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遇見年少的自己

    （1）

    火車終于開動了，咔嚓咔嚓熟悉的聲音在耳邊緩緩響起，由緩到快，我放好行李，半靠在床上，上鋪的六七歲的小姑娘哼唱著喜洋洋的歌曲，她媽媽幫她扎小辮，她許是搖頭晃腦不安分，年輕的媽媽輕輕呵斥了一聲，“再亂動就打屁股了。”

    冬天夜晚來得很早，7點的時間，夜色已經(jīng)很沉了，爸爸發(fā)來信息問我上車了沒，我回了過去，便把手機放到兜里，一個人坐著發(fā)呆，上鋪被小女孩動得嘎吱作響。

    打開電視機，正放著香港的老武俠電影，許是年代太過久遠(yuǎn)，這些演員我一個都不認(rèn)識，本是打發(fā)時間看的，卻越看越有趣，雖然在如今看來演員的妝容不夠精致，武打聲音也不夠自然，但是故事卻講得生動有趣合情合理。

    電影剛看完，那年輕的媽媽就問我：“可以熄燈嗎？”

    我點點頭，看看旁邊底鋪的人已經(jīng)打起鼾來，嘴巴張得大大的，應(yīng)該是太累了吧。

    我把身體側(cè)向里面，閉上眼睛，火車的咔嚓咔嚓聲近在耳邊，那樣富有旋律的聲音本應(yīng)是不錯的催眠曲，我卻毫無睡意，只是眼皮微倦，車廂門被年輕的媽媽關(guān)上了，外面似乎還有人在走動，一切細(xì)微的聲音聽在我的耳朵里都是如此敏感。

    不知過了多久，我仿佛瞇著了，卻又突然醒了過來，我依稀感覺到樓上小女孩清脆的說話聲，和年輕媽媽的噓聲，像是錯覺，又真實地感覺到，我撓了撓頭，把臉側(cè)向更里面，外面昏黃的路燈從我額前有序而飛快地掃過，像是在夜色中跳躍。

    光束投射在我的眼前，我輕撫著白色壁面，像是將光摸撫在指尖，手指緩緩摩挲的聲音，一聲，一聲，極細(xì)微，只聽在了我的耳朵里，心里，卻像極了記憶的腳步聲，一聲，一聲，緩緩向我踏來。

    每個人都有一個專屬于自己的青春故事，這些故事，有歡樂，有憂傷，卻也有角落里別人所不知的最純粹的付出，只有我們自己知道，知道這些自己一筆一畫書寫下的關(guān)于青春和愛的故事，它單純熱烈，莽撞卻不直接。即使會有自稱成熟的人，嘲笑我們的執(zhí)著和懵懂。

    我是在最簡單幼稚和滿是迷惘的年紀(jì)，遇到了他，這就是我的青春故事。

    或許，也是某個你的青春故事。

    （2）

    第一次遇見他，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聽起來已很遙遠(yuǎn)，只是一想起，卻仍像是昨日重現(xiàn)。

    記憶中那個暑假異常的漫長，除了一開始等待中考成績的緊張，便是之后關(guān)于我上哪所高中的大大小小的家庭紛爭。

    我的成績一直是不高不低的水準(zhǔn)，中考發(fā)揮得還算正常，結(jié)果考的分?jǐn)?shù)也是不上不下，好的高中分?jǐn)?shù)不夠，縣級的高中也只是多了幾分而已。

    媽媽罵我是典型的高不成低不就，其實這是她自己的想法，我偏偏認(rèn)為自己是高不成低能就，我的成績剛好夠得上我喜歡的中專師范，我當(dāng)時的夢想是成為一名美術(shù)老師。

    結(jié)果自然是話剛出口，便被毫不留情地否決了。

    我的夢想成了我媽口中的異想天開，說我就是當(dāng)上美術(shù)老師也只能教幼稚園，到時候洗尿布洗不動還得勞煩她老人家。

    連一向疼我的爸爸和外婆也站到了媽媽這邊。

    在上師范中專毫無希望之后，我便決定要和米粒去建中報名，米粒的分?jǐn)?shù)比我還低，她家里沒有什么經(jīng)濟能力，早就放話夠得上什么學(xué)校就上，夠不上就去職中，米粒沒有選擇，只好去了三流高中建中，當(dāng)時建中在江城差得出名，連小孩子都知道那句“建中建中，流氓集中”。我媽聽說我要和米粒一起去建中，當(dāng)場氣得把我按在家里的板凳上狠狠抽了一頓，在她眼里，米粒一直是帶壞我成績的壞孩子，特別是初一時米粒和我一起逃課去鄉(xiāng)下偷紅薯吃的事情被老師捅到家里后，我媽對米粒更加反感，每次我無意中提到米粒時，我媽總會把筷子放得啪一聲響，沖我吼道：“好的不學(xué)學(xué)壞的，再跟米粒一起玩，以后你就去做小混混吧?！?br/>
    我媽把我打了一頓后，恐嚇我，“你跟她整天混在一起，不是我嚇唬你，他爸爸是搶劫犯，坐過牢的，有其父必有其女，你啊，以后就等著跟她一起坐牢吧！到時候我可沒臉去給你送牢飯！”

    我媽總是有這樣的本事，在我設(shè)想干一件事之前，已經(jīng)替我編排好了絕路的場景。

    那個暑假我?guī)捉?jīng)反抗無效，不得不接受他們給我安排的所謂前途一片光明的學(xué)校。只是我怎么也沒有想到，我這樣的水平，竟然被當(dāng)時市里面唯一的國家重點高中錄取。

    在那樣一個傳說尖子生云集的學(xué)校，我算哪根蔥呢？導(dǎo)致我當(dāng)時一聽到別人開罵你是哪根蔥，就神經(jīng)緊張。

    事實證明全?；ㄥX最多的6個學(xué)生里，我就是其中一個。真是應(yīng)了我媽點著我額頭罵的那一句：“你這個費錢又費力的討債鬼！”

    我至今仍不知道我媽是砸了多少血本把我送進(jìn)去的，但是細(xì)想那個暑假她不點便能自燃的火暴脾氣，我猜應(yīng)該是個天文數(shù)字。

    可見我入校的成績有多墊底，底子薄弱得不堪一擊。

    米粒知道我去一中上學(xué)時，抱著我又是哭又是笑，她說她替我開心，卻難過自己沒有能力，以后很少能陪我玩了，我和米粒在街上游蕩了一天，依依不舍地分別，看著她離去孤單的背影，我替她心疼，為了她的離去，為了她的無奈，還為了我媽媽因為她的家庭這樣誤解她。

    開學(xué)第一天，我媽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努力向尖子生學(xué)習(xí)，不要白費她的血汗錢。然后送我上學(xué)的路上，遇到單位的同事，便開始謙虛低調(diào)，“沒什么，哎呀，有什么大不了的嘛，市一中而已，以后還要看她自己的造化……哎呀，真的沒什么的……”

    其實，我媽的嘴角一直向上揚著的。

    把我送到學(xué)校附近，嘴角就耷拉了下來，“你自己去，這點自理能力還是要有的，我剛才不是表揚你，你可別驕傲?！?br/>
    我當(dāng)時心里就憤憤，明明玩假謙虛真顯擺的是你，憑什么把屎盆子扣我頭上。

    我媽揚長而去后，我背著書包氣呼呼地想往回走，我就是不到學(xué)校報到你能把我怎么樣，我就偏不受你擺布，我就要讓你的虛榮心徹底破滅！

    滿心自以為足夠叛逆的我剛疾走過學(xué)校西邊的那條小巷，腳步就放慢了，陸陸續(xù)續(xù)有著和我相同年齡的學(xué)生與我迎面擦肩而過，大多滿面春風(fēng)喜笑顏開，那種笑容像是自此走上了康莊大道，唯獨我憤怒又落寞，活像是被逼進(jìn)了死胡同。

    當(dāng)時心里的苦水恐怕只有自己能意會。

    我本不該是這里的一員，可我偏偏花了家里那么多錢死氣白賴地跑到這里來裝尖子生。

    我極度厭惡這種感覺。

    腦子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我無力地抬頭望望天，要是我去了建中，現(xiàn)在應(yīng)該和米粒在一起了吧，以后還能和初中一樣，一起上下課，一起上廁所，一起去小賣部買吃的，一起討論哪個漫畫好看……一切都已成為泡影了。

    我長嘆了一口氣，“唉……”

    我最終還是屈服在了我媽那如影隨形已深入我骨髓的淫威之下，一想到她要哭喪著臉號啕這次在我身上堆積的花花綠綠的鈔票，噴出一臉口水說我一手糟蹋了她滴滴見血的汗水錢，小小年紀(jì)的我就膽怯了，我不能想象若是我沒去報到的后果，我怕等待我的不止是我媽的哭罵和咆哮那樣簡單，說不定到時候她會拉上我爸和外婆一起以圍攻逆子的名義來聲討我，說我是白眼狼拿刀往他們心窩子里捅。

