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恩仇難抵

    我的眼中沒有淚，緩緩轉(zhuǎn)身，走進(jìn)內(nèi)殿，心里的痛楚已無法用言語表達(dá)。

    跪在佛前，我只求心情能夠平復(fù)，但我跪了這么些日子，非但沒有修出佛『性』，反而等來了這樣一個消息，都說佛祖慈悲為懷，為何我這樣深切的懺悔，依舊洗不清我的罪惡，若要報應(yīng)，沖我來便好，為何讓我最親最近的人屢屢遭殃？

    “娘娘，您要哭便哭出來罷！”盈袖低低一嘆，跪在我的身旁。

    我搖頭，沒有一滴淚，反而不受自己控制般笑了起來，我的淚水挽不回我所珍惜的一切，反而會把它們沖走，而心中的痛唯有化作一番仰大長笑方可舒緩。

    這是我第一次這樣放聲大笑，且笑得那么凄悲，盈袖與一干宮人早已嚇呆，他們定然以為我受不了刺激瘋了吧？

    日子仍舊在往前推移，宇文化及建立的許國本就根基不穩(wěn)，加之反賊的罪名，更是人人都來討伐。正月，李淵創(chuàng)建的唐王朝派兵來攻打魏縣，城內(nèi)已是一片混『亂』，宇文化及敵不過，便棄下城池，帶著一幫臣僚與宮中諸人逃奔聊城。

    李家的將領(lǐng)李神通窮追不舍，一直追到聊城。

    聊城臨時置備的行宮里，一切均是從簡，我冷冷的看著憂心如焚的宇文化及，以及一幫如同熱鍋螞蟻一般的臣僚，心內(nèi)有些替他不值，卻又微微閃過一絲快意。

    “天下之大，竟無我宇文化及立足之地！”宇文化及一邊逃亡，一邊感嘆無他容身之處。

    我冷冷諷道：“自古而今，得民心者得天下，單憑你霸著前朝皇后不放，便已失盡民心，沒有哪個背負(fù)著弒君篡位的叛臣能夠長保帝位的。許國滅亡，已近在眼前。”

    宇文化及眸中閃過一絲哀傷，卻又有些滿足，或許他也料到會有今日，但并無一絲悔意，反而道：

    “或許朕這帝位只可保得幾個月，但朕絕不后悔，人亡有魂，九泉之下，我不再是他楊廣的奴才，我與他便可站在同一高度，再面對你時，不須再因了主奴有別而自慚形穢?！?br/>
    我心中一震，他為了登上帝位，殺害那么多楊家子弟，以及那么多忠于大隋的臣子，只以為他如旁人一般，是為了高居人上，坐擁天下，沒想到他僅僅是為了改變其奴才的身份，與楊廣一較高低。

    而這所有禍患的起源，還是因了我。心中的罪惡感更重，是我愧對那些無辜枉死的人。

    他轉(zhuǎn)過眸，直盯著我，帶著一絲渴求，又道：

    “纖兒，我知道你恨透了我，那日夜里，我見你要走，急怒攻心之下，才會對二殿下動了殺機(jī)，事后追悔莫及。但是為了你，我寧愿得罪全天下的人！

    哪怕有朝一日，我宇文滿門皆被抄家問斬，亦絕不后悔，試問全天下有何人能做得？只想問你一句，如果有一天，你能夠放下你所背負(fù)的種種，放下你的身份與仇恨，你會選擇跟我在一起么？”

    我抬頭，看到他殷切的雙眸，燃燒著火樣的熱情，卻又有一絲不確定，矛盾與緊張糾結(jié)在一起，令他的嘴唇有微微的顫抖。

    這一刻，我確實感覺有些震憾，但他再怎樣癡，也敵不過我心中的恨意，我冷冷言道：

    “不！你休想！”

    他眸中的火焰瞬間媳滅，剩下一堆灰燼般的絕望，而我的心也仿佛在烈火中烹燒，那樣的煎熬，那樣的無奈，我甚至不明白自己的感受，他的痛楚不應(yīng)該是我最愿看見的事么？

