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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是：天津為你提供的《嵩麓人間》（正文第二十一節(jié)）正文，敬請欣賞！

    就要打仗了，這明知道，但不知道民兵們他們會怎么打。

    明是從勇哥的口里知道這打仗能偷著揀子彈殼的。從自家二叔三叔與自家族人的商量中聽到打仗前怎么組織的。因為他們一見面就會攆走家里要商量要用的地方的女人，“去干別咧去去那屋去”，不能在場。他們并不覺得女人上戰(zhàn)場就是帶了晦氣，只是很現(xiàn)實很實在地覺得小腳女人上了戰(zhàn)場畢竟是跑不快的，用處不大但也少不了。畢竟上了寨墻挨槍子的事的男人們要吃飯，送吃的和喝的那是女人的事是少不了的?？词卣瘔Φ搅孙堻c該填肚子喂腦袋時，鎮(zhèn)里的民團與當鄉(xiāng)勇的人不能相比，他們有白麥子面大圓蒸饃就著豬油炒出的蠻芥咸菜絲吃，渴了有小米湯喝；鄉(xiāng)勇們只能享受喝米湯的待遇。他們填飽肚子的干的硬食只能從自家送來，在沒送來前就爭相撇撈小米湯底下的沉淀物米渣吃。這滾米湯用的小米還要挨家去收，用一個處事公道的男人的手去抓出定量的幾把小米去收。喝了湯吃了米渣，幾個人小見識的男人就發(fā)埋怨說“又賠了”，大家聽了就唉聲嘆氣地，都知道指得是喝的湯吃的米渣的價碼抵擋不了那從家里被收聚被抓出的小米的價碼。看有人收抓小米人們就知道要上寨墻就自動放在手里的忙活跑去并問：“這回咋弄？”。那，就是要打仗了。女人們忙著烙饃預(yù)備干的好在飯點到了時送去。平日就缺飯吃的族人，就會遇上自家族人吃食多有余糧的人家的男人大方的讓飯：“吃我的”并吩咐女人們“都多烙出些……”

    這種臨時聚會在家里的商量，男孩兒可以旁聽不能外傳，但絕不能在一旁插嘴或者大聲喧嘩發(fā)表意見，那有立馬就被揍了攆走甚至被狠揍了還不能哭出聲來發(fā)泄疼痛的危險。女孩子不能在場：她們總是忘了大人的吩咐，過不了多久就唧唧嚷嚷地喧講自己的感受；這會惹得心煩的大人們連打的勇氣和耐性都失去了，干脆就不許她們在場，這樣就會省下許多口舌。

    明的父親不講給明講說自己經(jīng)歷過的打仗的事，只想學(xué)著他的父親講些忠孝信悌、禮義廉恥的事和生意上的事又是憑著自己的理解講的，對動武之類的只講些在做生意的路上走時怎么防人的常識。明以為父親屬防御型的，且更熱衷于講孝恥兩方面的，尤其是孝的方面的：孝就是聽父母的話并堅決不能打任何折扣地執(zhí)行；恥就是不能把自家的丑暴露在眾人面前去?！八运芤陨碜鲃t地攆出自己的妻子出門去寄人籬下”，所以他能在明喊出來這樣的話“爹，回來吃黑菜包吧”中，賞給不知道遮家丑那“黑”字的明后腦勺一狠巴掌；并會在明不具防備意識的情況下打下去。不知道是在過大年，不能說黑菜包那“黑”字的情況下打下去?！昂凇弊质敲髟诎ち撕芏啻未虿耪`出并被稱為“長了記性”以后不敢?guī)系摹＿@種自以為是的理解且強加于人地要人學(xué)他，像是南山寺里哪個法師自己有那吃罷飯后，自己舔凈飯碗一樣，把明的憎恨厭惡他的情緒給放大了許多。大概這也就注定了他人生經(jīng)歷中的輝煌與暗淡就統(tǒng)統(tǒng)不被明賞識的悲劇。明不學(xué)他并偷偷地厭惡他，尤其厭惡他想獨樹一幟地立規(guī)矩去做官去競聘甲長。

    鎮(zhèn)子里保甲制中的甲長，最吃香也最不吃香。明是這樣以為的。最不吃香是他對外對上頭要聽直接上司的，聽直管著他的保長的，并且還要聽那勢力比他領(lǐng)的甲里的勢力強的人的同級同僚的話，還要對內(nèi)聽甲里人的指責(zé)謾罵，因為有族長在，族長有權(quán)罵他，訓(xùn)他；最吃香就是他有權(quán)指揮全甲里人的性命與拿性命去拼命，并在拼命后首先受到上級的獎賞，并帶有分配上級獎品權(quán)力的機會，那也是因為有族長在——族長要推薦他當甲長，并要在打仗中有傷亡賠賞時，安慰被傷者亡者時有族長的支持、出面商定。父親當不了甲長，總想仗著自己是家中老大的家兄老大的地位去處理那些可以用來炫耀的獎品，用三叔的話說，“你總想多占多拿總想多顯擺兩下”。父親卻以為是自己沒當上甲長的緣故，以至于是家中兄弟們的老大，連家兄的話的分量都大打折扣了。他很沮喪時，他就對內(nèi)聽他的父親的話，來鞏固自己是家兄有說話的權(quán)利的位置，對外就去爭當甲長卻屢屢失措百折不回。

