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濤騎說：“都是節(jié)日傳統(tǒng)菜，味道十足。本書最新免費(fèi)章節(jié)請?jiān)L問。”

    馬進(jìn)堅(jiān)對客人說：“今天請你們一塊來過節(jié)，一是我們?nèi)腋吲d，二是我個人感謝你們對芙蓉的支持。趙莓為附屬工廠生產(chǎn)線作了很大努力；馬博士完善了改型設(shè)計，現(xiàn)在又著手芙蓉發(fā)動機(jī)Ⅲ型設(shè)計，這給我們?nèi)珡S職工鼓舞很大。為此，我干了這盞酒，以表我的感激之情?！?br/>
    濤騎站起說：“今天好幾個地方叫我們?nèi)ミ^節(jié)，最后我們到了這里。上午的剪彩是亞麻在我們湘江顯示它的力量，也是向我們芙蓉挑戰(zhàn)。我和趙莓感到心里有壓力。在此，我借雄黃酒增添的豪興，向你們表示我們的心愿：亞麻給我們的壓力，但別讓它壓彎了我的腰、壓低了我們的頭。壓力應(yīng)變成動力，驅(qū)動我們往前跑，芙蓉一定能超過亞麻！”他一口干了盞里的酒。

    馬漢楚端起一滿盞酒，激昂地說：“馬博士說得對，芙蓉一定能超過亞麻！”

    馬進(jìn)堅(jiān)說：“我也有這個信心。我們和日本是兩個相鄰的國家，按地理自然條件來比，我們優(yōu)越得多。他們經(jīng)濟(jì)能飛速發(fā)展，我們也應(yīng)該做得到?？晌覀兡壳暗睦щy還很多。上次丘積先生參觀芙蓉生產(chǎn)時說。芙蓉還是新生兒，他只知道我們的芙蓉輕型是這幾年搞起來的，其實(shí)芙蓉是誕生在解放初期，它過三十歲了。它走了不少彎路，走得很艱難。我想今后的道路能平坦一些。一輛車在泥濘的道路上跑和在高速公路上跑的速度大不一樣呀！”

    劉江帆在家里準(zhǔn)備了幾個菜帶到馬濤騎屋里，約好趙莓一塊來吃晚飯。趙莓遲遲沒到。濤騎等得急，揭開菜盒：“怎么少了一樣？”

    江帆知道他是指火焙游魚條。本來她要媽媽炒了，她卻留著給客人作下酒菜了。她還在生氣：“真討厭，遲不來早不來，總要趕上吃飯時間來?！?br/>
    “誰呀？”

    “除了你們楊大主任還有誰？”

    “他好意思常到你家來吃？”

    “圖人所好唄。我爸每餐喝兩盞，他便提著酒來陪爸爸喝。兩口酒下喉，就會開始吹，芝麻大一點(diǎn)事能吹得西瓜大?！?br/>
    “你爸爸就相信他說的？”

    “他先把別人抬到天上。人到了天上，下面的事哪還看得清楚？”

    “這種人，到哪里都討人喜歡?！?br/>
    “你也學(xué)著一點(diǎn)?！?br/>
    “我天生皮膚過敏，聽別人吹都一身起雞皮疙瘩，更別說自己去吹了。”

    “沒出息。我卻在爸爸面前沒少講你的好話?！?br/>
    “好在是背著我說的，不然的話我皮膚也會過敏的?！?br/>
    “楊汝連老說你呆頭呆腦，不知道你整天腦殼里想什么。你也亮一手給他看看?！?br/>
    馬濤騎說：“在亞麻辦這樣的環(huán)境，我想自己不會有什么作為。不過最近我真還是在管理方面發(fā)現(xiàn)了一些問題，有些想法?！彼麖暮谏岚锾统鲆环莶牧辖o江帆，“你看看，這是對改進(jìn)當(dāng)前亞麻辦管理工作的十點(diǎn)建議?！?br/>
    江帆看過，說：“很好！”

