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不辜負公司領導的期望，同時為了避免與俞祉單獨相處時再次發(fā)生上回那樣的事，應昕天天早出晚歸。照顧尹玙的工作，大多數(shù)是由俞祉完成的。

    盡管與尹玙相處的時間并不多，但是應昕還是漸漸察覺了不對勁。

    尹玙常常一個人坐著，蜷縮著身子，也不與應昕說話，偶爾的接觸也顯得怕怕的。

    應昕忙著，往往不經(jīng)意地看向她，總能見到尹玙看著她又慌忙別轉(zhuǎn)頭的樣子，偶爾捕捉到的尹玙望向她的眼神，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似乎多了很多以往從來不見的各種情緒：質(zhì)疑、落寞、驚懼、難過……

    與俞祉相處，也不似以前活潑愛笑，一到晚上就哭嚷著要外婆，每晚睡熟之后臉上總是有淚痕。

    這天晚上，應昕加班回來，照例在旁邊看著俞祉給小魚兒喂過飯，洗過澡，抱到床上講睡前故事。

    她只能一路跟著，干看著，卻插不上嘴，幫不上忙。

    尹玙也照例乖乖順從，不似之前尹曉蘭在家時那般話多?？粗m然乖巧，反而給人一種奇怪的疏遠的感覺。

    多次試圖擁抱小魚兒，但小魚兒卻轉(zhuǎn)身靠到俞祉的懷里。無奈之下，應昕只能自己收拾一番上床。

    或許是最近的工作環(huán)境并沒完適應，又或許是剛接手的工作然陌生，又或許是對接下來要做的工作頭緒無，應昕竟然有點失眠。

    雖然在馬俊陽面前拍了胸脯，但自己幾斤幾兩，心里還是有數(shù)的。自己之前沒有涉足過任何與項目管理有關的工作，對招投標的相關情況也不是特別了解。想要快準狠地奪得先機，非走非常路不可。

    所以，應當從哪里下手呢？

    正在輾轉(zhuǎn)反側(cè)之際，隱隱約約地，應昕聽見隔壁房間里傳來哭聲。

    慌張地披了件開衫，應昕便直接推開隔壁的門，悄悄地靠近，才發(fā)現(xiàn)小魚兒閉著眼，臉上淚痕闌干，蜷縮著，喃喃的叫著“媽媽，媽媽”。

    應昕鼻子一酸，也顧不得俞祉也還在床上，便脫鞋，輕輕地膝行。跪行到小魚兒面前，側(cè)躺下，兩只手從俞祉手上接過她，柔柔地摟在懷里，一只手穿過她的后頸，輕輕地有節(jié)奏的拍著，另一只手溫柔地擦拭她還濕噠噠的面頰，下巴抵著她的額頭，輕聲撫慰：“寶貝，別怕，媽媽在這里，別怕……”

    也許是尹玙在睡夢中感受到了來自媽媽的力量，她漸漸安靜下來。

    盡管閉著眼，她還是摸索著，用小小的雙手圍住了媽媽的脖子，用自己的小臉貼著媽媽的臉。

    就算是圍脖的姿勢太久，手會酸疼麻木，但是換個姿勢，她也會用雙手抱著應昕的右臂，牢牢地套著，好像生怕媽媽會跑掉一樣。

    應昕為了不驚醒尹玙，盡量減少動作。

    長時間地保持這種睡姿，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應昕心里卻得到寬慰：前段時間，她直覺小魚兒對她刻意的疏遠和生分，如今看來，卻是她想多了。

    一個人的身體是不會說謊的，小魚兒在熟睡之后都那么依戀她，怎么會刻意疏遠她呢？

    這種自以為是的猜測，讓她在甜蜜的酸疼中安然入眠，卻又在出其不意的時候，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

    在晨曦中，應昕便又一次地被酸疼醒了。

    看到尹玙一頭烏黑的青絲發(fā)著柔亮的光澤，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感受到她那雙小手上傳來的溫度，應昕這些天被公司的事攪得亂七八糟的心情，也慢慢地沉靜了下來。

    她一臉寵溺地，認真地端詳著，這個她曾經(jīng)以為的意外。

    嗯，最美的意外：她的皮膚，是光滑白皙的；她的頭發(fā)，是柔黑亮澤的，她的睫毛，是濃密挺翹的……

    隨著一個深呼吸，尹玙緩緩地睜開了眼，看著映入眼簾的女子，一臉柔和地看著她，尹玙笑了笑，喚著“媽媽”，小手也同時伸向應昕的臉頰。

    應昕微微笑著，靜靜地等著，這個早上的好禮物。

    不料，在下一秒，尹玙便驟然變了神情，雙手也急速縮回，整個身子迅速地縮到俞祉的懷抱中。

    應昕吃驚地抬頭看她，卻發(fā)現(xiàn)她的眼里不知什么時候又蓄滿了淚水，傷心地說道：“我不要你，你走開！”