    畢竟我曾在佛前立下重誓，一定要看到他死的那一日，看眼下的情形，那一日或許不遠(yuǎn)了，可是我卻不確定起來，到了那一日，我真能放下所有心結(jié)，開懷一笑，然后再去追隨楊廣于地下么？

    他的眼中盡是悲傷，口中喃喃道：

    “為何？為何？難道是我做的不夠？我有哪一點比不上楊廣？你竟這般拒我。”

    我長嘆一口氣，轉(zhuǎn)過身去，淡淡道：

    “沒有為什么，我本以為我是這天下最自私的人，沒想到你更甚于我?！?br/>
    宇文化及一怔，搖頭道：

    “纖兒，我從未覺得你自私，如果你自私的話，就不會考慮那么多，有那么多的放不下了，而我，又何曾自私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住口！為了我？又是為了我？你殺害楊家那么多人，自立為帝，將來有一日許國滅亡，還會連累宇文一家?guī)鬃?，連我那無辜的小外孫，也因為流著宇文家的血而受牽連，而你做這一切，全都是為了你的心愛之人！

    為了你的那份癡情，天下要枉死多少人？要流多少血，你還敢說你不自私？說到底，你不過全是為了你自己的那份貪欲罷了！”

    我口中針鋒相對，心中卻在滴血，只覺身上的擔(dān)子越來越重，幾乎要把我壓垮，他的心愛之人是我，他的癡心也是為我，我才是真正的罪魁禍?zhǔn)祝?br/>
    宇文化及伸手撫上心口，面上糾結(jié)著痛苦，自從上次他接下暕兒的拼死一擊，體力便大不如前，這也是他這么快便敗退的重要原因。

    “纖兒，你不知道，我這里有多痛。不過這半年，卻是我過得最開心的日子，雖然你恨我怨我，但我總能時時見到你，更重要的是，我不用再看著你與楊廣在一起。

    以前在皇宮，每每看到你與楊廣郎情妾意，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妒嫉，多難受，我甚至想殺了楊廣，但我極力隱忍著，直到那天，你與我成為夫妻，我終于忍無可忍，也許是上天的安排，我終于親手殺了楊廣。

    我只以為，他死了，你會選擇我，但我沒想到，我們之間卻越走越遠(yuǎn)，我對帝位本無意，但還是禁不住臣子們的勸言，登了基，當(dāng)時也是想著或許我登基了，便能如楊廣一般給你后位，卻沒料到，會走到這步田地！”

    他的面部有微微的抽搐，我的心也一陣陣的抽痛，搖頭道：

    “這么多年了，你始終不了解我，難道在你眼中，我就是那貪圖富貴與虛名之人？”

    宇文化及面『色』悲凄，雙眼之中蒙上了一層落寞，言道：

    “我又怎會不知，可是當(dāng)時一時糊涂，以為只有當(dāng)了皇帝，才能名正言順的娶你為妻，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我可以不在乎什么清譽(yù)賢名，但我知道，女子最重這些?！?br/>
    我佇立良久，方長長一嘆，言道：

    “阿及，我們都老了，回不到從前了。倘若當(dāng)初在懸崖絕壁下，我知道你的這些心思，定然會大受感動，詐死逃離皇宮。而如今，一切都晚了。”

    時光不會倒流，一切都沒有可能回頭，如今的我，已是亡國之后，而他，則是叛臣逆賊，我不再是少女時代，不可能感情用事。即便是當(dāng)初，我照樣也是顧慮重重，誰叫我嫁的是皇家呢。更何況，當(dāng)初的我，一心戀念著楊廣，何曾想過會有今天。