    “你說好，我明天就交給楊連汝，給他亮一手。”

    “你真是。你給他，不是一勺糖溶在他杯子里？他又可作為他的建議，到爸爸面前來吹了。我來替你處理，效果保證不一樣。”

    江帆沒等莓姐回來，吃過晚飯走了。她迫不及待地把十條交給爸爸，并說：“從這十條看，濤騎是很有管理水平和領(lǐng)導(dǎo)才能的，他不好吹，心里卻是一套一套的。”

    劉河松看了心里稱“不錯”，嘴里卻說：“這些誰都想得到?！?br/>
    江帆聽爸爸這話不樂，說：“未必。楊連汝想到了這些沒有？”

    劉河松見女兒撅起了小嘴，說：“你是要我夸他這十條好是不是？可是他本人不在，我豈不是白表揚(yáng)他了？”

    “起碼我可以替他高興?！?br/>
    爸爸聽這話哈哈地笑了。

    次日劉河松親自到亞麻辦，對該辦當(dāng)前工作，向楊連汝作了五點(diǎn)指示。這五點(diǎn)是馬濤騎十條的綜合。其說到目前亞麻辦的工作重點(diǎn)是抓好新車間內(nèi)工作臺的安裝。還提到注意安全管理，新車間堆放的易燃易爆品應(yīng)立即轉(zhuǎn)存到專品庫房保管。

    楊連汝表示堅(jiān)決按廠長指示辦。晚上他提了一瓶“武陵”和一只烤雞到劉廠長家，一邊喝著酒，一邊匯報他如何采取了十五條措施，雷厲風(fēng)行，貫徹落實(shí)廠長的五點(diǎn)指示。

    這日，尹秀竹多做了兩個菜，買了一瓶江灣大曲，用竹籃提著，到亞麻辦新建的裝配工房。天空陰云密布。到點(diǎn)多鐘，天全黑下來了。尹秀竹進(jìn)工房，強(qiáng)烈的燈光照得睜不開眼。這陣安裝和油漆的工人下班了，工房寂靜，時有風(fēng)吹窗門的“乒乓”響。一角的車間主任辦公室暫作庫房，儲存了柴油、汽油、酒精、油漆和香焦水等。賀鈞把床鋪板搭在兩個橫倒的汽油桶上。他見妻子進(jìn)來，額頭和嘴角幾條刀刻般的皺紋構(gòu)成一副憨厚的笑臉：“這早就送飯來了?！?br/>
    秀竹說：“這里面氣味燥鼻子，也不曉得打開窗戶?！?br/>
    賀鈞說：“前天傳達(dá)了楊主任指示，要注意安全，關(guān)好門窗?！?br/>
    現(xiàn)在他得服從妻子，忙打開一扇玻璃窗。外面穿入一股強(qiáng)風(fēng)，吹得撕落在地面的商標(biāo)紙亂飛。秀又去關(guān)小并固定好，說：“要變天了?！?br/>
    “要下點(diǎn)雨才好。我們水庫要放不出水了?！辟R鈞身在工廠，心掛農(nóng)事。

    “這幾天蔬菜一天一個價?！?br/>
    賀鈞放翻兩個油桶，搭上一塊七夾板作飯桌。又搬動兩個油漆桶放在兩邊，將自己的工作衣墊在一個桶上，說：“你坐吧?！彼麆t在另一個桶上坐下。

    秀竹把籃里裝的菜擺在桌上：一盆大塊回鍋肉，一碗紅燒雞和一大碗豆豉辣椒蒸鰱魚，然后在丈夫面前擺了酒盞，并倒?jié)M才坐下。

    賀鈞見這情景，問：“今天是什么節(jié)日？”

