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市的冬天很冷，但冷得很愜意。齊然出了校門，被迎面的冷風(fēng)吹得一個寒顫，收了收深褐色的外套，然后從書包里翻出耳機戴上，不出所料地聽到一個溫柔的聲音，是一個地址。

    自從他從拘留所里出來以后，就被那個身影告知——要聽話。

    很難說清楚是什么樣的感覺，是敵是友，是福是禍，他都不清楚。只是，男人開出的價碼，讓他無法拒絕。

    昨天夜里下了一場好雪，齊然抬頭望見那街邊梧桐樹枝上一片軟白，兀自地出了一會兒神，然后便毫不猶豫地向西走去。

    盡管這樣的溝通狀態(tài)十分古怪，但齊然還是選擇了相信，黑暗里的每一點小小變動，都會被當(dāng)事人盲目地擴大成救贖一般的存在。而齊然，并不例外。

    坐在一棟廢棄高樓的邊緣上，墨羽遠遠地就看見了少年如約而來的身影。自從到了這個世界以后，他就很喜歡天臺之類的地方，遼闊，寂靜，又方便觀察。

    滿意地揚起嘴角，和他要求的一樣，男孩把頭發(fā)剪成板寸，又染回了黑色，老老實實地上了一天學(xué)才來，這樣一看，果然是順眼多了。

    只是化雪的日子，天氣果然很冷。

    拿出手機，撥通少年的號碼。齊然耳邊再次響起墨羽淡淡的仿佛問候一般的聲音，“我說過，穿校服來。”

    齊然一頓，回應(yīng)道，“我穿了。”

    “我沒看見呀。”男人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帶著金屬的質(zhì)感。

    齊然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他在看我！

    約定的地點并不偏僻，眼前的建筑物，在兩個月前還是一片繁華。只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火災(zāi)，改變了這里的風(fēng)貌。

    猛然間抬頭，在一片空地上，齊然看見頂樓的天臺上有一個人。

    臨近傍晚的城市，金黃色的陽光，小有初雪的時節(jié)。

    齊然看不清那人的長相，只能注意到他蒼白的臉，最為簡單和普通的穿著。沒有任何動作，任一頭黑發(fā)被高處的寒風(fēng)吹亂。

    齊然的耳邊是溫柔的仿佛蠱惑般的聲音。他們就這樣對望了一會兒，然后少年卸下了肩上的背包，遠遠地扔到一邊。在瑟瑟的寒風(fēng)里，用凍得冰涼的手指，解開了外套上的第一枚扣子……

    單薄寬大的校服在風(fēng)中鼓動，在一片寂靜中，齊然仰望著高樓上的人——用一種令人贊賞的清冷眼神。

    暴露和被/操縱的感覺伴隨著寒風(fēng)侵入身體，盡管耳邊再沒有言語，但是少年還是感覺到了某種特別的情緒，他知道，天臺上的人，在笑。

    “狼崽子。”墨羽在寒冷的空氣里自言自語。

    ——————我是墨羽開始對著主角裝普通人的分割線——————————————

    對于尚寒的邀請墨羽并不意外，但這些年，他閑散慣了，習(xí)慣了速溶，星巴克的咖啡其實并不對他的胃口。今天的人并不多，在一盆綠藤的掩映下，他們坐在角落里，于輕柔的音樂中還頗有些浪漫的情調(diào)。

    用手撐住下巴，毫不掩飾地打量著對面的人，身姿筆挺，劍眉星目，就算是不穿警服，尚寒的氣質(zhì)依然十分出眾。

    是墨羽先開的口，“好久不見，尚警官?！彼穆曇羧彳?，頗有些書卷氣息。

    尚寒被這一聲稱呼搞得不自在，但又說不出差在哪里，只好中規(guī)中矩地回應(yīng)道。“好久不見?！比绻皇撬拿碱^緊鎖，這倒還真像是一場普通的同學(xué)敘舊。

    收了那之前的笑容，墨羽從雙肩包里拿出一副眼鏡帶上，然后便正襟危坐地等著接下來的談話。

    “你并不近視。”尚寒冷言道。

    墨羽點點頭，淡淡地說道，“對啊，就是覺得當(dāng)年讀書那么好，不戴眼鏡太可惜了。”

