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信馬由韁，沿著山路走了沒多遠(yuǎn)，道路分岔，面前現(xiàn)出兩條路來，于是轉(zhuǎn)頭回望，來路上依然看不到西涼軍馬的身影。

    “大哥，我們怎么走？”秦鳳指著前面向北、向西的道路在馬后問道。

    李蓄將韁繩向左一扯，等那馬踏著西邊道路轉(zhuǎn)向而行，跟著道：“眼下局勢，洛陽失守，原平昌公、現(xiàn)征西大將軍司馬模，代替河間王司馬颙，在長安鎮(zhèn)守關(guān)中，都督秦雍梁益諸州軍事，我估計北宮純必去投他，萬一長安不保，他也好西歸涼州。西邊這條道路，雖然繞了一個大圈子，但既可回到去西京的道上，又無匈奴人大軍阻攔，我想他們一沖出來，必走此路！”

    于是兩人沿著山路，又向前走了一個多時辰，仍未見到?jīng)鲋荼s上來，不由心中沉重。

    “大哥，按那北宮將軍的性情和武猛，會不會領(lǐng)著涼州兵向南，從洛陽西突圍出去？”

    李蓄忽然一拍大腿，叫到：“哎呀！我怎么沒想到這一點，這人領(lǐng)著百十人都敢沖擊幾萬軍營，何況他現(xiàn)在手里四百多人！極有可能，這可糟了！”口中叫著，便欲勒馬而回。

    秦風(fēng)急道：“大哥莫急，殊途同歸又何必去追？”

    “好吧，我們趕緊順著道路往前走，經(jīng)黃河故道，朔流而上繞過澠池，然后經(jīng)陜縣、靈寶、直奔潼關(guān)，事不宜遲，趕路要緊！”，說著放開馬韁，那馬沒了羈束，飛奔起來。

    半個時辰后，道路斜向西南，又奔了一會兒，道路漸漸低沉，李蓄忽然一指前方，大聲叫道：“到黃河邊了！”說完縱馬疾沖而下。

    秦風(fēng)看那奔流而下的河水，自前面峽谷轉(zhuǎn)彎處急瀉而出，水流湍急，氣勢磅礴，向東而去。

    不到河邊，只見道路臨河靠山卻繼續(xù)向西南轉(zhuǎn)去，眼見離水面還有十幾丈高，無法下到河道中去，那馬腳程慢了下來，到后來不受約束，徑去路邊吃起青草來，兩人于是下馬，跟在后邊，緩緩而行。

    這時，河流上方，一陣河風(fēng)呼呼而過，兩人趕路的疲憊頓時隨風(fēng)而逝，不由指著大河狂呼起來。

    忽聽前邊傳出路邊一陣啼哭之聲。

    兩人循聲轉(zhuǎn)過道彎，只見道旁草叢中，一名女孩伏在一個婦人身上啼哭不已。兩人見那婦人臉上浮腫，想是饑餓已久，走過去見她一動不動，李蓄在她鼻前一探，卻已沒了呼吸，顯是已死去多時。

    看那女孩約七八歲光景，臉色憔悴，滿是泥污，兀自伏在那婦人身上啼哭，李蓄從懷中取了一塊干餅遞過去，正要說話，那小女孩一抬頭，望見他一臉虬髯兇惡的模樣，驚恐地向后一縮身，哭的更兇了。

    秦風(fēng)從他手中接過干餅，慢慢遞過去，輕聲道：“小妹妹，吃吧！”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看著秦風(fēng)一臉和善，慢慢伸手，猛地抓過去，捧著手中張口便咬。

    李蓄見吃的太急，很快口中鼓起，下咽困難，張開嘴，干咳幾聲。便轉(zhuǎn)回馬前，從鞍后取出一個水袋，交給秦風(fēng)遞向她。

    女孩一把搶過水袋，灌了幾口，又咳出聲來。不及咳聲止歇，又大口吞咽起來。秦風(fēng)轉(zhuǎn)身從李蓄手中又接過一張餅，慢慢遞給她道:“慢慢吃，還多著呢！”

    兩張餅不一會就被她吃完，只見她依舊抬頭望著兩人，兩人不敢再給她。

    “小妹妹，你爹爹呢？”秦風(fēng)和聲問道

    那女孩見問，嘴一癟，眼中頓時流下淚來，卻把臉轉(zhuǎn)向河邊口中只叫：“爹爹死啦，爹爹死了，船也沖走了！”

    秦風(fēng)好容易才讓她安靜下來，柔聲問道：“你家住在對河么？”

    小姑娘點頭道：“那邊，那邊好多好多壞人，到處點火、殺人，我伯伯、哥哥全死了，爹爹也受傷了，他撐船把我們送過來后就死了，我和媽媽走了十幾天才到這里，媽媽把吃的都給我了，自己吃了十幾天野果子，結(jié)果才走到這兒！”