    秀竹說：“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呃？我真忘了?！?br/>
    他拿起酒瓶給妻子倒了半盞：“你也喝一口?！?br/>
    秀竹端起半碗白開水：“你曉得，我喝了酒頭暈。我喝水陪你?！?br/>
    賀鈞喝完一盞，自己倒?jié)M。秀竹夾了些菜放在他碗里，說：“你慢點(diǎn)喝，多吃些菜。這肥肉走了油，吃了不膩人。”

    “真快，滿五十二歲了。我們結(jié)婚都十年了吧？”賀鈞大口咀嚼。他食量很大。

    秀竹喝完水，裝了一碗米飯，說：“留著第一個孩子，都有十五歲多了。”

    賀鈞怎么會忘得了，他們結(jié)婚時秀竹已懷了孕。他想起那個難忘的夜晚，他救了她，又占有了她，似乎是平等的。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她深深地愛著另一個男人時，才意識到自己錯了。他悔恨，歉疚。后來他看到那個男人因此造成婚姻不幸時，更加劇了這種悔恨和歉疚。他曾向秀竹提出離婚，反而使秀竹對他產(chǎn)生了同情。同情雖不能代替愛情，卻還維持了這個家庭。后來賀鈞又偷偷地向領(lǐng)導(dǎo)打了調(diào)出這工廠的報告，他想遠(yuǎn)遠(yuǎn)離開江灣，遠(yuǎn)遠(yuǎn)離開秀竹?？山邮諉挝煌Ｖ沽诉M(jìn)人。他現(xiàn)在仍想離婚，先疏遠(yuǎn)感情。他堅(jiān)持夜里守車間材料，盡量減少與她接觸。

    秀竹察覺到了他的良苦用心。她內(nèi)心很矛盾。她不忍心，也沒勇氣破壞現(xiàn)有這個家庭。但她心里又只有河槐。河槐家庭的不幸，事業(yè)的艱難，很需要她的關(guān)懷和支持。

    賀鈞其實(shí)很顧戀這個家庭。這種隔離家庭的生活，對他感情是很痛苦的折磨。他提出：“明天晚上，你帶晶晶來讓我看看好嗎？我半個月沒見到她了。”

    秀竹說：“好的。每天晚上家庭作業(yè)很多。有時我加班回來晚，她還在等著我報生詞聽寫。她說要是爸爸在家里，她就不要這樣等了?！?br/>
    賀鈞苦笑了一下，說：“她說我讀音不準(zhǔn)，常糾正我的發(fā)音，她還想著要我報單詞聽寫？真是乖孩子。你給她買涼鞋了沒有？”

    “還沒有去?！?br/>
    “前年買的那雙短了，腳趾頭撐到了外面。她長得快，越來越像你了。也好……”

    他吞下了要說的半句話。秀竹不解地望著他：“好什么？”

    “我長得丑。”

    秀竹看著他瘦削的臉，尖尖的下巴長著一撮蓬亂的胡子，內(nèi)心油然生出幾分凄涼。她說：“晶晶講，她的下巴切像爸爸的?！?br/>
    賀鈞笑了，眼角流出淚水：“你明天帶她來，讓我好好看看她的下巴。”

    “明天下午，你請假去理個發(fā)，把胡子刮了?！?br/>
    “行。把胡子刮了，好好親一下我的女兒?！?br/>
    他用粗糙的手掌抹了眼角流出的淚水，并掩飾地說：“這魚辣得有味?！?br/>
    秀竹看著他脖子上鳥黑的襯衣領(lǐng)說：“車間有澡堂子，怎么沒去洗個澡？”

    “反正一個人睡，臟點(diǎn)也不怕?！?br/>
    他說得隨便，秀竹聽了卻慌亂地勾了頭。她不愿再看他，也不再說話。

    賀鈞吃了不少菜，喝了大半瓶酒。秀竹見他還要倒，抓過瓶來說：“你看守材料，莫喝醉了。明晚我?guī)ЬЬб粔K來吃，你再喝?！?br/>
    賀鈞順從地說：“好，剩下的酒留到明晚喝。”

