手段，治心才是務(wù)本正道。若是我等只為治亂而治亂，只以強(qiáng)力一統(tǒng)天下，縱使成功，天下非但不治，只會更亂?！?br/>
    “蘇子所言甚是，”賈舍人沉思有頃，點頭，“天下若是只以強(qiáng)弱論之，這個世界真也是永無寧日。”

    “是的，”蘇秦附和，“眼下諸侯逞強(qiáng)紛爭，互不相讓，天下若要一統(tǒng)，必恃強(qiáng)力。以在下眼界觀天下大勢，有此強(qiáng)力一統(tǒng)天下者非秦莫屬。在下若助秦公，或成此功。然而，秦人本就崇尚武力，今又推行商君之法。在咸陽數(shù)月，在下細(xì)研商君之法，感到可怕。商君之法不行教化，毫無悲憫，唯以強(qiáng)力服人。假使秦人真的以此統(tǒng)一天下，亦必以此治理天下。如此恃強(qiáng)之國，毫無悲憫之人，如何能行天道？天道不行，如何能服人心？天下一統(tǒng)而人心不服，一統(tǒng)又有何益？”

    賈舍人垂頭再入冥思，過了一會兒，抬頭望向蘇秦：“看來，蘇子是要摒棄一統(tǒng)帝策，走諸侯相安之路了?！?br/>
    蘇秦點頭。

    “只是，”賈舍人稍加遲疑，接道，“一如蘇子所言，諸侯各懷私欲，難以相安，蘇子如何才能去除他們的欲心，讓他們彼此妥協(xié)、和解，和睦相處呢？”

    “合縱?！?br/>
    “合縱？”賈舍人一怔，“何為合縱？”

    “賈兄請看，”蘇秦抬手一掄，將幾案上的盤碟盡數(shù)收起，在幾案一端的兩側(cè)各擺一只大碗，邊擺邊說，“這是齊國，在東面，背后是海；這是秦國，在西面，背后是戎狄，”搬起酒壇擺在幾案的另一端，“這一大片是楚國，在南面，有這么大，占去大半江山，”又拿起四盞小碟，依序擺在酒壇的北面，夾在兩個大碗之間，又在其中間隙散布些許泡棗，指著它們，“從這兒到這兒，依次是韓、魏、趙三晉，這盞碟子是燕，越國本在這兒，現(xiàn)在都在這只壇里；北方諸胡、西方諸戎、南方諸夷、泗上諸侯、中山、義渠等，皆小而軟弱，難成氣候?！闭f到這兒，他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案上的陣勢，好久方才抬頭，“賈兄可否看出名堂？”

    賈舍人睜大眼睛，湊前一陣，又仰后一陣，仍是不得其解，搖頭道：“這是天下勢圖，舍人愚笨，看不出玄妙。何為合縱，還請?zhí)K子指點?！?br/>
    “既然賈兄謙讓，在下只好賣弄了。”蘇秦望著幾案又審一時，侃侃說道，“方今天下，成敗只以強(qiáng)弱論之。強(qiáng)大則盛，盛必欺人；弱小則怯，怯必受欺。自春秋以降，天下攻伐數(shù)以千計，沒有一例是以弱欺強(qiáng)、以小凌大的。”又指向幾案，“賈兄看這天下大勢，齊、秦、楚三國，就如三只猛虎，各抱地勢，伏臥于東、西、南三方；三只猛虎中間是韓、趙、魏三晉，三晉猶如三只餓狼，犬牙交錯，你撕我咬；唯獨燕國偏安于東北一隅?！?br/>
    賈舍人又看一陣，仍是一頭霧水。

    蘇秦又是一笑，緩緩說道：“天下若要長治久安，首治人心；欲治人心，首要治亂。治亂之道唯有兩途，一是一統(tǒng)，二是諸侯相安。一統(tǒng)可謂是以暴治暴，以亂治亂，雖易成功，卻是治標(biāo)，不能持久。諸侯相安雖難實現(xiàn)，卻是治本，一旦實現(xiàn)，或可長治久安?！?br/>
    賈舍人顯然是更想知道答案：“這與合縱何干？”

    “賈兄若是細(xì)審此圖，”蘇秦望著勢圖，指點三晉，“不難看出天下樞紐所在。天下樞紐何在？在三晉。賈兄細(xì)想，近百年來，天下紛爭雖頻，多在中原，所謂中原逐鹿是也。何為中原？中原也即三晉，也就是這三盞小碟子，或這三只餓狼。三晉或與秦爭，或與齊爭，或與楚爭，或窩里斗，自與自爭—”

    “蘇子是說，”賈舍人恍然開悟，急不可待道，“合縱就是三晉合一?！?br/>
    “正是。”蘇秦重重點頭，“天下如局，縱橫皆為局路。古來規(guī)制，東西為橫，南北為縱。韓、魏、趙三晉橫貫?zāi)媳保瑓^(qū)分東西，堪為天下樞紐。三晉三分，就如一只只孤狼，任由周邊三虎欺凌。三晉縱親，三狼成群，縱使惡虎也奈何它不得。”

    “妙哉！”賈舍人油然洞明，喜不自勝，“一旦三晉縱親，秦不敢東犯，齊不敢西趨，楚不敢北向，秦、齊遠(yuǎn)隔三晉，欲爭不能。楚地雖大，然北是三晉，東北是齊，西北是秦，亦不敢擅動刀兵。大國皆息刀兵，可無爭矣?！?br/>
    “合縱還應(yīng)包括燕國?！碧K秦補(bǔ)充道，“三晉合一，外加燕國作為背依，其勢天下無敵，秦、楚、齊必然不敢妄動。大國不敢妄動，小國不敢起爭，天下紛亂可解，雖分實合。天下合，可無爭，天下無爭，人心始治矣。”

    “如何治心，蘇子可有考慮？”

    “是的，”蘇秦緩緩說道，“自周至趙，在下一路上都在思索這個難題。在下在想，人心不古，私欲橫溢，若讓天下人皆如先圣老聃所言的絕欲棄智，回到遠(yuǎn)古三圣的真人時代，已無可能；依在下之見，仲尼的仁義禮制，墨子的天下兼愛，楊子的人人為我，皆是治心之道，雖說途徑不一，卻是同歸一處，大可起而用之。人心向善不向惡，自古迄今，天下百姓不喜歡殺戮，智者不喜歡殺戮，即使諸侯，也沒有幾人真心愿意殺戮；喜歡殺戮的只有禽獸，禽獸殺戮是因為禽獸要交配，要獵食。人不是禽獸，因為人有良知，有良能，更有良心。人知羞恥，人要穿衣裳，人不會當(dāng)眾媾合。人有畏懼之心，人畏懼天，畏懼孤獨。畏懼天，就會遵循天道；畏懼孤獨，就會善待他人。人人善待他人，世上就無征伐，就無殺戮，就無爭執(zhí)，久而久之，欲心也就自然去除了?！闭f至此處頓下，有頃，苦笑一聲，“在下胡說這些，賈兄是否覺得可笑，是否覺得在下是異想天開呢？”

    賈舍人沉思良久，改坐為跪，沖蘇秦叩首：“蘇子在上，請受舍人一拜！”

    蘇秦驚道：“賈兄，你??這是為何？”

    賈舍人拜畢，拱手說道：“非舍人拜蘇子，是舍人代天下蒼生誠拜蘇子。無論蘇子能否成此大業(yè)，這顆赤心，亦足以感天地、泣鬼神了?！?br/>
    “謝賈兄鼎持！”蘇秦朝賈舍人深揖一禮，“秦必勇往直前，死不旋踵！”

    “非舍人鼎持。”賈舍人回揖，“蘇子善念，但凡天下良心，皆會鼎持！”略頓一頓，“蘇子既來邯鄲，舍人敢問，合縱大業(yè)，可是從趙始起？”

    “正是。”蘇秦點頭，“魏自文侯以來，一向恃強(qiáng)，今有龐涓、惠施諸賢，國勢復(fù)盛，不宜首倡。韓處楚、秦、魏、齊四強(qiáng)之間，形勢尷尬，不敢首倡，三晉之中，唯趙合宜，在下是以首赴邯鄲?！?br/>
    “嗯，”賈舍人贊同，“蘇子能夠把握大勢，從高處著眼，小處入手，合縱或能成功。敢問蘇子，舍人不才，可有幫忙之處？”

