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來峰。

    蜀山五峰之首。

    蜀山玄院的掌教秦尚鶴骨仙風般地站在浮來峰后崖的落星臺上，雙眼溫潤明亮，凝神望著夜空里二十八星宿。

    倏地，東方蒼龍七宿之“角宿”南北二星陡然增亮，熠熠生輝的閃爍著銀白色光芒。

    角宿屬木，為蛟。

    左角理，右角將。

    兩角星明，上仰抬頭，驕乘庫樓，乃斗殺之首沖，故多兇。

    秦尚不用星卜推演便一眼看出其中端倪，緩緩收回目光，改向極目遠眺山下閬中城東北艮位。

    只見城鎮(zhèn)氣門就在“角宿”二星增亮之后發(fā)生了巨大變化，眼里不禁射出一絲詫異，同時又有一絲欣賞。

    “靈沖不盈陣，乃師父所著《風水宅經(jīng)》里巧奪天機的著名風水陣法，在世間少有留傳。不想今晚，有人明悟天理開啟此陣，真是有膽識、夠魄力，相當不俗，不知此人究竟是誰呢?”秦尚神色稍有動容，眼里閃過一道精芒，心里甚是好奇。

    “掌教師兄，蜀山五峰的弟子已齊聚青羊?qū)m，請您訓示。”身后緩緩走來一位雙眉修長、秀麗端莊的中年女子躬身作禮，恭聲說道。

    正是蜀山玄院棲霞峰長老裴淺妝。

    蜀山玄院是以山、醫(yī)、命、相、卜道家五術(shù)為主、劍道以輔修行的道教學院，位于閬中郊區(qū)西南向的巍峨蜀山，與蟠龍山相隔百里對望，聚天地靈氣，生五指峰嶺，高聳入云，鐘靈奇秀。

    蜀山五指峰的最高峰為“浮來峰”，形如懸浮于空，乃是中心。其他四峰圍合環(huán)立，以山體相連，分別為：朝云峰、玉屏峰、棲霞峰、小東峰。

    當年李淳風、袁天罡二人先后歸隱五指峰，在蜀山玄院教學授徒，李淳風為掌教，袁天罡為山長，在其余生十年里先后收了五名弟子，按入門先后順序，依次為：厲行舟、鄢長空、秦尚、裴淺妝、崔珩。其后，這五人各掌一峰，功參造化，超凡入圣，已是當世一等一的絕世人物。

    時至今日，蜀山玄院修行弟子已近千人，強者如云，聲威顯赫，與峽江唐門、火輪教并列為西岐巴蜀三大門派。

    秦尚往裴淺妝瞧來，露出祥和的笑容，神態(tài)回復從容閑適，淡然道：“師妹，天地法理，皆有定數(shù)。唐門百年，該有此劫?！?br/>
    復又望往夜空的角宿二星，輕嘆一口氣，露出回憶的神色，道：“還記得嗎？十五年前，我蜀山玄院也遭應天劫，鎖妖塔‘龍珠’被盜，繼而大師兄失蹤、二師兄面壁、小師弟殘疾，師兄妹五人現(xiàn)僅余你我二人傳承師父遺愿。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br/>
    “師兄，你言重了，其實你更辛苦，肩上責任與壓力更大?！迸釡\妝深黑靈動的眸珠閃爍著動人的亮光，欣然道：“如今劫數(shù)已盡，否極泰來。我蜀山玄院二代弟子現(xiàn)已發(fā)展至千人，朝云峰大師兄一脈的金群、玉屏峰二師兄一脈的孔尼、小妹棲霞峰下的藍沫、小師弟小東峰一脈的不破、以及掌門師兄座下的本真，這些晚輩各有成就，尤其是金群、孔尼、本真被世人稱之‘蜀山三杰’，乃蜀山未來新星。小妹相信，有他們接班傳承、擔擋大業(yè)，天下道尊的名號自是可以繼往開來，永傳下去。師兄，此次召集眾弟子回歸蜀山，雖說旨在援救唐門，卻也正是這些二代弟子入世歷練的大好機會。”

    秦尚從往昔舊境復歸現(xiàn)實，對裴淺妝的話語肯定地點頭，坦然道：“為兄也是這么想的，就讓金群師侄帶著孔尼、本真，還有不破、藍沫等十二名弟子前去吧?！?br/>
    裴淺妝眼見憂色，輕輕道：“山下傳聞火輪教已非當年秋教皇的火輪教，為慎重已見，是否小妹也去走一趟呢？我蜀山二代弟子的精英可都在此行名單，絕不能有任何閃失啊。”

    秦尚旋風般轉(zhuǎn)過身來，雙目閃閃，沉聲道：“你毋庸前去。玉不琢不成器，不經(jīng)歷風雨，怎能成才？再說，師妹你一片慈母之心，平時也是一直嬌慣著他們，但如何能護得了他們一世呢？”