    秀竹給他盛了一大碗飯。她吃飽了，放下碗筷，收拾要給他洗的衣服。在一個口袋發(fā)現(xiàn)了一包香煙，問：“你也抽煙了？”

    賀鈞說：“悶得慌的時候抽一根?！?br/>
    秀竹警覺地說：“這里放的都是易燃品，你要特別小心火?！?br/>
    “沒問題，燒不起來。”

    賀鈞吃完飯，把菜碗裝進(jìn)籃里，重新扶起油桶。窗外，漆黑的天空，閃電如銀鞭揮舞，接著一聲響雷。賀鈞催道：“你快回去，要下雨了?！?br/>
    不知怎地秀竹有些依戀，不想馬上離開：“怕什么，反正有房子裝著?！?br/>
    接著一個炸雷。賀鈞哪會洞察女人心理，一個勁地催道：“你快走，真要下大雨了，晶晶一個人在家里?！?br/>
    秀竹被他推出門。外面起了大風(fēng)。她回過頭喊道：“把門窗關(guān)好，莫抽煙！”

    “你放心！”

    賀鈞站在工房門口，茫然地望著妻子消失在夜色。

    廠科技情報閱覽室每周星期二，四，晚上開門。劉河槐查閱資料到十點(diǎn)關(guān)館出來，外面狂風(fēng)大作，暴雨壓來。他沒帶傘，在樓道里等著過了這陣雨再走。呆了一會，他急躁地走到門口，見瓢潑大雨，合著耀目的閃電，震耳的雷霆，呼嘯的颶風(fēng)，使夜變得可怕極了。他不安起來。剛才一輛過路車，一些人攔住擠上去走了。樓道里只幾個人了。他在靠墻的木條長椅上坐下。從門洞吹過來的風(fēng)卷著雨霧，撲在臉上涼浸浸的。他穿件襯衣覺得有些涼了。將雙臂抱在懷里，綣縮成一團(tuán)才感覺舒服了些。他鼻孔堵了，頭有些暈。他微閉雙目，回憶剛才看過的一篇介紹日本摩托工業(yè)領(lǐng)域采用新材料新工藝的章的內(nèi)容。忽然，劉河槐的眼睛被一種強(qiáng)光照射。他睜開眼睛，見玻璃映著紅光。他走近窗臺，驚駭?shù)匕l(fā)現(xiàn)面前的技術(shù)三樓后濃煙滾滾升騰，躥出呼嘯的火苗。有人在門口大喊：“失火了！”

    劉河槐不禁問了一句：“是新建的亞麻車間？”

    他立即沖了出去，冒著大雨向亞麻車間迅跑。拐過技術(shù)三樓，一股熱氣流迎面撲來。他看清是亞麻裝配車間著火。他想起賀鈞在里面庫房守材料。上夜班的工人和被驚動的居民紛紛涌來，消防車發(fā)出尖利的嘶叫。

    劉河槐橫過馬路到工房南門。賀鈞在工房東南角。幸好這夜刮北風(fēng)，火還沒封門。劉河槐大喊一聲：“救出賀鈞！”隨著沖進(jìn)了工房。里面濃煙彌漫，充滿了燃燒的暴破、建筑物倒塌和焚毀物跌落聲。他張開口喘著氣，摸索前進(jìn)，不停地呼喊賀鈞的名字。東南角火勢最錳?；鹧嬉褯_出了屋頂。工子鋼梁淌著鮮紅的血，如丟進(jìn)滾開水里的面條一般軟塌下來。劉河槐像聽到了賀鈞在呼救。他發(fā)瘋般向烈火撲去。他被絆倒了，又爬起來。在那房子門口，他摸到了躺在地上的一個人：“是你，賀鈞！”

    他將地上的人扛到背上，拼力往外走。他腰割裂般劇痛。他咬著牙關(guān)，一步一步移動，只覺得眼前黑洞洞的，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還要走了多遠(yuǎn)……這是一個永遠(yuǎn)走不到頭的寂寥世界。他張開大口喘著、咳著。他背著人，雙腿支持不住，被壓得趴倒在地上，他咬緊牙，艱難爬動，尋找出口。