    “誠謝賈兄。”蘇秦拱手，“在下正愁孤掌難鳴呢！在下初來乍到，途中聽聞趙侯病了，可有此事？”

    賈舍人遂將趙宮形勢及近日聽聞悉數(shù)講給蘇秦。

    蘇秦冥思有頃，抬頭笑道：“真是說來就來，在下今日就要麻煩賈兄了。”

    “蘇子但講無妨?！?br/>
    “依眼下情勢，賈兄可知何人能夠接近趙侯？”

    賈舍人不假思索：“安陽君?！?br/>
    “好。”蘇秦拱手，“煩請賈兄設(shè)法將在下已來邯鄲之事透給安陽君?！?br/>
    洪波臺上，太子雍走進(jìn)宮門，屏退左右，趨至肅侯病榻，叩道：“兒臣叩見君父。”

    趙肅侯從榻上忽地坐起，拍下榻沿：“雍兒，來，坐在榻邊?！?br/>
    太子雍謝過，起身坐在榻前。

    “雍兒，”肅侯不無慈愛地?fù)崦佑旱念^，“見過三叔了？”

    太子雍仰臉望著肅侯，“嗯”出一聲。

    “他的病情如何？”

    “果如君父所言，他是裝病。兒臣求問朝政之事，說秦公派使臣約盟伐魏，兒臣不敢擅專，請他定奪?！?br/>
    “他怎么說？”

    “三叔說，秦人不可信，眼下之急不在魏人，在中山，是以請調(diào)晉陽守軍兩萬駐防代郡，討要虎符。兒臣已按君父所囑，準(zhǔn)允他了?！?br/>
    “除此之外，他還說什么沒？”

    “三叔拿出一個清單，上面凈是吏員的職缺升降，要兒臣審準(zhǔn)。兒臣大體上掃了一眼，凡是去他府上探過病的，全都升了。那日上朝的，除四叔、御史等外，能降的他全降了。既沒有上朝也沒有去探望他的，不升不降。兒臣二話沒說，也按君父所囑，準(zhǔn)允他了?！?br/>
    趙肅侯微微點頭。

    “不過，”太子雍略作遲疑，“名單上最后一人是河間令申寶，三叔突然越級升任他為晉陽都尉，兒臣甚感詫異，詢問肥義，得知申寶原為肥義帳前參軍，去年升任河間令，此番又升晉陽都尉，連躍數(shù)級，簡直就是青云直上?！?br/>
    趙肅侯閉上眼去，濃眉緊鎖，有頃，睜眼看向太子雍，笑問：“你如何看待此事？”

    “兒臣心中嘀咕，覺得其中或有隱情，便使肥義查訪?！?br/>
    “哦，他可查出什么？”

    太子雍摸出一個密折，遞予肅侯。

    肅侯看過，輕拍太子雍的腦袋，贊道：“好雍兒，只幾日不見，你就長高了。沖你的個頭，寡人在這榻上，可以安睡呢?！?br/>
    “謝君父褒獎。”

    “寡人聽說，洛陽有個叫蘇秦的士子已來我邦，眼下就在邯鄲。雍兒可知此人？”

    連如此細(xì)微之事君王也能知情，太子雍大是吃驚，同時也由衷敬服，微微點頭：“嗯，兒臣年前曾聽肥義提過此人，說他是個狂生，去年赴秦，向秦公進(jìn)獻(xiàn)帝策，欲掃平列國，一統(tǒng)天下，所幸未為秦公所用?！?br/>
    “你可會一會他，看看他是如何狂的。”

    “兒臣領(lǐng)旨?！?br/>
    豐云客棧里，賈舍人手捧一冊竹簡席坐了整整一日。

    蘇秦從外面回來，吃一驚道：“賈兄，你一直在讀？”

    賈舍人揉揉眼睛，輕嘆一聲，合上竹簡，放在案上。

    竹簡的第一行赫然寫著“商君書”三字。

    “呵呵呵，”蘇秦笑道，“沒想到賈兄也是個書癡！”

    “不是書癡，是??”賈舍人止住，盯住蘇秦，“敢問蘇子，你是怎么得到此書的？”

    “臨出山時先生給的！”

    “鬼谷師伯？”賈舍人自語，“奇怪，就內(nèi)容來看，此書當(dāng)是商君生前寫給秦公的奏書，當(dāng)為秦室絕密，師伯怎么得到的呢？”

    “師伯？”蘇秦怔了下，盯著他問道。

    賈舍人卻似沒有聽見，又悶一時，抬頭看向蘇秦：“蘇子改變初衷，轉(zhuǎn)而遏止秦勢可與此書有關(guān)？”

    “正是?！碧K秦點頭，“不瞞賈兄，赴秦之前早晚翻閱此書，總讓我躊躇滿志，離秦歸來早晚翻閱此書，又總讓我冷汗淋漓??！”

    “蘇子浩然之氣，在下敬服！”

    賈舍人的話音剛落地，店家進(jìn)來，揖道：“有擾二位了。請問哪位是蘇先生？”

    蘇秦起身，回揖：“在下便是?！?br/>
    “有貴賓到訪，求請?zhí)K子?！?br/>
    蘇秦在邯鄲并無熟人，此時有人登門求請，不用問就知何事。蘇秦曉得是賈舍人的活動成果，朝他笑笑，拱手致謝。

    “呵呵呵，”舍人笑道，“蘇兄快去呀，莫讓貴賓溜走了?！?br/>
    蘇秦回他一個笑，隨店家走至店門外面。

    門外停著一輛豪華軺車，一身貴族打扮的肥義站在車側(cè)，笑容可掬。

    店家介紹完畢，肥義瞇起眼睛，將蘇秦上下打量一番，點頭：“嗯，果是有些氣度。”抱拳，“在下肥義見過蘇子。”

    蘇秦早從賈舍人口中摸清了趙宮內(nèi)情，自然曉得肥義是誰，卻也不去點破，抱拳回道：“洛陽蘇秦見過肥子?！?br/>
    肥義讓到一側(cè)，指向軺車：“我家主公久聞蘇子大名，欲請?zhí)K子前去品茗，請?zhí)K子賞光?！?br/>
    “誠謝你家主公盛情，”蘇秦抱拳應(yīng)道，“恭敬不如從命！”

    蘇秦上車，肥義揚(yáng)鞭，軺車疾馳而去。

    不消一時，軺車停在一扇朱門前面。蘇秦細(xì)看門上匾額，上寫“風(fēng)雅園”三字。

    聽見聲響，有人迎出，牽走車馬。肥義引領(lǐng)蘇秦直入大門，走進(jìn)一進(jìn)小院，推開一扇紅門，回身對蘇秦道：“蘇子稍候片刻。”便大步進(jìn)門，不一會兒，復(fù)至門口，“蘇子，主公有請。”

    蘇秦趨入，見廳中端坐一個半大少年，觀其衣著，知是趙國太子，便跪地叩道：“洛陽士子蘇秦叩見趙國太子殿下！”

    太子雍亦如肥義一般，將他上下好一番打量，微微頷首，指向旁邊席位：“蘇子免禮，請坐。”

    “謝殿下賜座！”蘇秦謝過，起身坐下，打量太子，見他雖然年幼，卻是儀態(tài)非凡，斷非尋常孩童可比。

    太子雍抱拳：“趙雍久聞蘇子大名，得知蘇子光臨邯鄲，特使肥義將軍冒昧相邀，有擾蘇子了！”

    蘇秦抱拳還禮：“殿下為草民勞動貴體，草民不勝惶恐?！?br/>
    “趙雍不才，欲就天下之事求問蘇子?！?br/>
    “殿下請講，草民知無不言?！?br/>
    “敢問蘇子，天下列國，何國最強(qiáng)？”

    “趙國?！碧K秦不假思索。

    “痛快！”肥義一拍大腿，朗聲接道，“此話肥義愛聽！”

    太子雍眉頭微皺，略略一頓，抬頭又問：“再問蘇子，天下列國，何國最弱？”

    “趙國?！碧K秦干脆利落。

    肥義勃然變色道：“請問蘇子，趙國既然最強(qiáng)，為何又是最弱？”