    明對然說些自己對父親的看法不認為那是不孝，只是要然知道一下多了解一些，怕然進了家門拗著來并真地敢動手揍公爹鬧出笑話。他說“爹是個官迷，人生奮斗的目標是甲長……”然說“管他咧！俺村里那甲長都由族長當，就不要恁多甲長。遇上村里公事，誰家出錢出糧多，那就叫族長宣布聽誰的……我就指派過避水逃瘟，不聽說我不給他吃哩……那年大水，我哥還撈出尾魚，村里人人都吃魚喝魚湯?！泵髡f“吹吧，魚多大呀，還人人都吃還喝？”然說“不大，比扁擔(dān)不長啥……”

    所以甲長由族長當了那就會好的多，也省下許多麻煩的事出來。村里的然與家在鎮(zhèn)里的明理解的不一樣。然說“亂兵沒人敢來村里禍攪”是實情，“自打劉姓忍續(xù)了家譜，誰敢來兩省長兩軍長的官長同族人家里村里來鬧事？不想活了不是？就是有也都是偷雞摸狗耍個小奸小賤”。明說“鎮(zhèn)子里不一樣，搗騰地很……”“族長也擔(dān)甲長但族長大都年齡偏大，打仗動武時上不了陣；他平日里當甲長管好甲里所有人的思和想上的動向：誰家鬧分家、誰家的田里能種大煙卻沒種、去種上了別的欠了收利機會他都管，誰家的地里不能種大煙他非得去種他也管，那就叫縣里的禁煙官去給套駒馬犁了毀了。為誰能種誰不能種打了多少回架，那是發(fā)家發(fā)財?shù)臋C會咧所以爹想當甲長；“可如果族長與甲長是一個人當，那打起仗就麻煩了……”然說“是呀”，七十多歲了與人拼力氣大小，那樣地打是無論如何都要吃虧的。

    明說，打仗日子里他就臨時“讓賢”，讓族里能上陣的人當“臨時”甲長，讓族里能上陣且平日里聽他的話的人去當，讓族里能上陣聽他的話又按他的眼色行事指揮的人去當。

    如果經(jīng)常地“讓賢”，那就是說要經(jīng)常打仗。也就是說他的族長的威信，與平日里的說話的分量就變得小了。不幸的是這該死可笑的世上經(jīng)常打仗，族長與能領(lǐng)著上陣的臨時“甲長”之間，就會有說不清的人選上獎賞上賠賞上等等等等，說不清的矛與盾，盾與矛。

    明與然說些往后在鎮(zhèn)子里那種環(huán)境里該注意的事宜，然卻總說“管他咧，我有手我有腳我有頭，誰不讓我我就揍他……”明承認自己不是她的對手，打架不行動腦子也不行。然說過村里有女練，是族長請隊伍上來的人教的，偷教偷學(xué)防身，對外叫統(tǒng)學(xué)“女兒經(jīng)”。十二歲有次那男孩笑話她，被她踢了襠搗了眼窩，家里賣了幾畝地賠人家。這越長越怕事了老怕打架。明就會想“這女兒經(jīng)有這么學(xué)的呀這回不怕三叔了”……

    三叔不是族長，但他能打架，能上戰(zhàn)場打，并能領(lǐng)人組了團去打。他卻又不是甲長。他自己不想去當，也沒人賞了他要他當。他沒有領(lǐng)賞并分派戰(zhàn)利品的權(quán)力，所以他去不打硬仗。那硬仗要是死傷了甲里出去的人，誰領(lǐng)去的誰就要負責(zé)包賠人家損失的。他回避硬仗，只是打他認為的“巧”仗，只打?qū)ψ约簺]損失的“巧仗”；有獎勵的仗他也不打，因那獎勵派下來不一定會到了他的手里，所以他不打甲保制下的鎮(zhèn)子里有獎賞的仗，如鎮(zhèn)子里出鎮(zhèn)子去剿匪。他只打他認為的“巧仗”。并在打仗上陣前一再強調(diào)“打死可不管賠嗷”之類的話。