    背上的人求他：“你放下我，我該死，?！?br/>
    “有我在，就有你在。”

    背上的人要掙扎下來，可渾身動彈壞得：“放下我，火封住門，我們誰也出去不了！”

    “要死，我們死在一塊?！?br/>
    “你莫說蠢話。秀竹一直愛著你。你要活，不要讓她傷心，不要讓她落淚。你要活，為了她，也為了我。我一生，就做錯過那件事。我能讓你們相愛，我死了都高興?！?br/>
    “那是過去的事了，你怎么還老放在心上？”

    “你也放在心上，秀竹也放在心上。你忘不了，秀竹也忘不了。時間越長，你們更相愛了。你不要騙我，你比過去更愛她，她也比過去更愛你，因?yàn)槟銈冃睦镉袀€共同的芙蓉，一個共同的愛，我卻沒有。我占有了你們的幸福，我早就有心還給你們了。現(xiàn)在老天助我，你為什么還要來救我？”

    “你不要這樣說，我們快到門口了?！?br/>
    “還遠(yuǎn)哩，你快跑出去。我真不行了。房子要垮了?！?br/>
    “大門就在面前。外面有新鮮的空氣，有明亮的陽光。秀竹和晶晶在等你，等你到珍珠島爬石塔，等你到游藝場乘飛船，等你到金鯉灘去游泳?！?br/>
    背上的人沒說話，也沒動彈了。河槐心碎膽裂地喊：“賀鈞！”

    劉河槐微微張開雙眼，面前的秀竹眼里噙著淚水，高興地抓著他一只手：“你醒了！”

    劉河槐看著白色的墻壁，白色的窗戶，穿白褂子的護(hù)士：“我怎么在這里，他呢？賀均！”

    秀竹說：“他很好。你安心休息吧?！?br/>
    護(hù)士抽出他腋下體溫表，39。5度，略降了一點(diǎn)。

    河槐微弱地呻吟：“渴?！彼噲D爬起來。

    秀竹一手按住他上身，一手端過水來：“你別動，我來喂你?！?br/>
    他雙唇結(jié)了一層白霜，干裂得滲出血來。秀竹鼻子發(fā)酸，眼角爬出兩滴淚。她用棉紗布醮著水在嘴唇和嘴角涂抹。河槐幾處嚴(yán)重?zé)齻?，兩根肋骨砸斷，右腿劃開一道很深的口子，流了很多血。

    “水”，他不斷地哼著這個字。涂抹在嘴唇這點(diǎn)水，簡直是杯水車薪。河槐重新閉上雙眼。他安靜之后，秀竹到另一個病房看侄兒。馬濤騎受傷也不輕。劉河槐和賀鈞是他不顧個人安危從烈火搶救出來的。賀鈞救出來已斷氣。趙莓在上海出差，江帆守在濤騎床邊護(hù)理。秀竹進(jìn)來見床頭一束芙蓉鮮花，問江帆：“這是誰送來的？”

    江帆說：“爺爺叫齊師傅送來的?！?br/>
    濤騎問姑姑：“槐叔怎么樣？”

    秀竹說：“剛才醒過來一次。還發(fā)高燒，說胡話，不停地呼喊賀鈞的名字?！?br/>
    濤騎要起床：“我去看看他?！?br/>
    江帆說：“你還在打吊針，哪里動得?！?br/>
    濤騎說：“待這瓶水注射完，你扶我去?！?br/>
    江帆說：“槐叔有姑姑和專門派來的兩個人照顧，你安心養(yǎng)好自己的傷?！?br/>
    濤騎說：“我沒有什么。”

    秀竹說：“你傷的幾個地方不輕。這幾天熱，傷口感染化膿就麻煩了。”