    “小妹明白?！迸釡\妝默然垂下頭去。

    裴淺妝年紀四十，出身裴閥，乃是閥主裴行本之幼妹，自幼師從山長袁天罡，主修醫(yī)術(shù)。

    秦尚看著一心向道，并將自己青春年華都獻給蜀山玄宗而終生未嫁的師妹，現(xiàn)出歉疚的神色，語氣緩和地道：“師妹，放心吧。為兄夜觀星象，已知他們此行吉兇?！?br/>
    裴淺妝知道眼前三師兄秦尚精通星卜術(shù)，見他神色云淡風輕，想必是個吉卦。抬起頭來，又道：“師兄，那你有沒有星卜一下唐門此次劫難如何？”

    秦尚默然半晌，長嘆一聲，黯然道：“太白當?shù)?，七殺至，貪狼出，破軍動，大兇之兆。說起來，真不亞于十五年蜀山之劫。”

    裴淺妝霍然驚凜。

    ……

    夜已深。

    在同一片星空下，一代女帝武曌獨孤而霸氣地卓立于甘露臺，仿若一尊絕世無雙的玉佛神像。

    難得有閑暇的時間，憑欄相望于前，眼前正是她的江山。

    驀地，一雙斜飛入鬢的龍須長眉緩緩挑起，鳳顏出現(xiàn)了輕微波動，堪比夜空星辰的美眸，現(xiàn)出一閃即逝不可名狀的一絲惆悵與落寞。

    連續(xù)數(shù)十個年頭，每逢春分之夜她都會一人獨自靜處，想著那些難以忘懷的事情。

    再回首，難共鳴，唯有無盡孤寂長路相伴。

    可是，今日的春分之夜并不尋常。

    昨夜子轉(zhuǎn)丑時，月色長空里出現(xiàn)了非?？膳碌囊荒?。

    熒惑入太微，太白行角宿。

    這是千年難遇最罕見的星象，也是一代天子最可怕的兇兆。

    有見于此，即便武曌的修為早已進入無成無敗、不喜不怒、心如無物的圣閑境，也是心神劇顫，“天子窮，篡弒成”這六個星卜之語仿若常駐識海里久久揮之不去，令她心生前所未有的擔憂與恐懼。

    “冥冥之中，自有主宰，莫非我武周氣數(shù)將盡？難道這真的是天意？”武曌暗自沉吟，好半晌之后一雙睥睨天下的鳳目厲芒遽盛，龍軀昂首挺起，傲然自語道：“朕這一生逆天行事，奪天地造化，以女兒之身、花甲之年占盡氣運破例為皇，前無古人，天下無雙，此乃天命所歸也。朕自登基十八年以來，傳檄天下，莫敢不從，如今武周威勢如日中天，幾乎比肩太宗貞觀之治。一路走來，雖說重用酷吏，屢興大獄，姑且不論好壞、功過，但朕勤政于民、夙夜在公，自認在天下萬民的福祉上，可以說是瑕不掩瑜?，F(xiàn)在鴻圖大展，你卻突然變卦，想要收回成命，讓朕還政于李唐，哼哼！天命最高，當真不可違也？朕從不奢求于你的眷顧與憐憫，唯有和你斗上一斗！縱使昊天上帝親來，朕也偏偏不應。我人間朝野之事，豈能由你‘以萬物為芻狗’的無情天界妄加指手畫腳？朕乃人間之皇，千古女帝，坐擁天下，俯仰蒼穹，笑傲人世，之前以則天治法，今日便要遮天開元?！?br/>
    稍作停頓之后，武曌不由自主的再次想起一個詭異而怪奇的神秘人，想起一個擱置十六年的驚天計劃，深吸一口氣，語調(diào)轉(zhuǎn)為輕柔，喚道：“婉兒，喚張氏姐弟前來！”

    “諾，陛下?！?br/>
    一個天籟般曼妙的女子聲音，自甘露臺排玉階下邊回應上來，正是女帝“內(nèi)舍人”上官婉兒。

    女帝于甘露臺入夜觀星，卻唯獨僅留她一人在旁侍奉，連貼身數(shù)十年的內(nèi)廷首領太監(jiān)齊公公也無如此殊榮，其地位與親切程度可見一斑，不言而喻。

    上官婉兒仰首望著漸漸泛白的天空，感受著蒼空柔情似水的一面，猶如一剪紅梅俏立寒風中，仿佛已經(jīng)嵌入天地虛空中，物我兩忘，渾然一體。

    乍然聽到女帝一道命令，上官婉兒欣然領命，立即傳旨于齊公公著手去辦。

    上官婉兒年紀四十左右，略帶多愁善感的眼神，天生麗質(zhì)的花容散發(fā)的溫婉秀氣，身形高挑修長，烏黑閃亮的秀發(fā)垂流兩邊香肩，渾身上下透著淡淡的書香。

