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雙再一次在高平公府住了下來,上一次她是楚衣的好友,高高在上的公主,這一次她不過是一個任人奴役的丫頭。
但她卻已經(jīng)習慣了一切。她如同一個勤勞純樸的農(nóng)家女孩一般,包攬了廚房中的一切雜務,從早到晚不停地工作。
她永遠低垂著頭,頭發(fā)也總是盡量遮住面頰,但即便是如此,她仍然無法完全掩飾自己的美麗。每當她在工作的時候,總會有幾個年青的男仆想要借幫忙的機會與她搭訕。
無雙卻永遠沉默不語,她在等待一個機會,再見到楚衣的機會,她相信楚衣必然也是身不由己,被劉勃勃操控于股掌之間。
她知道不能心急,只能隱忍待發(fā),尋找一個萬全的時機。
她總覺得不能放任楚衣不管,也許是因為九月與流火之間的關系吧!雖然他們并非是親兄弟,但九月到底一直將流火視為長兄。
或者也是受了拓跋嗣與拓跋紹的刺激,她更加覺得需要照顧九月的遺孀。在她的心里,楚衣并非是劉勃勃的妻子,她一直認為楚衣真正的夫君應該是九月,她相信在楚衣的心中,也一定是有同樣的想法。
終于有一日,小寰麗奴趾高氣昂地進了廚房,挑剔地四處張望了一番后,大聲道:“公主想吃冰鎮(zhèn)酸梅湯,你們快點做好了送過去。”
廚子們連忙依麗奴所言,精心泡制了酸梅湯,雖然已經(jīng)是夏日,但城主府內(nèi)的冰窖之中卻藏有從遠山上運來的寒冰。
廚子捧過冰鎮(zhèn)好的酸梅湯交到無雙的手中,小聲叮囑,“跟著麗姐送到公主房中,千萬要小心,不要出什么差錯?!?br/>
麗奴不客氣地打量著無雙:“我為何沒見過你?”
無雙輕聲道:“奴婢是新進的粗使丫頭。”
麗奴懷疑的眼光在無雙的臉上轉(zhuǎn)了半晌,才道:“你可要仔細著點,若是得罪了公主,誰都保不了你?!?br/>
無雙低聲回答:“是!”
心里卻頗為疑惑,楚衣是極溫柔的女孩子,一向待人甚寬,為何廚子和小寰都這樣叮囑她?
她端著酸梅湯跟在麗奴的身后,送到楚衣房外。楚衣仍然住在原來的閨房,成親之后居然也沒有更換住處。
麗奴輕輕叩了叩房門,低聲道:“公主酸梅湯來了?!?br/>
門內(nèi)傳來楚衣略顯不耐的聲音:“為何這半晌才送來?”
麗奴推開房門,陪著笑道:“廚子們新作的,又用冰鎮(zhèn)好才敢送來?!?br/>
楚衣冷哼了一聲,“送進來吧!”
麗奴對著無雙使了個眼色,無雙便端著托盤進了房門,她此時才終于又一次見到楚衣。
楚衣似更加蒼白消瘦了。
無雙看見她高高隆起的腹部,許是她太過于瘦弱,腹部便顯得有些出乎意料地大。無雙對于生產(chǎn)全無經(jīng)驗,但她猜想,楚衣大概是要生了吧!
從時日上計算,這個孩子到底應該是九月的還是劉勃勃的?
她一時有些失神,呆呆地看著楚衣,卻忘記把酸梅湯送過去。
楚衣皺起眉,抬頭看了無雙一眼。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房門大開,室內(nèi)的光線極好。無雙抬頭看著楚衣,因而楚衣必然也將無雙的容貌一目了然。但奇怪的是,她明明看見了無雙,卻象是看著一個陌生人。
她淡淡地問:“你是誰?”
麗奴陪著笑臉道:“這是新來的丫頭,沒見過世面,公主千萬不要生氣?!?br/>
楚衣卻發(fā)了脾氣,衣袂一甩,將無雙捧著的酸梅湯打翻,怒道:“為何叫一個不懂規(guī)矩的丫頭來,你是否想氣死我?”
潑濺出來的酸梅湯全都撒在無雙身上,麗奴連忙拉著無雙向外走,一邊走一邊道:“是奴婢的錯。”
說罷用手指戳著無雙的額頭道:“剛才就叫你小心一點,你還是把公主惹惱了??茨汩L著一幅聰明相,卻原來是一個笨丫頭。”
無雙連忙陪著笑臉,低聲道:“對不起,麗姐姐饒了我吧!下次再也不敢了?!?br/>
她心里卻暗暗疑惑,楚衣故意裝做不認識她,想必她是在刻意隱瞞麗奴,莫非這個麗奴是劉勃勃派在楚衣身邊的眼線?