    應昕呆住了。

    震驚、傷心、無法理解！

    怎么會發(fā)生這么突然的轉(zhuǎn)變呢？！

    不是在晚上做夢時還在迷迷糊糊中念叨媽媽的嗎？

    不是有了媽媽在身邊就能很快地入睡嗎？

    不是還在睡夢中緊緊挽住媽媽的手嗎？

    不是在睜開的第一眼就對媽媽微笑了嗎？

    ……

    怎么突然就像見了鬼似的對媽媽避之不及呢？

    怎么突然就滿含眼淚地要求媽媽離開呢？

    怎么突然就傷心地說不要媽媽了呢？

    ……

    究竟是哪里不對了？

    哪里出問題了呢？

    ……

    最開始，應昕以為小魚兒只是不習慣外婆的離開，所以有些哭鬧也是正常的?？墒?，與她的接觸，與俞祉的互動，都明顯不如以前，這讓人有點百思不得其解。親近的人離開，常理來講，小孩子應該會更粘人吧，可小魚兒卻完相反。

    應昕很自責，自己對小魚兒的秉性、習慣等太不了解了，現(xiàn)在竟然無從著手。

    俞祉抱著尹玙，用手輕輕拍著她的后背，用臉頰貼著她的小臉，安慰著她。

    看著應昕一臉失落震驚的表情，俞祉臉上露出明顯的心疼的表情，但他卻不知道該怎樣勸解她。

    擔心小魚兒會慢慢自閉起來，應昕情急之下，只能打電話告訴母親，小魚兒的情況。

    尹曉蘭聽了之后，十萬火急地趕回來。

    回來當晚，尹玙就撲進她懷里哭了好久，三個大人就在旁邊坐著，等她慢慢哭完，平靜之后，應昕才輕輕地問她：“小魚兒，現(xiàn)在外婆回來了，你告訴媽媽，你這段時間是怎么了？！你把媽媽嚇壞了！”

    尹玙剛一張嘴，眼淚就又掉出來了。

    一顆一顆又大又圓的淚珠，直接滑到她的嘴里，她長長的睫毛也被打濕，眼淚順著睫毛，流得滿臉都是。

    “你才不會呢！”她依偎在尹曉蘭的懷抱，眼睛卻看著應昕，帶著傷心，帶著不可置信，帶著恍然大悟，抽噎著說：“我—聽到了，我都—聽到了！原來，媽媽—你真的一點都不——都不喜歡我！你本來就不想生我！難怪，難怪你總是說很忙，不愿意陪我。難怪，你老是氣外婆，還把外婆氣跑了。我看到了，那天晚上，你還打了爸爸，踢了爸爸。原來——是因為你根本就不想要我。你氣他們，就是因為生了我！”

    尹曉蘭聽完，臉都氣白了：“應昕！你怎么可以在孩子面前說那種胡話？你像一個當媽的人嗎？！”

    小魚兒的話，仿佛晴天霹靂一般劈在她身上。

    應昕腦袋中“轟”的一聲，一片空白，只看到俞祉無奈地、愛憐地看看小魚兒，乞求地看看她，以及小魚兒那張可人的小臉上，從來沒有見過的傷心和難過。

    她那天晚上說了些什么？！

    小魚兒又聽到了什么？！

    被至親嫌棄的滋味，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真正逃離那種被嫌棄、被拋棄的噩夢中，她怎么可以說那些話？又怎么可以讓那些話被小魚兒聽了去？

    怎么可以讓這種噩夢，再次循環(huán)在她那幼小的女兒身上？！

    不是的，不是的?。?br/>
    她是她的女兒?。?br/>
    是懷胎十月的寶貝，是經(jīng)歷了九死一生才得以結緣的寶貝，是她的第二條命啊！

    怎么可能不愛呢？

    應昕的眼淚慢慢流出來，她走到小魚兒面前，蹲下去，雙眼平視著她，溫柔地說：“小魚兒，不是那樣的，不是你聽到的那樣。”

    尹玙抽抽搭搭，只是淚眼朦朧地看著她，一言不發(fā)。

    應昕抓住尹玙的小手，不顧她的掙扎，強制地拉她到面前。

    俞祉也推著尹玙往前走。

    應昕撩開裙子，不顧在場的俞祉，輕輕地說：“媽媽給你看個東西。”