    趙醫(yī)生來查病房。江帆問：“馬濤騎額上的燒傷會留下疤痕嗎？”

    趙醫(yī)生有意說：“會留下的。”

    江帆看出趙醫(yī)生誤會了，說：“我怕趙莓從上海回來看到了會很傷心。”

    秀竹說：“這也是一枚英雄紀(jì)念章，掛在臉上是一種榮耀。”

    趙醫(yī)生對秀竹說：“三樓那間病房空了，劉河槐可以搬進(jìn)去住了。等下護(hù)士過來給你鑰匙?！比龢窃O(shè)有幾間豪華病房，裝有空調(diào)，帶客廳和衛(wèi)生間。

    江帆問：“還能給馬濤騎安排一間嗎？”

    趙醫(yī)生說：“另外幾間都有人?！?br/>
    江帆到護(hù)士值班室，查詢另外五間豪華病房的病人情況。住在306房的馬健祥可以騰出房來。他腎結(jié)石開刀已拆線一個星期。此人是革被整下臺的湘岳黨委副書記，因年近花甲一直沒復(fù)職。江帆找到張?jiān)洪L那里，請他通知馬健祥出院。張?jiān)洪L打電話了解了情況，要她找外科主任趙青。張?jiān)洪L踢皮球了。劉江帆來要房子，他不能不給面子，可馬健祥也不好得罪。他雖不掛職，可他侄兒馬少春副處長自去年與離異的李鳳蓮結(jié)婚后，仗著退居第二線的岳丈李清河副部長的關(guān)系，與省市一些領(lǐng)導(dǎo)混得蠻熟。這次為叔父開刀給了院長不少好處。

    江帆看出了張?jiān)洪L的心理，不好強(qiáng)人所難。她去直接找馬少春。馬健祥躺在床上還掛輸液管。馬少春坐在小客廳喝茶，涂了摩絲的小分頭梳得放亮，待江帆十分的熱情帶幾分殷勤：“你有什么要我出力的？”

    江帆笑道：“我來看馬伯伯?！?br/>
    馬健祥臉色蒼白，說：“請坐。還煩你來看我。動了手術(shù)，還沒恢復(fù)得好?！?br/>
    江帆坐到小廳。馬少春給她削了一個蘋果，談起夜晚發(fā)生的火災(zāi)，問劉河槐和馬濤騎傷得如何。江帆說他們傷勢都很重，馬濤騎住在二樓，病房里熱，又很吵，休息不好。

    馬少春猜到她的來意，說：“江灣醫(yī)院的院長和我關(guān)系很好，那里的高干病房舒適，馬博士若愿住那里，我打個電話去準(zhǔn)行。”

    江帆說：“住那里不方便。”

    馬少春立即明白了她心思：“我替你想想別的辦法。”

    劉江帆回馬濤騎病房不一會，趙醫(yī)生來說，306病房要騰出來，馬博士下午可住進(jìn)去。馬濤騎早晨聽說豪華病房住滿了人，江帆出動一趟就有了成效。若換成趙莓，她只有陪著他流淚。不過再舒服，他還是想盡快出院。

    河槐搬進(jìn)三樓，午體溫又回升到40度。秀竹守在他床旁，勤快地更換搭在額頭被冰水浸濕又很快發(fā)熱的毛巾。她聽到河槐不時地低微呻吟仍夾著賀鈞的名字，不免怨恨：“他生時，破壞了他與河槐的幸福，死時，還想把河槐帶走？”

    下午劉鎮(zhèn)將軍到醫(yī)院看河槐和濤騎。河松、湘娥、明亮、河桂、理、江龍、俊麗、江鷹、益彩、鐵戈及張?jiān)洪L和有關(guān)醫(yī)務(wù)人員擁著劉將軍先到河槐病房，秀竹忙起身迎接。

    河槐微張雙眼，看著父親想說什么，卻沒發(fā)出聲來，隨后閉上了眼睛。劉鎮(zhèn)喊了兩聲槐兒不聽回應(yīng)，頓時軍人莊嚴(yán)的臉上顯出特有的悲愴表情。

