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初候，玄鳥至。二候，雷乃發(fā)生。三候，始電。

    在日月交替，一起一落間，這一年已經(jīng)快走到尾了。十月已經(jīng)取代了春日的秀美，夏日的明艷，在金秋的末尾時分和冬日的銀裝素裹之前。它反而沒了顏色，平平淡淡，像一張發(fā)黃干裂的紙，被撇在一旁，褶皺的痕跡上顯示著時間的輪轉(zhuǎn)。

    不陰不晴的天幕從老銀色的云團里透了點斑駁又慘淡的日光，這點日光落到烏黑的頂上，是燈枯油盡的昏黃，空氣中揮發(fā)著焦灼。風(fēng)一起，就將它打落，翻了個圈，掉落到京城這個已經(jīng)調(diào)好色的畫盤里，毛筆尖一點，它還沒有來得及暈入那栗色的墻里，就被滴到了那些街道石板縫隙中。被匆忙來往的人們踩來踩去。

    十月的天雖然沒有多冷，但是一些身嬌肉貴的小姐夫人早早就支起了炭爐，不過這會還沒有到該燒地龍的時候，所以只是點了個爐子而已。

    金獸形狀的炭爐里用的是最好的銀絲炭，這種炭沒有難聞的味道，隱隱帶了些香氣，更甚之爆的小炭花也格外悅耳。這么金貴的東西，自然是價格不菲。

    徐有惠一進來就聞見這銀絲炭特有的香氣，撇了撇嘴，她知道父親尤為寵愛三姐姐，但是這才什么月份呀，竟用上了銀絲炭。徐有嫻看見她這副臉色，習(xí)以為常，這個五妹妹就是這樣，心眼小又愛嫉妒，但是她并不在意，左不過是些小姑娘虛榮的心思罷了：“有惠，怎么這會才來，等你半天了?！?br/>
    “大姐姐好，三姐姐好?！毙煊谢萁o兩位姐姐見禮。有嫻點點頭算是受了。

    徐有儀細品著徐老爺給有嫻的好茶，看著有惠這般姿態(tài)，只覺她上不得臺面。這個老五，她一直不是太喜歡，很是厭煩她那小家子氣的樣子和虛榮的心思。她向來不會給自己不喜之人什么好臉色，淡淡的嗯了一聲就算是回應(yīng)了。徐有惠知道這個大姐不喜歡她，卻也不在意，反正她是看不慣有儀那般惺惺作態(tài)的樣子，暗哼了一聲，坐到有瑩旁邊。

    徐有瑩正擺弄著手里的華容道，看見有惠來了，撅起嘴哼了一聲：“就知道讓大家等你。”徐有嫻一瞧，就知道這倆人又吵架了，她倆整日就是鬧騰來鬧騰去的，雖然總拌嘴，但是偏偏倆人還分不開。徐有惠瞪了她一眼，罵道：“玩什么華容道，那么笨的人能玩嗎三姐姐可在這兒呢，你就別丟人現(xiàn)眼了?！毙煊鞋撎聛頂Q她，徐有惠又躲得快，兩個人直接在內(nèi)室里面鬧了起來：“誰笨誰笨我很聰明的啊這還是四哥給我的呢”

    徐有惠呸了她一聲：“騙人吧你，四哥可是跟誰都不說話，怎么會給你這種東西?！毙煊袐挂埠芎闷?，他這個親哥哥因為身子不好，所以人很陰沉，不愛說話，也不允許別人靠近，這有瑩是怎么讓四哥給她玩這個的：“是嗎有瑩說來聽聽嘛，我也想知道四哥哥為什么連我都不理，就給你一個人玩?！毙煊袐辜傺b吃味的樣子，成功騙到了徐有瑩。