    說罷，已經(jīng)將衣服下擺撩得老高，露出了雪白的下腹，小腹下方那一道長長的疤痕在夜里看起來尤為驚悚和恐怖。

    應昕握住尹玙的小手，帶著她反復觸摸那道凹凸不平的、灰黑色的傷疤，溫柔地說：“你看這個疤痕，是不是很難看？雖然媽媽以后不能穿漂亮的衣服去海邊，但是因為是你留下來的，媽媽從來也不舍得把它去掉。媽媽是愛你的！以前說那些話，是媽媽不懂事，媽媽知道錯了，你不要怪媽媽，好嗎？”

    應昕乞求般地看著尹玙。

    小魚兒咬著嘴唇，還是不說話。

    尹曉蘭嘆了一口氣，抱住小魚兒，臉貼著她，輕輕地說：“小魚兒，你現(xiàn)在還小，不知道一個媽媽要有多辛苦才能把孩子生下來。你媽媽剛懷你時，什么都吃不下，天天吐，有幾次都吐暈了！你媽媽當時還在上班，本來身體也很瘦，有幾次都出血，差點保不住你。你媽媽為了保住你，天天往醫(yī)院跑，輸液，兩個手背上都是針眼兒，你怎么能說媽媽不要你呢？！”

    俞祉蹲下來，雙手握住尹玙的小手，認真地注視著她：“是啊，小魚兒，你這樣說，媽媽該有多傷心呢？！你在媽媽肚子里的時候，媽媽白天吃不下飯，晚上也睡不好覺。你當時在媽媽肚子里慢慢長大，媽媽完不能平躺著睡覺，因為你把媽媽的腰壓得很疼。你看媽媽漂亮吧！可是媽媽在懷你的時候，臉上長滿了痘痘，難看死了，但是她為了你，什么藥都不用的，即使變丑了也沒關系，媽媽只希望你長得健健康康的。媽媽懷你的時候，腿腫得像根柱子一樣，走路都要喘氣。媽媽為你受了那么多苦，你怎么能夠說媽媽不愛你呢？！”

    應昕一直不再說話，只是低聲飲泣。

    是她的錯！

    自己本來不想讓小魚兒過自己以前的那種生活，可是，到底還是傷害了她！

    俞祉對小魚兒的勸慰，更讓她無地自容。如果，他在小魚兒面前說她的不是，或者什么也不說，可能都會讓她好過些。

    可是，盡管自己那樣傷他的心，他還是站在面前，幫自己分憂解難。

    小魚兒的神色有些動容，不過還是將信將疑：“可是，她把外婆氣跑了！”

    “小魚兒，媽媽沒有氣跑外婆，外婆這不是回來了嗎？你的姨婆婆生病了，外婆自然要回去看看她，照顧她??！外婆生病了，小魚兒也要照顧外婆的，不是嗎？”尹曉蘭愛憐地摩挲著尹玙的頭發(fā)，輕輕解釋道。

    “可是，她還欺負爸爸，她打爸爸，踢爸爸，我都看到了！”小魚兒依舊不依不饒。

    應昕瞥了俞祉一眼，又看了看尹曉蘭，不知道這話該怎么解釋才好。

    俞祉看了應昕一眼，輕輕笑道：“媽媽欺負爸爸，說明爸爸媽媽感情好呢，在玩鬧呢，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打是親，罵是愛，不打不罵不自在’呢。寶貝，你看，你高興的時候和爸爸媽媽玩得很瘋吧，你還老欺負爸爸呢。你這幾天不高興，都不理爸爸媽媽了是吧！”

    尹玙想了想，似乎覺得這話有道理，可她還不甘心，還想問。

    應昕就趕緊半蹲下來，看著她解釋道：“你想說媽媽不陪你是嗎？對不起，媽媽以前沒關心到你。媽媽那么忙，是想好好工作，讓你和外婆吃好一些，穿好一些，過好一些！”

    “我不要那些，我只要媽媽、爸爸、外婆陪著我就好了！”尹玙倔強地說。

    應昕點點頭：“以前是媽媽自以為是，沒有從你的角度來想，你今天就原諒媽媽，媽媽以后每天晚上準時回來陪你吃飯，會多花點時間陪陪你好嗎？”

    尹玙疑惑地看著她，確定她是認真地，便也認真的點了點頭。

    應昕微笑著把左臉頰往尹玙面前靠了靠。

    尹玙松開俞祉的手，走上前去，兩只小手圍住應昕的脖子，很響地在她的左臉頰上親了一口。隨后，又用兩只冰涼的小手覆上了她的雙頰，小嘴落在她的嘴上，邊親邊說道：“媽媽，小魚兒好喜歡你。你如果不喜歡小魚兒，小魚兒好傷心！”

    “媽媽，你不要不喜歡小魚兒好嗎？我會乖乖的，不會再調(diào)皮?！?br/>
    應昕的眼淚就那樣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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