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答完了卷子，蒙蒙朧朧走出了考場，仰望灰藍(lán)的天，我似乎卸掉了壓在心頭上的一塊重石，長長的吁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也不去想自己能不能被錄取，靠著一棵大柳樹，把書包掛在她扭曲的枝椏上，使勁的伸展開雙臂，貪婪的享受起溫暖的陽光！看著陸續(xù)走出考場的人流，我很好奇：沮喪的，欣喜的，載著希望的微笑，含著落魄的悲苦．．．．．．

    “這就是考試嗎！”我仰起頭，看著高遠(yuǎn)的天空，茫然的問自己，“難道這幾個小時真的就能決定我以后的命途？”

    可嘆我當(dāng)時還沒有深味出考學(xué)的意義！只是覺得終于又結(jié)束了生命里的一場戲！走完了一段該走的路！

    “你在干什么？”湯小玲滿臉通紅的來到我面前，“我們幾個到處找你，你卻在這兒叨鬼話！你一個人對著天空說什么呢？”

    “沒說什么！”我笑了笑，“我有點餓了，咱們?nèi)コ渣c東西吧！”

    “誰說不是！”湯小玲有點生氣，“我也說去吃點，可是她們倆不同意，要我來找你，掙命似的急著要回家呢！”

    湯小玲的話立刻把我拉回了現(xiàn)實中，白井芬和哥哥嫂子生活在一起，老父親不當(dāng)家，她也許沒帶錢，韓美霞的條件倒是很好，可她一定是沒有答好卷子，沒有了情緒。

    “她倆在哪呢？”我向面看著說。

    “那不是嗎？”順著湯小玲的手指，我看見了站在籃球架下的白井芬和韓美霞，果然不出我的預(yù)料，她倆的情緒非常的低落，韓美霞已經(jīng)淚眼婆娑，白井芬也神色暗淡，滿臉的愁苦．．．．．．

    “你們怎么了？”我明知故問，“為什么要這樣？”

    “你說我們怎么了？”白井芬突然沒有了平日的善解人意，“你可是沒有憂慮了，我們就要回家種地去了！”

    “你胡說什么！”我沒有怪罪她對我搶白，“我的理科答得也不理想，誰說我就不回家種地了？再說不是還沒出結(jié)果嗎，你們這是何必呢！”

    “你是飽漢不知餓漢的饑??！”韓美霞的眼淚終于下來了，“我的理化卷可能要得零分了，你們說我怎么和家人交代??！”

    “不會的，你怎么也不至于零分！”湯小玲也來安慰她，“我連‘六六六’的分子式都沒寫上，我才有得零分的可能呢！”

    “你們都瘋了！”我終于失去了耐性，“誰比誰強多少？我們都回家種地，誰給他們當(dāng)學(xué)生！什么飽漢子，餓漢子，亂七八糟的！要是我考上了，你們?nèi)齻€沒有考上，我情愿用我的通知書換你們的戶口本！如果說餓，你們誰有我餓？你們是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餓”！在這里無病呻吟，杞人憂天呢！”

    也許我的話說重了，我們四個女孩好久都沒有人再說一句話！在公社中學(xué)的大門旁，靜靜的站著．．．．．．

    “韓麗說得對！”過了好久，白井芬似乎想通了，她畢竟年齡大些，“我也想明白了，愛怎么著就怎么著，憑命由天吧！就是回家種地也沒什么了不起！”

    “你說對了！我們沒有于志強那樣的好親戚，也沒有好成績！只能認(rèn)命了！”韓美霞沮喪到了極點．．．．．．

    “不要太悲觀，蒼天不負(fù)苦心人！何況我們已經(jīng)盡力，對得起家人，也對得起自己了！”我一半是安慰我的同窗，一半是為自己解脫，“人生沒有過不去的河，不要愁眉苦臉的，沒有樂我們也要裝樂！不要讓別人看我們的笑話！”我很詫異自己為什么把外婆的話用得那么嫻熟，“走，今天我請客，請你們吃光頭兒（當(dāng)?shù)厝藢σ环N餅干的叫法）！”

    “我還帶咸鴨蛋了！”湯小玲瞬間就高興起來，她是個很機敏的女孩，我要請客的話她已經(jīng)領(lǐng)會，“韓麗買干糧，我買汽水，咱們好好吃一頓，說不定以后就沒有這個機會了！”

    “你怎么回事？”我輕輕的捶了她一拳“有沒有記性??？以后不許提我們四個分開的喪氣話！你們?nèi)齻€是我在黑龍江最近的人！茍富貴，勿相忘！”