    外面有“土匪”來了，在鎮(zhèn)子外，鎮(zhèn)子上街道上胡同里的鑼聲就不停地揪心地響，那場面真是揪心又熱烈：是多面?zhèn)€鑼響，交叉著響，忽小忽大，忽遠忽近，交叉著不停地多個銅鑼敲響。直敲得家家戶戶的心里惶惶地，把家里的能上陣的男人送到門外聚齊了才不響。

    鎮(zhèn)子上防守的人們分了寨墻上要守的地段，就分了班輪流來值崗。輪不到上崗的就在寨內(nèi)寨墻根下睡覺，要應(yīng)卯隨叫隨到不能遠去。查崗的保長發(fā)現(xiàn)敢有脫崗的，就狠罰狠打甲長，被罰的甲長是平日里的甲長，罰他臨陣指人不當，不是罰臨時的指定的“甲長”……

    所以就有了聚齊的防守者中，不問你帶了矛子大刀快槍啥武器的，而是問出“帶席了沒”、“帶被子了沒”、“帶單子了沒”，捎上沒捎上“‘茅罐’沒”的怪話。所以保長查崗，只查看寨墻下的被窩里有沒人的怪事。他不上寨墻上面查，好像不關(guān)心那寨墻上面的崗哨在不在，那有冷不防中冷槍有送命的危險。

    所以三叔會把被子干脆放在寨墻上的平坦處，捎上個三嬸細線小針腳縫合的怪模怪樣的，枕上去了覺得舒舒服服的蕎麥皮枕頭，鋪了席隔潮氣抖開被子倒頭就睡，連換崗時的上下寨墻的麻煩舉動都省去了。所以他能免疫掉保長查崗猛掀被窩時被冷風(fēng)吹凍著感冒的危險，并會在不耐煩保長不斷地查崗在墻下詢問時，不失時機地從上而下醍醐灌頂?shù)貪娝鸵慌轃崞v騰的臊尿，所以保長會遠遠地問上句話，看有人答話就繞著路走，不查三叔這段不是甲長負責(zé)的這段寨墻的崗。

    所以聚齊的人中會有人問三叔“喝水了沒”或者干脆問“捎上茅罐沒”？——那是專門對付不識時務(wù)的保長的查崗，耽誤睡覺，要給三叔必須準備必須要問到的。

    所以要想在打仗中睡上個好覺，武器不重要子彈不重要，一切都次要。就要問候三叔的“喝水”的小事，他喝沒喝足水似乎確實是很重要。

    一旦仗打了起來，莫慌有三叔在！你只要把他的被子席子，還有那該死可笑的油哄哄的蕎麥皮枕頭，從寨墻上面接遞下來，放在你的鋪蓋邊上，席邊挨席邊地挨好了接著露頭睡下就行。

    寨墻上增援別的地段的事他不干，你也別指望他干。真的有人從這斷寨墻外試著摔上繩頭上的三腳抓溝，順繩子爬上來了，你跟著他挪個窩，去遠一點的地方，繼續(xù)躺下睡覺就行——那一段的人早跑了。

    事后追查起地段責(zé)任，你只要跟著三叔發(fā)毒誓說：不是從自己地段上爬上來咧！或者拾起原在這段睡著的人逃走時留下的東西，說是你從土匪手里搶回來的，要領(lǐng)賞，一定要大聲叫著“這是誰家哩”？拼命地大聲叫大聲喊，并要那人不失時機地來做證人證明，證明你是“搶”回了他家的被子席子單子的功臣……就那樣領(lǐng)賞，保你沒事！領(lǐng)到領(lǐng)不到賞那不重要，不再讓追查你逃脫的責(zé)任就行。吵架只是用睡足覺攥下的中氣和閑纘下的力量，不用身上流血又不掉腦袋不要命啥的。所以，在三叔他問“打死可不管賠嗷”時，你一定要也一定會“中中中，中中中”地應(yīng)承答應(yīng)下來。

    鎮(zhèn)子里的民團有，三叔去過，因為啥又回來不讓去了他不說。明從他的發(fā)牢騷中猜測出了一些，大概是平日里不打仗的時候，又要發(fā)給他日餉勞務(wù)費啥子的，誰個王八蛋那操縱民團不想讓他占光，找個理由攆了他啥的。

    明不知道卻很想知道民兵們會怎么打。他問民兵卻被民兵反問回來：“你才是小教官，咋還來問咱們？”他被噎得沒話說——那是媒婆傳出來的姓“肖”的教官的話自找來的麻煩……他就去厚臉無恥地纏問小王。

    小王也反問他：“你們哪兒怎么打？”他就把自己從二叔三叔還有勇哥哪兒聽到看到知道的，坦然地講說出來，驚得小王睜大單眼皮，學(xué)著這兒的地方話怪叫道：“我哩那個娘唉——”又很快地加快字句迸出的發(fā)音速度說：“你天生一小呼嚕逃兵吖！”