    還能怎么樣呢……大局已定，認(rèn)輸吧。

    大人安排好的世界，總是前途一片光明的。

    我們自己要走的路，終歸是錯誤的。

    此時此刻，就連我的影子看起來也是灰蒙蒙的吧。

    而我就在那樣一個自認(rèn)為灰暗的滿眼都是沙塵的日子里，遇見了他。

    我?guī)缀跏强迒手樋粗约旱哪_步?jīng)]骨氣地又掉了個頭，轉(zhuǎn)了回來，卻被路邊一個騎得飛快的自行車刮了一下，幸好沖力不大，要不然騎車的人不但跌得四腳朝天，我也得摔得鼻青臉腫。當(dāng)時我只是踉蹌了一下。騎車的人毫發(fā)無傷且穩(wěn)穩(wěn)地坐在車座上，卻回頭看了我一眼，那是個20多歲的社會青年，兩只小眼睛兇神惡煞地瞪著我，我從他囂張的口型里讀到了兩個字，“晦氣”！

    我當(dāng)時有股壓抑不住的沖動，仿佛有種前所未有的力量要噴薄而出。

    可是那人卻騎得飛快揚長而去。

    一瞬間那人的背影仿佛和我媽的背影重疊在了一起。

    我臉憋得通紅，把身體重重地靠在小巷的青泥墻邊，拳頭捏起就這樣直直地砸了下去，結(jié)果可想而知，疼得齜牙咧嘴的也只能是我。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一個低低的男聲，“乖，皮魯，聽話，回家去！”

    我把頭微微向前探去，便看見巷子里一個身著白色短袖襯衫的少年，正蹲在離巷口不遠(yuǎn)的距離撫摸著一只白色的大型犬，那只狗伸出紅紅的舌頭舔著少年的手心，眼睛慵懶地瞇著，像是在笑。

    少年輕撫著愛犬的頭，與它溝通，“如果再不回家，下次就把你關(guān)起來了哦?！?br/>
    陽光灑入巷口，少年的臉在白色襯衣的襯托下光亮得幾乎透明，一瞬間我感覺耳朵里嗡嗡作響，從未有過的奇怪感覺仿佛在一瞬間吞噬了我的心扉。

    仿佛剛才的憤恨煙消云散，只是呆愣地站在巷口的墻角邊，看著少年用溫柔的語氣和一只漂亮溫順的狗說話。

    至今，我仍不能解釋自己為何癡癡地被吸引住，就像一道閃電劈下來，我只能怔住，看火花四濺。

    是少年溫柔的語氣，還是明凈光亮下那張清秀的側(cè)臉，抑或只是這幅畫面的整體感？

    就算是如今的我，也根本找不到答案。

    只可惜，那只狗的警惕性似乎要比主人強，或許是聞到了一個窺伺者的氣息，抬起頭來沖我的方向犬吠起來，少年拍著狗的后背，像是在安撫，從小一聽到狗叫就慌張的我生怕那只大狗沖出來撕咬，下意識地喊了一句：“我的天哪！”然后不顧形象地立刻往學(xué)校的方向慌亂逃去。

    在一剎那慌神中，少年轉(zhuǎn)面而來的漆黑眼眸對上了我驚恐的眼睛。

    我想我永遠(yuǎn)也忘不掉第一次遇見他時的場景，前面一系列的美好，隨著我不爭氣地驚呼和慌亂逃竄畫上了一個滑稽的感嘆號。

    只是我怎么也沒想到，那個少年竟然會成為我的同班同學(xué)。

    開學(xué)第一天，我就知道，我和他的差距到底有多遙遠(yuǎn)。

    他的入校成績是第一名，數(shù)理化大滿貫，聽聞名字，大家都如雷貫耳，其實我也早就知道這個天才少年的名字：江子墨。

    我想如果我成績夠好的話，說不定會被我媽拿來整天與他做比較，慶幸，我跟他的差距，我媽還不至于厚臉皮地拿他來給我做鞭策教的是材。

    我，坐在教室的倒數(shù)第二排，成績倒數(shù)第一。

    他坐在我的旁邊，也是倒數(shù)第二排，頂著全校第一的名頭。

    開學(xué)第一天班主任就當(dāng)著全班人的面慷慨激昂口沫橫飛地說：“我們班有個全校第一，同時，也有個全校倒數(shù)第一，現(xiàn)在我把他們兩個人的座位安排在一起，就是先進(jìn)帶動后進(jìn)?！?br/>
    全班新同學(xué)有的滿臉不屑地笑，有的在竊竊私語，更有甚者直接把眼睛掃向了我這里。

    班主任雖然沒有點名道姓，大家卻不用看學(xué)號，只要掃一眼江子墨旁邊的位置，便知道誰是拖班級后腿的人了。

    接下來一節(jié)課的自我介紹，更是將我的自尊徹底粉碎。

    老師說順序按照學(xué)號由后向前，我是班級里第一個做自我介紹的，沒有任何心理準(zhǔn)備，表現(xiàn)得非常糟糕，結(jié)結(jié)巴巴不說，就連腿都不爭氣地在顫抖，往日活躍的勁頭在這一幫優(yōu)等生和嚴(yán)苛的老師面前，被剝離得一點也不剩。

    “我叫姜唯，姜子牙的姜，唯一的唯……”

    我的話音未落，下面已經(jīng)有人笑了起來，班主任輕輕咳嗽了一聲，“繼續(xù)說，不要緊張?！?br/>
    “我來自江城六中，我熱愛畫畫，熱愛大自然，熱愛一切美好的東西。希望以后能和同學(xué)們好好相處……為班級爭光?！?br/>
    我大腦一片空白，已經(jīng)記不得自己說了什么，只聽下面一個女生尖銳的聲音響起，“你只要不再是倒數(shù)第一就算為我們班爭光了?！?br/>
    我和那個女生的眼光對視著，她高傲地抬著下巴看著我，眼神里寫滿了不屑一顧，我不知道自己的臉是不是憋得通紅，只知道臉迅速發(fā)熱，班主任在一邊又咳了一聲，“記得要努力，下一個?！?br/>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座位的，只覺得同學(xué)們奚落的眼光全落在了我的臉上。

    我心里沮喪到了極點，從未有過的羞辱感像根刺扎在了我的心頭。

    這是個以成績名次爭天下的地方，而且角斗異常激烈，沒有人會同情你，也沒有人會在乎你的自尊，只會鄙視最后一名這樣一個頭銜。

    我對我媽媽的情感第一次由厭惡升級成了恨。

    更關(guān)鍵的是，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有成為全校倒數(shù)第一名的這一天，而且當(dāng)著全班的面，被人嘲諷。

    看著我的書桌和江子墨書桌的距離，最多一人寬，卻足足橫亙了年級幾百人的距離，也許更甚。想到我媽跟她同事說話的表情，我現(xiàn)在終于知道什么叫現(xiàn)實諷刺意義了。

    同學(xué)們一個個上臺自我介紹，有的人滔滔不絕，有的人寥寥幾句，有的人甚至比我表現(xiàn)得還緊張，也有些人似乎把那兒當(dāng)成了自己的舞臺，而剛才當(dāng)眾給我難堪的女生則是自信無比地一上講臺就昂首挺胸掃視全場，她的名字叫張怡然，人卻不如其名，說話的神情和架勢給人過度強勢的感覺，說的話也是咄咄逼人，“我之所以這么優(yōu)秀，來源于我良好的家教和我個人堅強的意志，在以后的相處中，希望同學(xué)們有什么疑惑的地方，可以跟我一起來探討，我隨時歡迎?！?br/>
    我聽到有人在竊竊私語，“她以為自己是誰啊，這么拽?！?br/>
    她之后兩個男生謙遜地自我介紹完畢，江子墨從我身邊走過，掠過一陣淡淡的清風(fēng)，我看著他的背影有些失神，心中卻又像打鼓一樣咚咚亂響，毫無節(jié)拍，我看到了班主任凝視他時和煦親切的笑容，眼神里對這位優(yōu)秀學(xué)生的喜愛絲毫不做掩藏，我想起我上臺時，班主任那雙嚴(yán)苛的沒有一絲人情味的眼睛。

    待遇還真是天壤之別……

    我以為他這樣的天之驕子，人人羨慕的超級優(yōu)等生應(yīng)該是口若懸河，最起碼這短暫的自我介紹時間也該和別人不一樣，就像電影里放的那樣，說起話來慷慨激昂振奮人心，可是結(jié)果卻剛好相反，簡單地介紹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和曾經(jīng)就讀的初中，自我介紹這樣簡潔的男生不少，他卻偏偏讓人這樣意外。也許是老一套見得多了，原本以為他這樣優(yōu)秀的典型即使自己不愿意說太多，也會被老師要求說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話吧。