    徐有瑩停下來，也不追有惠了，乖乖的說：“我經(jīng)常會去他院子附近玩的，因為那塊有桃子林，一開始我去叫四哥哥，他不理我。后來我就不愿意喊他了，索性自己在那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就把我叫過去給我了一個這個?！币恢膘o靜看她們玩鬧的徐有儀，放下茶杯，接過華容道：“那四弟真是太為難有瑩了。這么難的東西，你也玩不出什么意思，讓我玩兩天行嗎”難得啊，不茍言笑的徐有儀開口打趣她。徐有瑩毫不猶豫的就給了，反正自己也解不開，讓聰明的大姐姐解開，也就可以還給四哥了。

    徐有嫻這時候才說：“等一會九妹妹就過來了?！甭犓@樣說，她們?nèi)齻€也不驚訝，早就知道了從外面接回來了一個妹妹，現(xiàn)已在隔壁院子住下了。徐有瑩很高興，手舞足蹈的說道：“太好啦我終于不是最小的那個了”不是最小的，就意味著她可以像上面幾個姐姐一樣了。

    徐有儀看著她這副一點都不淑女，沒有儀態(tài)的樣子，出聲提醒道：“有瑩，不可這般舉動。”有瑩聽見她這樣說，立刻收住，乖乖的坐在一旁，她一時忘了，這個嚴肅的大姐姐看不得別人這樣沒有規(guī)矩。徐有惠幸災(zāi)樂禍的看了一眼她，徐有瑩又瞪了她一眼，兩個人都企圖用眼神殺死對方。

    “嗯這個妹妹說的姑蘇話，還未曾學(xué)官話。姐妹們可不要介意，別讓她心里難受。”徐有嫻說道。那兩個正在較勁的人只是隨意點了點頭，徐有儀只是淡然一笑，表示無妨，她聽得懂姑蘇話，她舅母就是姑蘇人氏。

    “三小姐，九小姐來了?！毙煊袐官N身的侍女淇奧進來通傳。徐有嫻起身去接她：“快進來吧。”

    徐有窈隨著她進來，便看見屋里坐了幾個姑娘。最左邊的看著比別的都大一些，梳著單螺的發(fā)式，簪了一點珠花，配著一身的藕荷色衣裙，素雅又大氣。有些過瘦的臉龐顯得比旁人的都小幾分，柔和耐看的眉眼卻展現(xiàn)出與之不同的肅靜和穩(wěn)重，讓人不敢親近。坐在椅子上手里端了杯茶，看到她進來了，起身相迎，行止間優(yōu)雅極了：“九妹妹?！?br/>
    還未等她見禮，最右邊的看起來跟她年紀相仿的姑娘先開口了：“我是你的七姐姐，我是有瑩?！边@個姑娘看起來活潑極了，圓嘟嘟的臉龐讓人也瞧著很歡喜，眼睛圓圓的像顆杏兒，杏兒里面黑黝黝的仁兒都帶著亮彩，鼻子小小圓圓的，嘴兒也嬌嬌俏俏的，一笑起來眉目都舒展開來。不是很長的頭發(fā)扎成了跟自己一樣的雙丫，只不過她用了兩條淺青綠垂流蘇的綢帶綁住，配著她身上櫻草色的裙子，就像春日里的迎春花似的。

    徐有嫻知道她不認得這幾個姐妹，就主動給她介紹，指著第一個叫她的姑娘說道：“這個是大姐姐，有儀。咱們大叔和大嬸娘的女兒。”徐有窈磕磕絆絆的施了禮：“大姐姐好?！毙煊袃x看著她這番儀態(tài)，心下暗想，看來這個妹妹還沒有被教導(dǎo)過禮儀。也不知二嬸娘是何打算，若是她不管，那自己但是可以教導(dǎo)她一二，至少旁人見了，不會笑話徐府，免得落了體面。

