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jù)東州市委的安排,所有黨員干部每年都要到東州市委黨校接受為期3天的脫產(chǎn)培訓。
東州法院全體黨員干警共分4批參加培訓,陳默雷參加的是最后一批。
培訓的第2天,11點30分,陳默雷結(jié)束了上午的課程,剛準備回家,就接到上官云的電話,說于煥金一個小時前到法院投案了。
于煥金主動投案了?這是怎么回事?陳默雷還沒明白過來,又接到了秦懷遠的電話,說有事找他,讓他趁著中午的空檔回法院一趟。
聽秦懷遠的語氣似乎有些嚴肅,應(yīng)該不是小事,陳默雷不敢怠慢,立刻開車趕回法院。
進到院長辦公室,陳默雷就發(fā)牢騷:“什么事這么急呀?非得大中午的讓我趕回來!”
秦懷遠的表情很嚴肅:“大約11點半的時候,我接到魏市長的電話,他希望讓我們將來對于煥金審判的時候,能夠判處緩刑?!?br/>
陳默雷一怔:“緩刑?那……你是什么意見?”
秦懷遠猶豫了一下,說:“我的意見是,這次我們就不要駁魏市長的面子了。”
陳默雷又是一怔:“學長,這不是面不面子的問題。這是司法,這么嚴肅的事,你怎么能隨答應(yīng)呢?”
“我不是隨便答應(yīng)的?!鼻貞堰h說:“魏市長說,于煥金已經(jīng)取得了9家債權(quán)公司的諒解,9家債權(quán)公司對判處于煥金緩刑也沒有意見。
非法處置查封的財產(chǎn)罪,最高判刑是三年有期徒刑,符合緩刑的前提條件。根據(jù)一般的刑事政策,像這種情況,如果賠償了被害人損失,并取得諒解,是可以判處被告人緩刑的。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與其跟魏市長硬碰硬地對著干,倒不如賣給他這個面子。”
陳默雷也干過刑事審判,當然明白刑事政策,也明白秦懷遠所說的道理??梢幌氲接跓ń鸬哪菑堊炷槪幌氲接跓ń鸬乃魉鶠?,他心里就咽不下這口氣。
再聯(lián)想到今天發(fā)生的一切,于煥金前腳到大院投案,后腳魏從冰的電話就打來了,一切都像是事先排練好的,這說明什么?這說明于煥金的投案根本不是畏懼法律,而是事先找好了退路,是有恃無恐。
所以,陳默雷絕不相信于煥金是真正的認罪悔過,可問題恰恰就在這里,人的內(nèi)心活動往往很難用證據(jù)證明,而法院審判卻是要講證據(jù)的,沒有證據(jù),就不能否認于煥金的認罪悔過。
只聽秦懷遠繼續(xù)說:“你也知道,解決執(zhí)行難問題離不開市政府的支持,而且明年訴訟服務(wù)中心的升級改造也需要市政府撥付資金,這個時候得罪魏市長,對我們沒什么好處?!?br/>
他嘆了一聲,繼續(xù)說:“我知道,這么做可能會對你們的執(zhí)行工作造成被動,我也知道,你心里很難接受這個意見。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件事,就是希望你能提前有個心理準備,不要揪著這件事不放,更不要因為這件事把我們和魏市長的關(guān)系弄得太僵?!?br/>
接著,他又補充說:“另外我再告訴你,等這個案子起訴到法院以后,我打算親自審理,這樣如果案子將來出了什么問題,一切的責任由我來承擔。”
陳默雷看著秦懷遠,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這位學長不僅理智,而且身上從來不缺乏擔當,否則渤海中院黨組也不會力薦他到東州當這個基層法院的院長。
秦懷遠拍了拍陳默雷的肩膀,說:“我們都顧全大局吧?!?br/>
說完,他又特別提醒道:“還有,今天的談話僅限于你我之間,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提前確定審判結(jié)果,已經(jīng)算是違反工作紀律了,這一點不用我說,你也應(yīng)該明白?!?br/>
陳默雷明白秦懷遠的苦衷,也明白秦懷遠對他說這些話,本身就是對他的絕對信任。
經(jīng)過激烈的心理斗爭,他決定妥協(xié)一次,為了顧全大局,也為了學長的苦衷和對他的這份信任,同時,他也在心里默默地跟自己說,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陳默雷點了點頭:“我明白,你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
離開院長辦公室,陳默雷回自己辦公室吃了碗泡面,然后便去了執(zhí)行室,他想看看于煥金這回是怎么個說法。
路上,他一直在想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于煥金是怎么取得9家債權(quán)公司的諒解的?他只是站在臺前,背后的黑手還沒挖出來,這么簡單的雙簧戲,難道9家債權(quán)公司的老板沒有一個能看懂嗎?還是他們看懂了卻故意裝作看不懂?
