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嬪娘娘想是傷心過度了！可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我的心底在打顫，但語調卻出人意料的平靜：“不過娘娘愛說什么就說什么吧，這個地方清靜，不會有人來打擾您的。奴婢還有事，先退下了?！闭f罷，匆匆叩響大門。守門的侍衛(wèi)隔著門縫看見是我，連忙開門將我放了出來。

    身后沉重的漆黑大門重新落枷上鎖，將慧嬪尖冷的獰笑擋在里頭：“——莫忘！我會在這里看著你，你們，最后落得個什么下場！”

    侍衛(wèi)見我臉色不對，討好安慰道：“姑娘，里面的人大多都被關瘋了，說了些什么話你別往心里去。”

    我點點頭，緩和了情緒感激道：“多謝大哥好心。我有個姐妹在里面，日后還希望這位大哥多多關照?！笨此凵挥蓡柕溃骸斑@位大哥可是新調來的？莫忘都不曾見過。”

    那侍衛(wèi)年輕的臉上一紅，不好意思道：“我是才進宮當差的。好差事都被別人挑走了，只剩下看守冷宮這一條，所以昨日才來報道——”看我一眼連忙又道：“姑娘放心，張大哥走前交代過我們兄弟，平時多受莫忘姑娘恩惠，一定會照顧好你姐妹?！?br/>
    “如此還請費心了?！蔽也荒团c他多話，轉念又想到他還有個弟兄，自然少不得打點，便客氣道：“不知還有一位大哥在何處，莫忘也好一并謝過?！?br/>
    “說曹操曹操到，那不是——”那侍衛(wèi)從我身后一抬下巴，我順勢轉過身去，看著那人不緊不慢的大步朝我走來，心頭轟然一聲如遭雷擊，不知不覺竟忘了呼吸。

    他走得越近，寬闊的肩膀與不茍言笑的面孔在我眼中越加清晰。直到那張英氣的國字臉完完全全印入眼底時，我才敢深深吐出一直屏在胸口的那口氣，顫著聲音驚喜道：“莫失？莫失哥哥！哥！我是莫忘！”

    到得近前莫失這才細細打量我，眼中漸有難以置信的狂喜：“莫忘，你真的是莫忘！你不是，你不是——”他再也難以抑制重逢的激動心情，一把將我摟在懷中，紅著眼眶道：“我以為你我兄妹二人，今生再難以相見了！”

    我倚在他厚實的肩頭上，久違的踏實安全感漫漫襲上心頭。曾經護我、憐我，與我相依為命的哥哥，居然能夠在這深宮之中再度團聚，可見上蒼待我如斯不?。?br/>
    一邊的小侍衛(wèi)莫名其妙的咳嗽起來：“咳咳——有你們這樣的嗎？見面就抱一起了！”

    我與莫失相視一笑，這才發(fā)現二人的眼眶都早已濕潤。短暫狂喜后，連忙收拾心情。莫失告了個小假，與我擇了一處僻靜地小坐。

    幾句話聊下來，我才知道，云熙入宮后蘇老爺為晚年有托，便將莫失收為義子，又改了個名字叫做蘇云暢。莫失頂著這個名字去投軍，難怪我打聽不到。

    南疆之戰(zhàn)打得甚苦，作為先頭部隊，他原先的隊正、百夫長、千夫長陸續(xù)戰(zhàn)死，直到主力大軍前來救援，他跟活下來的為數不多的兄弟自然拉起了隊伍，成了個小頭領。在慕容霆麾下作戰(zhàn)時，不僅命沒丟，還立下不少軍功，按律可晉為千夫長。但慕容霆愛惜人才，雖只封了個裨將，卻一直帶在身邊視為親衛(wèi)，前途一片光明。

    “進宮來當禁軍，是我自己向王爺求來的?！蹦А?，云暢哥哥素來嚴肅的臉上黑中透出一絲暗紅：“既有這個機會，我便想來試一試，也許還能見到你，和她?！?br/>
    我心中一空，自然知道那個“她”所指何人，當即問道：“哥哥見到了嗎？”

    他微微一怔，旋即搖頭道：“聽說她如今已是皇上的昭媛娘娘，哪里是我這種低等侍衛(wèi)可以想見的。能夠見到你，我心中已經很滿足了。莫忘，你長高了，也變樣了，漂亮得我都差點兒認不出來，可見過得很好?！?br/>
    “我入宮已有四年，哪能不長？”我嬌嗔一句，望著他明亮的眼睛，暗自嘆了一口氣，沉聲吞吞吐吐道：“哥哥，我已不在小姐身邊了。小姐她，算不得好，卻也算不得不好。這宮里，好多事情都說不清楚，你若想見她——”

    “不必了！”出乎我的意料，云暢哥哥一口回絕得斬釘截鐵。見我一臉訝異，這才晃過神來垂目尷尬道：“這是宮里，不比以往。她與我身份天差地別，再見也是枉然。能夠知道她的消息我已知足，何必給她再添些不必要的麻煩?！?br/>
    我亦點頭道：“哥哥想得通便好。只是這冷宮到底偏僻，哥哥守在這里實在屈才。我想法子幫哥哥尋個好差事如何？”

    他聞言，千年冰封一般的臉上難得一見的露出頑皮笑容：“丫頭能耐了！看來沒白在宮里調教幾年，還懂得人情世故這一套！你哥哥我自是金剛鉆，放在哪里都一樣！”