    接著劉將軍來看濤騎。江帆正給他沖牛奶，見爺爺和父親一群人進(jìn)來，忙閃到一邊，這時濤騎停了吊針，他坐起來說，他的傷很輕，很快可以出院。

    爺爺細(xì)看了他身上幾處外傷，說：“傷得很不秀氣，大意不得?！?br/>
    湘娥朝江帆說：“你要好好看住濤騎，不要讓他跑了?！?br/>
    大家沉重的心情透出一陣輕快的笑聲。張?jiān)洪L請大家到三樓客廳坐。這里事先作了布置，茶幾上擺有糖果和飲料。他向大家介紹了兩個病人的傷情。湘娥問：“河槐體溫老那么高，能不能快點(diǎn)降下來？”

    張?jiān)洪L說：“我們剛會診過，打算采用綜合降溫方法?！?br/>
    爺爺講起戰(zhàn)爭年代的事，說：“現(xiàn)在醫(yī)療條件好了。當(dāng)年在戰(zhàn)場上開刀，沒有麻藥，是用繩子把手腳綁到樹樁上。我們有的戰(zhàn)士堅(jiān)強(qiáng)，鋸得骨頭沙沙響都不叫痛?！?br/>
    江帆說：“爺爺只會夸你那些戰(zhàn)士如何勇敢，如何英雄。你看槐叔沖進(jìn)火海救出人來英雄不英雄？”

    湘娥朝河松說：“河槐救出一個人，濤騎還救出兩個人哩?！?br/>
    劉鎮(zhèn)對兒子說：“你當(dāng)廠長的聽到了，工廠應(yīng)宣傳河槐和濤騎的英雄事跡，要論功授獎?！?br/>
    河松說：“爸爸說得對，這把火燒醒了我，我有責(zé)任。我對失職者要追究責(zé)任，對救火表現(xiàn)突出的要記功。”

    這時河桃提了一句：“怎么不見曉芳？”

    河桂說：“只怕她還不曉得?！?br/>
    河桃說：“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平時疑神疑鬼，這次槐弟沖進(jìn)火里救賀鈞，她還看不出槐弟的人品？”

    劉鎮(zhèn)覺得在這里扯這些不好，對張?jiān)洪L說：“我們不耽誤你了。告辭?！?br/>
    前一段時間，因忙芙蓉改型設(shè)計，劉河槐往往要工作到夜里一兩點(diǎn)鐘才歸。沈曉芳與他大吵一場后離開劉家近一個月了。她回娘家，和父親兄嫂生活在一塊，父親沈炳炎年逾七十，吃點(diǎn)閑飯，家里甚事不管。大哥沈建宏當(dāng)副廠長，一日三餐飯，筷子一撂不見人影。一家大大小小的事由嫂子汪卉操持。常言嫁出的女，潑出的水。曉芳在家住的日子長了，哪有不討人嫌的。這日父親有些頭熱腦脹，晚上只吃一口飯。他好吃私人診所陸郎開的藥。那藥很貴，職工醫(yī)院不給報銷。和往常一樣，老人病倒，哪怕一點(diǎn)小病，汪卉也要把兩個弟弟和弟嫂叫過來，名義上是叫看看爸爸的病，實(shí)際上是要向大家說明爸爸的花費(fèi)。沈曉芳吃過飯要去逛街，想避開這種事。按此地不成的規(guī)矩，女兒出嫁不再承擔(dān)贍養(yǎng)父母的義務(wù)。大嫂喊住了她：“你也聽聽?！?br/>
    沈曉芳不太情愿：“沒必要吧？”

    “知道一些有好處?！?br/>
    沈曉芳不愿與大嫂爭執(zhí)。二哥二嫂沈建偉和葉春首先到了。不一會弟媳向秋蝴也來了。她說建雄晚上日語班有課。汪卉從冰箱拿出一個西瓜，操一把明晃晃快刀，麻利地切成瓣，說：“大家吃，天熱了降降溫。”