    “回將軍的話，”蘇秦沖他微微抱拳，“強(qiáng)有強(qiáng)的道理，弱有弱的解釋。”

    太子雍來興致了，身軀前傾：“趙雍愿聞其詳?！?br/>
    “回稟殿下，”蘇秦抱拳，侃侃說道，“趙方圓兩千里，人口四百萬，君上振臂一呼，旦夕之間，可集甲士數(shù)十萬眾，更有良馬強(qiáng)弩、善技勇士無數(shù)。國勢如此之強(qiáng)，假使趙人同仇，將士樂死，列國誰可御之？蘇秦?fù)?jù)此使用最強(qiáng)一詞，當(dāng)不為過?！?br/>
    肥義連連點頭：“嗯，此為實情。”

    “然而，”蘇秦話鋒一轉(zhuǎn)，“趙土貧瘠，既無齊、楚漁鹽之利，又無燕、韓銅鐵之藏，更無秦國關(guān)中沃野之富，庶民生活尚且艱難，何談國庫積蓄？國無積蓄，何能久戰(zhàn)？這且不說，趙都邯鄲無險可守，四鄰無友皆敵，腹中更有中山巨瘤，圖存尚且乏力，何談開疆拓土？在下?lián)耸褂米钊跻辉~，當(dāng)不—”

    不及蘇秦說完，肥義憤然打斷：“照蘇子說來，趙國豈不是連燕國也不如了，簡直是信口雌??”見太子雍瞪他，強(qiáng)力憋住，將臉埋向一邊，不看蘇秦。

    太子雍回望蘇秦：“蘇子，說下去?！?br/>
    “在下方才所述尚是外傷，趙國之痛更在內(nèi)傷?！?br/>
    “請問蘇子，趙之內(nèi)傷何在？”

    “三軍之中，沖鋒陷陣者眾，智勇之將鮮有；朝堂之上，采祿食邑者眾，大賢之才難覓；宮墻之內(nèi)，終年碌碌忙忙，治國長策不見??”蘇秦打住不說，看向太子雍和肥義。

    蘇秦所言，句句屬實，直擊趙國要害，縱使肥義，也聽傻了，再無一句反駁。

    “殿下，”蘇秦見時機(jī)已至，直抒胸臆，“方今天下，成敗存亡唯以強(qiáng)弱論之。趙國如此之弱，情勢如此之危，倘若君臣仍不自知，甚或如眼前所見之臣重君輕，上下不同欲，同舟不共濟(jì)，趙國前景，蘇秦不堪展望?！?br/>
    太子雍似從驚悚中醒來，趨身問道：“蘇子既已診出趙之大傷，可有救治良方？”

    蘇秦信心滿滿：“回殿下的話，有傷自然有治。”

    “蘇子請講?！?br/>
    “合縱。”

    這日午后，一場沙塵暴悄然襲向趙國陪都、位于汾水河畔的西北重鎮(zhèn)晉陽。一眼望去，風(fēng)裹塵埃，不見天日。

    公子范一行十余輛車馬在漫天飛塵中緩緩駛?cè)霑x陽東門。太原郡守兼晉陽守丞趙豹出迎，與公子范見過禮，攜手入府。

    公子范拿出虎符，擺于幾上。趙豹亦取出自己的虎符，與之對接，兩塊虎符合為一體。趙豹拜過虎符，起身揖道：“末將謹(jǐn)聽公子！”

    公子范從袖中摸出詔書，朗聲宣道：“趙豹聽旨：殿下有諭，擢升河間令申寶為晉陽都尉，協(xié)防晉陽守備。調(diào)撥晉陽步騎兩萬，星夜趕赴代郡。”

    趙豹再拜：“末將遵旨！”

    公子范召申寶進(jìn)前見過趙豹，趙豹亦使人召來麾下將軍韓舉，吩咐他道：“韓將軍，你點兵兩萬，隨公子遠(yuǎn)征代郡！”

    兩個時辰過后，韓舉引領(lǐng)晉陽精銳步騎兩萬，在暮靄中兵出東門，連夜向代郡進(jìn)發(fā)。

    翌日晨起，東門剛開，又有一車入城，馳入郡守府，為首之人是安陽君府宰。趙豹迎入，見過禮。府宰從袖中摸出一封密函，呈給趙豹。

    是安陽君的親筆密函。趙豹拆閱，臉色微變，安排府宰歇息，使人召到申寶，引他視察城防。

    二人沿晉陽城墻巡視一周，走至西門，指著厚實而高大的城墻、深深的壕溝及各類防御工事，頗有感慨地對申寶道：“申將軍，三十年來，秦人三打晉陽啊！”

    申寶恭維道：“將軍神勇，秦人望而生畏，想他不敢再來了！”

    “唉，”趙豹搖頭嘆道，“不瞞申將軍，晉陽四縣八邑，方圓數(shù)百里，僅有步騎五萬，殿下這又調(diào)走兩萬，本將心里是上下?lián)潋v??！”

    “哦？”申寶奇問，“趙將軍有何擔(dān)憂？”

    “唉，”趙豹又是一聲長嘆，“申將軍有所不知，在下鎮(zhèn)守晉陽多年，深知秦人無時不在覬覦此城。晉陽為河?xùn)|第一堅城，城高池深，是趙根基所系，萬一有失，趙豹有何顏面再見趙人？”

    “將軍放心，”申寶笑道，“在下臨行之時，相國大人親**代，秦人已與我盟誓伐魏，絕對不會攻打晉陽?！?br/>
    “哦？”趙豹假作驚訝，繼而點頭，“相國既有此話，本將略有安慰。不過，無論秦人盟誓與否，城防衛(wèi)戍必須加強(qiáng)。申將軍，你看這樣如何，你初來乍到，形勢不熟，暫時接管西門城防，其余各門，由本將督查?！?br/>
    “這??”申寶面現(xiàn)不悅。作為晉陽都尉，理應(yīng)是他全面接管軍事防務(wù)。

    “申將軍，”趙豹指著西門，“秦人若攻晉陽，此門首當(dāng)其沖，最是緊要。本郡將最重要的城防交給將軍，望將軍謹(jǐn)小慎微，不可有絲毫閃失，否則，本郡可就擔(dān)當(dāng)不起了！”

    申寶吧咂幾下嘴唇，點頭應(yīng)道：“末將遵令！”

    回到都尉府，申寶思忖有頃，伏案寫就一封密函，召來一個親信，吩咐道：“速回邯鄲，將此函密呈疾公子！”

    “君父，”太子雍急切奏道，“雍兒會過蘇子了?！?br/>
    “哦！”趙肅侯從榻上起身，笑道，“此人可是狂狷之徒？”

    “是的，”太子雍點頭，“雍兒見過不少狂人，從未見過似他這般狂的?！?br/>
    “他是如何狂的？”趙肅侯笑容斂起。

    “雍兒以為，只怕吳起、商鞅在世，也不及他?！?br/>
    “雍兒何出此言？”

    “吳起、商鞅之才，不過強(qiáng)一國而已。蘇子之才，卻可平息天下紛爭?！?br/>
    “是嗎？”趙肅侯想是受到震動，身子前傾，“他能平息天下紛爭，倒是夠狂的。你問沒問他，天下紛爭，如何平息？”

    “合縱。”

    “何為合縱？”

    “照蘇子的話說，叫作合縱制衡，也就是說，眾弱相合，與大國抗衡。具體來說，就是三晉結(jié)盟合一，東御齊，西抗秦，南制楚，使三國皆有所忌，不敢妄動刀兵。三國不動，強(qiáng)不凌弱，天下紛爭可解也?！?br/>
    趙肅侯陷入深思，有頃，眉頭微動，點頭道：“嗯，能夠悟出此道，是個大才，可堪一用。傳旨安陽君，請他將蘇子薦給奉陽君，就說是寡人舉薦，要他量器而用?！?br/>
    太子雍略一遲疑，點頭：“兒臣遵旨！”

    奉陽君府中，申孫引領(lǐng)司徒沿小徑匆匆走進(jìn)聽雨軒。聽雨軒里坐滿朝臣，有司空、御史、內(nèi)史、左師及附近郡縣的府尹等，奉陽君端坐主位。

    申孫稟過，司徒趨前，叩道：“臣叩見君上！”