    他很快回到了座位。

    又是一陣清風(fēng)從我身邊掠過，他的氣息，像是夏日里淡淡的薄荷葉。

    自我介紹完，班主任說了幾句開創(chuàng)美好未來的話，就宣布大家自由活動，教室里的聲音開始紛雜了起來，只是我沒有想到，我們的第一句交談，是他主動的。

    “剛才不好意思，嚇到你了。”

    我的耳朵熱熱的，像是有股熱蒸汽在煙霧繚繞地熏，我擺擺手，笑容僵硬，“沒有，沒有，你家的狗長得挺可愛的……是不是薩摩耶？”

    “是?！?br/>
    “聽說薩摩耶很溫順的?！?br/>
    “對?！?br/>
    就這樣的簡單幾句，好像已經(jīng)攀不上話了，而我也沒有勇氣一直聒噪地去跟他攀談。

    就這樣自然地結(jié)束了對話。

    我手中握著新買的圓珠筆，嘴唇微微抿著，教室里同學(xué)們的交談聲越來越大，我的眼睛忍不住向身側(cè)微微移動，看到他白凈的手指撐在了黑發(fā)間，窗外的微風(fēng)輕輕吹來，帶來了花園里青草和花的香氣，他利落的發(fā)絲在這樣的風(fēng)息間，微微顫動，我的手指按著圓珠筆的筆尖，在略顯陳舊的書桌上，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聲音，極細(xì)微，低沉。

    開學(xué)很長一段時間，我和他鮮少有對話，就算筆掉在地上他幫我撿起來的這些常見橋段都寥寥無幾，也許，除了那次我被他的愛犬嚇到的事，我和他是算不上有一丁點交集的。

    抑或許，我這個年級倒數(shù)第一的身份，在他的面前，實在是過于滑稽了。

    可是這一切，都難以阻擋我心中那顆在見到他第一眼時就埋下的種子破土而出，發(fā)芽，直到漸漸生出枝葉來。

    只是單純的崇拜嗎？因為在學(xué)生以成績?yōu)樘斓氖澜缋铮墙^對的強者，而我弱小得不值得一提。

    可又不完全是。

    （3）

    上鋪小女孩鬧著要上廁所的聲音傳了過來，我睜開混沌的雙眼，看著車廂里床頭小燈閃起微弱的白色光亮，聽著小女孩和她媽媽下來的動靜。

    年輕的媽媽先下來，張開雙臂接住小女孩幼弱的身體，拍打了下小女孩的屁股，示意她不要吵鬧。

    我本就睡不著，看見小女孩拽著褲腰撅起嘴巴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周身疲倦至極，我從枕頭里拿出手機，看了下時間，已經(jīng)是半夜兩點了，車廂內(nèi)并不算寧靜，疲累的旅客們打呼嚕的聲音此起彼伏，間歇會有人推拉門走動著，還有些竊竊私語聲在這狹窄的空間里流轉(zhuǎn)。

    我半坐起來，隨手拿起被我卷成一團扔在角落里的雜志，這是辛潮送我進(jìn)站時買來消磨時間的，她說她特愛來火車站，這里賣的雜志內(nèi)容不但新鮮而且生猛，5塊錢就可以從古代后宮看到當(dāng)今娛樂圈的各種秘聞，感覺像吃了一鍋麻辣燙，過癮至極，完全符合辛潮愛追八卦的特質(zhì)。只是她老人家看完后就直接扔我這里，我把卷得像蛋卷的封面攤開，藍(lán)色的封面上寫了一行小字：世界上最遙遠(yuǎn)的距離，是魚與飛鳥的距離。

    我的眼睛往雜志下方移動，那個被卷得變形的字體差點讓我笑出聲來，“一代美人陳圓圓和農(nóng)民領(lǐng)袖李自成的絕世愛戀，凄楚悲歌?。。　?br/>
    我看著那三個感嘆號，就知道這個綺麗的故事虛構(gòu)得有多震撼，難怪辛潮看的時候眼球瞪得忽圓忽扁。

    對面的男人不知道在做什么好夢，大聲地咀嚼著，嘴巴左右來回嚅動，配合著呼嚕聲此起彼伏，我羨慕能在旅途中睡得這樣安穩(wěn)的人，同時也不勝其擾，我干脆下了床，腰背翻來覆去酸疼得厲害，我捏了捏就穿著鞋走出了包廂，那一對母女正好回來，小女孩細(xì)聲細(xì)氣地問我：“阿姨起床出來玩兒啊？”

    “我們吵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蹦贻p的媽媽有些不好意思地輕聲說。

    我搖了搖頭，“是我自己睡不著?！?br/>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車廂里那盞白色的小燈熄滅了，小女孩的哼哼聲也消失不見，我坐在過道的餐桌邊，白色的透明窗簾半遮半掩，月光下的樹影像是婆娑的籬笆在我眼前一一晃過，我看著天上的月亮，孤影伶仃，就好像這長長狹窄過道里的我，只有一個人坐在這里?？纱藭r我的內(nèi)心并未涌出孤獨感，腦海里只回想著辛潮前天晚上問我的話，“常常想念一個人的滋味，真的……難以形容，只知道很難受，你是不是也這樣？”

    那樣的滋味，確實是，難以形容，只有真正喜歡一個人，才會容許那種滋味在自己的生命里無限蔓延，盡管并不好受。

    只是，常常想念嗎？

    這些年，我其實不常想起他，我有我的學(xué)業(yè)、生活、朋友、工作，各種人和事幾乎占滿了我這些年所走的軌跡，留下的縫隙，便是我自己偶爾發(fā)呆，偶爾因為某個不經(jīng)意的事去失神想念，就像將他的影子疊放在內(nèi)心深處的木盒子里，總是在我無意中偷偷地溜進(jìn)我的腦海，而我自己，鮮少親自去打開盒蓋。

    也許是因為年歲長了這么多，也許是因為我遇到了年少時的故友，也許是從我著手新漫畫開始……哪有這么多也許，是從我再次遇到他，我便開啟了木盒子，任由那個影子，在我心里四處游蕩。

    我托著腮凝視著眼前這條昏暗的過道，心里那個影子游蕩的聲音像是月下吹拂的清風(fēng)，仿佛吹起了記憶中教室里的那些白色書頁，猶帶著淡淡紙香，眼里的這條過道像是一頁書紙被風(fēng)吹入了時光隧道，在我面前剝離開來，竄入我眼簾的儼然已是教室里那條我每天必經(jīng)的過道，規(guī)正的書桌在教室里整齊地排列，高一的我，留著一頭清爽的短發(fā)，背著白色的書包，穿著校服站在了過道上，站在了此刻，站在了我的面前，站在了記憶中那朝發(fā)的晨光里，展露起一臉青澀而又明朗的笑容沖我揮著手。

    我緩緩地抬起手，向年少的我揮動著，寂靜的月光灑在我的手背上，我看著月光微微移動，窗紗觸碰到我的手背，一切像是隨著火車的節(jié)奏在微微晃動，咔嚓咔嚓……晨光白得幾乎透明，我微瞇上眼睛，人影在晃動，早讀的鈴聲響起，腳步聲匆忙而凌亂，青澀的聲音在校園里接踵而至。

    “完蛋了，遲到了?！?br/>
    “不好了，班主任站在門口等著我們了……”

    早讀鈴聲的急促加速了我的緊張感，我都能猜得到班主任矮胖的身軀堵在了教室前門口，一臉嚴(yán)肅地等待著急奔而來的學(xué)生，我喘著氣把自行車推到車棚里去，因為趕時間，我把車往空隙里迅速一推，鎖車都來不及，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沖向教室，只是我的車一點也不給我面子，我剛跑了兩步，就聽到身后一排車倒地的聲音。

    我停下腳步扭頭看去,果然倒了一片，只有一輛自行車幸免于難，我知道自己這次是在劫難逃了，只好咬咬牙僵著腳步去扶車，只是沒想到，隨著我腳步的邁開，早讀鈴聲便戛然而止，我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大聲嘆道：“唉……我怎么這么倒霉?。　?br/>
    只是我的身體還沒有完全低下去扶那些重疊在一起令人頭痛的自行車，就被身邊一個身影嚇了一跳，“喂，你怎么一點聲音……”

    我一轉(zhuǎn)頭，剩下的幾個字便慌慌張張地吞到了肚子里，我怎么會想得到，在這個窄暗的停車棚里，還有一個他，那個形如同桌實則距離遙遠(yuǎn)鮮少有交集的江子墨。

    我連話都說得結(jié)結(jié)巴巴，“江子墨……你怎么會在這里？”

    “我剛才就在這里?！?br/>
    他面無表情，也沒有看向我，撂下這句話，就開始俯身去扶起那些倒地重疊在一起的自行車，我的大腦有些嗡嗡作響，我在心里罵自己沒長眼睛，怎么會連車棚里有一個人都沒看見，而且對象是我默默關(guān)注的人，我剛才的狼狽他一定看得清清楚楚，又是拍腦門又是大聲哀號……我的臉迅速發(fā)燙起來，但情勢容不得我在這里羞愧難當(dāng)，只是悶著頭跑得離他稍遠(yuǎn)一些去扶自行車?！安缓靡馑迹δ氵t到了，要不是幫我……”