    葉春見沈曉芳坐著沒動，拿一瓣送給她。她卻說：“太冰了，我胃受不了。”

    吃過西瓜，汪卉說話了：“爸爸病了，下午到陸郎那里去檢了藥。他說自己的錢用光了，我給了他五十塊。晚上他老人家沒端碗，不曉得是口里沒味還是嫌飯菜不好。憑良心講，我和建宏是想爸爸生活得好些，但也心有余力不足。我們每月工資就那么一點(diǎn)。你們大哥雖當(dāng)副廠長，錢沒增加多少，可花費(fèi)增加了很多。人客來了，要撐著面子，每個月的錢用得焦干。所以花在爸爸身上的錢就有限了。我說這話，并不是要大家拿出多少錢來，是想讓弟妹了解大哥家的困境。”

    這話曉芳聽了不舒服，心想：“她雖沒掏伙食錢，可比伙食費(fèi)多的錢都出了。她兩次買西瓜，每次付了十五元。嫂子還叫她買過兩次菜，花了三十多塊。嫂子口里說要還錢，那不過是一句話。

    建偉說：“等我下半年搬了家，多得一間房子，我接爸爸到我家去住。”

    汪卉聽這話不爽：“獨(dú)子也要養(yǎng)父親。父親住在這里，建宏和我并沒覺得是個包袱。”

    建偉拗勁：“爸爸每月退休工資加亂七八糟補(bǔ)貼，了他個人應(yīng)差不多?！?br/>
    葉春見大嫂變了臉色，忙接丈夫的話說：“爸爸上年紀(jì)病多，能有現(xiàn)在這樣好的身體，多虧大哥大嫂照料。雄弟和秋蝴也常與我們說起，爸爸和大哥住在一塊，我們都放心?！?br/>
    秋蝴忙附和道：“我和建雄都說，大哥大嫂對爸爸孝順是沒二話說的?！?br/>
    汪卉說：“兄弟間不要說這些客氣話了。我知道自己對老人也有照顧不周的地方。我一個人只一雙手，來家里吃閑飯的倒有，幫著做事的就沒有了。”

    葉春問曉芳：“你丈夫燒傷很重，你去醫(yī)院看過他沒有？”

    曉芳低頭沒出聲。汪卉剛才有些話本是說給曉芳聽的。現(xiàn)在弟嫂說及，便挑明道：“再怎么樣，芳妹應(yīng)去看看。常言一日夫妻還百日恩哩?！?br/>
    曉芳?xì)夥薹薜卣f：“我住在娘家這么久了，他來看過我一次沒有。”

    汪卉說：“你們夫妻間的事，我不好說長道短。你要真是與他過不到一塊，就干脆與他離婚，不要銜著不是吐了也不是。老住在娘家也不是個辦法。我不是怕你吃了家里幾粒飯。養(yǎng)老閨女的也有，只是你還拖著劉河槐。你大哥與劉河松是兄弟一樣，你這樣搞得劉家不安寧，他也要說你，這幾天忙，沒抽得出時間?！?br/>
    秋蝴對曉芳說：“劉河槐與尹秀竹常在一塊，我碰見過幾次。姐姐在劉家受氣，索性與他一刀兩斷好。”

    葉春說：“弟嫂快莫這樣講。劉家的人，從劉將軍、劉書記、劉廠長到下面的王媽、齊師傅都是和和氣氣一個，不是容不得人的家，你怎么好說芳妹在劉家受氣？”

    秋蝴辯道：“我是說，芳姐與劉河槐感情長期不合，離婚算了?！?br/>
    這時李湘娥來，大家起身問好讓座。汪卉滿臉帶笑，捧上一瓣瓜送到她面前：“這里還剩有兩瓣瓜，解解渴?！?br/>
    (我愛我家書院)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