    經年不見，還是原來那副清高脾氣！我開懷而笑，又與他說些陳年趣事，他亦答應幫我照顧素心。有了他在，我只覺得滿心滿懷的溫暖放心，放眼而望，第一次覺得這太極宮的山水景致在啄啄日光下，有了家的感覺。

    二人小聚一場，回到甘露殿已是未時過半。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殿前那株綠華如蓋的水杉下，綠蔭中立著一個不動不搖的高瘦人影，入定一般垂手而立。只待我走到近前，才抬起頭面無表情道：“莫忘姑娘，奴婢在此等你多時了?！?br/>
    我駐足，側過頭去看著她被熱汗浸濕的發(fā)角和衣領：“潘姑姑有何指教?！?br/>
    她的恨意明明白白的寫在眼底，面上卻無一絲異樣，只波瀾不驚道：“傳明月長公主懿旨，請姑娘往出云館去一趟。”

    午間暑熱難挨，即便立在密密的樹蔭下，風中熱浪滾滾襲來，也叫人實難長立。也不知她在此地等了多久，但見面色潮紅，雙唇卻微微發(fā)白，可見是憑著一股堅強意志應撐下來。我點頭道：“天氣炎熱，累姑姑久侯了，咱們這便走吧。”

    潘姑姑一點頭，返身邁步。我原以為她借這樣一件小事候我是有話要說，卻沒想到一路上她連頭都沒有回。直到隔著濃綠樹蔭遠遠望見出云館的一角飛檐，她這才緩了腳步讓我走在前面。借著錯身時的短短一瞬，她在我耳邊低低咬牙：“我不會放過你。”

    我嘴角微牽：“姑姑送的一碗好藥，奴婢心中也是這么想的?！?br/>
    潘姑姑神色一凜，將眼光狠狠的定在我臉上看的沒完。我坦然由她，明月公主出宮的日子定在中秋之后，屆時她勢必隨行——如今的太極宮，早已是不原來的模樣了。

    出云館內鋪陳了一列名貴事物。明玉公主見了我來，招招手示意我上前指著各色珍玩道：“太子妃有孕，你的眼光好，來幫我挑挑看送些什么合適?！?br/>
    我矮身行禮，眼光順便掃過一溜金銀玉器，只覺俗氣可笑，便道：“金銀古玩東宮取之不盡，公主要添小侄子是大喜，如何能送這些東西？倒不如做些小衣服小鞋子送去，更顯姑嫂親厚?！?br/>
    明月公主眼睛一亮，旋即拍手叫好，側頭便吩咐道：“潘姑姑你可聽見了，就手準備著吧。”說著也不待她應聲，一手拉起我道：“走吧?！?br/>
    我詫異道：“公主要帶奴婢去哪兒？”

    明月公主回頭奇道：“自然去東宮賀喜！還能去哪兒？”

    不等我回話，原本立在一旁木樁一樣的潘姑姑黑著臉插話道：“太子妃有孕大喜，公主前去探望自是應當，可莫忘乃是甘露殿的宮女，非詔不能出宮，如何能與公主同行？”

    明月公主側目橫她一眼，傲然冷笑道：“潘姑姑想是被太陽曬昏了頭，胡言亂語起來了！本宮帶什么人到哪里去，難不成還要你來批準嗎？”見潘姑姑面色越黑，她越加得意：“不要以為你是父皇指派而來我就不敢動你。我能要得你來，也能要得你去！打量我不知道你偷偷摸摸往冷宮送東西的事情嗎？再敢多言，你就去陪你原來的主子吧！”

    我素知慕容霏是個直腸子，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說什么。如今看來，他二人在出云館相處并不和睦。眼見潘姑姑一腔怒氣橫在胸口發(fā)泄不得，面色由黑轉白有白轉紅好不精彩，公主“哈”了一聲，甩頭昂然離去。我心思一轉，旋即轉身快步跟上。

    側門外馬車早已備好?；蝿拥能噹?，公主尤是一臉憤悶：“——當初也怪我自己頭腦發(fā)熱，怎么弄了這么個煞星到了身邊。一天到晚這不行那不行，這個規(guī)矩那個規(guī)矩！宮里這么多的規(guī)矩怎么就管不住她一張嘴？”

    我暗自好笑，抬眼看見慕容霏肌膚瑩白如玉，柳葉眉下一雙點漆大眼顧盼神飛，著實颯爽動人，便好言勸道：“公主差矣。潘姑姑原為前朝云逸公主陪嫁。進了王家后能陪著慧嬪再入宮，可見不是僅憑資歷輩分高一項得人青眼。聽說在長春宮慧嬪對她言聽計從，并不是沒有原因的?！庇忠娒髟鹿饕荒槻恍?，再道：“別的不說，皇上的眼光總不會錯。話再說回來，是公主自己要的人，如今又這般不順心，傳出去可不叫人笑話?！?br/>
    “笑便笑吧，躲在背后笑話我的人多了去了，也不止這一樁?！泵髟鹿髁家回Q，滿不在乎道：“反正過了中秋我便要去岐山續(xù)學，等離了太極宮，看她還有什么法子再折騰我！”她望向我的清澈目光閃了又閃，一句話哽在喉頭良久，終于還是沒有問出來。

    我會意的垂頭苦澀一笑。宮闈秘事諱莫如深，伽羅姑姑死去的那一夜無論發(fā)生了什么，都與她無關。懂得適時的不問不想不聽，何嘗不是一種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