    年幼時，她因祖父上官儀獲罪被殺后隨母鄭氏配入內(nèi)庭為婢。十四歲時因聰慧善文為武曌重用，掌管宮中制誥多年，故有“巾幗宰相“之名。

    不一會兒，張易芝、張昌宗姐弟神玉風華、步姿優(yōu)美地疾速趕到甘露臺，與上官婉兒一個短暫的眼神會面之后，并未獲得任何可知信息，便不作暇想，收拾情懷，以近乎舞踏的步伐，恭敬地移至武曌身前，見駕叩拜。

    面似蓮花的張易芝、白皙美姿的張昌宗乃是一母所生的龍鳳胎姐妹，他們以農(nóng)藝入道，擅長插花、繪畫、舞藝、奏樂，多樣才藝，且造詣很高，深得意境神韻，尤其精于陰陽雙修秘術(shù)，更是翱翔天下，天下贈予“花間雙蝶”美譽。

    當年二人游歷長安時，幸得太平公主李令月寵愛，入魚得水之后，又被其巧妙地推薦入宮，為控鶴監(jiān)內(nèi)供奉，成為專門侍寢武曌的特別面首。

    一男二女龍顛鳳狂，雙性共渡，盡享魚水之歡。

    沒過多久，二人便從眾多面首之中脫穎而出，盡得武曌萬千寵愛，被御封為“春宮侍郎”，至今風光無兩。

    武曌聽到二人前來腳步聲，并沒有轉(zhuǎn)過龍軀瞥上兩人半眼的意思，仍以背影相對，顯然心情極度欠佳。

    雖然只是一個簡單背影，卻是一個萬千世界，有女子為皇的壯麗與傳奇，也有武周王朝的興起與輝煌……

    她的背影有一種難以言明、游離不定的特質(zhì)，像是站在那里，又像立于別處，完全掌握不到她的聲息，如此氣場、如此道境著實讓人感到格外恐怖與畏懼。

    這是自他們與女皇朝夕相對以來，從未出現(xiàn)的奇譎場面。

    張易芝、張昌宗姐弟倆跪伏在地，看的花容失色、遍地生寒，再沒有剛才的光鮮神采，反而小心翼翼地不敢抬頭，甚至連呼吸都驟然收緊。

    武曌整日操勞軍國大事、宵旰憂勤，仿佛與生俱來就是一個不知疲倦的政治永動機。

    即使每日里超負荷地批閱奏章、處理國事，不但沒有損壞她的健康，反倒使她全身上下別有一番時代滄桑感的風華神韻。

    此刻在日月同輝之下，亦顯得更加容光煥發(fā)。

    沉吟片刻之后，武曌雙目內(nèi)略顯憤慨的采芒斂收，代之高深莫測的一抹精光，沉聲道：“聽著！朕決定自晚子時起，年號更新為‘神龍’，并同時啟動‘無遮’計劃。此事關(guān)乎國家興亡，空前重要，絕不容失。在這之前，朕已經(jīng)秘派燕國公黑齒常之暗中前往峽江唐門，明日你們姐弟便立即開始負責聯(lián)系墨山墨門，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千萬勿要令朕失望?！彼脑捳Z實有一種讓人透不出氣來的強烈壓迫感。

    在龍床上，她是世間男子夢寐以求的絕色尤物。

    在朝堂上，她是天下男人誠惶誠恐的無情君王。

    乍聽女帝曾經(jīng)無意間提起的“無遮”計劃，張易芝、張昌宗姐弟不由大凜，整個頭皮發(fā)麻，臉上露出駭然震驚的神色，面面相覷。

    武曌龍顏陰沉，鳳目含煞，以無比威嚴、寒若冰雪的語調(diào)，沉聲喝道：“怎么不說話了？是有難度故意推辭，還是不愿意為朕分憂？”

    靜至葉落可覺。

    氣氛陡然間變得無比壓抑，森然沉重。

    武曌乃是天命所歸的女皇，如外界傳聞般手段殘酷、冷狠無情。

    最可怕之處，便是沒有人真正曉得她心內(nèi)動什么念頭，而一旦她發(fā)難，則沒有人受得了。

    張易芝、張昌宗姐弟惶恐不安，慌忙領旨受命，然后叩謝去了。

    在旁目視一切的上官婉兒，心中正翻起滔天巨浪，忽見張易芝、張昌宗姐弟二人有驚無險，也暗松一口氣。

    她和他們姐弟一樣侍奉武曌已有多年，不僅明白朝廷政治的無情，而且知道不論是武氏子弟還是李姓皇子他日為皇，他們都將失去靠山，無以為繼。

    一榮皆榮，一損俱損，這個道理他們自然懂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