對此,陳默雷后來私底下問過亞龍公司的董事長柳亞龍。
柳亞龍說,是譚文明親自登門拜訪找的他。譚文明對柳亞龍所說的內(nèi)容,跟魏從冰對陳默雷所說的內(nèi)容幾乎完全相同,唯一不同的是,譚文明不僅給于煥金求了情,也捎帶著給欒大偉求了請。
當然,柳亞龍不會輕易相信譚文明的話,可譚文明的解釋也算合情合理,他就算懷疑事情是譚文明在背后主使,也拿不出證據(jù),不好跟譚文明撕破臉。
更何況譚文明是東州的大老板,還是省人大代表,跟東州甚至渤海市的不少領(lǐng)導都走的很近,對于有這樣背景和人脈的人物,如果不是萬不得已,還是不得罪的好。
而且三輛裝載車最后也找回來了,沒有造成被查封財產(chǎn)的實際損失,所以,與其在這件事上斤斤計較,還不如送給譚文明這個順水人情。
柳亞龍還說,他估計其他8家公司的老板也是這么想的,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罷了。
循著聲音,陳默雷到了于煥金所在的執(zhí)行室。
執(zhí)行室的門虛掩著,陳默雷推門進去,里面只有劉明浩和于煥金,劉明浩正在跟于煥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
聊天是陳默雷教給劉明浩的一種策略,可以放松對方的防備意識,這樣就有可能獲取到有用的信息。
見到陳默雷進來,劉明浩剛要起身,陳默雷伸手示意劉明浩坐下。
劉明浩說,孔尚武吃飯去了,他先在這兒盯著。
陳默雷嗯了一聲,坐在劉明浩旁邊,拿起桌子上的記錄本,翻看上面的問話記錄。不出所料,于煥金跟譚文明的說辭也一模一樣。
劉明浩湊過來,小聲對他說,于煥金不說實話,所以筆錄還沒開始記。
陳默雷合上記錄本,往桌子上一扔,然后把目光轉(zhuǎn)向于煥金:“于經(jīng)理,我們又見面了。真沒想到,我們沒去找你,你倒自己找上門來了。你這次不會是因為又喝多了吧?”
“陳局長,您就別開這種玩笑了?!庇跓ń鹇冻鲆荒樀目嘞啵骸斑@次我是來投案自首的。買賣那三輛裝載車的事,是我一時糊涂,我們譚總知道后狠狠地批評了我,我已經(jīng)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
我保證,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遵紀守法、重新做人,請求你們寬大處理,給我一個機會。
噢,對了,我還寫了份悔過書,剛才兩位法官同志已經(jīng)看過了,也請你過過目。”
說著,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張疊的方方正正的信紙,攤開后,恭恭敬敬地遞給陳默雷。
陳默雷接過悔過書,大體看了一遍,內(nèi)容寫得的確深刻,但越是深刻,反而越讓他覺得惡心:“我們上次見面的時候,還是在巖山煤礦,那次我跟你說了那么多,你一句話都沒聽進去,還說自己是受騙者。
沒想到你們譚總只是批評了你一頓,你就幡然醒悟了,還主動跑過來投案。
看來,你們譚總的思想教育工作可比我們厲害多了!”
于煥金只是尷尬地笑了一下,什么也沒說。
陳默雷把悔過書還給于煥金:“這個等案件移交公安機關(guān)立案偵查后,你交給公安機關(guān)。他們會一塊兒入卷的。”
于煥金連連點頭:“是是,剛才兩位法官也是這么說的?!?br/>
惡心了于煥金一下,陳默雷心里稍微舒服了一點,他接著對于煥金:“既然是來投案的,那就拿出你的誠意來。說說吧,那三輛裝載車到底是怎么回事?”