    “不幫你，我也會遲到?！?br/>
    我和他走出車棚，清晨的陽光照在我們的臉上，我的頭微微低下去，看見他白色衣袖上很顯眼的污漬，我看著自己臟兮兮的手掌，腳步加快跟著他，“你衣袖都被弄臟了。”

    他“哦”了一聲，像是毫不在意。

    我抿了抿嘴唇，腳步放緩了，只是跟在他身后，我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涌出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即使他表現(xiàn)得冷淡疏離，那聲“哦”字讓我覺得自己多說一字也是聒噪，但我還是掩飾不住今天遲到并不是壞事的想法。

    起碼，我是跟他一起遲到的。

    我甚至幼稚地想，我們這也算有難同當(dāng)了。

    想著想著，我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揚了上去，就連腳步也歡快起來。

    只是當(dāng)我看見班主任陰沉著的黑臉時，就再也樂不起來了，雖然同樣是遲到，但是待遇顯然不同，班主任鉚足了火力專門對著我開炮，指著我的手指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成績這么差，你還敢遲到，我告訴你，姜唯，江子墨就是天天遲到我都沒話說，但是你，就叫不思進(jìn)取，你看見倒數(shù)第一的人經(jīng)常遲到嗎！我如果記得沒錯的話，這個月已經(jīng)是第三次了！

    “前兩次我就不跟你算賬了，今天，你給我站到教室后面去早讀！下了早讀課到我辦公室來一趟，聽見沒？”

    班主任的口水噴了我一鼻子，我本想拿手去擦擦，但是當(dāng)著小心眼的班主任的面，我這樣只會自取滅亡，只好低著頭任由班主任的口水在我頭頂上灌溉。

    “江子墨，你……下次注意點，回座位。”

    我跟著江子墨進(jìn)教室的時候，原本正在讀書的同學(xué)都把眼睛向我和江子墨投了過來，就連讀書聲都降低了不少，我想這些眼神都不是為我而來，我也不去探尋，只是知情識趣地把書包放到座位上，拿了本英語書乖乖地站到了教室的最后面。

    我后座的王均笑得一臉幸災(zāi)樂禍，我經(jīng)過他時，他還吊兒郎當(dāng)?shù)爻木幍哪旮?，“恭喜你，今天又倒霉……?br/>
    我把大大的英語課本舉過臉，懶得跟王均計較，倒霉……即使我被罰站在這里，我也沒覺得今天真的很倒霉，我讀著英語課文，讀著讀著，眼睛忍不住向江子墨的方向看去。

    他一如既往，右手撐著頭，左手翻動著書頁，我看著他左手衣袖上那片顯眼的污漬，嘴唇忍不住緊抿了起來，卻是愉悅的，我和他的距離，好像拉近了一點點，一點點……　?。?）

    那天早讀課后，我自然是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狠狠地訓(xùn)斥了一頓，從辦公室出來后，我在心里告訴自己，就算做不到成績大幅度地提高，起碼也要做個不遲到上課踴躍發(fā)言的乖乖牌學(xué)生，就算不是做給老師看的，也不能讓同學(xué)小看了我。

    可是天不遂人愿，我仿佛搞得更糟糕了，且弄巧成拙。

    現(xiàn)在想想當(dāng)時班主任對我應(yīng)該是從一開始就實在喜歡不起來吧，就算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估計都不會給我好臉色看，當(dāng)他在課堂上盛贊“時間就像是海綿里的水，擠一擠就有了”這句話的時候，問哪個同學(xué)能造出這么有想象力的句子，結(jié)果沒人舉手，努力想改變自己在老師心目中不求上進(jìn)形象的我怯生生地舉手了，班主任有些無語地看著我，本以為可以直接跳過我的手，卻不能當(dāng)睜眼瞎子，因為就我一個人給他面子舉著手，他無奈地只好叫我回答，同學(xué)們帶著好奇和懷疑的眼光紛紛看著我，我鼓足了勇氣大聲說：“時間就像奶牛的奶，擠一擠就有了?！?br/>
    班主任本來一只腳撐著地，抱拳看著我，臉上原本還抱著期望，結(jié)果我的話音剛落，他肥胖的身子氣得一下歪了下去，如果不是扶著講臺，差點當(dāng)場摔個大跟頭。

    同學(xué)們的哄笑聲在教室里驟然響起，我當(dāng)時不覺得自己有多好笑，反而覺得自己說得很有哲理，老師沒讓我坐下，我就一屁股坐了下來，站穩(wěn)腳的班主任氣得拿教棒指著我，“誰讓你坐的？”

    這件事沒過多久，我又犯了他的忌諱，他親自在后面的門上打了個貓眼，我們上別的老師的課或者自習(xí)，他就貓在那里偷看我們有沒有什么小動作，我當(dāng)時并不知道那個新多出來的孔是班主任精心準(zhǔn)備的監(jiān)視器，以為是門被老鼠啃了，中午放學(xué)就找了點木屑塞在里面，堵死了，沒想到下午自習(xí)課他來監(jiān)視時發(fā)現(xiàn)孔被堵住了，一氣之下沖到教室問是誰做的，搞不清楚狀況的我以為他要表揚我愛護(hù)班級物品，就高高興興地站了起來，回答道：“是我做的，張老師?！弊疃嗍碌氖?，我還加了一句，“老師，可能是老鼠打洞打錯地方了，我就拿木屑把洞給堵住了。”他當(dāng)場氣得臉直接綠了，卻不好發(fā)作，總不能當(dāng)著全班學(xué)生的面承認(rèn)自己是那只老鼠吧，只能咬牙切齒讓我坐下來，老師走后，班上的同學(xué)都紛紛向我看來，大多是在嘲笑我傻得可愛，我扭頭看了眼身邊的江子墨，他靜默地看著我，全班也許只有他一個人沒有在那種狀況下嘲笑我，當(dāng)我知道真相后，已經(jīng)為時晚矣，班主任估計從幾次事件后就把我當(dāng)成了班里挑戰(zhàn)他權(quán)威的最重型炸彈，對我的態(tài)度變得更加嚴(yán)厲和冷漠。

    接下來沒過多久，便是我噩夢的來臨，那天物理課剛結(jié)束，教室里鬧哄哄的一片，我卻被學(xué)習(xí)委員張怡然告知班主任叫我去辦公室一趟，我看到她嘴角往上不自覺歪斜的輕蔑態(tài)度，便知道等待我的絕非好事。

    “張老師，您找我？”

    我埋頭走到班主任的辦公桌前，眼睛卻不小心掃到了他圓滾如球的大肚子，班主任拿著手中的茶杯咕咚咕咚地喝著茶水，估計是補足水分要對我狠狠批評教育一番，而我的視線正好見證了他肚子上的紐扣隨著大量水下肚猛地蹦開來的一瞬間，看到班主任被肥肉擠成一個眼兒的肚臍，我面色尷尬至極，卻脫口而出地趕忙提醒道：“張老師，你的肚臍眼露出來了?！?br/>
    我的話音剛落，便被辦公室里其他老師的笑聲給嚇得手足無措。

    “哎呀，張老師啊，該減肥了！”

    數(shù)學(xué)老師竟然就這樣開起了張老師的玩笑，而我在轉(zhuǎn)頭間，正好看到數(shù)學(xué)老師座位旁邊坐著的江子墨，他手中拿著一本厚厚的書，頭微轉(zhuǎn)過來，我漲紅的臉對上他的眼睛，立刻由紅變紫。

    我恨透了自己不分場合地實話實說了，而且對象竟然是死愛面子的班主任，看著班主任陰郁的臉，內(nèi)心不禁開始默哀，我不止看了學(xué)生不該看的東西，更說了學(xué)生不該說的話，如果今天我被叫過來是一頓思想教育，那么經(jīng)過肚臍眼事件，完全可以升級為狂風(fēng)暴雨的怒斥。

    最令我難堪的和意想不到的，江子墨竟然也會在辦公室。

    可能將親眼目睹我由小丑變成出氣筒的全過程。

    “姜唯，嗯哼……據(jù)反映，自習(xí)課最不安分的就是你，成績這么差還不知道上進(jìn)，上自習(xí)課你老是跟你后座的王均說什么話，老掉頭做什么，??？破壞紀(jì)律的是你，不安分的是你，遲到的是你，考試拖班級后腿的也是你，你倒是說說看，你到一中干什么來的，難道是來談戀愛，攪課堂紀(jì)律的嗎，還是要帶壞那些成績比你好的同學(xué)！”