    兩人聽罷，心里想到，原來匈奴人已經(jīng)打到河對岸了，也不知道早上在山口和西涼軍作戰(zhàn)的，是不是那些匈奴兵的前鋒。

    兩人心下黯然，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說什么話安慰她。

    當(dāng)下秦風(fēng)替她擦干了眼淚，問道：“跟著我們走吧？”

    那女孩望了望李蓄，低下頭，淚水又出來了，也不說話。

    “你別害怕，這位大哥哥雖然長相害怕，可心卻很好，你剛才吃的餅子，就是他給的！他不單心好，還專打壞人，就連我，也是他救下的呢！”秦風(fēng)勸她道。

    女孩聽他這么一說，又向李蓄看了一眼，李蓄慌忙露出滿臉笑容，一邊點頭連聲道：“是呀是呀，專打壞人，我是專打壞人的！”

    女孩再不猶豫，點了點頭，把眼光卻轉(zhuǎn)向地上她媽媽的尸體上，眼中垂下淚花。

    李蓄從馬上取下刀，和秦鳳一起在道旁挖了一個坑，將婦人埋了。然后，李蓄將那小姑娘抱上馬，接著和秦風(fēng)一前一后上馬，三人一馬沿著山腰的路又向前跑去。

    三人一路向前，路上再不下馬，吃喝都在馬上，匆匆趕路，見到岔道，只向左走，到黃昏時，山路將近，遠(yuǎn)處現(xiàn)出一條東西方向的官道來，道路西首遠(yuǎn)遠(yuǎn)地伸向遠(yuǎn)方，隱沒在西邊群山的夕陽之下。放眼望去，官道上盡是逃難之人。秦李二人心中一喜，看來正是通向關(guān)中方向的道路。

    下得路來一問，原來前邊就要到陜縣境內(nèi)，當(dāng)問到有沒有一支鐵甲騎兵過去，路上難民盡皆搖頭不知。

    二人心中又是一沉，路上人多，三人只得騎在馬上，從人流中緩緩而過。

    傍晚前，三人一馬進(jìn)了陜縣，城中再也見不到往日的繁華，店鋪關(guān)門，房屋下、街角中盡是臨時歇腳的流民。

    一打聽，原來縣城中的官員、縣尉、兵卒早就棄城而去，城中原有居民也將屋門鎖上，舉家逃難去了，二人心中原想著在這兒買些吃的帶在路上打尖，看來這想法已經(jīng)無處著落了。于是順著街道準(zhǔn)備穿城而過，預(yù)備出了縣城繼續(xù)向前趕路。

    走出沒多遠(yuǎn)，就聽到前面街心一陣嘈雜，中間夾雜著一陣哭聲。李蓄提馬奔上前去，就見前面十幾個僧人模樣的人拉著幾個小男孩從街心向南走去，幾個小男孩一邊掙扎著，一邊大聲哭叫著：“不要賣我呀，我不當(dāng)和尚，我不要念經(jīng)呀！”后面幾對夫婦領(lǐng)著幾個十幾歲大的男孩女孩跟在身后哭叫著道:“孩子，好好聽長老的話，爹爹媽媽將來回來了一定去看你們，聽話呀！”

    李蓄見他們哭的恓惶，正要打馬上前，卻見身后黑壓壓踴上來一群身著玄色衣衫的人眾，擋在那些僧人面前，其中一名頜下留著三咎長須、身著黃色衣衫的中年人，說道：“你們佛門之人就是這樣普度眾生的嘛？快快放開這幾個孩子，讓他們回到自己父母身邊！”

    一名為首的灰衣僧人見這些人擋著不讓前行，急步向前應(yīng)聲道：“各位施主，我們也是應(yīng)了他們父母的請求，方才為之，為的是給孩子們找口飯吃，他們并未受到強迫，還請各位讓開道路！”

    那身著黃色衣衫的中年人見他這樣說，徑直走到那幾對夫婦面前說了一番話，然后就見那幾對夫婦趴在地上磕了幾個頭，一邊跑回到灰衣僧人身邊把幾袋糧食放下，然后各自拉著自己孩子往回走，那灰衣僧人臉上嗔色一現(xiàn)，但見對方人數(shù)眾多，只好揮一揮手，讓他們帶走孩子，跟著和那十幾個僧人一起離開人群。

    見那幾對夫婦領(lǐng)重新著孩子跟著那些玄衣人走遠(yuǎn)，李蓄下馬，向旁邊旁邊觀看的幾個壯漢詢問那些人的來路，那幾個人見問，臉上顏色一變。搖搖頭走了。

    正自茫然，只聽旁邊一位老漢低聲對他道：“年輕人，別多事啦，皆大歡喜不好么？”

    李蓄急道：“老丈別誤會，我是這兒也有兩個孩子！”說著朝馬上一指。

    那老漢看了一眼，口中說出三個字：“‘平安道’！”然后，轉(zhuǎn)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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