    “坐吧?！狈铌柧赶蛏磉叺目障Φ?，“丁愛卿，今日怎的遲了？”

    司徒抱拳應(yīng)道：“君上有召，臣不敢遲到半步。只是臣出門時，剛巧碰到從代郡一路馳回的軍尉，聽他稟報軍務(wù)，耽擱一刻，是以遲了?！?br/>
    “哦？”奉陽君傾身問道，“是何軍務(wù)，這也說說?！?br/>
    “回稟君上，前日辰時，晉陽的兩萬軍馬已至代郡。眼下代郡兵馬驟多，糧草吃緊，范公子使他回來催撥糧草?！?br/>
    “嗯，你可直接上報安陽君，要他加撥軍糧一萬五千石?！?br/>
    “臣遵命。”

    “燕人那兒可有音訊？”

    “公子魚正在武陽招兵買馬，待機(jī)起事?！?br/>
    “嗯，”奉陽君微微點頭，“甚好。公子魚若能成功，我可得燕。得燕，大事可定矣。”

    “臣有一事不明。”御史不解地望著奉陽君，“君上久臥病榻，殿下乳臭未干，大人在朝一言九鼎，百官敬服，正是舉事良機(jī)。依下官愚見，只要大人登高一呼，百官必會群起響應(yīng)，大人承繼大統(tǒng)當(dāng)如探囊取物，為何卻要舍近求遠(yuǎn)，繞這么大的彎路？”

    “是啊，”司徒亦道，“大人，機(jī)不可失，時不我待啊！”

    “唉，”奉陽君長嘆一聲，“這樁事體真要如你等所說的囊中取物，本公五年前早就舉事了，何待今日？”輕輕咳嗽一聲，“別的不說，單是君上一人，你們就沒吃透?！?br/>
    “什么君上？”御史爭辯，“當(dāng)年若不是大人幫他，君上何能坐上龍位？這些年來，若不是大人鼎力扶持，南征北戰(zhàn)，君上的龍位何能坐穩(wěn)？再觀君上，每逢上朝，唯唯諾諾，大小事體全無主張，皆求助于大人決斷，哪里像是高高在上的君上？”

    眾臣附和，一片喧嘩。

    奉陽君重重咳嗽一聲，壓住眾人，搖頭嘆道：“唉，你們這是只看表象，不明內(nèi)中啊！別看趙語唯唯諾諾，行事卻是柔中帶刺，綿里藏針。朝中諸事，你們也都看到了，別的不說，單說這幾年，趙語肯聽本公的都是何事？無非是些芝麻蒜皮，但凡大事，諸如邯鄲衛(wèi)戍、宮城禁軍、糧草輜重、田畝賦稅，他何時聽過本公的？他將瑣事交予本公，卻將要害或交予安陽君，或握在自己手里，所有這些，你們哪里知道？”

    眾臣各吸一口氣，面面相覷。

    奉陽君緩緩掃過眾人，目光落在御史身上：“安陽君那兒可有動靜？”

    “回稟君上，”御史奏道，“臣前日專程拜訪中大夫樓緩，聽他口氣，安陽君似是傾向于大人?！?br/>
    “哦？”奉陽君眼睛大睜，“樓緩怎么說的？”

    “樓緩對下官說，有一日，他與安陽君論及時局，安陽君閉目有頃，只說四個字，‘老馬識途’?！?br/>
    “老馬識途？”奉陽君思忖有頃，點頭，“嗯，有意思！”

    司徒一頭霧水，抬頭問道：“敢問大人，‘老馬識途’有何深意？”

    奉陽君微微一笑：“你等有所不知，當(dāng)年先君薨天，趙語是太子，剛好出巡晉陽，長兄趙渫陰結(jié)諸臣，矯詔謀位，其中就有趙范、趙豹、安陽君和本公。趙渫本為太子，因其為人歹毒，舉止輕浮，心狠手辣，被先君廢去太子之位，改立趙語。本公知其為人，也知其不足以成事，決定不從他蹚這渾水。本公雖然這么想，心里卻不踏實，去找安陽君謀議，安陽君即以‘老馬識途’作答！”

    司徒仍舊不解，撓撓頭皮：“下官愚笨，請大人詳解?！?br/>
    “呵呵呵，”奉陽君望著他笑道，“你是夠笨的！‘老馬識途’就是知時識勢。那年，安陽君既知公子渫難成大事，又見本公不從，當(dāng)然是跟著本公轉(zhuǎn)了。他心里這么想，話卻不能明說，本公一聽這話，心中就有數(shù)了。果不其然，在本公設(shè)法穩(wěn)住公子渫，暗請趙語回宮之后，安陽君第一個站出來支持，然后才是趙豹。公子渫見大家都不支持他，方知大勢已去，逃出邯鄲，潛往鄭地去了?！?br/>
    聽奉陽君講出這段往事，眾臣無不震驚。

    “君上解的是，”御史大夫恍然有悟，“樓緩本是安陽君的門人，此前對臣頗有微詞，近日卻親近起來。臣原還納悶?zāi)?，原來里面有深意呀！?br/>
    “呵呵呵，”奉陽君笑道，“安陽君真要這么說過，倒有意思?！鞭D(zhuǎn)向申孫，“申孫，備車，本公望望他去?！?br/>
    奉陽君驅(qū)車馳至安陽君府。

    寒暄過后，二人攜手直入后堂，分賓主坐定。

    奉陽君看向安陽君額角的白發(fā)，不無嘆喟道：“幾日不見，四弟的額角就有白發(fā)了?！?br/>
    安陽君笑道：“額角前年就泛白了，三哥是個大忙人，不曾在意就是?！?br/>
    “是啊，是啊，”奉陽君亦笑一聲，“國事家事一大堆兒，忙得我暈頭轉(zhuǎn)向，找不到北。今年剛說要歇口氣，君兄卻又躺倒了，你說這??唉，真是急死人哪！”

    “是啊，”安陽君應(yīng)道，“國事家事打總兒壓在三哥頭上，真也難為三哥了！”

    “嗨，不說這些了吧！”奉陽君苦笑一聲，盯住安陽君，“說起君兄來，這些日子我也不舒服，竟是沒有進(jìn)宮看他。聽說四弟前日去過洪波臺，可知君兄龍體如何？”

    “不瞞三哥，”安陽君輕輕搖頭，“君兄龍體時好時壞。聽御醫(yī)說，傷寒雖有好轉(zhuǎn)，癆病卻是重了。百病之中，唯有癆病難治。先秦公??”頓住，良久，長嘆一聲，“唉，君兄也是，身子壯得原本就跟鐵打一般，誰想這??前后沒有幾日，說垮竟就垮了。君兄一見小弟，頗為傷感，再三叮囑小弟，要小弟多加保養(yǎng)?！闭f著，意味雋永地又嘆一聲，“唉，人生啊??”

    “四弟，”奉陽君斂神正色，“保重身體固然要緊，江山社稷更是重要。愚兄此來，就是想與四弟講講此事的。”

    “三哥請講。”

    “聽四弟這么說來，君兄之病恐怕?lián)尾涣硕嗑?。愚兄在想，萬一君兄??愚兄是說，萬一山陵崩，四弟可有考慮？”

    安陽君沉思良久，反問他道：“三哥意下如何？”

    “唉，”奉陽君輕嘆一聲，“雍兒年幼不說，又生性懦弱，優(yōu)柔寡斷，不足以處當(dāng)今亂世。四弟德高望重，甚得臣民之心，”說到這兒，兩眼直盯安陽君，“愚兄這里存下一念，萬一山陵崩，為趙室社稷計，愚兄有心輔佐四弟暫繼大統(tǒng)，待雍兒??”

    “不可，不可，”安陽君截住他的話，拱手推拒，“此事萬萬不可！”

    “四弟不必過謙！”奉陽君加重語氣，“我等兄弟皆是先君骨血，君兄可以承繼大統(tǒng)，四弟德才兼具，有何不可？再說，弟承兄位，也不是僭越，是古來慣制！”

    “三兄抬愛，弟感激涕零。”安陽君再次推拒，“三哥有所不知，弟雖說不才，卻有自知之明。若論才識，莫說是君兄，我們兄弟中，無論哪一個亦勝弟多矣！”

    奉陽君身子趨前：“四弟之意是??”