    明不好意思地撓著剛理剪了的小平頭說：“真的！咱真沒見過打仗，只聽說的……要不你踢我三腳，可你得告訴我！”明挨過三腳，知道那小王的三腳踢得是“恨鐵不成鋼”，比三叔的腳法遜色多了。

    小王卻賣關(guān)子說：“跟您知道的一樣，帶被子，帶茅罐中……”還真得踢給了三腳：“你讓踢的嗷”。

    這回的三腳踢得可也太重了，小王也欠下了個“人情”。

    明裝惱不干了，找個樹枝沒找著，退了只鞋子滿院地里追著小王打。小王機敏地躲著，看明像是要真生氣，那生氣非得打上一鞋掌不到底的樣子，只好邊退邊躲邊告饒地說：“我也不知道，等捉著人再說?！?br/>
    明穿了鞋子，裝著仍舊生氣卻心里高興著總算贏了回小王，“為啥要捉人？”沒等小王回答，他自己也弄明白了。

    他那五顆子彈少了一顆，剩了四顆，是被表嫂“哄”走送給表哥的；并是在老岳的點頭同意下給“哄”走的。老岳他們幾個，還加上些個明不認得的一些人，來到了表嫂家里，感謝表哥收留了明。老岳見到然的表哥，像是恍然大悟地說：“原來你在這住呀！——還防不我？”

    表哥說：“那啥以前不是沒見過你是干啥事的么……這就是你家，搬這住中不？都來！”

    老岳卻說：“人多了，怕是要撐破你家的院墻”，推辭掉了。

    ……等表嫂“哄”明的子彈過后，老岳卻改了嘴說：“太麻煩您家了，就這樣定了。”

    表嫂家立即被“占領(lǐng)”了。院里進來了許多忙碌的人，像籌辦喜事前一樣地忙碌著。

    寬大的種了幾棵桐樹的院子被木匠們“占領(lǐng)”了。木匠們砍倒了一顆院子中間長著的桐樹，在修理著砍倒的桐樹杈子；拆了的石英巖質(zhì)紅石板被挪靠在西面的墻上；收了上面沒曬干的青頭羅卜絲。一個人拿了幾條在嘴里嚼著還夸表嫂的手巧刀功好；院東面的矮的不到兩米高的土墻被推倒了一米多寬一段——兩個院連起來用了。北面的主廈子大屋前被靠了架長梯子，有兩人上了房頂；西面一排三間的向院里流水的房頂上也上了個人，他翻到了西面鄰居家，一會兒就又在那上面的房脊處露出兩個人的頭來；南面的一間屋子上長有兩棵一扎多長的“娃娃松”，是間青磚老房子，大門開在房的偏東側(cè)；大門外多出個站崗的。

    東面鄰家門口也有個人站崗。明去看看，是個能過大車的兩扇門，便順門串走了進去。

    兩個人在院西面那剛開了口子的豁墻處，一個在踩碎著剛倒下的小塊土坯塊，兩人又狠彎著腰，合力把最大一塊殘墻吃力地向缺口的北面推著；院內(nèi)空地面比西面表哥住的院子空地大不了多少，種了十幾棵胳膊粗的桐樹苗，長的都快有西面大廈子屋的房檐高了；院東面三間房，南面一間大土坯房，兩扇大門靠廈子西面；北面沒蓋房子，有兩根被拴牲口的韁繩磨得光溜溜的歪斜著的木柱子，搭成了個八字狀，只是離得模樣看上去像寫得開了些；靠西北還有一垛谷子稈草靠了西面表哥住的側(cè)山墻。明走到北面谷子桿草處向下邊望望，下面是一些農(nóng)舍，農(nóng)舍北頭稍偏西，有個大十字土路口，那路是能通大馬車的官道：西面被表哥家的房子擋了視線看不到啥，東面視線卻能看出去老遠老遠。

    那十字路是向東伸出的土黃色路，中間被幾間房子擋了一小段像是斷了一截子一樣，那指的是明回家必經(jīng)的路，也是可能是最近的路子；路上沒幾個人走，有兩個像是看路有多寬，一合一分地橫著之字走著。

    明想看看然的表哥一家人怎么住。走向兩家打通的缺口處。那墻上不知道啥時爬上只半大貓，灰黃陸離，用半截子白的爪子玩著眼前的那啥，不知道是剛拆了土墻受驚后爬出墻來的壁虎，還是蚰蜒。她在東西兩院吵雜雜亂的忙碌聲里，在發(fā)出的亂嘈嘈的聲音包圍下，只顧聚精會神地玩自己的半截子白爪下的玩物。

    明笑了。這是個指揮所呀。他似乎又要犯自以為是的毛病。

    要打仗了，真要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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