    買來了汽水和光頭餅干，可是我們卻找不到吃的地方了——在供銷社吃，不好意思，回到中學(xué)的院里更不可能，幾個人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發(fā)呆。

    “咱們?nèi)ゴ髽驏|的那片柳樹叢里吃怎樣？”還是湯小玲聰明，“那里沒有人，很清靜！”

    “不會有蟲子吧！”我很擔(dān)心，“要是大黑螞蟻爬到脖子里怎么辦？”

    “抓出來就完了！”韓美霞也很贊同，“就你的膽子??！要是爬你脖子上，我給你抓！”

    “我說不吃了，你們幾個非要買，現(xiàn)在連個吃的地方也沒有！”白井芬的情緒依然很低落！

    “已經(jīng)買了，還說這個做什么！”湯小玲的興致最高，“走吧，沒有多遠(yuǎn)的，一會就到了！”

    從我居住的小村子到公社的一段土路上，有一個很古老也很破舊的木橋，不知道哪里流來的溪水，清清亮亮的在橋下舒緩著自己的脈搏，木橋的兩旁有好大的一片柳樹叢，還有各種我叫不上名字的大樹。

    和煦的夏風(fēng)，溫暖的陽光，伴著蟲鳴和鳥啼，就著咸鴨蛋和汽水，嚼著干硬的光頭兒餅干，在柳叢深處，我們四個女孩，放肆地談笑著，取鬧著：“茍富貴，勿相忘．．．．．．”

    雖然日后我們并沒有誰富貴，也似乎相忘了，那種快樂也是廉價的，但在我的一生里，沒有哪個高貴的宴會能和那次野餐媲美！

    沒有顧忌的感情才是最純真的，也是最讓人留戀的！

    公社中學(xué)離我們住的小村子不是很遠(yuǎn)，大約有四公里左右的路程，水足飯飽后，我們四個就說說笑笑的打道回府了，已經(jīng)忘記了“錄取”、“種地”的麻煩！

    還沒有到村子，遠(yuǎn)遠(yuǎn)的就看見杰子和妹妹站在公路邊上張望，她倆的腳邊是盛著滿滿的灰灰菜的大筐．．．．．．

    “韓麗，你看她們來接你了！”韓美霞很羨慕的告訴我。

    “是啊，幸虧我給她們買了糖！”我急忙翻書包。

    “你還真有個姐姐樣呢！”湯小玲驚訝的取笑我，“要是我可想不到別人！”

    “誰象你，一天就知道裝小孩！”白井芬?guī)椭肄揶硭?，“你看電影時還讓你大哥背著，誰不知道啊！”

    “你瞎說！”湯小玲過來打白井芬．．．．．．我們的所謂中考就在這笑聲里閉幕了！

    媽媽給我的兩元錢讓我花得干干凈凈，除了買光頭兒，我還買了花生糖——花生的上面掛了一層白白的糖膜，那種糖又香又甜，兩個弟弟高興得拍著小手樂，韓輝又向我豎起了大拇指：“大姐真好！”他讓我最難忘的就是“大姐”這兩個字，無論誰告訴他都不管用，從來都不在姐的前面加上個什么不倫不類的“二”，他是個非常聰明的人！知道我討厭什么，直到他離開我，他始終都叫我“大姐！”

    妹妹和杰子很好奇的讓我講述考試的經(jīng)過，媽媽也很認(rèn)真的過來聽，好像我是參加了一次“大比”，比考狀元還隆重——我哪里知道，這僅僅是開始，日后等待我的，比這艱苦，比這觸目驚心的“考試”還多著呢！

    等待考試結(jié)果的日子很難熬，為了驅(qū)散心中的煩悶，我整天和杰子、妹妹去挖菜，大約一個多月的時間里，我跑遍了小村周圍的溝溝梁梁。哪里有野草莓，什么樣的鳥雀叫得最好聽，哪片地里的瓜果最香甜．．．．．．都被我掌握得一清二楚，并經(jīng)常做一些很完整的計劃：我站在哪里放哨，妹妹怎樣把看地的人引開，杰子如何動手．．．．．．布置相當(dāng)?shù)摹昂侠怼保?jīng)常是“凱旋”而歸——生產(chǎn)隊里的云豆還沒有飽滿，就成了我家飯桌上的青菜；甜菜的葉子剛剛放出幾片，就被我們?nèi)齻€成袋子的撕捋回家，成了我家大花豬的美食——人是怎樣從文明蛻化成野蠻的，也許世上沒有人能勝過我的體會！

