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xué)鈴聲一響，空也連東西都沒收拾就直沖出教室，向校門口飛速跑去，完全沒有注意到澤宮政道提著自己的肩包大喊著“你東西沒拿”的樣子。現(xiàn)在的他滿腦子都是筱婭的笑顏，以及……抱著滿頭是血的她，自己跪在枯枝爛葉里絕望哭喊的模樣。愈是想，雙腿便是跑得俞快。

    “空也！”

    剛沖出校門的他突然被身后傳來的一聲獅吼給拉住了?？找裁偷鼗剡^頭看，和自己心中所想的一樣，是好友一承。

    他穿著套夏季校服，手里提著袋說不出名字的花。平靜地與自己對視。

    “別這么急，筱婭可不想見到你滿身臭汗的模樣。”一承拍拍空也發(fā)熱的背脊，說?！拔覀冞€得再買些東西去探病呢?！苯又呑呦虬唏R線。

    “你、你見過筱婭了嗎？”空也走上前，大喘著氣問。

    “沒，西茗的醫(yī)生說她剛轉(zhuǎn)到這邊的醫(yī)院，而且……”

    紅燈亮了。

    “我想，還是和你一起去比較好?！?br/>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冰激凌店，以及那再熟悉不過的，殷紅的夕陽。

    “為什么沒來學(xué)校？還不通知我……”空也咬下一大塊冰棒，有點生氣。

    “啊，我……”一承抬頭望著那橘紅色的天空，等到手里的甜筒融掉三分之一才回答他的問題?！拔摇タ赐喴懒?，抱歉哈……”他笑了笑，又把頭垂了下來。

    說出這番話時，空也突然有股想沖上前把他亂揍一通的沖動；可一直走到醫(yī)院門口，他還是沒有下手。

    連一直陪伴自己多年的青梅竹馬都沒有想到要去安慰，卻被一個與她相識幾個月的男生給搶先了?？找彩裁丛捯舱f不出來。

    “我……真是沒用啊，什么事都做不到?！彼麩o力地攥著拳頭，說話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到。

    咚的一下，一承敲了敲空也的腦袋，說：“一個人不可能什么都做得到，也不可能什么都做不到，但現(xiàn)在是這樣的情況……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單扛著吧？”

    “可筱婭變成這樣都是我的錯??！還有紗依，我沒能在她需要的時候趕到她身邊……都是我能力不足才……”

    “閉嘴吧空也！”看著一直在做無用自責(zé)的他，一承忍不了了。“我那晚說的話還有剛才說的，你是不是一個字兒都沒聽進去??？就在那里一個人自責(zé)個沒完！能不能別犯二了！”他差點沒把手里的甜筒扔空也臉上?！鞍岩磺胸?zé)任都往自己身上攬，獨自一人承擔一切？你以為這種行為很高尚？”

    隕落的夕陽，殘余的陽光拍打在一承的后背和空也的臉上。逐漸消逝，迎來了夜晚的燈光。

    “那可不是高尚，空也?！彼讶^壓在空也的胸膛上，嚴肅地正視著他?！澳遣皇歉呱?，是自大?！?br/>
    “我……我不是……”

    一承嘆了口氣，轉(zhuǎn)過身說：“筱婭這件事我也有責(zé)任，要是我當時阻止你們過來……算了不講了，講了也無法改變結(jié)果?！?br/>
    雖然不知結(jié)果如何，是失憶？還是平安無事？

    看著他的背影，空也不知如何回答他剛才的話語。只能是一直跟在身后，沉默著。

    空也覺得自己與一承的距離變遠了，并不是指在人行道上，而是……境界上。他好像已經(jīng)不再是之前那個只會在班上搞怪的幼稚少年了。

    進到醫(yī)院后，一承只說了句“她在409，住院樓①那兒。”便走到護士臺前填探望表，讓空也先去了。

    他提著花籃，穿過充斥著消毒水味兒的長廊，沒有乘上電梯，而是踏上通往四樓的階梯。

    空也不太適應(yīng)樓梯間昏暗的燈光，險些撞到兩個在樓梯間打鬧的小孩子。

    “有點冷啊……溫度弄這么低應(yīng)該是要消滅一些病菌吧？”他這樣想著，不知不覺間已走過了五樓。“啊，走過頭了……”空也拍拍自己的腦門，折了回去。

    現(xiàn)在，他站在409的門前，護士臺離這兒挺遠，走廊也沒人。空也握著冰涼的門把手，卻遲遲不愿扭動。明明就可以見到她了，明明只有一門之隔……但為什么，扭不動啊，這門把手。