    我的臉一陣煞白，嘴唇幾乎瑟瑟發(fā)抖，我知道班主任不喜歡我，但是有必要小題大做地上升到早戀嗎，我只是跟王均借了兩次膠帶而已。

    班主任見我一聲不吭，以為我是默許了，叫罵聲越來越大，估計要把之前對我的積怨全爆發(fā)出來，以解心頭之恨，“你現(xiàn)在不要上課了，去把你家長喊過來，我要跟你家長好好談?wù)劊@樣的學(xué)生，我不敢收！不像話！”

    茶杯底座狠狠地砸在了辦公桌上，發(fā)出充滿威懾的響聲，數(shù)學(xué)老師見班主任這個雷霆大作的架勢也不開玩笑了，在一邊勸道：“哎呀，張老師發(fā)什么脾氣嗎，姜唯我看基礎(chǔ)雖然差了點，但這次考試還是有進(jìn)步的嘛?！?br/>
    “哼，她進(jìn)步是進(jìn)步了，只可惜還是倒數(shù)第一名！我就是看不慣這種不三不四的學(xué)生，到學(xué)校就得好好學(xué)習(xí)，整天腦子里想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看到班主任那雙混濁的小眼睛向我冒出鄙夷之火，我再也忍受不住這樣毫無根據(jù)的污蔑了，尤其是竟然將我的人格一起踩踏，連不三不四這樣難聽的話都說了出來，我還有什么好忍耐的，腦子里像是炸開了一樣，話也不經(jīng)大腦地吼了出來，“張老師，你憑什么說我不三不四，我只是跟王均借了兩次膠帶，我問心無愧，你要是覺得我在談戀愛搞破壞，那你就拿出證據(jù)來，你要叫家長要開除隨便你，但是說話要講證據(jù)，要不然只能是污蔑！”

    “你……你……”

    我已經(jīng)記不得班主任當(dāng)時什么表情了，我委屈得眼淚早流了一臉，根本不稀罕去看誰的反應(yīng)，只記得沖出辦公室的那一刻淚如泉涌，而辦公室里則靜悄悄一片。

    我剛回教室，就不管不顧地趴在座位上哭了起來，像是受盡了奇恥大辱，教室里仿佛一下安靜下來，安靜得只能聽到我的哭聲。

    幾個同學(xué)圍了上來，拍著我的肩膀，輕聲問：“姜唯，你怎么了？”

    另外一個聲音不屑道：“張怡然打的小報告唄，最惡心她了，仗著自己是學(xué)習(xí)委員就愛裝清高，其實在班主任那邊搬弄是非最多的就是她，老師還整天說什么德智體美勞全面發(fā)展，我看她除了那點智其他屁都沒有，打小報告出賣自己同學(xué)的人，人品最差勁了！”

    “唉呀，姜唯，別哭了，跟那種人較什么勁啊？王均也到辦公室去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腦海里一直嗡嗡作響，已經(jīng)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大不了不上這個學(xué)了，能奈我何，反正我姜唯沒做過的事情誰也別想屈打成招。

    我抹干了眼淚，心里給自己鼓足了勇氣，拿起抽屜里的書包就開始收拾起書本來。

    “不是吧，回家??？”

    隨著上課鈴聲急促地響起，同學(xué)們向我這兒打量一番后最終還是各就各位，我拿起書包想就這樣從這間教室消失，沒想到書包卻在剛拿起的一刻被一只手給按住了。

    我怎么也沒想到，會是他……我抬起頭來，攥緊的手漸漸松了力道，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就這樣直直地注視著我。

    “既然沒做，你就不該走，不要放在心上，上課吧?！?br/>
    恍惚間，我看見他跟我點了點頭，雖然表情清淡。

    而我的心在這一剎那間，仿佛流入了一股清泉，這種時候，我遠(yuǎn)想不到平日里很少主動和我說話的江子墨，竟然會安慰我，雖然這樣的安慰也只是我心中所想罷了，對他，可能只是再簡單不過的一件小事。

    我亂糟糟的心得到了些許慰藉。

    而班主任不知為何竟沒有再找我的麻煩，王均也沒有被調(diào)到其他的位置去，只是我的心中卻對班主任埋下了深深的心結(jié)。

    他的課我始終埋著頭，他似乎也知道我為何這樣做，上課也從不叫我回答問題。

    雖然有這些負(fù)面的心境，但也無法阻擋我原本活潑的性格在這個看起來并不友善的環(huán)境里一天天顯露出來，不再是初來乍到時的沉默，而是逐漸跟大家打成一片。

    最關(guān)鍵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就算江子墨不和我主動說話，我也會裝作非常自然地和他搭話。

    表面上看起來因為班主任的關(guān)系這應(yīng)該是我高中最憋屈的一年，可卻因為江子墨的出現(xiàn)，陰霾的天空始終掛著一輪太陽，雖然朦朧，但也能感受到光和熱。

    其實現(xiàn)在細(xì)想起來，和他同班的那一年里，我留給他的印象，大多是不太美好的吧，像個男孩子，聒噪，反叛。

    這也是我自覺最悲哀的地方。

    可是，是從什么時候，我和他的名字總被一起提起呢，而且是在一番嬉笑聲中。

    是那次吧？

    同學(xué)們從班長的登記簿那里知道了我和江子墨竟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再加上我們成績首尾呼應(yīng)的事實，后排的男生們便開起了我和他的玩笑。

    那天下午我從樓下小賣部買東西回教室，便聽見男生對著我起哄道：“姜唯，可喜可賀，你竟然跟我們的江大天才同年同月同日生，哈哈，回家問問，是不是同個時辰投胎的呢？”

    我看向他的位置，江子墨不在教室。

    男生們似乎從來不當(dāng)我是女生，這點也許跟我性格大大咧咧有關(guān)系，還有我短得不能再短的發(fā)型，再加上成績差，他們自然覺得我是那種開玩笑不會生氣的女生，那時的我怕極了自己內(nèi)心的秘密被人發(fā)現(xiàn)，于是掩飾心虛，怒吼道：“你們吃飽了撐的，關(guān)你們屁事，我跟他一毛錢關(guān)系都沒有！”

    “哎呀，我們又沒說你們怎么樣，不就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嘛，純屬巧合而已，我們只是搞不懂為什么你們的智商會差這么多！”

    說著說著竟然做了個夸張的張手臂的姿勢，以示我和江子墨智商相比極為遙遠(yuǎn)。

    “你們是不是找死啊！”

    大嘴姜鵬大笑了起來，眼珠子在我眼前一翻，“別急別急，我看給你們這個奇跡的巧合取個名字好了，江姜組合，怎么樣，你看，連姓都差不多！哈哈！”

    江姜組合……

    我作勢就要往大嘴身上抽去，只是剛轉(zhuǎn)過身，便見江子墨站在后門門框邊，倚在那里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們上演的這出鬧劇。

    我尷尬至極地呆站在原地，他到底是什么時候站在那里的？

    至今我仍不知道。

    只記得他上課前，面容平靜地問了我一句，“江姜組合，是指我和你嗎？”

    我搖頭又不是，點頭又不行。

    只是擺了擺手，裝作馬大哈一樣笑著，“姜鵬他們開玩笑的啦，拿我們的生日……”過了好久，只聽到喃喃一聲，“我也沒想到?！?br/>
    我木然地看著他的側(cè)臉。

    他莫名的這一句是什么意思呢，沒想到什么，沒想到我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嗎，還是沒想到竟然會和我被人一起調(diào)侃……　　這件事也許并不算什么吧。

    我心中覺得最尷尬的，是那次樓道里的打架事件。

    我被七班的三個人高馬大的女生圍攻，女生們打架向來是抓頭發(fā)扇耳光，就算開發(fā)幾個新鮮動作，也還會回到老套路，所以那天以一敵三的我，已經(jīng)記不清被這三個殺紅了眼的女生拔斷了多少頭發(fā)扇了多少耳光。只記得在一陣亂抓亂打后，我的嘴角被一個胖女生狠狠地抽出了血絲，臉頰也被指甲劃破，被她們叫罵著從樓上推了下來，嘴角腫起來，短短的頭發(fā)被抓得像雞窩，極為狼狽的我，和背著書包剛進(jìn)樓道的他，撞了個照面。

    “今天算你運氣！以后少管閑事！”

    帶頭的女生沖我狠狠地啐了一口，然后揚長而去，估計是念及江子墨經(jīng)常出入教師辦公室的關(guān)系，抑或許是覺得在男生面前撒潑打架毫無形象可言。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想躲已經(jīng)來不及，只能硬撐著頭皮沖他爽朗一笑，“幸虧遇到你了，要不然……”

    我設(shè)想過他可能有的表情和話語。

    卻未料到在他的眼睛里只看到一絲絲冷意，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這副表情，估計是打從心底厭惡透頂了。

    “打架很好玩嗎？”

    他烏黑的眼珠子就那樣冷冷地盯著我的眼睛，一動不動。

    我剛才強裝出來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我……”