    阿及的眼神有些『迷』茫，喃喃道：

    “是晚了，一切都晚了，我只恨當(dāng)年的我太過懦弱，不該任由你獨自去東萊，若是拋下功名富貴與家族利益，帶你云游四海，該是何等的暢快？只可惜我當(dāng)時沒能做到，反而讓你遭了那么多的苦。臨風(fēng)回來時，全都告訴了我，我悔青了腸子，但那時，你已經(jīng)又在后宮了?！?br/>
    我知道他與楊諒的情義，想來那時他是想著成全我與楊諒的，可惜世事弄人，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既然如此，世間無悔『藥』，你又何必對我苦苦相『逼』？我原不想恨你，但如今，你我已是仇家，這恨是永世抹不掉了?！蔽冶嘁粐@，人生最苦最累莫過一個情字，江山易得，情關(guān)難過。

    “難道我們就不能從頭再來么？”阿及微微上前一步，盯著我，鼻息間呼出的熱氣撲在我的臉上，有些急促與激動。

    我后退搖頭，想起楊廣與暕兒的慘死，便覺萬箭穿心，而我，卻在與仇人暢談往事，手心不由得握緊，厲聲道：

    “我們之間的裂縫已無可彌補(bǔ)，殺夫殺子殺親人之仇，豈能抹去？多年來，你在危難之時對我的幫助我銘記在心，但恩仇永遠(yuǎn)不能一概而論，永遠(yuǎn)不能抵消，你走吧！”

    阿及踉蹌著倒退一步，淡淡的笑了，臉上微有一絲輕松，更有一種放手的灑脫：

    “既然今生再不可能，那我只有期盼來世了，至于我以前曾助過你，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你不必掛在心上，不必為了那些事內(nèi)疚，要恨就恨個痛快吧。”

    言畢，他轉(zhuǎn)身欲走，到了門口，忽然又停下，背對著我，又道：

    “我已抵擋唐軍數(shù)日，而如今竇建德也來攻城，聊城眼看不保，我的死期將至，還空談什么從頭再來？太子與竇建德在一起，若是被他攻破，想來你可免一死，我這便出去，全力阻擊唐軍，只待竇建德破城！”

    看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我心內(nèi)漫起一絲凄涼，可免一死？我從未想過。如今的我，生與死還有何區(qū)別？活著亦如行尸走肉，多活一日，多煎熬一日罷了。

    昭兒很快就會攻進(jìn)城來，我不知道該怎樣才能面對他，他已不認(rèn)我這個母后。我所慶幸的是，因著仇恨，我未能令宇文化及如愿，否則這『奸』夫『淫』『婦』私通的罪名，豈不是更加坐實了？當(dāng)著天下人的面，我的兒子該如何立足？

    夜幕時分，戰(zhàn)鼓響徹天地，我甚至已聽到兵士們的喊殺聲，我靜坐在椅子上，看著四散逃難的宮人，心內(nèi)卻無法平靜。

    “娘娘，咱們也走吧。”眼看著宮內(nèi)哭喊聲，砍殺聲，『亂』作一團(tuán)，盈袖著急道。

    “是啊，公主，萬一這些人傷著了公主可如何是好？咱們先去避一時吧?！惫穬阂矂竦?。

    我搖搖頭，淡淡道：

    “你們先去收拾，我再等等?！?br/>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等著見昭兒最后一面么？他的父親與弟弟均死在我的面前，我是有口難言，若他不認(rèn)我，我又情何以堪？唉，如果能等回母子親情，我死亦無憾了。

    所有的士兵便如陳婤所描述的南陳滅亡時一模一樣，『奸』『淫』擄掠，一樣不少，到處都響著兵士們放浪的笑聲與宮女們拼命的呼喊，還有頭顱落地，腿斷腳折之聲。

    這本是一支農(nóng)民起義的隊伍，雖然有許多隋軍投靠，但其管治依舊十分松散，就連將領(lǐng)，也如土匪一般。

    “纖兒！”宇文化及忽然沖了起來，身上已經(jīng)負(fù)了傷，一邊袍袖上，盡是血跡。進(jìn)來拉了我的手，便道，“你快隨我走，竇軍來勢洶洶，聊城已經(jīng)全破，這些士兵不認(rèn)得你，恐有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