“都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譚總?!庇跓ń鹇冻鲆桓睙o比懊悔的表情:“譚總對我非常信任,把巖山煤礦全權(quán)交給我管理,就連采買工程設(shè)備的活兒也交了給我。
后來,我發(fā)現(xiàn)在采買設(shè)備的賬面上可以做手腳,如果采買的是二手貨,只要把賬面價格抬高一點,把實際價格壓低一點,就可以賺取當中的差價。
這種事我以前也干過,但那都是小打小鬧,直到跟廖文昌的那次交易。
我知道,那三輛裝載車是被查封的,市面上很難出手,所以就故意往下壓價,把價錢壓到了45萬。我在賬面上填的是50萬,這里面的5萬塊錢的差價就被我截留了。
但我沒想到,這筆交易這么快就被你們發(fā)現(xiàn)了。
不過,也幸虧你們發(fā)現(xiàn)的及時,要不然恐怕我會在這條道上越走越遠、越陷越深……唉,總之,一切都是我不對,我混蛋!我保證,以后再也不干這種事了……”
于煥金會怎么說,陳默雷早就料到了,不過有一點他倒是有些意外。
于煥金說自己截留了5萬元,這看似是一筆不小的數(shù)額,實際上卻很安全,因為這種利用職權(quán)中飽私囊的行為,在私營經(jīng)濟領(lǐng)域叫做職務(wù)侵占。而按照刑法規(guī)定,只有侵占的數(shù)額達到6萬元,才會構(gòu)成犯罪。
這也就意味著,于煥金即使承認自己有職務(wù)侵占的行為,也不會被追究刑事責任,頂多就是內(nèi)部處理,而這種內(nèi)部處理完全是金石集團的內(nèi)部事務(wù),處不處理,怎么處理,全由譚文明一個人說了算,法律根本無權(quán)干預。
換句話說,這個所謂的職務(wù)侵占的5萬元就相當于煥金的另一道護身符,保護著他不會因為所謂的職務(wù)侵占而陷入另一起刑事案件。
陳默雷推測,這種看似不起眼卻很專業(yè)的問題,絕不是于煥金能想到的,在他背后肯定有高人指點。
“行了,這些話你還是留在法庭上說吧?!标惸状驍嗔擞跓ń?,說:“有件事我倒是很好奇。
你和廖文昌,一個在西部的紅山縣,一個在東部的東州市,兩地相隔2000多里,廖文昌從公司里偷了被查封的裝載車,怎么會偏偏舍近求遠賣給你們巖山煤礦?這中間是不是有人牽線搭橋呀?”
“沒有,沒人牽線搭橋?!庇跓ń鹈忉屨f:“事情是這樣的。大約5年前,我跟廖文昌打過一次交道。
那次我來東州,跟亞龍鑄造有限公司商談煤炭供應(yīng)業(yè)務(wù),我們最終談成的結(jié)果是,在亞龍公司預支煤款的前提下,我們以低于市場價6%的優(yōu)惠價給他們供應(yīng)煤炭。
當時,我聽說東州還有一家大型鑄造公司,就是廖文昌的永昌鑄造有限公司。我想著來都來了,不如順道把這個大客戶也拿下來,于是就主動去找廖文昌。
本來我以為這個優(yōu)惠價能也打動他,可沒想到那個廖文昌財大氣粗,說他不在乎這點蠅頭小利,還說不能對不起生意場上合作多年的老朋友,當場就把我給拒絕了。
雖然那次業(yè)務(wù)沒談成,但按照慣例,我還是給他留了張名片。
我猜,廖文昌應(yīng)該是一直留著那張名片,或者無意中找到了那張名片,才想到聯(lián)系我的。
一般人都知道,買賣查封的財產(chǎn)是犯法的,要賣的話,肯定是賣的越遠越安全。
廖文昌把裝載車賣給我們,應(yīng)該也是這么考慮的。”
到底有沒有人牽線搭橋?牽線搭橋的人又是誰?其實陳默雷心里早就有數(shù)了,只是沒有證據(jù)。
而且陳默雷也知道,于煥金之所以如此保護那個牽線搭橋的人,一定是出于某種原因,他雖然猜不到其中的具體原因,但總的來說無非兩種:或者為利,或者為義。
他相信,在這種非法交易的背后,后者是不可能存在的,從這一點上,或許能找到突破口,只是這個突破口在哪兒,現(xiàn)在還不得而知。
陳默雷看了看表,已經(jīng)快1點鐘了,下午他還要去黨校繼續(xù)上課,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低聲對劉明浩說:“等孔尚武回來,你們先給他做筆錄吧。他怎么說,你們就怎么記。不用再跟他糾纏了?!苯淮旰螅碗x開了。
趕往黨校的路上,陳默雷在想:當初廖文昌被抓的時候,對買賣被查封裝載車的事堅決否認,還說裝載車買賣合同上的字壓根兒就不是他簽的,那個時候,他手里沒有證據(jù),不能把廖文昌怎么樣。