    “萬一山陵崩，四弟唯聽三兄吩咐?！?br/>
    “謝四弟抬愛！”奉陽君噓出一口氣，起身，深深一揖，“四弟之言，愚兄記牢了。四弟先忙，愚兄告辭?！币緞e。

    安陽君送到府外，反身回至后堂，剛要坐下，樓緩走進(jìn)，在他耳邊如此這般低語一陣。

    安陽君思忖有頃，點頭：“既為君上之意，你就安排去吧?！?br/>
    “大人，”樓緩不解道，“君上這么做，豈不是為虎添翼嗎？”

    安陽君微微一笑：“為虎添翼，首先也得是個虎呀?！?br/>
    “大人是說，”樓緩吸一口氣，凝視安陽君，“奉陽君不是虎？”

    “真要是只虎，他還能活到今日？”

    樓緩兩眼大睜，愣怔半晌，點頭：“既然不是虎，君上為何聽任他胡作非為？”

    “君上在等時機(jī)?！?br/>
    “時機(jī)？”

    “是的，”安陽君點頭，“君上在等他變成一只虎?！?br/>
    樓緩若有所悟：“這么說，君上將蘇子薦給奉陽君是另有深意！”

    安陽君微微一笑，問道：“你且說說，君上有何深意？”

    “驕其心志！”樓緩應(yīng)道，“君上是想告訴他，君上身邊既無人，也不敢擅自用人！”

    安陽君又是一笑，不再吱聲。

    “大人，”樓緩又道，“奉陽君他??會起用蘇子嗎？”

    “要是起用，他就真的是只虎了?！卑碴柧D(zhuǎn)過身去，緩步走向后院書房。

    奉陽君正在聽雨軒外的草坪上舞劍，申孫走過來，見主人興致正濃，便哈腰候立。

    奉陽君又舞一時，收住步子，看過來：“何事？”

    “洛陽士子蘇秦求見?！鄙陮O雙手呈上蘇秦的拜帖。

    “洛陽士子？蘇秦？”奉陽君連皺眉頭，“此人所為何事？”

    申孫跨前一步，在奉陽君跟前低語數(shù)句。

    奉陽君怔了：“你是說，此人為君上所薦？”

    “正是?！鄙陮O點頭，“據(jù)樓緩說，殿下已與肥義私底下會過蘇秦，以大賢之才薦給君上。君上未加考問，當(dāng)即傳旨安陽君，要安陽君薦給主公，量器而用。”

    “量器而用？”奉陽君陷入沉思，“依你之見，此人可為大器？”

    “據(jù)小人所知，蘇秦師從云夢山的鬼谷子，習(xí)游說之術(shù)，去歲入秦，以帝策游說秦公，欲助秦公一統(tǒng)天下，秦公棄而未用?！?br/>
    “一統(tǒng)天下？”奉陽君哂然笑道，“怪道趙語不用，似此狂妄之語只能騙騙趙雍那樣的毛頭娃娃?！?br/>
    “主公，”申孫似已看出奉陽君的心思，“那廝已在廳中恭候多時，主公若是不見，小人打發(fā)他就是。”

    奉陽君略想一下，擺手止?。骸凹葹榫纤]，不見也得有個說辭。這樣吧，你去對他說，這些日來，本公為國務(wù)煩心，厭惡人事。無論何人，但凡來言人事，一概不見，看他如何說話?！?br/>
    申孫應(yīng)聲諾，轉(zhuǎn)身來到前院客廳，拱手致歉：“讓蘇子久等了，實在抱歉?！?br/>
    蘇秦起身還禮：“有勞家宰了！”

    申孫將拜帖遞還給蘇秦，略帶歉意道：“在下將蘇子求見之事稟報主公，主公說，如果蘇子是為談?wù)撊耸露鴣恚驼埩頁駮r日?！?br/>
    蘇秦怔了：“此是為何？”

    “是這樣，”申孫低聲解釋，“近來君上龍體欠安，國中大小事體皆由主公操持，主公從早至晚為國事煩心，是以厭倦談?wù)撊耸??！?br/>
    蘇秦沉思片刻，抬頭：“煩請家宰再去稟報相國，就說在下不言人事，可否？”

    申孫大是驚奇：“不言人事，卻言何事？”

    “鬼事。”

    申孫遲疑有頃：“蘇子稍候?！卑瓮茸叱觯灰粫?，又走回來，拱手禮讓，“蘇子，主公有請?！?br/>
    二人一前一后，步出前廳，沿林蔭小徑徑入后花園，趨入聽雨軒。

    蘇秦叩道：“洛陽士子蘇秦叩見相國大人！”

    奉陽君略略欠身，伸手禮讓：“蘇子免禮，請坐?！?br/>
    蘇秦謝過，起身坐于客位。

    申孫示意，一個奴婢端上茶水，退去。

    奉陽君將蘇秦上下打量一番，頗為好奇：“聽聞蘇子欲言鬼事，趙成愿聞其詳。”

    “是這樣，”蘇秦侃侃言道，“旬日之前，草民自周赴趙，將近邯鄲時，天色向晚，放眼四顧，方圓竟無人家。草民正自惶惑，見路旁有一土廟，遂踅進(jìn)去棲身。睡至夜半，草民忽聞人語，乍然驚醒?！?br/>
    奉陽君乍然驚問：“荒野之地，何人說話？”

    “是啊，”蘇秦接道，“草民也覺奇怪，側(cè)耳細(xì)聽，出人語者原是廟中所供的兩尊偶像，一尊是木偶，另一尊是土偶?！?br/>
    奉陽君松下一口氣，點頭應(yīng)道：“哦，原是此物，倒也成趣。你且說說，他們所言何事？”

    “他們似在爭執(zhí)什么。草民聽那話音，已辯許久了，該到木偶說話。木偶長笑一聲，語氣不無譏諷： ‘土兄，你扯遠(yuǎn)了。你瞧我，要多威風(fēng)有多威風(fēng)，要多神氣有多神氣，哪兒像你，橫看豎看不過一個土疙瘩，只需一場大水，就得變成一攤爛泥?！?br/>
    “嗯，”奉陽君再次點頭，“此話在理。土偶如何作答？”

    “土偶也笑一聲，沉聲應(yīng)道：‘此言差矣?？v使大水沖壞我身，我仍將是此地的一堆黃土。木兄卻是無本之木，大水一來，別無他途，唯有隨波逐流，茫然不知所終。況且世事無常，如果不是大水，而是一場烈焰，木兄處境，實在不堪設(shè)想??！’”

    奉陽君打個驚怔，恍然明白，抬眼看向申孫。

    申孫的嘴巴掀動幾下，卻是應(yīng)不上一句。

    蘇秦看在眼里，拱手問道：“草民斗膽請問相國大人，木偶與土偶之言，孰長孰短？”

    奉陽君沉思有頃：“蘇子意下如何？”

    “蘇秦以為，土偶之言更合情理。無本之木，不能久長！”

    奉陽君又是一陣思忖，拱手說道：“蘇子所言鬼事，甚是精妙，趙成開眼界了。趙成今日起得早了，頗覺困頓。蘇子若有閑暇，可于明日此時復(fù)來，趙成愿聽宏論?！?br/>
    蘇秦起身拜道：“草民告退?！?br/>
    申孫送走蘇秦，見奉陽君仍然坐在那兒，似入冥思，遂哈腰垂首，立于一側(cè)。

    奉陽君頭也不抬，似是自語，也似是在對他說：“‘無本之木，不能久長’，蘇秦此話，是喻本公無中樞之位，卻擁權(quán)自重，未來命運，就如這木偶呢！”

    申孫急道：“狂生妄言，主公不可輕信！”

    奉陽君斜他一眼：“你且說說，蘇子如何妄言？”

    “主公本是先君骨血，德才兼具，深得人心，絕非無本之木。蘇秦危言聳聽，無非是想借此博取主公器重，謀求錦衣玉食而已?！?br/>
    “嗯，”奉陽君點頭，“這話也還在理。不過，蘇秦眨眼之間竟能想出以鬼事求見，還能拿木偶、土偶之事暗喻本公，也算是個奇才?！?br/>
    “依小人觀之，”申孫眼珠兒一轉(zhuǎn)，“蘇子言辭過于犀利，主公若用此人，或會受他蠱惑，動搖心志，盡棄前功。”