    他最終還是把手移開了，注視著玻璃那白色的光亮。又豎直耳朵聽了聽，除了那微弱的電視節(jié)目的聲音外沒有任何多余的聲響了。

    “她父母不在嗎……”空也踮起腳尖，想朝里面看一眼。

    “喂，你這樣會搞得我們像是偷窺狂的啊?！币怀型蝗怀霈F(xiàn)在他身后，一副傷透腦筋的樣子。

    “別嚇我??！都差點以為要被抓起來了！”

    “誰叫你這樣鬼鬼祟祟啊，有門不進非要偷看?！?br/>
    “我、我不敢開啊……”空也低著頭，不再說話。

    看著這樣的他，一承也稍微理解了。同時自己也開始害怕，雖然醫(yī)生說的是可能會造成短期失憶但還是禁不住想：筱婭會不會誰去對大家的所有記憶？還是說會一如既往地沖他們笑？

    沒人知道答案。

    “她……家人在里面嗎？”一承問。

    他坐在冷椅上，附著身子，兩只拇指按著眉頭；右腳輕輕地踏著潔凈的瓷磚，上方吹出的冷氣似乎對他無效，雖然本來就很冷。

    “貌似不在，剛我只聽到電視的聲音，沒有聽到筱婭的……其他病人也沒有?！?br/>
    “因為這是單獨的病房啊。”

    “唔，這樣的嗎……”

    “那，現(xiàn)在呢？”

    空也又豎起耳朵聽了聽，還是電視節(jié)目的聲音，但在過了兩三秒后就消失了。

    緊接著的是一陣衣物……被子的摩擦聲。

    “喂、喂！她好像要睡覺了！”空也細聲地朝一承說道。

    “這、這么早？才不過九點！”一承幾乎跳了起來。“再拖下去的話要明天晚上才能見到了??！”

    “那、那……”空也猶豫了一會，才下定決心?！澳沁€是我來開吧！”

    他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敲了敲。

    “筱婭，我們來看望你了！”

    咯吱————

    房門打開了。

    靠窗的那張病床上坐著一位櫻色長發(fā)的少女，她正準備蓋上被子。卻被突然到訪的兩個少年嚇了一跳。

    少年們站在門口，看上去很緊張。但看到筱婭安然無恙，他們緊繃了差不多一個星期的心，終于放下了。

    可接下來的一句話，筱婭說的一句話，卻令他們窒息。

    “你們……是誰？”她疑惑地問，像是從來沒見過這兩個少年。

    瞬間，一股無形的巨大絕望感侵蝕全身。一承與空也像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打擊，大腦一片空白。

    “怎……怎么會這樣……”空也雙眼無神地看著筱婭，手里的花籃掉到地上，花朵不規(guī)則地散落著。

    “假、假的吧……怎么會……”一承止不住顫抖的雙唇，看著筱婭那張完全是看陌生人的表情，自己差點癱坐在瓷磚上。

    兩人的內(nèi)心逐漸崩潰，如同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世界觀逐漸崩塌。

    完全不知所措了。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不、不行，忍不住了啊哈哈哈哈……”