可現(xiàn)在不一樣了,現(xiàn)在他不僅有了于煥金和欒大偉這兩個參與買賣人員的筆錄,還有了拆除裝載車定位系統(tǒng)的修車廠老板郭寶路的筆錄。三份筆錄都指向了廖文昌,這下廖文昌該不會抵賴了吧。
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了陳默雷的思緒,是孔尚武打來的。他找出藍牙耳機,接通電話。
“陳局,你到底怎么想的?”孔尚武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滿:“難道就這么算了?難道你相信于煥金說的是實話?”
以往,像于煥金這種撒謊胡說的情況常常發(fā)生在被執(zhí)行人身上,有些被執(zhí)行人不好對付,如果跟他耗下去,被執(zhí)行人有可能會服軟。
可這個于煥金不一樣,他背后不僅有人給他出謀劃策,還有魏從冰市長專門為他打招呼,所以,于煥金肯定會毫無畏忌,肯定會死磕到底。但是,這種情況又不能跟孔尚武明說。
陳默雷想了一下,說:“你今天要是能從他嘴里問出實話來,這個執(zhí)行局長的位子我讓給你來坐。”
孔尚武不說話了,似乎是意識到了事情沒那么簡單。
陳默雷繼續(xù)說:“等做完筆錄,先讓于煥金回去吧。他既然敢來投案,應(yīng)該也不會再跑了。還有,明天你和劉明浩再辛苦一趟,去趟渤海監(jiān)獄,給廖文昌也記份筆錄,看看他是怎么說的。”
孔尚武嗯了一聲:“那……譚文明呢?于煥金把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了,但這只是他的一面之詞。譚文明是他的老板,是巖山煤礦的實際控制人,按理說也有嫌疑,我們是不是應(yīng)該傳喚譚文明?”
陳默雷聽得出來,孔尚武的語氣有些猶豫,他應(yīng)該是也想到了,譚文明肯定也不會說實話。不過,這倒的確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問題。
陳默雷想了想,說:“也好,反正早晚都要正面接觸。不過譚文明的身份不是被執(zhí)行人,而且我們也沒有指向他的直接證據(jù),所以對他不能進行傳喚。
這樣吧,先以證人的名義通知他到法院協(xié)助調(diào)查。這樣,就算他鬧到高官會,我們也能交代過去。
至于通知他到院的時間,就定在明天以后吧,明天我的脫產(chǎn)培訓就結(jié)束了,到時候我親自會會他。
還有,如果他拒不配合的話,你知道該怎么應(yīng)對?!?br/>
孔尚武應(yīng)了一聲:“明白。那明天我們先去找廖文昌,然后再去找譚文明?!?br/>
次日一早,孔尚武和劉明浩便去了渤海監(jiān)獄。
令人意外的是,在證據(jù)面前,廖文昌雖然承認了買賣被查封裝載車的事,但他的供述卻跟于煥金的供述驚人的一致,除了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間記不清了,其他的幾乎完全吻合,甚至裝載車被于煥金壓價的數(shù)額都能對得上。
孔尚武特意跟獄警確認了一下,最近一周都沒人來探視或者會見過廖文昌,所以應(yīng)該不存在串供的可能。
難道是兩人碰巧想到一塊兒去了?可這種巧合也未免太過巧合了,巧合到讓人不得不生疑。但是,法律是用證據(jù)說話的,沒有證據(jù),就不能證明廖文昌在撒謊。
沒辦法,兩人只好也跟對待于煥金一樣,廖文昌怎么說,他們就怎么記。
中午的時候,孔尚武給陳默雷打電話,匯報去渤海監(jiān)獄見廖文昌的情況。
陳默雷乍一聽也有些懵,但仔細回憶了一下,立刻就想明白怎么回事了。
今年6月初,他帶隊去巖山煤礦追回那三輛裝載車那天,于煥金直到晚上9點多才趕回煤礦。現(xiàn)在看來,在那個時間段,于煥金應(yīng)該不止是去準備裝載車買賣合同去了,他應(yīng)該也想到了那筆買賣將來可能有敗露的一天,所以,就提前跟廖文昌商議好了說辭。
當然,這一切肯定是有高人在背后指點的,因為利用職務(wù)侵占多少財產(chǎn)會觸碰職務(wù)侵占罪的紅線,于煥金和廖文昌即便再聰明,也很難考慮到這么專業(yè)的問題,也只有專業(yè)的思維,才會想到如此專業(yè)的應(yīng)對方案和備用方案。
孔尚武想想也是,這是最有可能也最合理的解釋了。
掛斷電話后,陳默雷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廖文昌似乎是在有意保護牽線搭橋的人,否則他為什么跟于煥金一樣決口不提他人,那樣做不是反而更能爭取爭取寬大處理的機會嗎?