    奉陽君略顯遲疑：“只是，本公許他明日復(fù)來，原是想用他的。若不用他，就不會要他來了。眼下百事待舉，本公哪有閑心聽他瞎扯鬼事？”

    “主公若是不愿聽他瞎扯，明日待他來時，小人自有打發(fā)?！?br/>
    奉陽君沉思良久，搖頭：“不妥。本公允諾見他，他又守約而來，本公若是不見，就是食言，此事張揚(yáng)出去，讓外人如何看我？”

    申孫眼珠兒又是一轉(zhuǎn)：“小人有一計，可使主公既不食言，又可不聽他的蠱惑。”

    “你且說來?！?br/>
    申孫湊前一步，附耳低語。

    “呵呵呵，”奉陽君笑意盈臉，“這個倒是好玩?！?br/>
    翌日午后，蘇秦如約前來，早有申孫候著，引他直入后花園的聽雨軒。

    奉陽君依舊端坐。蘇秦見過禮，于客位席坐，申孫坐于對面陪位，侍女奉茶。

    “相國大人，”蘇秦品口香茶，放下茶具，直抒胸臆，“昨日盡言鬼事，今日草民斗膽言人事，可否？”

    奉陽君雙目微閉，面帶微笑，點頭：“請講?！?br/>
    蘇秦咳嗽一聲，侃侃言道：“相國大人位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朝中大事盡興裁決，可謂是一呼百應(yīng)，春風(fēng)得意。不過??”打住話頭，目視奉陽君。

    奉陽君臉上依舊掛著方才的微笑：“請講?！?br/>
    蘇秦再次咳嗽一聲：“蘇秦以為，月盈則虧，物極必反，此為萬物之理。相國大人雖然位極人臣，卻有大患在側(cè)?！痹俅未蜃≡掝^，目視奉陽君。

    奉陽君雙目微閉，微笑依然：“請講?！?br/>
    蘇秦略顯詫異，轉(zhuǎn)望申孫。

    申孫微微一笑，緩緩說道：“有何大患，請?zhí)K子明言。”

    蘇秦再次轉(zhuǎn)向奉陽君，拱手：“眼下趙之大患，不在中山，不在強(qiáng)魏，更不在戎狄，而在虎狼之秦。秦得河西，必謀河?xùn)|。秦謀河?xùn)|，必謀晉陽。晉陽若是有失，大人必危?！痹俣韧Ｏ拢^察奉陽君。

    奉陽君絲毫未為所動，依舊面帶微笑，二目微閉。

    蘇秦頗覺惶惑，回視申孫，申孫臉上依舊掛著微笑，反問：“請問蘇子，晉陽即使有失，如何又能危及主公？”

    蘇秦哂笑道：“依家宰見識，不會連這個也看不出來吧？”

    申孫面現(xiàn)尷尬，干笑一聲，抱拳：“在下愚笨，望蘇子明言?！?br/>
    “眼下君上不理朝政，趙國大事盡決于相國大人。相國無視秦人野心，不僅將大軍屯于代郡，更將精銳兩萬調(diào)離晉陽。相國此番調(diào)動，必為秦人所知。秦人若于此時乘虛而入，晉陽或?qū)⒉槐?。趙國臣民視晉陽為立國根脈，晉陽若是有失，國人必會怪罪于相國大人。舉國怪罪大人，若是再無君上袒護(hù)，大人何能安枕？”

    蘇秦這一席話，申孫冷汗直出，抬頭急望奉陽君，見他仍與方才一樣，方噓出一口長氣，輕聲問道：“敢問蘇子，可有對策？”

    蘇秦沒有睬他，盯住奉陽君：“依眼下趙之國力，西不足以抗秦，東不足以御齊。蘇秦是以認(rèn)為，趙之上策，不在圖謀中山，而在合縱，首合燕國，次合韓、魏。三晉若合，西可圖秦，東可御齊，南可抵楚。有此大勢，趙可高枕無憂。相國大人若能成此大功，將君上推入合縱主盟之位，上可保趙室萬世基業(yè)，下可保黎民安居樂業(yè)，中可化解君臣猜疑，近可自身無虞，遠(yuǎn)可流芳百世??”

    蘇秦侃侃而談，講得動容，奉陽君卻如一根木頭般毫無觸動，依舊是雙目微閉，面呈微笑，表情木訥地望著蘇秦。

    蘇秦愈發(fā)納悶，再次拱手：“如果相國大人有此愿心，蘇秦不才，愿助大人成此大功?！闭f完，不無期待地望著奉陽君。

    大出蘇秦意料的是，奉陽君口中吐出的依舊是不痛不癢的兩個字：“請講。”

    蘇秦眉頭微皺，拱手：“相國保重，蘇秦告辭?！?br/>
    奉陽君依舊是兩個字：“請講?！?br/>
    蘇秦起身。

    奉陽君無動于衷，依然端坐于地，保持著剛才的姿勢，顯然在打盹了。

    申孫大急，伸手觸下奉陽君的衣袖，奉陽君打個驚愣，急急睜眼，見蘇秦作勢欲走，便拱手揖道：“蘇子所言，如雷貫耳，趙成受教矣?！?br/>
    蘇秦還過一揖：“謝相國香茶?！?br/>
    奉陽君答非所問：“請講！”

    蘇秦蒙了，轉(zhuǎn)望申孫。

    申孫做出送客的動作，拱手笑道：“蘇子實意要走，我家主公就不留客了?！?br/>
    蘇秦退出，轉(zhuǎn)身，大步離去。

    申孫略略一頓，追上，送至大門。

    蘇秦停步，回身揖道：“在下有一事不解，請家宰明示?！?br/>
    申孫心知肚明，只得挑明：“蘇子是指方才之事？”

    “正是?！碧K秦納悶道，“昨日在下言鬼事，相國尚且動容，今日在下言及家國安危，相國卻無動于衷，家宰可知其中原委？”

    “蘇子有所不知，”申孫不無抱歉，拱手道，“主公胸有大疾，不宜動心。昨日聽聞蘇子言辭，在下以為過于犀利，恐主公聽之，一則有傷貴體，二則恐于蘇子不利，是以勸主公以棉絨塞耳。此計實為在下所出，不關(guān)主公之事，不敬之處，還望蘇子見諒。”

    蘇秦如雷貫耳，一時呆了，好半晌，方才明白過來，仰天爆出一聲長笑，朝申孫略略拱手，闊步而去。

    迎黑時分，一名黑雕走進(jìn)列國驛館，對秦使公子疾耳語。

    “蘇秦？”公子疾震驚，急道，“他幾時來的？”

    “回大人的話，”黑衣人稟道，“來有半月了。”

    “半月了？”公子疾臉上一沉，責(zé)道，“你們做什么吃的！此人已來半月，為何現(xiàn)在才報？”

    “小人知罪?！焙谝氯斯虻剡档?，“這些日來，我們的心思全都用在趙宮及奉陽君、安陽君身上，不曾注意此人。昨日見他前往奉陽君府，今日復(fù)去，小人急切追查，方知他是蘇秦?！?br/>
    “起來吧?！惫蛹裁嫔孕福疤K秦住在何處？”

    “豐云客棧。與他同住的還有一人?！?br/>
    “何人？”

    “聽小二說，那人姓賈，也是從外地來的，比蘇秦早到幾日?！?br/>
    “莫非是賈先生？”公子疾思忖一時，轉(zhuǎn)對黑衣人，“備車，豐云客棧！”

    車子備好，公子疾正欲出門，一個趙人匆匆趕至，嚷著要見特使。

    守衛(wèi)稟過，公子疾傳他進(jìn)來。

    來人是申寶親信。

    申寶親信走進(jìn)客堂，跪地叩道：“大人可是秦國特使疾公子？”

    “正是在下?！惫蛹矐?yīng)道，“壯士是??”