    雖然徐有窈剛才跟幽蘭學(xué)了幾個見禮的基本動作，但還是讓徐有儀覺得不行：“初見妹妹，不知妹妹喜歡什么，就作主挑了個小玩意?！毙煊袃x轉(zhuǎn)身從自己的丫鬟手里拿過來一個盒子，打開竟是一個通體瑩光，白璧無瑕的茶杯，雖然這盞茶杯很素潔，只是白色而已，但是讓徐有窈覺得美極了：“這盞茶杯就送給你做見面禮，可是喜歡”徐有窈有些不敢接，她先謝過：“很喜歡，多謝姐姐美意。只是這禮物太貴重，妹妹不敢接?！?br/>
    “無妨，給你的，你接就是。”徐有儀說道。一旁的有瑩迫不及待的說道：“對呀，對呀，大姐姐給你了，你就拿著吧?？靵砜纯次业臇|西吧?！闭f著拉過徐有窈，給她看自己準(zhǔn)備的東西，是一個木制的機關(guān)小玩偶，有瑩一按它，它還會跑動。

    在一旁一直沒出聲的徐有惠開口了：“你不是最喜歡這個嗎怎么舍得送人了”臉上帶嘲笑，又故意嗆她。徐有瑩把東西放在徐有窈手里，回擊道：“我樂意，行不行。而且我就把最喜歡的東西給妹妹。不像你，哼，你的東西呢拿來我看看啊。別是沒準(zhǔn)備吧?！?br/>
    這還真讓她說準(zhǔn)了，徐有惠沒有把新來的妹妹當(dāng)一回事，想著她又不受重視，其他幾個姐妹應(yīng)該也沒準(zhǔn)備，故而她就空手而來，誰知人家都準(zhǔn)備了見面禮，就連這個鬼丫頭有瑩都拿出來自己喜歡的玩偶。這下子可讓徐有惠鬧了個大紅臉，她站在那也不說話，氣氛突然有些尷尬。徐有嫻一看情勢不妙，立刻說話打圓場：“無妨的，都是自家姐妹。其他的不重要。你說對嗎九妹妹?！?br/>
    徐有窈并不在意這些，忙說道：“三姐姐說的是?！毙煊谢輨幜擞鞋撘谎?，訕訕的坐在椅子上也不說話。這會，徐有窈才打量起這個看起來沒有那么和善的五姐姐。她的臉龐骨骼分明，眉目高挑上揚，并不柔和，甚至還有幾分鋒利。不同于大姐姐的素雅，三姐姐的溫婉，七姐姐的明艷，她卻是一身過于沉穩(wěn)的靛藍色，鬢發(fā)上也簪著很多的銀飾，襯的整個人沒有了少女的顏色，反倒是像哪家年輕的小夫人。

    通過剛才的觀察，徐有窈對徐家的這幾個姐姐已經(jīng)略有了解。徐有儀對她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妹妹，并沒有多大的反應(yīng)和情緒，也比較冷淡。的確，她也不過是個不受重視的隔房妹妹而已。目前來看，徐有嫻相比于其他人對她是有一點親近，至于為何如此，徐有窈現(xiàn)在還不知道，也許她覺得這是自己身為嫡姐的責(zé)任吧。

    徐有惠不必說，她的輕視和不屑都已經(jīng)寫到了臉上。徐有瑩跟她就差幾個月，就像小孩子覺得找到了伙伴一樣。徐有窈心下思量著，也不說話，沉默的坐在一旁看著她們。徐有嫻是特意把姐妹幾個叫過來讓她們見見徐有窈的，這會人也見了，徐有惠也不樂意在這待著了，就說了一聲她走了，見沒人理她，跺跺腳有些生氣的走了。

    徐有儀這邊很快的就把華容道解開了，給有瑩看：“你看看，我解開了?！庇鞋撘驗闆]弄明白華容道，所以她也不知道解這個很難，但是為了讓大姐姐開心一下，她決定裝作很崇拜的樣子，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天哪，大姐姐太厲害了”徐有儀看著她那副假的不行的樣子，也懶得理她，把東西放到她手上，端起自己的茶杯，小口飲了一些。

    徐有瑩看沒什么可玩的，三姐姐看書，大姐姐品茶，都不理她。于是拉過徐有窈的手問她：“妹妹，你是姑蘇城來的，能不能給我講講姑蘇城都有什么好玩的”

    有什么好玩的恍惚間，她只想起了那兒很香，是七里香和米蘭花的味道、是張大娘家買的糖粥的味道、是絳柳河里魚蝦的味道、是繡房里頭布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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