她回到廚房仍然做著日常的工作,臉上絕無半點異樣。她知道楚衣既然看見了她,就一定會尋找時機,擺脫麗奴的監(jiān)視后再與她見面。
這種宮廷斗爭式的陰謀詭計,她自幼便熟知了,并且徜徉于其中,游刃有余。
又過了數(shù)日,又見那麗奴沉著臉進了廚房,她好似剛受了楚衣的氣,臉上神色極是不快。她對廚子道:“公主要吃五花小羊肚,叫你們仔細著弄,一定要燒得爛爛的。”
她心中不忿,一屁股坐在一張椅子上,呆呆地想著心事。那廚子連忙過來巴結,先盛了一碗銀耳蓮子羹讓她享用。
無雙見她一時之間沒有離開的意思,但悄無聲息地離開廚房,一路避著人向楚衣的居處行去。
才走到楚衣的閨房之外,見一個青衣小寰緊張地四處張望。那小寰一見無雙走來,連忙推開房門道:“公主在里面等你,快進去吧!”
無雙走進閨房,只見楚衣枯坐在桌前,心中握著一卷書,她大腹便便,卻臉色蒼白,對于一個孕婦來說,這未必是一件好事。
楚衣見無雙進來,臉上的神色很是冷淡,“你又來這里做什么?”
無雙心里暗嘆,她知楚衣因為九月的事情,對自己多少有些怨恨。她拉住楚衣的手,“我聽說高平公被軟禁了起來,十分擔心你的處境,所以才設法進府來見你一面?!?br/>
楚衣冷笑:“我又有什么好擔心的?我是劉勃勃的妻子,難道他還會殺死我不成?”
無雙看著楚衣的腹部,有些為難地道:“這個孩子,真地是劉勃勃的骨肉嗎?”
楚衣身體輕輕一震,抗聲道:“不是劉勃勃的骨肉,還會是誰的骨肉?”
無雙搖了搖頭:“若真是劉勃勃的骨肉我也便沒什么擔心的,只是若這孩子是九月的骨肉,難道你不擔心劉勃勃會對他不利嗎?”
楚衣呆了呆,低聲道:“可是他答應讓我生下這個孩子?!?br/>
無雙心里立刻明了,這個孩子顯然是九月的遺腹子。她道:“以劉勃勃的為人,你真地相信這個孩子可以平安的長大嗎?他現(xiàn)在不對付這個孩子,也許是因為還有所顧及,但若高平公有什么意外,奢延城便全是他的天下,到那個時候,他還怕什么呢?”
楚衣卻并沒有被無雙的話嚇倒,她真與以前那個單純的少女不同了,“就算奢延城都成了他的天下,我也不怕,我能保護自己?!?br/>
無雙皺眉道:“你該如何保護自己?你只是一個柔弱的女子,連高平公都被他軟禁了,而你自己的處境不也是同樣的困難嗎?我相信麗奴必是她派到你身邊的奸細,否則那一日你為何不敢與我相認?”
楚衣點頭道:“不錯,麗奴確是劉勃勃的人,不過她也并非是一個窮兇極惡的女孩子?!彼哪抗廨p輕一轉(zhuǎn),落在面前的一個小小的魚缸之上。
那魚缸是琉璃所制,通體透明,缸底鋪著一層薄薄的細沙,沙上還放了兩只小小的珊瑚,幾片海草。這些東西在海邊地方是很普通的,但奢延城遠在內(nèi)陸,那幾片活著的海草就已經(jīng)是極難得之物。
缸中養(yǎng)著一條奇怪的小魚,說是魚卻又有些不象魚。長著四只小小的腳爪,全身都是黑色的,后背靠近頭部的地方還生著一個小小圓孔,圓孔之中時而有水流噴出來。那魚身上長滿細小的鱗片,悠閑自得地在缸中游玩。
楚衣的目光一落在魚身上,便又多了一絲信心,她重復了一句:“我能保護自己。”
無雙心里暗暗好奇,這魚雖然長得奇特,但不過是一條小魚罷了。楚衣這樣看著它,明明就是把希望寄托在這條魚的身上,一條如此小的魚,難道還具有神通不成?
她因經(jīng)歷了許多事情,知這世間常有出人意表之事。她道:“就算你可以保護自己,但高平公被他囚禁,又該如何是好?”