    “小人是申將軍麾下，奉將軍之命求見大人?！鄙陮氂H信從袖中摸出一信，雙手呈上，“此為申將軍手書，請?zhí)厥惯^目！”

    公子疾閱后，對申寶親信：“事關(guān)機(jī)密，本使就不復(fù)信了。你可轉(zhuǎn)告申將軍，就說一切依他所言，下月初二五更時分，在晉陽西門，舉火為號，風(fēng)雨無阻?！?br/>
    “小人領(lǐng)命！”

    公子疾使人取出一塊金子，遞給那人：“一路辛苦了，這是十兩金子，拿去吃酒。俟大功成日，本公子另有厚賞。”

    那人叩地謝過，接過金子，匆匆離去。

    見那人走遠(yuǎn)，公子疾走至案前，寫就一封密函，拿蠟封好，遞給黑衣人：“大事成矣。你速回咸陽，將此密函轉(zhuǎn)呈君上。”

    黑衣人將信揣好，略一點頭，徑出門去。

    公子疾走出館門，跳上軺車，催馬奔向豐云客棧。

    使公子疾始料不及的是，列國館驛早有趙宮安置的眼線。公子疾剛一出門，就有人飛身奔向洪波臺，將所見所聞報知宮澤。宮澤草擬一道密奏，面陳肅侯。

    肅侯讀過，思忖有頃，吩咐他將密奏轉(zhuǎn)呈安陽君。

    安陽君召來樓緩，將情勢大致說了，吩咐他道：“你速使人告知趙豹，要他留意申寶，依計行事！”

    樓緩應(yīng)過，從袖中摸出一封奏報，雙手呈上：“司徒府奏報，代郡兵馬陡增，公子范奏請加撥軍糧一萬五千石。”

    安陽君看也不看，擺手：“拖它兩個月吧?！?br/>
    “好咧?！睒蔷彂?yīng)過，笑道，“啟稟主公，還有一件趣事?！?br/>
    “是何趣事？”

    “是蘇秦與奉陽君的事！”

    “哦？”安陽君來興致了，“他們怎么了？”

    “昨日后晌，蘇秦遞拜帖求見，奉陽君本欲不見，又恐落下話柄，傳話說，言人事不見。蘇秦稱他只言鬼事，得以見面。蘇秦以木偶、土偶之事比喻奉陽君眼前尷尬，奉陽君聽出話音，以疲累為由，約他今日復(fù)見。今日后晌，蘇秦再去，奉陽君甚是熱情，約他面談半個時辰。蘇秦向他大談合縱方略，認(rèn)為這是改變他眼前處境的上上之策?！?br/>
    “他聽進(jìn)去了嗎？”

    樓緩搖頭：“奉陽君沒有聽見一句?！?br/>
    “哦？”安陽君怔了，“蘇秦與他面對面談有半個時辰，他怎么可能聽不見一句呢？”

    “因為他將兩只耳朵用絨球塞上了?！?br/>
    “唉，”安陽君苦笑一聲，搖頭，“塞耳去聽大賢，也虧他想出這等餿主意?！?br/>
    “下官查明，是他的家宰申孫的計謀?！?br/>
    “唉，”安陽君又嘆一聲，“身邊凈是小人，心卻比天高，趙成簡直昏頭了！”

    “主公，奉陽君不用蘇秦，蘇秦必生去意。依下官觀之，此人堪為大才，對趙有用。三晉合縱，對趙更是有利無害，我們得設(shè)法留住此人才是。”

    安陽君沉思良久，搖頭：“不必驚動他。就眼下情勢觀之，蘇子若想合縱三晉，不可能離開趙國。不過，也不能大意，你可告知客棧店家，蘇子若有異動，即刻來報。”

    “下官遵命?！?br/>
    公子疾趕到豐云客棧時，賈舍人出迎。二人見過禮，入堂中坐下。

    公子疾拱手致歉：“在下來邯鄲多日，卻是剛剛得知賈先生在此，是以來遲了，望先生見諒?！?br/>
    “上大夫客氣了?！辟Z舍人還過禮，笑道，“在下一來邯鄲，就知上大夫在此。在下忖知上大夫國事在身，又無大事稟報，是以未曾登門相擾。在下失禮在先，要說抱歉，該當(dāng)在下才是。”

    “是賈先生客氣了。聽說賈先生尋到蘇子，且他就住此處，人在何處？”

    “兩個時辰前，蘇子前往相國府會晤，尚未回來。上大夫欲見蘇子，還得少候一時。”賈舍人擺開茶具，沏好茶，遞給公子疾一杯。

    “嘖嘖嘖，”公子疾小啜一口，贊道，“賈先生人在邯鄲，可這茶喝起來仍然有股終南山的味。”

    “呵呵呵，是上大夫的品位高?！?br/>
    公子疾又啜一口，話入正題：“賈先生既然尋到蘇子，何時能夠帶他回去？君上切切盼著他呢?！?br/>
    “唉，”賈舍人輕嘆一聲，“蘇子怕是回不去了?！?br/>
    “哦？”公子疾驚道，“此又為何？”

    賈舍人將蘇秦的三晉合縱方略大約講述一遍。

    公子疾臉色大變，急道：“三晉若是合縱，秦國豈不大難臨頭了？賈先生，無論如何，我們都得讓蘇子改變主意，回咸陽去?！?br/>
    賈舍人搖頭：“蘇子是不會去的?！?br/>
    “這倒未必?！惫蛹膊粺o自信道，“公孫衍原也鐵心為魏室效忠，到后來還不是前往秦國去了？”

    “那是公孫衍，不是蘇秦?！辟Z舍人淡淡一笑。

    “賈先生，”公子疾略略一想，盯住賈舍人，“蘇子愿不愿去是一回事，我們做番努力是另一回事。您看這樣好吧，待會兒蘇子回來，我們一起勸他，說服蘇子前往咸陽。蘇子若是不去，我們就另生辦法?！?br/>
    賈舍人未及應(yīng)答，外面就傳來蘇秦與小二的對話聲。

    不一會兒，腳步聲來到門口，蘇秦推門直入。

    公子疾起身，拱手致禮：“在下秦矢見過蘇子。”

    蘇秦一怔，迅即想起二人在咸陽見面的事，抱拳還禮：“在下蘇秦見過秦先生，”略頓，補(bǔ)上下半句，“也見過上大夫大人?！?br/>
    公子疾笑道：“聽聞蘇子在此，在下不請自來，冒昧打擾了。”

    蘇秦笑應(yīng)：“上大夫是貴客，在下請還請不到呢。上大夫請坐！”

    二人坐定，公子疾開門見山：“蘇子前番至秦，秦公正欲大用蘇子，不想蘇子先行別去。秦公聽聞蘇子離去，使公子華一路尋至函谷關(guān)，因大雪紛飛，未能尋到蘇子。之后幾日，秦公又使在下追訪。在下訪至秦村，得知蘇子已出函谷關(guān)了?！?br/>
    蘇秦問道：“上大夫可是去了獨臂兄家？”

    “正是。”公子疾應(yīng)道，“在下還見到了秋果姑娘。聽秦大川講，秋果姑娘與蘇子有緣，蘇子應(yīng)允三年之后上門迎娶她呢。”

    “這個??”蘇秦臉色微漲，解釋道，“在下與秋果確是有緣，在下也的確應(yīng)允三年之后前來迎她。不過，迎不是娶。在下赴秦，兩番遭遇不濟(jì)，兩番幸遇秋果姑娘相救，否則，在下活不到今日。秋果姑娘的救命大恩，在下當(dāng)有回報。在下存心認(rèn)秋果姑娘為義女，只是眼下處境尷尬，自身尚難保全，何能顧及他人？在下承諾三年之后前去接她，怕也把話說大了，聽起來倒像是個托詞。”

    “原來如此。”公子疾斂住笑，微微點頭，“蘇子為人，實令在下欽敬。只是，老秦人處事實誠，既與蘇子有諾在先，必也會恭候蘇子光臨。說到此處，在下倒是有個想法?！敝棺≡掝^，目視蘇秦。

    “上大夫請講。”

    公子疾侃侃言道：“縱觀天下，可棲大鵬者，秦也；胸懷天下者，秦公也。蘇子不遠(yuǎn)千里趕赴趙地，無非是想成就人生偉業(yè)。秦公既有誠意重用蘇子，蘇子何不順勢而為，與在下重返咸陽，成就一生輝煌呢？”