陳默雷一時找不到答案,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于煥金和廖文昌都不會輕易改變供詞。
下午,孔尚武和劉明浩又去了金石集團。
以前兩人只是從外面看過金石集團的獨棟大樓,這次是兩人第一次進入金石集團內(nèi)部。
金石集團的一樓迎門廳寬大氣派,設(shè)有專門的接待前臺。
前臺接待員是一個相貌端莊的小姑娘,一聽來的兩個人是法院的、來找譚文明,先是一怔,然后說董事長譚文明正在會見一位很重要的合作伙伴,請兩人稍等。
接待員把兩人帶到迎門廳西側(cè)的休息區(qū),說是去通報一聲,過了一會兒,又走回來,帶著標準的微笑說:“很抱歉,譚總要過一小時才能抽出空來,請兩位耐心等候一下?!?br/>
孔尚武一聽就來氣:“你們譚總好大的架子呀!難道我們執(zhí)行公務(wù)還要看他有沒有空?這是什么道理?我今天還就不信這個邪了!”說著就要硬闖董事長辦公室。
“兩位請不要為難我好嗎?”接待員見孔尚武這架勢立刻慌了,忙攔著他央求說:“我們譚總脾氣不好。你們硬闖的話,譚總會怪罪我的,有可能我的工作就沒了。
我好不容易找到份工作,求求你們,你們就不要為難我了,好嗎?”
孔尚武一下子猶豫了,聽小姑娘的語氣,這種事譚文明未必做不出來,如果因此害小姑娘丟了工作,那不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么。
他心想也不急于這一時三刻,便答應(yīng)再等等。
接待員仿佛躲過一次多大的劫難一般,向孔尚武和劉明浩連連道謝,還給兩人端了紅茶過來。
過了將近一個小時,董事長辦公室的門終于開了,但走出來的不是譚文明,而是周磊。
周磊是出來送替譚文明送客的,他和客人有說有笑,仿佛孔尚武和劉明浩壓根兒就不存在。
送走客人后,周磊才閑庭信步般走到孔尚武和劉明浩跟前,禮節(jié)性地笑了笑,說:“不好意思,讓兩位久等了?,F(xiàn)在你們可以進去了。”
孔尚武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們公司這是什么規(guī)矩?員工不執(zhí)行老板的命令就要開除,這可是違反勞動法的。你好歹也是學法律的,不會不知道這一點吧?”
周磊笑著搖了搖頭:“沒辦法,慈不掌兵呀。公司大了,沒有強有力的執(zhí)行力,是很難管理的……噢,咱們不說這個了,譚總已經(jīng)在里面恭候兩位了,請!”說著,引著兩人進了董事長辦公室。
一進到董事長辦公室,孔尚武和劉明浩就感覺到不受歡迎的氣氛,讓他倆很不自在。
譚文明坐在老板椅上,朝孔尚武和劉明浩瞥了一眼,不冷不熱地說:“兩位來到鄙公司,有何貴干呀?”