    話未到嘴邊，我已經(jīng)找不到接下來的話語。

    他垂下眼睛，一聲不吭地從我身邊擦肩而過，下樓而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轉(zhuǎn)過身來，站在走廊里看著樓下他遠(yuǎn)去的背影，火辣辣的臉頰像是被烙了一般，心中有種壓抑的疼，仿佛比身上這些傷還要疼痛得多。

    我想跟他解釋，我不想打架，也不覺得打架好玩，我只是看不慣我在這個高中唯一的老同學(xué)林珍珍因為不肯把考卷給她們抄被她們天天惡語威脅，我只是不想看軟弱的林珍珍被她們這樣欺負(fù)下去。

    可是我有什么立場向他解釋呢？

    解釋，只會顯得自己太自作多情罷了。

    那天回家我自然被老媽狠狠地罵了一通，就連家里燒菜的鐵鍋都被我媽憤怒地砸在了地上，要不是我爸及時救場，不知道要鬧成什么模樣。

    我回到臥室，拿起鏡子照著自己的臉，不禁苦笑起來，紅腫的嘴角滑稽地向上飛揚著，像是紅色龍蝦的腳在鏡子里對我張牙舞爪，這張平凡無奇的臉，除了一雙還算大的眼睛，真的找不出任何吸引人的地方。我揪了揪自己的短發(fā)，對著鏡子左照照右照照，臉上的狼狽傷痕讓這張自己并不滿意的臉看起來像足了小丑，他是不可能喜歡我的，我在做什么春秋大夢？

    “打架很好玩嗎？”

    他的聲音在我耳邊反復(fù)地殘酷地回放。

    我嘿嘿傻笑了兩下，揪住頭發(fā)的手慢慢松開，垂落下來，鏡子里的那張丑陋的臉此時更丑了，像是個被抓成一團的破紙，傷痕，皺巴的臉皮，紅腫的嘴唇，眼淚，糊里糊涂地擰成了一團。

    他應(yīng)該很討厭我吧，從今往后……只是我沒想到，第二天他的座位，會是空著的。

    不知為何我心中竟然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早自習(xí)過后，早餐時間，那些幾乎天天在我們教室門前徘徊張望的女生把頭夸張地伸進(jìn)窗戶里問我們班的同學(xué)：“江子墨今天沒來學(xué)校嗎？”

    “是啊，人家成績那么好不來學(xué)校也沒什么大不了?！?br/>
    女生們失望而去。

    直到下第一節(jié)課，班主任才滿頭大汗地從教室后門走進(jìn)來，直接對著我命令道：“姜唯，跟我走一趟?！?br/>
    我渾渾噩噩地跟著班主任走出校門，以為自己又犯了什么錯被拿住把柄，是不是昨天打架的事情被他知道了呢？

    也許我走得太慢，班主任不耐煩地沖我喊道：“出租車來了，你磨磨蹭蹭的在干嗎？”

    我不知道班主任葫蘆里賣的什么藥，直到下車買完水果，才指著前頭一個郁郁蔥蔥的大院子跟我說道：“這是江子墨的家，他昨天晚上被車撞到了，幸好傷得不重，輕微的骨折?！?br/>
    我?guī)缀趺摽诙?，“被車撞？?br/>
    班主任瞪著不算善意的眼睛看著我，“不要大驚小怪，你以為我讓你出來是干嗎的，你是代表全班同學(xué)來探視的?！?br/>
    我嘴巴張了又張，最終沒有問出口為什么選擇的是我，心想也許是覺得我和江子墨坐的位置最靠近吧。

    直到按了門鈴，一個40多歲的中年阿姨開了門，滿臉熱情地招呼道：“哦，是張老師吧，你好，我是這家的阿姨，姓王。”

    “你好，你好，是的，我來看看江子墨?！?br/>
    “哎呀，真是不巧啊，子墨的爸爸前腳剛走，喏，車估計剛轉(zhuǎn)彎，要不張老師先坐會兒，我打電話讓司機掉頭回來。”

    班主任趕緊搖了搖手，笑得眼睛擠成了個豆子，“不用，不用，江先生公務(wù)繁忙，耽誤了就不好了，以后有得是機會，有得是機會?！?br/>
    我終于知道班主任這么賣力的原因了。

    王阿姨招呼我們進(jìn)了院子，好大的院子，好大好高的梧桐樹啊，我還沒來得及驚呼，便一眼看見梧桐樹下坐在藤椅上看書的江子墨，淺藍(lán)色的麻質(zhì)襯衣，白色的長褲，褲腳微微卷起，而那只曾經(jīng)對我狂叫的皮魯正悠然地趴在他的腳邊。

    許是聽到了腳步聲，皮魯?shù)亩湟幌仑Q了起來，我立刻嚇得打了個激靈，下意識地往王阿姨身后跑去。

    王阿姨見狀，笑得樂不可支，“孩子別害怕，皮魯很乖，不會咬人的，再說了，還有我們在呢?！?br/>
    我抬起頭，看向美好得像一幅畫的場景，人還在那里，狗也還趴著，只不過人卻變了副面孔，從剛才的靜態(tài)，變成了淺淺揚起的笑容。

    我當(dāng)時便傻愣在原地。

    笑什么呢？

    是笑我怕狗的膽小樣子嗎？

    同時，我心里也松了一口氣，他好像……沒有討厭我。

    我小心翼翼地跟著班主任走到江子墨身邊，江子墨看了看班主任手中拿的水果，禮貌地說：“讓張老師費心了，我過兩天就可以去學(xué)校的?！?br/>
    班主任硬是把水果塞進(jìn)了王阿姨的手里，轉(zhuǎn)頭對江子墨笑容滿面道：“沒關(guān)系的，養(yǎng)好身體最重要。你可是我們大家的希望。”

    我盯著地上皮魯瞇起的眼睛，估計它也聽不慣“你是我們大家的希望”這樣的話，抖了抖脖子，張大著狗嘴打了個哈氣，我不自覺地也跟著打了個哈氣。

    班主任努了努嘴，不滿地看了我一眼。

    我趕緊別過頭去，卻見江子墨正看著我，又轉(zhuǎn)瞬收回視線。

    估計是我臉上的劃傷讓他想起了昨天他所厭惡的那個場景吧。

    我只看出他的腳踝包裹著白色的紗布。

    骨折電視里不是都演的把腳掛床頭嗎？也許是班主任小題大做搞錯了吧，只是小傷而已。

    回去的路上，班主任盯著我的嘴角和臉一陣臭罵，估計是忍了很久才爆發(fā)，“姜唯，你自己說，你臉上的傷怎么回事，一個臉上掛彩，一個腳上受傷，你跟我老實交代，你們兩個是不是昨天打架了？”

    我百口莫辯，只能張大著嘴巴看著眼前這個想象力超群的班主任。

    班里的同學(xué)得知江子墨受傷的消息，跟著紛紛議論起來。

    姜鵬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指著我臉上的傷痕笑道：“江姜組合這次一起掛了！真是巧啊！”

    巧嗎？

    也許真有點。

    可只有我知道，那確實跟我沒有一點關(guān)系。

    他養(yǎng)傷回來的那個早晨，姜鵬湊熱鬧地把臉伸到我的面前，反復(fù)地盯著我的臉瞅，我知道這個大嘴又要口無遮攔地開玩笑了，只是沒想到他會脫口而出那樣一句讓我面紅耳赤的話，“盼星星盼月亮終于把人家盼回來了吧，江子墨，你不知道，姜唯這幾天那叫一個望穿秋水啊，老是看著你的空書桌嘆氣呢，哈哈！”

    江子墨正在把書包里的書安靜地往桌面上放，沒有答理他，姜鵬肆無忌憚的笑聲卻故意放高，并且夸張地叉起了腰做仰天狂笑狀。

    “有完沒完啊你，你哪只耳朵聽見我嘆氣了，再胡說八道，小心你的車胎！”

    姜鵬沒想到我會這么說，驚得眼睛瞪得老大，忙改口道：“哎呀，男人婆……不，美女，念在我跟你都姓姜的分兒上，饒了我這回吧，我家可不像你家住得離學(xué)校這么近，而且我是貧困戶買不起新車胎啊?！?br/>
    教室里其他來得早的同學(xué)都被姜鵬的話逗笑了。

    江子墨也不例外。

    我趕走姜鵬這個大嘴瘟神后，心中默哀起來，作為一個女生我的形象經(jīng)營得實在太失敗了，被叫男人婆也就算了，還被自己暗戀的對象親眼目睹與老師爭吵，和人打架，還有威脅刺人車胎。

    我的所作所為，和班里那些嬌滴滴的女同學(xué)相比，還能稱之為女生嗎？

    那天學(xué)校接到通知，省里和市里的領(lǐng)導(dǎo)要來衛(wèi)生大檢查，平日里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的打掃衛(wèi)生活動被校長在晨會上提為比課業(yè)還要重要的事情。