    蘇秦苦笑一聲，抱拳謝道：“蘇秦與秋果姑娘有緣，與秦公卻是無緣，煩請上大夫回奏秦公，就說蘇秦在此謝過秦公器重?！?br/>
    “不瞞蘇子，”公子疾有點急了，“在下此番出使趙國只是名義，尋訪蘇子才是實務(wù)。臨行之時，君上再三叮囑在下，要在下不惜代價訪到蘇子。只要蘇子愿去咸陽，君上就以國事相托?！?br/>
    “呵呵呵，”蘇秦淡淡一笑，“上大夫此行，尋訪蘇秦只是名義，謀取晉陽才是實務(wù)吧？”

    “蘇子，你??”公子疾目瞪口呆，“此話從何說起？”

    蘇秦又是一笑，抱拳：“上大夫休要驚慌，在下戲言，隨口說出而已?！?br/>
    公子疾望一眼賈舍人，正色道：“在下懇請?zhí)K子，既是戲言，且莫外傳。倘若趙人聽信蘇子之言，與秦交惡，由此引發(fā)一場刀兵之災(zāi)，就不是戲言了?！?br/>
    “唉，”蘇秦長嘆一聲，“在下縱使有意告知趙人，趙人無耳，何以聽之？”

    公子疾奇道：“趙人無耳？”

    蘇秦?fù)u頭苦笑：“方才在下如約去見相國大人，使盡渾身解數(shù)，講得天花亂墜，相國大人卻如一段木頭，面無一絲表情。在下驚奇，詢問家宰方知，相國大人將兩只耳朵塞了絨球。”

    “哈哈哈哈，”公子疾先是一怔，繼而長笑幾聲，“真是奇人有奇遇呀！自春秋以降，游士四方奔走，建言獻(xiàn)策，趣聞逸事不知多少，但這塞耳聽賢之事，卻是蘇子獨遇了?！?br/>
    “是哩，”蘇秦又是一聲苦笑，“千古奇事讓在下遇上，真也是造化弄人了?！?br/>
    “蘇子，”公子疾不失時機(jī)道，“在下有一言，還望垂聽。聽賈先生說，蘇子大志是合縱三晉。三晉之中，趙人無耳，魏人也未必有聰。公孫鞅在魏一無所施，在秦卻建蓋世奇功；公孫衍一心為魏效力，魏王反將他視作反賊，頒布詔書四處緝拿。至于韓國，無論是內(nèi)治外務(wù)，皆非建功之地。反觀秦國，東得函谷、河西，南得商於谷地，四塞皆險，進(jìn)可攻，退可守，當(dāng)是英雄用武之地。秦公英年繼位，內(nèi)整吏治，外謀邦交，天下皆以為明主。依蘇子智慧，當(dāng)能看出。蘇子是當(dāng)今大才，然而，大才不遇明主，就如明珠暗投，因而，在下竊以為??”頓住話頭，看向賈舍人。

    “上大夫所言甚是?！辟Z舍人接道，“秦公誠意重用蘇子，蘇子當(dāng)可考慮重返秦地，一展抱負(fù)?！?br/>
    “蘇秦謝二位盛情！”蘇秦抱拳道，“只是，在下不才，唯脾氣倔強(qiáng)，一旦認(rèn)準(zhǔn)大道，即使走到絕境，斷不回頭。二位仁兄誠意相邀，在下除去感激之情，別無話語。”

    “唉，”公子疾長嘆一聲，“人各有志，蘇子執(zhí)意如此，在下只能引以為憾了?！逼鹕?，拱手，“時辰不早了，在下另有雜務(wù)，這就告辭。”

    蘇秦、賈舍人起身，將公子疾送至門外，拱手作別，復(fù)回堂中。

    “觀眼下情勢，”賈舍人道，“蘇子若以趙國首倡合縱，怕要再候一些時日了?！?br/>
    “是哩，”蘇秦點頭，“不過，依在下觀之，這個日子不會久遠(yuǎn)?！?br/>
    “蘇子何以知之？”

    “奉陽君身輕權(quán)重，此番又趁趙侯病重，欲謀大位。謀事在陰不在陽，今日趙人皆知奉陽君有謀位之心，他的大禍也就到了！眼見大禍臨頭，偏這呆鳥看不出來，在下好意勸他，他竟以棉塞耳，真叫人??唉！”蘇秦又是一聲嗟嘆。

    “你說得是。不過，”賈舍人應(yīng)道，“趙侯大病，太子年幼，奉陽君在朝又大權(quán)獨攬，謀位不是沒有可能。依在下觀之，即使趙侯知他謀位，許也拿他沒有辦法?！?br/>
    “不是沒有辦法，是時機(jī)未到。”蘇秦語氣肯定。

    “什么時機(jī)？”

    “賈兄想必曉得鄭莊公與公叔段的事吧？”蘇秦盯住賈舍人，“莊公繼位，胞弟叔段不服，欲奪大位。幾番請制，莊公皆許之。段以為莊公軟弱可欺，就明目張膽地招兵買馬，張揚(yáng)謀反。莊公見段謀反之心國人皆知，遂興兵伐之，克段于鄢！”

    “以蘇子所斷，趙侯時機(jī)何在？”

    “晉陽。”

    “晉陽？”

    “秦人早已覬覦晉陽，若是不出在下所料，公子疾必是為此使趙。奉陽君識不出玄妙，偏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將兩萬大軍調(diào)往代郡。晉陽是趙根基，萬一有失，趙侯也就尋到借口，奉陽君縱有百口，也是難辯?！?br/>
    賈舍人不無惶惑：“趙侯若想除掉奉陽君，只需喚他進(jìn)宮，暗伏刀兵，有多少也可斬殺，何必這么麻煩呢？”

    “事情沒有這么簡單?！碧K秦?fù)u頭，“當(dāng)年趙侯得立，奉陽君功不可沒。自任相國之后，奉陽君內(nèi)外操勞，東征西戰(zhàn)，有大功于國，這是趙人誰都看得見的。這且不說，趙成更是趙侯胞弟，若是沒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兄弟相殘之事，叫史官如何記載？”

    “即使如此，趙侯總也不至于拿晉陽去做賭注吧？”

    “這就難說了。”蘇秦應(yīng)道，“按照常理，趙侯既然識破此謀，當(dāng)有防備。”略頓，“不過，在下仍有一點未看透徹，就是奉陽君為何要將晉陽守軍調(diào)往代郡？雖說中山坐大，成為趙國腹中肌瘤，但奉陽君的眼下大事，理當(dāng)不是中山國啊?！?br/>
    “蘇子若問這個，舍人倒知一二?！?br/>
    “賈兄請講?！?br/>
    “在下方才在店中遇到兩個士子，與他們閑談，得知燕宮內(nèi)訌，公子魚為奪太子大位，在武陽招兵買馬，欲舉大事。奉陽君調(diào)大兵于代郡，或與此事有關(guān)?！?br/>
    蘇秦震驚，沉思有頃，抬頭問道：“那二人何在？”

    “得知公子魚重金聘才，他們皆要投奔，這辰光想是上路了。”

    “賈兄，”蘇秦起身揖道，“在下得小別幾日，走一趟燕國。”

    賈舍人略怔：“去燕國何事？”

    “幫一個人?！碧K秦走進(jìn)自己的房間，麻利地收拾行李，不消一刻，整出一個包裹，挽在肩上，出門與舍人作別，見他已經(jīng)備好軺車候在門外。

    “賈兄，你這是??”蘇秦怔了。

    “呵呵呵，”賈舍人笑道，“觀蘇兄神情，赴燕定為急務(wù)。從這里到薊城不下千里，蘇子僅憑兩腿，得走多少時日？此馬正值壯年，可助蘇子腳力?！?br/>
    “這個不成，”蘇秦?fù)u頭，“沒有軺車，賈兄如何出行？”

    “在下哪兒也不出行，只在此處候蘇子回來。這輛軺車算是在下臨時出借蘇子的?！?br/>
    “既如此說，在下謝了！”蘇秦謝過，接過馬韁，跳上車子。

    賈舍人送到門外，拱手作別。

    蘇秦馳有十幾步，喝住馬，扭頭看向舍人。

    舍人追前幾步。

    蘇秦盯住他道：“賈兄既然不走，在下就再麻煩一事?！?br/>
    “蘇子請講?！?br/>
    “趙宮若是有事，尤其是晉陽那邊，但有異動，就設(shè)法告知在下?！?br/>
    賈舍人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