    白天在野地里瘋跑，晚上就沒有了讓靈魂馳騁的天地，漆黑的夜里，我經(jīng)常被夢魘驚醒：沒有原由的淚水經(jīng)常把枕頭打濕！我好像不認(rèn)識自己了，不知道自己每天都做了什么，痛快的大笑里和著無聲的淚，今天過去了，不知道明天還會不會有“太陽“——記憶里小學(xué)的時候，那個姓鄧的女教師，就是用“考試”把我少年時代的好朋友趕出了班級，所以雖然我盡力的寬慰白井芬和韓美霞，可是暑假里我還是經(jīng)常的擔(dān)心這次“考試”會把我們四個分開！

    讓我莫名其妙的是，和小學(xué)那次“考試”幾乎沒有什么兩樣，又是虛驚一場：不知是政策的緣故，還是其他的什么，總之，我們村辦中學(xué)報考的十幾個人，都順利的升入了“高中”——實際是初三！

    公社中學(xué)當(dāng)然要比村中學(xué)強一些，老師的水平也讓我比較滿意，雖然和我吉林的老師還是沒法比，可是畢竟沒有“倒行逆施”的笑話了，也沒有泥桌凳和青青的圓楊木了，最讓我愜意的是聽課時不用扭著身子了．．．．．．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人啊，只有經(jīng)歷了“賤”，你才能知道曾經(jīng)的或者失去的“貴”是什么！

    班主任叫敖大慶，一個皮膚黝黑的男人，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牙很白，但說起話來口齒有些“特別”，不象是南方人，也不象當(dāng)?shù)厝?，聲音象敲鐘，洪亮得“余音”四溢?br/>
    我由于近視，一直坐在前排，所以對敖老師的“余音”印象頗深，那些可惡的唾沫星子，現(xiàn)在想起來也讓我心有余悸．．．．．．

    “我叫敖大慶，是你們的班主任！”開學(xué)的第一節(jié)課，他的名字就激起了我的興趣，“雄關(guān)漫道真鐵鐵（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不管大家以前的學(xué)習(xí)成績怎樣，只要從現(xiàn)在開始認(rèn)真學(xué)，一切都來得及！現(xiàn)在形勢變了，不學(xué)習(xí)可不行了！書到用時方很恨少，不要現(xiàn)上吊（上轎），現(xiàn)扎耳朵眼兒，你們跟著我好好學(xué)，將來都錯不了．．．．．．”

    敖老師的“余音”伴著他那半文半土的演講，很有規(guī)則的飛濺到我的臉上，望著他那滿臉的豪爽，滿身的利落，我暗自好笑：“你是誰呀？什么偉大人物，跟你學(xué)什么？形勢又怎么變了呢？不就是打倒了四個壞蛋嗎？原來說考不上的不讓到這里讀書了，現(xiàn)在不是也都來了嗎？”我十分為易寶財可惜，早知道這樣，他不至于和我大打出手，也不會主動退出！

    “哎，韓麗，你聽聽，這老師多有學(xué)問！”剛下課，湯小玲就迫不及待的崇拜起新老師，“人家說話就用古詩！”

    我想告訴她，那不是古詩，也不是真鐵鐵，再說人都要上吊了，還扎耳朵眼兒做什么！可是我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里對敖老師不屑，為湯小玲悲哀：她實在是沒有領(lǐng)教過有學(xué)問的老師啊——誰能否認(rèn)“名師出高徒！”

    我很快就弄清了敖老師的一些掌故，他二十七歲，盡管看上去已經(jīng)四十七了；是個蒙古族人，難怪姓那么古怪，說話也那么有特點，也許他對漢文化還不是很嫻熟，我終于原諒了敖老師的“真鐵鐵”！——當(dāng)時我是一個多么難纏又可惡的家伙！

    敖老師教我們政治課，當(dāng)時還沒有正規(guī)的政治教材，他就帶我們學(xué)剛出版的《毛澤東選集》第五卷，還順便向我們介紹了《毛澤東選集》一、二、三、四卷，并要求我們寫出學(xué)習(xí)心得！

    很多同學(xué)都把敖老師的話當(dāng)成了笑話，連黃大衣見我逼著媽媽到處找毛選也很奇怪：“一個小孩子，學(xué)什么《毛澤東選集》，真是亂彈琴！”

    正象杜拉斯說的，不讓我寫作，我會屠殺全世界，沒有書看，我會詛咒全人類！漫長的暑假里，從家鄉(xiāng)帶來的一些，早已被我翻爛，已經(jīng)好久沒有書看了，媽媽也總是以看壞眼睛為借口阻止我晚上看書。那段空落和寂寞的感覺，讓我象被打撈到岸上的一條魚，苦悶的不知所措！