    對于這樣的歪理邪說，普通人自然是一笑而過，但尚寒卻是心中一澀。若在曾經(jīng)，眼前之人，確實擔(dān)得起天之驕子之稱。

    這樣的情緒對著墨羽那張無所謂臉，竟不知怎么就變成了刁難挖苦的言語，“入室偷竊未遂?！?br/>
    墨羽不急不惱道，“怪我咯?！?br/>
    無須太多解釋，既然都到了單獨談話的階段，尚寒自然是翻看了案底。真不知道，看到當(dāng)年的好友兼一等一的好學(xué)生，竟然因為拖欠房租被房東趕出家門后，又翻窗戶過夜不成，反被抓到拘留所過夜時，尚寒到底是什么心情。

    又是一陣寂靜。

    尚寒感嘆著自己的幼稚的仿佛賭氣般的發(fā)言，然后看見對面的人正面不改色地給咖啡加糖加奶。時間可以改變太多的東西。到底是什么時候，那個云淡風(fēng)輕與世無爭的少年，就這樣染上了世俗的風(fēng)塵。只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認，這場會面，不管他求的是什么，都注定失望。

    “阿寒?！蹦鸬穆曇魩е囂桨愕臏厝?。

    尚寒忍不住再次掉入了希望的陷阱，但總有人是特殊的對嗎？

    墨羽從背包里翻出筆記本，打開頁面，熒幕的光芒映在他蒼白的臉上。墨羽轉(zhuǎn)過屏幕道，“我在網(wǎng)上養(yǎng)活自己，寫點東西，幫人出主意。”

    尚寒微微一愣，然后繼續(xù)聽道。

    “有的時候，生意不太好，一個月多都沒有，不過大部分的時候都有得做，不過我這人挑剔，一般只做看得順眼的……”

    尚寒的瞳孔微微一動，他在向他解釋！但是為什么？

    在下一秒鐘，他就聽到了答案。“對不起?！边@是墨羽的聲音。

    對不起，我沒能活成你所希望的樣子，對不起，我辜負了我的天賦和才華，對不起，我自愿地放棄了我們的友誼，對不起，很多對不起，但是最對不起的是，我將利用你，來成就我自己。

    尚寒被這一聲道歉，弄得心神一亂，但當(dāng)他看見電腦屏幕上的內(nèi)容時就更說不出話了——全部是他的經(jīng)歷。

    墨羽扣了屏幕道，“我在新聞上找的，你的案子比較有意思?！狈敝氐馁Y料，單薄的言語。

    尚寒的眼神微微一暗，他覺得他須要時間整理和思考。

    漫長的離別，各自的生活，但好像又有一條命定的線條在捆綁，在規(guī)劃。

    然后他聽到了一個貌似過分卻好像又順理成章的坦白。

    “阿寒，”墨羽對他說，“我沒地方去了?！?br/>
    將電腦塞進包里，墨羽再次在里面翻找東西。尚寒被他的一番動作弄得不知道說什么好，眼鏡，電腦，雙肩包，但這次，墨羽拿出的是一包香煙。

    “慶祝?！蹦疬@樣解釋道，自然而然地塞到尚寒的手里，靈巧的手指翻弄著打火機。

    尚寒抓住墨羽的手腕，那是他抓過的最為纖瘦的男人的手骨，“這里禁煙?！崩淅涞穆曇衾锿钢蝗莼亟^的力量。

    墨羽眼角帶笑，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開口回應(yīng)道，“學(xué)校里還禁酒呢?！?br/>
    ——那是他們的過去。

    打火機里亮出了火花，墨羽口中叼煙，低頭湊近。

    尚寒透過墨羽吐出的第一口煙霧，看見一雙晶瑩的，仿佛迎著水汽的眼睛。然后，他不出所料地聽到了墨羽被煙霧嗆得咳嗽的聲響。

    至少有的東西沒有變呀。

    尚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他知道，今天晚上自家的沙發(fā)上會多出一位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