    筱婭突然大笑起來！把一承和空也打了個措手不及。

    “開個玩笑啦，我可沒有失憶喔！不過你倆真得看看自己剛才的表情啊哈哈哈哈哈……唔?！?br/>
    沒等她笑完，一承快步向前一把捏住她那白嫩的臉蛋。

    “別亂開玩笑好不好，會嚇出心臟病的?。　彼鷼獾匕洋銒I的兩邊臉給拉寬了。

    “唔、唔，窩姬到啰辣，真系灰……灰常抱歉?！彼邶X不清地道歉道。

    直到空也走過來，一承才停止對她的“制裁”。

    “我們可是擔心死你了啊?！币怀羞呎f著邊去洗水果。

    “哼，擔心我的話又不早點來！”這次輪到筱婭生氣了，她揉著自己被捏得通紅的臉頰，向一承吐了吐舌頭。

    “因為你是今天才醒的嘛，我們想著該買些什么東西過來看你才好……”空也把病床那簇快枯萎的花取下來，換上新的花束。

    “用不著啦，直接來看我我都很開心了……”筱婭撅起小嘴，看向別處。

    一旁的一承剛好削好蘋果片，遞到兩人面前。

    “如果今天不是開學(xué)典禮，我們中午就來看你了！”他抱怨似的說道，同時看了一眼筱婭粉色腦袋上圍著的白色繃帶。

    “欸、欸??？今天開學(xué)？”

    “你沒看日歷？”

    “沒、沒有啊……”筱婭做了個調(diào)皮的表情，企圖“萌”混過關(guān)。

    “我看你只是不想承認今天是開學(xué)式而已吧！”空也笑道。

    “啊啊啊啊我還沒玩夠呢！怎么突然就開學(xué)了啊，哼！才不承認！”她氣呼呼地鉆回到被窩里，開始裝哭了。

    看到筱婭這么精神，兩人也松了口氣，但同時又緊張起來，思考著同一個問題。

    到底有沒有失憶？如果失憶了的話，那又是失去了哪部分的記憶呢？

    空也顯然比一承更為緊張，因為事出那晚，他對筱婭說出了自己都難以相信自己敢說出來的話語。而她也給出了答案，盡管有些模糊，但自己還是隱隱約約猜到了。

    兩人是相互喜歡的。

    空也又看看一承，又想：是失憶好呢，還是不失憶好。他知道，如果說出來的話肯定會被一承揍一頓。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的話他更傾向于后者，但一承在這里，空也則選擇前者。不過這可不由他的想法而改變現(xiàn)實，還是得看筱婭自身。

    “吶，筱婭。”空也開口了。

    “嗯？”她從被窩里探出頭來，滿臉可憐兮兮的樣子，顯然不愿承認開學(xué)這個“噩耗”。

    “醫(yī)生有跟你說什么嗎？”

    一承的心“咯噔”地跳了一下。

    “唔，說我……頭部受到重創(chuàng)出血，可能會出現(xiàn)‘短期失憶’。”到這兒筱婭頓了一下。“嘻，所以剛才是逗你們玩的啦，雖然這失憶梗非?！疇€大街’?！?br/>
    “這樣嘛……”一承咬咬嘴唇，為了進一步確認她沒有失憶，便問：“那，你還記得咲雪嗎？”

    這回到空也的心“咯噔”地跳了。

    “咲……雪？”

    “嗯，汐原咲雪?！?br/>
    “啊……不知道欸，你女朋友??？”筱婭驚得把被子踢到了空也臉上。

    “想什么啊笨蛋！咲雪是空也表妹??！”一承嘆了口氣，想：真失憶了啊。

    “那你還記得煙花大會的事嗎？”空也問。

    “煙花大會……”

    突然，一陣刺眼的白光沖出腦海，無規(guī)則地沖撞著自己的每一處神經(jīng)。

    劇痛。

    不一會，409病房傳出一陣痛苦地叫喊聲！趕來的醫(yī)生將一承和空也請出病房，并對失控的筱婭進行治療。

    兩人至今都對當時筱婭的樣子記憶猶新。

    “快從我腦袋里滾出去！”