    于是各個班級一下晨會，便被班主任和勞動委員帶著打掃教室和所屬自己班級的包干區(qū)，全校上下，忙得熱火朝天。

    班主任兩手一劃拉，就指著我和王均、謝雨辰、江子墨4個人去實驗樓后面打掃樹葉和垃圾。

    王均拿著笤帚滿臉郁悶地抱怨道：“憑什么其他人打掃操場，我們要去那個鬼地兒啊，真晦氣。江子墨，要不然我們兩個去操場吧，班主任反正又不看著。打掃完了，姜鵬他們說去體育室借籃球打呢。”

    我走在后面，看著江子墨的背影，卻因為隔得不是太近，聽不到他完整的聲音，大體意思是拒絕了。最后王均一個人拍著腦袋走了。

    謝雨辰?jīng)_著王均的背影罵道：“你這個人怎么這么自私啊，分好的活兒憑什么讓我們3個人做！”

    我拉了拉謝雨辰的手，“算啦，又沒人管，叫他他也不會回來的?！?br/>
    于是我們3個人只好走到了實驗樓后面，謝雨辰神經(jīng)兮兮地指著我們眼前的這口枯井，我們都聽過這個井的恐怖故事，據(jù)說曾經(jīng)有個長發(fā)女生在這里跳井身亡，從此封了起來。每個學(xué)校都不例外地會有個鬼故事，不是發(fā)生在學(xué)生宿舍，就是發(fā)生在實驗樓傳達(dá)室這些地方，而且都是一個長發(fā)女鬼。

    就因為這個傳言，大家去實驗室都覺得陰森可怖，更有夸張的同學(xué)搓著自己的胳膊直喊冷。男同學(xué)更是借這個機會拼命地嚇唬膽小的女生，然后每次去上實驗課總是一番尖叫和鬧騰。

    很少有人敢走到樓的后面來，只因為那口被大鐵蓋封起來的枯井。

    “哎呀，大白天的，不要怕啦，又不是只有我們倆。”

    我指了指已經(jīng)在清掃樹葉的江子墨。

    謝雨辰憤然道：“王均膽子小不敢來，讓我們3個人在這里弄，這要什么時候才能弄完啊，我真是一秒都不想在這里待。”

    江子墨聽到我們嘰嘰咕咕，抬起頭來看著我們，聲音聽起來仿佛毫不在乎，“你們要是不敢在這里待，都可以走?！?br/>
    謝雨辰像得到特赦一樣，丟下手中的笤帚拉著我就要走，且小聲道：“他不怕鬼，就讓他一個人弄吧，我們走。”

    “你真好意思讓他一個人打掃這里??？這么多東西?！蔽铱粗x雨辰的臉，輕聲道。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是男生，陽氣重，不像我們女生容易招鬼。不是我嚇你啊，現(xiàn)在我都覺得冷得要死。你不走我走。”

    謝雨辰臨走時拍了下我的胳膊，“知道你們是江姜組合，你要心軟隨你便。勞動委員那邊兒你幫我編一下啊，就說我拉肚子?！?br/>
    “哦，好的?！?br/>
    我無語地看著謝雨辰逃命似地跑得飛快，剛才分明還罵王均罵得起勁呢。

    無奈地?fù)炱鹛稍诘厣系捏灾?，走到江子墨身邊幫著掃了起來，他卻停下手中的動作，問我：“你不怕鬼嗎？”

    我隨口回道：“怕啊，可是總不能把你一個人丟這里干活吧，那得打掃到什么時候啊?！?br/>
    沒有再說話，他繼續(xù)安靜地掃葉子，我蹲下來把那團葉子放到袋子里，被灰嗆得轉(zhuǎn)頭，他一把扯過袋子，像看白癡一樣地看著我，“你慢慢放，灰這么重?！?br/>
    “哦?！?br/>
    塵土在陽光下像細(xì)碎的沙粒在飛揚，我雖然厭惡這種灰塵撲面而來的感覺，但是心里卻是開心的。

    在這樣一個本該是可怖的地方，因為只有我和他兩個人，而變得溫馨起來，雖然這只是我自己內(nèi)心的小想法。

    我邊倒葉子，邊問他：“江子墨，你膽子真大，剛才竟然讓我和謝雨辰都走，你就不怕那個女鬼把你拖到井里去??？”

    他本是看著袋子里的葉子，不知為何卻突然抬頭直直地看著我，黑亮的眼睛仿佛一下暗沉下去，我被他看得手足無措，滿是灰塵的手僵在了袋口邊，那一眼在記憶里非常漫長，我讀不懂他眼里瞬間黯淡下去的東西，他好像意識到自己的眼神會驚到我，收回視線，像是自言自語，時至今日我仍記得他說這句話時游離的神態(tài)，“這個世界，真要是有鬼魂的存在就好了?！?br/>
    他的睫毛就這樣淡淡地垂了下來，陽光仿佛也黯然下去，在眼瞼下投射出兩道黑色的陰影。

    周身像是籠罩了層層陰郁的他，我從未見過。

    卻深深烙在了我的心底，連同記憶里在我們四周漂浮的灰塵。

    那天打掃完后，他去了籃球場，我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他進(jìn)了球，他是否因為進(jìn)了球而開心地笑我看不清楚，我只是在心底默默許愿，但愿，他會忘記那些他心底不開心的事情，多點笑容。

    這只是我一個小小的心愿，只有我知道。雖然那時的我，并不明白，他眼底流露出的傷懷，是為了什么。

    （5）

    那一年的光陰過得很快，揮別高一，迎接的便是高二文理分班，能從脾氣暴躁不喜歡我的班主任那里脫身，告別愛打小報告看我不順眼的張怡然，且在期末考試擺脫了倒數(shù)第一這個不光彩的名次，這一切原本是很痛快的，可我卻始終高興不起來。因為挨著我的座位坐著的，再也沒有一個人，叫做江子墨了。

    想起期末成績單發(fā)布的那個夏日的午后，我腦海里便自然地涌出了“悲傷”和“不舍”這幾個讓人無法釋懷的字眼，教室里喧鬧一片，班主任說了幾句話就出去了，同學(xué)們唧唧喳喳地討論著選文科理科對未來發(fā)展方向的問題，我卻一個人無比靜默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著頭，看著空空如也的桌面。

    姜鵬走過來問我：“你選文科是吧？”

    我點了點頭。

    他有些奇怪地看著我，“怎么，分班你舍不得??？”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笑臉，那抹笑意里并沒有絲毫嘲弄的意思，只是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就大喇喇地坐到我的書桌上，拍了下我的肩膀，“不在一個班也沒關(guān)系，我以后還會經(jīng)常找你玩的，不要太想我哦！”

    我撥開他熱乎乎的手，瞪了他一眼，“我才不會想你這個大嘴巴！”

    王均在我身后笑道：“喂，姜鵬，你的表白真的很差勁唉，喜歡人家就直說，干嗎搞得跟個娘們兒似的，磨磨唧唧的玩什么含蓄嘛！”

    我本沒有在意他們這種口無遮攔的玩笑，卻被姜鵬瞬間紅起來的臉搞得莫名其妙。

    姜鵬見我看著他，臉好像更紅了，結(jié)結(jié)巴巴地扯著嗓子沖我一陣嚷嚷：“看什么看啊，少自作多情了，我才不會喜歡你這個男人婆！”

    這樣的姜鵬讓我覺得奇怪，直到后來，后知后覺的我才明白他為何會如此。

    聲明結(jié)束后，姜鵬立刻從我書桌上跳下來，直接沖到王均座位上，圈起王均的脖子就往教室外拖。

    江子墨正好走到了教室門外，只見王均像見到了救命稻草一樣拖住了江子墨的手，嘴巴一張一合的不知在說些什么，只是姜鵬卻迅速一巴掌拍到了王均的腦門上，疼得王均齜牙咧嘴。

    江子墨走了進(jìn)來，我正好看著門外的情景，他也看向我，我們的眼睛就這樣對視著，只是沒到兩秒鐘，我便飛快地扭過頭去。

    一會兒便聽到張怡然的聲音從不遠(yuǎn)處隨著江子墨來到了他的座位，又很近很近地傳到了我的耳朵里，“江子墨，理科實驗班見哦，咱們還是同班呢，誰讓我們都是佼佼者呢，這下好了，全校前50名都在一個班，再也沒有一個不入流的同學(xué)了?！?br/>
    我無意聽他們的對話，張怡然的話也未曾觸痛到我，我只是心里，積蓄了不舍而已。

    我沒有聽見江子墨接下來說了什么，他似乎根本就沒答理張怡然，我只是下意識地走出了教室，倚著墻站在走廊邊，知了的叫聲，同學(xué)們嬉笑的聲音，仿佛在一瞬間都不見。