楚衣嘆了口氣,“府中的侍衛(wèi)都已經(jīng)換成了劉勃勃的人,現(xiàn)在我根本就無法接近父親,連我身邊的侍女也只剩下青玉是能相信的,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我還能做些什么呢?”
無雙也不由嘆了口氣,心里暗想,還有什么辦法可以幫助楚衣呢?
忽見楚衣瞥了她一眼,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當然還有辦法?!?br/>
無雙一怔,只覺得楚衣的神色詭秘,就象是變了一個人一樣。楚衣道:“你可知道劉勃勃一直心系于你?!?br/>
無雙勉強笑道:“他為人貪婪,娶了你還不夠,大概還妄想成為秦國的駙馬?!?br/>
楚衣微微一笑:“正是如此,他不僅貪圖你的美色,更貪圖秦國駙馬這個高高在上的身份。若是用你去交換,他大概會放了我的父親。”
無雙不由倒退了一步,只覺楚衣如此陌生,竟象是完全不曾認識過她一樣。
房門忽然又被打開了,劉勃勃站在門外,臉上神色得意非常:“不錯,若是能夠成為秦國的駙馬,我又怎么還會在乎一個高平公。”
無雙皺眉道:“你出賣我?”
楚衣淡然一笑:“這也怪不得我,人為了自己活命,犧牲別人也是在所難免?!?br/>
無雙輕輕嘆了口氣,楚衣本是如此善良的女孩子,不過是幾個月的時間,竟然會變得如此狠毒。但她卻也不怪楚衣,一向以來她都是為了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楚衣如今的作法,無非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罷了。
她也不驚慌,反而微微一笑道:“劉將軍,許久不見了,你一向可好。”
劉勃勃深深一鞠,“托公主的洪福,劉某無病無痛,而且官運亨通,前途更是無量?!?br/>
無雙道:“那真是可喜可賀?!?br/>
兩人笑臉相對,如同是多年的好友。劉勃勃道:“賤內(nèi)無禮,唐突行事,只望公主不要見怪。”
無雙微微一笑:“楚衣是我的好姐妹,我又怎么會怪她。只是劉將軍已經(jīng)與楚衣成親,先入為大,難道劉將軍是想讓我做妾不成?”
劉勃勃道:“公主是金枝玉葉,怎么可以屈居于人下?只要公主愿意嫁我為妻,公主當然是正妻,楚衣絕不會有任何不滿?!?br/>
無雙不由看了楚衣一眼,見楚衣神色漠然,似乎他們談論的事情與她全不相干。她心里暗嘆,若是九月知道楚衣變成這個樣子,不知道心里會多么難過。
她道:“那倒也不必,只要我和楚衣不分大小,平起平坐就是了。”她似乎對于名份之事很是介意,又道:“但我身為秦國公主,既然要下嫁于你,總是要舉行一個盛大的婚禮,否則也與我的身份不和。”
劉勃勃喜道:“那是當然,我必然傾盡全城之力迎娶公主,親事一定會辦得風風光光,絕不會比魏國的迎親禮儀差了分毫。只是未成親以前,還要請公主移駕上林苑,以免發(fā)生不必要的意外?!?br/>
無雙知道劉勃勃怕她逃走,必然會嚴密地看管她。她道:“那是當然,不過我希望駙馬在與我成親之前,讓楚衣見高平公一面?!?br/>
劉勃勃面有難色:“這本也沒什么難的,只是高平公沉疴在身,我之所以不讓楚衣見他,實在也是為了高平公著想。大夫說過,高平公的病情最宜靜養(yǎng),若是有人打擾,只會令他病情加重?!?br/>
無雙知道他不會輕易讓楚衣見到高平公,她也不再勉強,只道:“只望劉將軍能夠如你所言,將親事辦得隆重得體,而且我希望全城的百姓都能夠前來觀禮?!?br/>
她這樣做,也無非是想多拖一些時日,只要有時間,就還有希望?,F(xiàn)在的她,對于自己的貞潔更加混不在意。女子的貞操也許本是比生命還要重要的事,但經(jīng)歷過這許多的劫難,所謂之貞潔,又算得了什么。
她記得她曾對拓跋嗣許下的承諾,終她一生,都不會再嫁人為妻。這個承諾她是一定會遵守的,在過去的十幾年時光里,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她曾經(jīng)不止一次地說謊話,而許下諾言在許多時候也不過是權宜之計。她從來不曾認為她必須得對自己說過的話付責任,但這一次,她卻是真地下定決心,她不會再與任何人成親,她這一生都將是拓跋紹的妻子。雖然他已經(jīng)死去,雖然他們從未真正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