“貴干不敢當?!笨咨形鋸墓陌锾统鐾ㄖ獣退瓦_回證,鄭重其事地放在譚文明的辦公桌上,說:“是你的手下于煥金的案子,需要譚總到法院走一趟,協(xié)助我們調(diào)查?!?br/>
譚文明拿起通知書看了一眼,然后隨意丟在桌子上:“通知我去法院?我好歹也是個企業(yè)家,還省人大代表,你們讓我去法院我就去,總得給我個說法吧?!?br/>
孔尚武冷笑一聲:“譚總是聰明人,何必明知故問呢?”
譚文明慢慢抬起頭來:“這位同志,你說什么?我怎么一點兒也聽不明白呀?”
孔尚武懶得跟他廢話,說:“去了,你就明白了。”
譚文明往老板椅上一躺,雙手抱在胸前,用帶著挑釁的語氣說:“如果我不想去呢?”
孔尚武毫不客氣地說:“譚總,你是省人大代表不假,但我有必要提醒一下,只有拘留人大代表才需要經(jīng)過人大或者高官會的批準,通知人大代表到法院協(xié)助調(diào)查是不需要這一道程序的。
當然,如果譚總不擔心于煥金的案子傳出去,會給公司造成不良影響的話,我們也可以在你們公司現(xiàn)場辦公?!?br/>
孔尚武最后一句話說到了點上,目前于煥金的情況只有極少數(shù)的公司高層知道,如果執(zhí)行局的人來公司調(diào)查這個案子,恐怕不僅會紙里包不住火,還可能引起很多猜測。
這一點譚文明能想得到,但他還是不想屈從,他輕嘆一聲,緩緩地站起來:“清楚是清清楚,可是不巧的很呀,最近我要出差考察一個項目,得離開東州幾天,至于哪天回來,還說不定。
如果到時候我沒趕回來、沒去法院的話,我在這里先跟你們說聲對不起了。”說著,微微地鞠了一躬,但態(tài)度明顯傲慢的很。
孔尚武冷眼看著譚文明:“這么說,譚總是不打算配合我們了?”
譚文明雙手一攤,一臉無奈地說:“這個真不好說呀。最近實在太忙了,身不由已呀。請你們多多理解吧?!?br/>
“譚總,這可不是理由!”孔尚武當即不留情面地反駁說:“大家都忙,如果忙可以當做正當理由的話,任何人都可以拒不到庭,都可以拒不配合調(diào)查,那我們的案子還怎么辦?譚總,你不會覺得自己是省人大代表,就可以擁有超越法律的特權(quán)吧?”
譚文明被懟的心里很不爽,但臉上仍然保持著鎮(zhèn)定:“當然不會,人大代表應(yīng)當模范地遵守法律嘛??晒井吘褂幸淮髱妥尤诵枰B(yǎng)活呢,我出去考察項目,是為了公司,也是為了他們嘛,再說了,我也沒說一定就回不來嘛……”
“這個問題你就不要討價還價了?!笨咨形鋸娦写驍嘧T文明的話,說:“通知書我們已經(jīng)送到了,該怎么做譚總應(yīng)該清楚。
如果到時候譚總還是拒不配合的話,我們就把通知書貼到你公司的門口,讓你的員工們看看,也讓你的生意伙伴看看,你譚文明譚總到底是不是一個模范地遵守法律的人大代表?!?br/>
說著,從桌面的筆筒里抽出一支筆,遞到譚文明跟前:“簽與不簽,請譚總考慮清楚。”
譚文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接過筆,在送達回證上簽了名。
孔尚武拿過送達回證看了看,點了點頭:“好了,既然通知書已經(jīng)送達了,那我們就不打擾了,告辭?!闭f完,收起送達回證,便和劉明浩離開了。
屋里只剩譚文明和周磊兩個人。
站在一旁的周磊看譚文明一直默不作聲,便問:“譚總,您還好吧?”
譚文明還在望著門口的方向,仿佛受到奇恥大辱一般,眼神中流露出強烈的怒火:連市長都跟他客客氣氣的,把他當座上賓,這兩個小小的執(zhí)行干警算什么東西?竟然敢如此對他出言不遜!
突然,他抓起桌面上的老板杯,猛地往門上摔去:“流氓!”
周磊被譚文明這樣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他愣愣地看著譚文明,半天沒緩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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