    這是她失控時一直喊著的話，其間把枕頭撕成一半，花瓶也被無情地摔落到地上?；ò晟系穆吨榫拖袷撬臏I水，沒干任何事的它就這樣被拋棄了。

    “病人才剛醒來沒多久，就不要說些會刺激到她的話??！萬一對大腦造成二次傷害怎么辦？”剛安撫好筱婭的醫(yī)生出來后毫不留情地斥責(zé)了兩個少年?！拔依斫饽銈兿氪_認她是否失憶的迫切心情，但這也要等到出院后啊?！?br/>
    “實、實在抱歉！是我們沒有注意……”

    “唉，所幸沒有造成什么大的影響，你們的朋友要過一陣子才能出院，其間還要做幾次檢查；在這期間就不要問她失憶那會兒的事了……剛才也不是說你們不該這樣做，只是還沒到那時候?！贬t(yī)生看了下手表，接著說?！耙膊辉缌耍琰c回去休息吧，”

    言畢，便送他們離開了醫(yī)院。

    兩人沒有立即回家，而是坐在夜晚公園里的秋千上回想著醫(yī)院的事。吊著秋千的老舊鏈條嘎吱作響，似乎隨時都會斷裂的樣子。

    一承和空也就坐在上面，前后搖晃，望著頭頂那片沒有星星的夜空。

    “果真是，失去了那一部分的記憶啊。”空也如“一切都在自己預(yù)料之中”一般，輕輕地吐出一口氣?！耙膊凰闾惆?，反正還記得我們……不過還是得告訴咲雪一聲，還有紗依，讓她們先別提煙花節(jié)的事……”

    “我說，你怎么一副事不關(guān)己說的很輕松的樣子？”一承斜了他一眼，語氣中包含著不滿。

    “怎么可能事不關(guān)己啊……”空也讓自己的秋千停了下來，緊抓著膝蓋，低著頭，壓低著聲音說?！笆俏液λ袅讼氯ィ?、但是……”

    借助路燈微弱的光亮，一承看到，幾顆晶瑩的、反射著白光的淚珠從空也的眼角溢出，流過臉頰。

    “沒事、沒事真的太好了啊！”

    夜色里，一位少年跟另一位少年抽噎道，盡管淚水模糊了雙眼，但他還是一副高興的模樣。

    “忘了我也沒關(guān)系，只要她能好好的……就夠了。”空也抹掉眼淚，傻笑著看向沉默的一承。

    一承注意到了，跟筱婭的記憶相比，空也認為她的安全更為重要。

    “也是啊——沒事就行！”一承也笑了，“那小安和新藤，她還記得嗎？”

    “我想應(yīng)該是記得的，因為她對‘煙花大會’有明顯的反應(yīng)，而小安和新藤是比這更早認識的，所以是不會忘記的吧?！?br/>
    “嗯……那總之就是不要提有關(guān)煙花大會那天的事了?！币怀须x開秋千，伸伸腰桿子，如釋重負般。“啊，我在哪個班？還有她倆的?！?br/>
    “A3，我們都在一塊?！?br/>
    空也對一承驚訝的神情很是滿意。

    “真是——很幸運??！”他差點跳了起來。

    “那可不，而且還是奈奈子老師當班主任呢?！?br/>
    一聽到柰子老師的名字，一承又迅速把自己那高興的表情抹成了像是便秘的樣子

    “柰子老師不好嗎？”空也好奇地問。

    “嘖，也不是不好，只是……算了不講了?！彼麚]揮手結(jié)束了這個話題。

    “嗯，那……紗依什么時候回來？”空也一副很難為情的樣子。

    “我覺得……”一承踢了下他的膝蓋，說?！敖o我自己打電話去問啊，這樣不更好？”

    兩人于岔路口分別，伴隨著兩句晚安，便消失在各自的視線之中。

    回去的路上比平時要暗上許多，或許是太晚了，也或許是一個人走的原因。

    被微弱的街燈照亮著，拉長了影子，只身一人，朝著遠處漸漸消失。

    晚風(fēng)吹過，穿著件單薄校服的空也聳起肩膀，打了個噴嚏。幾片枯黃的葉子飄落到他的頭上，宣告著夏季的終結(jié)。

    “有點涼啊?！?br/>
    蟬鳴聲也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