    現(xiàn)在我終于可以堂而皇之的看了，哪里還能理會黃大衣的話，終于逼著媽媽把毛選都弄來了！也把敖老師的話當(dāng)成了圣旨，不僅看起了毛選，還真的寫了心得，其實也就是小孩子的幼稚想法，結(jié)果歪打正著，不僅受到了敖老師的重視，也對我日后學(xué)習(xí)中國現(xiàn)代史有了很大的幫助——《湖南農(nóng)民運動考察報告》讓我明白了秋收起義的背景，《中國的紅色政權(quán)為什么能夠存在》讓我知道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還喜歡上毛的語言風(fēng)格：“你們想突圍嗎？可是你們能突得出去嗎？”這篇瓦解敵軍的演說辭，日后在電影《大決戰(zhàn)》里我又聽到了，真是又好笑，又嘆服，我想也只有他老人家才能說出這樣有力度又幽默的話！

    雖然從咿呀學(xué)語就開始喊“毛主席萬歲！”，其實真正認(rèn)識毛澤東是從敖老師讓我讀毛選開始的，所以至今仍然非常的感念那個成吉思汗的后代，我的正直的蒙古族老師！

    “誰叫韓麗？”

    中午，靜靜的教室里，我在專心地描繪語文課本上的插圖，突然一聲充滿山東腔的問話飄進來，驚得我差點扔掉手中的鉛筆。抬頭看去，似曾相識，黑色的褲子，大大的眼睛，和善的臉——哦，想起來了，是考場上見到的那個“墨鏡”！

    “把你的作文拿來我看看！”見我站了起來，墨鏡很溫和的看著我，“就是那篇《難忘的老師》”

    我連忙翻書包找作文，怕被墨鏡看見了已經(jīng)描了一半的畫，便急中生智，把書包放在畫上，緊張的把作文本遞給了他！

    墨鏡什么也沒說，拿起來就走了出去！

    我呆呆的站在座位旁：“他要我的作文干什么？”

    湯小玲似乎比我還困惑：“你的作文寫了什么不好的話了嗎？”

    “沒有！也許是當(dāng)范文吧！”我搖了搖頭，又急忙否定了自己的推測，“可是他也不教咱們?。俊?br/>
    “那你可出名了！”后坐的王玉英半是取笑半是羨慕地說，“你的語文可真是太棒了，你肚子里怎么那么多的美詞?。　?br/>
    “棒什么，別瞎說了！”我嘴上反駁著她，心里在琢磨，“反正我們的語文老師已經(jīng)講評了，也沒有反動的話，不值得擔(dān)心的！

    可是卻再也沒有心思描畫了，心緒也飛揚起來：大舅姥爺不就是因為說錯了話，被打成了現(xiàn)行反革命了嗎？外婆囑咐過我，不要亂寫亂畫，平時在外要盡量少說話！是不是我的作文里有什么不妥當(dāng)?shù)臇|西呢？這樣想著心里就別扭起來，突然很反感那個墨鏡，覺得他很多事，也不是我的老師，干嗎來要我的作文，又很后悔，怎么就不撒個謊，說放家了呢！

    雜七雜八的胡亂想著，那個墨鏡突然又來了，而且很自然的坐到我的身邊：“你是吉林轉(zhuǎn)學(xué)過來的？”

    “是的！”我極度的緊張，不知道他問我這個做什么。

    “你是留級生嗎？”他的聲音依舊很溫和，“你父親在公社石場上班？”

    “是的！”我覺得回答錯了，急忙更正，“我從來沒有留級過！”

    留級在我心中是莫大的恥辱，我有些討厭這個墨鏡，拘束中帶著厭煩，可是還得硬著頭皮回答他：以前在哪里讀書，學(xué)校怎樣，以前老師的教學(xué)情況，甚至我在學(xué)校都做過什么！

    在我如實的回答中，那個老師頻頻的點頭，還帶著微微的笑意，圍在我們倆周圍的同學(xué)也都好奇的看著，有的還偷偷的笑，我的緊張漸漸的消失了，心情也放松了，覺得墨鏡是個和善而且友好的人：“你的寫作功底不錯，文章感情真實，語言淳樸，幾乎沒有病句，文質(zhì)兼美！”

    我很困惑的看著他，不理解什么叫“文質(zhì)”！

    “語文組想在咱們學(xué)校辦個語文興趣小組，負(fù)責(zé)出學(xué)校的板報，想吸收你參加，你愿意嗎？”墨鏡沒有察覺到我的困惑，仍舊微笑著．．．．．．