    我只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心里默念著他的名字。

    從今往后，我再也不能順溜地被班主任指派著和他一起去大掃除了。

    我再也不能每節(jié)體育課都可以看他打籃球了。

    我再也不能早餐和他坐一排吃了。

    我再也不能看他在黑板上給同學(xué)們做演示題時的背影了。

    我再也不能在課間休息女生們偷偷議論他時裝作若無其事毫不在意地從他身邊經(jīng)過了。

    我再也不能在考試結(jié)束時裝模作樣地找他對答案了。

    最關(guān)鍵的是，我不能天天轉(zhuǎn)頭就看到他了……最終，他毫無疑問地選擇了理科班，理科一塌糊涂的我，無奈之下選擇了分?jǐn)?shù)稍有優(yōu)勢的文科班。

    那時候，在學(xué)校的指示下，文科理科那么多班級，各設(shè)置一個實驗班，以重點培養(yǎng)北大清華這樣的尖子生為目的，學(xué)校美其名曰：為平行班樹立光輝的榜樣。為此校長還在晨會上慷慨激昂口沫橫飛地大肆演講了一番，以此來證明他的英明之舉，渾身那股勁兒像極了傳銷組織的頭目。

    我站在茫茫的隊伍后面，看著身邊大半都是陌生的臉，直接把校長擴音喇叭里的聲音從耳朵里過濾掉，眼睛在人群里搜索著那抹熟悉的身影，卻因為班級距離相隔太遠(yuǎn)而無法得見。若說唯一能令我欣慰的，便是我和好友林珍珍分到了一個班級，還在新的班級認(rèn)識了我后來的好友，小丹和娜娜。

    高一同班時我便知道他有晚走的習(xí)慣，于是每次放學(xué)我都會假裝站在樓道里等人，直到見他緩緩出現(xiàn)，才加快腳步往他的方向走去。

    我不知道他是否能第一眼看到我向他走來的情景。

    只有我知道，我的腳步，是怎樣的，越跨越大，越走越急。

    然后走到他的面前，裝作極為自然地與老同學(xué)打聲招呼，“嗨?！?br/>
    我會裝作奇怪地問他：“你怎么才走？”

    其實每次他幾乎都是最后一個從教室里出來。而我，也“恰巧”走得很晚。

    “我整理東西?！彼纱嗬涞卣f。

    然后大多數(shù)時間是我一路跟他說話到車棚取自行車，盡管他的話很少。

    取完自行車在車棚口，我會面色平靜地問他：“一起走？”

    他向我點了點頭。

    可是我每次騎車到巷口，便要與他分道揚鑣。

    他向我揮手說再見。

    我就這樣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遠(yuǎn)去。

    僅僅這么短的距離，我卻費盡了時間與心思。

    好在，每周有一堂體育課是和他的班級一起的。

    我站在班級的隊伍里，眼睛卻不自覺地看著他所屬班級的方向，眼睛掠過抱拳站著的體育老師，和一群實驗班的尖子生，來到他的身上。在我眼里，仿佛天空燦爛的陽光只為他一人而灑。

    實驗班的女生少得可憐，而我們班的女生卻是多得泛濫。

    兩個班一起圍著操場跑的時候，我們班的女生們會一邊回頭看實驗班的男生，一邊興奮地唧唧喳喳。

    而她們討論最多的便是江子墨和另外一個看起來玩世不恭的男生許覓陽。

    下課前15分鐘，男生們通常會去打籃球，女生們有的圍觀，有的三三兩兩地圍著操場漫步聊天。

    我從未見過他看向我們班級的方向，也許是不關(guān)心吧。

    所以我在哪里都不重要了。

    我只要混在人群里偷偷看他在球場上的矯健身姿就好。

    直到那次體育課，我被籃球場上一個飛來的籃球誤打到了頭，捂住額頭蹲下來的時候，大家圍了上來，他才真正注意到我吧。

    “同學(xué)，有沒有怎么樣？”

    “你也不看著點，丟這么猛干嗎？”

    “同學(xué)，沒事吧？”

    我站起身來，揉著額頭，埋著臉，搖了搖手，說沒事。

    身邊的女生拉著我的手，“要不我們回教室吧。球都沒長眼睛的?！?br/>
    我點頭說好。

    抬起頭來，才注意到他就站在那樣一個位置，看著我的方向，這種情況下他怎么會不注意到我呢？

    我被同學(xué)拉著轉(zhuǎn)身離開，只是沒走多遠(yuǎn)，我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他，只見他早已收回視線轉(zhuǎn)過頭去，就這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操場，不遠(yuǎn)處幾個男生對著他的背影嘀咕著什么，可我已經(jīng)聽不清。

    我至今仍忘不掉他離去的那抹背影。

    接下來，我仍有足夠的機會能遇見他，雖然很多時候，都是自己創(chuàng)造的機會，但已算幸運了。唯一一次，是他主動找上了我。

    那是個早晨，剛下早讀課，同學(xué)們?nèi)齼蓛傻亟Y(jié)伴去小賣部買早餐，我正在教室后面等林珍珍一起去，她卻在收拾東西磨磨蹭蹭。

    我本是安靜地等著，卻聽門口一陣騷動，女生嘰嘰咕咕的聲音越來越多。

    就連收拾東西的林珍珍也抬起頭來，我有些奇怪，轉(zhuǎn)過身去，班長胖胖的身子從外面探進(jìn)來，中氣十足地對著我大喊一聲：“姜唯，有人找！”

    班長胖胖的臉擠成一團，因為微笑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極細(xì)的縫兒。

    可這微笑分明看著不太善意，甚至有些許狡猾和猥瑣。

    我心里有些納悶，“這家伙不會是在搞什么滑頭吧？”

    我拽了拽后背往上爬的衣服，剛站了起來，便看見一個熟悉的挺拔的身影從我前面的窗口掠過，只聽林珍珍不敢相信地在我身后輕叫了一聲，“姜唯，是江子墨唉……”

    我耳朵里頓時嗡嗡作響，像是有很多蜜蜂在耳邊繞來繞去。

    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到后門的，只見他站在后門口，教室里的一些女生像是炸開了鍋，說話的聲音此起彼伏，我卻一個字都聽不清楚，只是僵直著脖子看著他，聲音有些吞吞吐吐，“你……找我有什么事嗎？”

    他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有些不耐煩，眉頭微皺著，我注意到他額角邊微微沁出的細(xì)小汗珠，反問我：“你胸卡丟了，知不知道？”

    我被他這樣一問，反倒不結(jié)巴了，脫口而出道：“不可能吧？”

    可是我低下頭看去，胸口卻是空蕩蕩的。我想我當(dāng)時的表現(xiàn)應(yīng)該和白癡無異。

    他低下了眼睛，估計也不想看我這么笨拙的舉動。

    我還沒來得及再問什么，他便把手伸出來，被我折騰得破破爛爛的胸卡就這樣出現(xiàn)在我眼前。

    “我撿到的時候，照片就不見了。”他淡淡地說。

    我看著照片空白的那塊，搖了搖手，說：“沒關(guān)系，照片早就不黏了，丟了就丟了。我回去自己再貼一個就是了?！?br/>
    我接過來，他似乎達(dá)成了使命，淡淡地說了聲再見就從我眼前快速消失。

    快得我來不及說謝謝和再見，只能握著手中尚有他余溫的破敗不堪的胸卡呆呆地站著。

    林珍珍拍了拍我的腦袋，我才算醒過神來，她無奈地笑道：“你啊，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瞎激動，不過就是撿到東西來還給你?！?br/>
    轉(zhuǎn)過頭來，已見班里的女生各忙各的，估計是失望戲份只是如此簡單普通，連議論的價值都沒有。

    我這才能安靜地走進(jìn)教室，省得成為別人茶余飯后的談資。林珍珍看了看我的胸卡，無語地替我把斷了的掛繩抽了出來，說要給我重?fù)Q一個。

    我卻始終未能回過神來。雖然剛才那一切并不算特別。

    高二這一年，細(xì)想開來，我常能見到他，無論是早晨值日打掃衛(wèi)生時經(jīng)過他的教室，還是課間休息，或者是我被老師叫到辦公室，哪怕是短暫相遇，哪怕僅僅是倉促的一瞥，那些珍貴的畫面也一個一個收藏在了我的心里。

    我只知我愈來愈渴望每天能多見他幾面，多看他幾眼，哪怕是遠(yuǎn)遠(yuǎn)望見也好。

    人是否有了貪念，便有了執(zhí)迷，然后就會漸行漸遠(yuǎn)，甚至，上天會安排一些事，讓你所專注的，變得再也沒有那么簡單和快樂。

    仿佛變了味道，對，變了，那些原本單純的心動里，夾雜了酸澀、無奈、掙扎，甚至……放棄。

    就像一枚果子，入口是酸的，嚼著嚼著慢慢有了清甜的味道，可是啃到最后核子那塊果肉，卻苦澀難忍。

    而這樣的改變，只是在一昔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