    我怯生生的點點頭：“就出板報嗎？”

    “當(dāng)然還有其它內(nèi)容！我們每周都要挑選好作文抄寫在校園的黑板上，讓全校同學(xué)學(xué)習(xí)借鑒！”墨鏡繼續(xù)溫和的解釋，“不知道你的朗讀怎樣，以后我們還要建廣播室，專門播送同學(xué)們的好文章！”

    不知道怎么回事，提到廣播室，我的心猛然一縮：“不，我不參加興趣小組！”游行中的汽車，尖尖的高音喇叭一瞬間都出現(xiàn)在我的眼前，“我不會朗讀，我的口音和她們不一樣！”我搪塞著，又緊張起來！

    “為什么不參加？”墨鏡很奇怪，“整個高一，沒有誰能寫出你那樣的文章，從你掌握的詞匯量上看，你不象是初中生，所以才問了你！”墨鏡發(fā)出了爽朗的笑聲，并在笑聲里站了起來，“我很欣賞你的文章，就這樣定了，你必須參加！而且我還想讓你做主編呢！”

    墨鏡走了，我的心里仍然在打鼓，十分的煩惱和不情愿：怎么尷尬事總是找我這尷尬人？

    當(dāng)時我不是很接受這個能夠賞識我的墨鏡，只是從他人的口里漸漸的知道了一些他的情況——他是個江蘇人，叫江水寒，人和名字一樣，很文雅，也很有學(xué)問，是我們上一屆的語文老師。

    我更是絲毫也沒有料到，就是這個江老師，在我的北大荒的生涯里，起到了非同一般的作用！幾乎在我命運的每一個十字路口上，都有他的影子！

    想來人與人之間，真的有一個“緣”在施魔：人生的旅途上，誰能料定會遇到什么人和事？那些人和事，又是怎樣的左右著你的生活？

    放學(xué)路上，湯小玲在前，我和韓美霞在中間，白井芬斷后，自行車載著我們同村的四個女孩在黃燦燦的沙石路上飄，枝肥葉茂的白楊，成片的柳樹叢，碧綠的青紗帳，海似的綠浪在我們的身邊倒去．．．．．．那個年代，尤其是在農(nóng)村，自行車是很先進的交通工具，一個村子也沒有幾家有自行車的！我們四個騎著自行車上學(xué)，真的是很奢侈，也很風(fēng)光了！

    當(dāng)時我們小小的自行車隊，還有我們矯健的身姿，不知吸引了多少雙羨慕的眼睛——那些在地里勞動的年輕人，經(jīng)常放下手里的鋤頭或鐮刀，靜靜的在田地里佇立，直到看著我們的身影消失在他們的視野里．．．．．．

    “上學(xué)真好，這幾個女孩好享福呦！”——我知道在凝視我們的眼睛里，有大英子的目光，這樣充滿著挑撥和不解的話語，一定會讓她很不受用！從她那越來越陰沉的臉和默默的舉止里，我也讀出了她的嫉妒和悲哀！

    黃大衣特意為我買了一輛嶄新的自行車，讓大英子和她爸爸的關(guān)系好像疏遠(yuǎn)起來，她不再用笑臉迎接黃大衣，而且很難聽到她那略帶沙啞笑，自從那次吵了架，大家的心好像隔得更分明了——她們姐倆在南炕，我們姐倆在北炕，中間橫著“三八線”，雖然同處在一個屋檐下，卻很少說話，不到萬不得已，我從來不和她溝通，每天依舊騎著自行車風(fēng)光著．．．．．．

    多么讓人不可思議：我成了主人，大英子反而成了寄人籬下者！

    生活發(fā)生了這樣的逆轉(zhuǎn)——等我長大后，才明白，無論怎樣都不能讓我的孩子失去媽媽！

    如果說沒有爸爸的孩子是沒有線的風(fēng)箏，那么沒有媽媽的孩子就是水面上的浮萍，她們看似有根基，可是波涌的水浪讓她們的命運更加的艱辛和飄搖！

    那是個最壞的“時代”，多少年來，我的夢常常趁我不備，悄悄的溜回那座老宅，我清楚的看到了一個沉溺于小小的自我：容忍不了別人對自己的疏忽和輕視，卻忘記了對別人的寬容和愛，刻薄而又敏感多疑．．．．．．

    幸與不幸根本沒有尺度，抱怨就更沒有理由——只要生活肯給予你，你就該欣然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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