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陣子，杜鵑回請文竹喝茶，地點還是“緣分天空”，說那氛圍好，離她醫(yī)院也不遠。文竹如約而至。

    “你哪高挑的女同事呢？”文竹挪了挪不適應(yīng)的位置問道。

    “有事?！?br/>
    “你哪光頭攝影大師呢？”

    “攝影?！?br/>
    兩人會意地一笑，過濾掉了身邊的干擾，好像那兩人是包袱似的。

    “我今天是還書的。”杜鵑從挎包里翻出那本《圍城》。

    “不還也沒關(guān)系。兩本書在一起挺好的。”一出口，文竹就后悔。

    “你翻了我的抽屜？”

    “我如實地匯報，是無意中看到的。那抽屜虛著，兩本書挺友好地躺在一起，旁邊還有二枚硬幣，就這么簡單?！?br/>
    “云是何方佳人？”

    “大學(xué)同學(xué)。”

    “為何要送你書呀？”

    “這個。。。。。。這個。。。。。。也許是好奇，也許是同學(xué)一場吧，也許。。。。。?！?br/>
    “也許是她對你有意。”杜鵑邊說邊咯咯地笑。

    婚后董梅也為這個問題糾纏過，也許女人天生就是一個醋壇子，即使打翻了也要蓋過其它的醋味。適當(dāng)?shù)拇孜队欣谀腥说慕】岛妥孕拧?br/>
    風(fēng)曉云是文竹大學(xué)同學(xué)，一直暗戀著文竹，本想畢業(yè)時向他表達的。恰巧董梅來到文竹身邊，連表達的機會都沒了，氣得就托人送了這本《圍城》給文竹，就跟著愛她的人去了新疆。文竹拿著這本書，除了有點詫異，別無感覺。

    前年，風(fēng)曉云夫婦倆出差至龍城，文竹宴請了他們，甚至跟董梅戲言，一本書用一頓大餐去還是不是虧了點。董梅說，不虧，平息了我心中的風(fēng)波。弄得文竹很是惶恐，不知真假。當(dāng)然這些出入文竹不會說與杜鵑聽。

    “那你有意送本書給我試試，讓我重溫一下是不是那樣的感受？”

    “想得美，此情已遠不可憶。不過我與揚州還是挺有緣的，我去過幾次。那時我男朋友在揚州商學(xué)院念書，跟你年齡應(yīng)該相仿，也是九五年畢業(yè)的。

    “記得最后一次去揚州是九五年的五月底，火車上遇到一個女孩，也是去揚州會男友，我們聊得很有緣。本來我們是一起到揚州的，有同學(xué)約我到鎮(zhèn)江玩，我提前下了車，與那女孩互留了電話，結(jié)果不小心那號碼紙洗衣服時洗爛了。

    “為此我一直耿耿于懷。那女孩說好聯(lián)系我的，也沒音訊。呵呵，我說這些干嗎？一轉(zhuǎn)眼快十年了?！倍霹N不竟感慨萬端。

    “也許那女孩也跟你一樣，也把電話號碼洗爛了。對了，你男朋友叫什么？也許我還認(rèn)識呢？那時我們跟商院老鄉(xiāng)聯(lián)系過，還踢過一場球呢?！?br/>
    “對，他喜歡足球，叫陸青松?！?br/>
    文竹沒注意杜鵑的聲調(diào)，也沒注意她的眼圈，只有“陸青松”三個字在腦海里像鷹一樣盤旋，有沒有相匹配的容顏。

    文竹剎那憶起一件事，那次足球踢得相當(dāng)激烈，雙方差點打了起來，是一個長相跟自己很像的人出來及時制止了爭端，事態(tài)才沒有惡化。何向東還說，文竹，那家伙簡直就是你的孿生兄弟。文竹這才記起他的大名，叫陸青松。想不到他是杜鵑的男朋友。

    “陸青松，有一面之緣，跟我身高相差無幾，我同學(xué)說是我的替身。他現(xiàn)在怎么樣？”

    “他在天堂那邊挺好的?！倍霹N抽咽著說。

    天堂？文竹知道這下闖禍了，惹起她的傷心事了，好端端的怎么會去天堂呢？說什么替身呀，難道我是天堂哪一位的替身。

    再看杜鵑，淚流滿面，輕輕抽泣，鮮艷的衣服也在顫動。文竹把面紙遞了過去。過了一會兒，杜鵑控制了情緒，擦了擦淚。也許淚過后的杜鵑更動人，就像那雨后的梨花，更需要人憐。

    “失態(tài)了，讓你見笑了。其實我活潑的外表掩蓋了我脆弱的內(nèi)心?！?br/>
    “你是性情中人，像那芙蓉，天然去雕飾，不必自責(zé)。倒是我，勾起了你的往昔?！?br/>
    “小時候，我家離鐵路旁不遠。我常常坐在不遠處，看那飛馳的火車來來去去，總感覺長長的車廂里載的是我的夢想。人在旅途，車在軌道，前方永遠是誘惑。

    “沒火車的時候我也會迎著風(fēng)張開雙臂沿著鐵軌向前走，锃亮锃亮的鐵軌一直往前延伸，延伸到遠方，我總覺得我的夢想在遠方，可惜陪我的人已消亡。”

    最濃的茶也化不開心中的那份痛。傾訴有時不是一件壞事，文竹怕她再哭鼻子，提前準(zhǔn)備好了面紙。

    杜鵑見了，苦笑道：“我是矯情，但不是水做的。我跟青松是初中同學(xué)，待我衛(wèi)校畢業(yè)他進大學(xué)時我們確立了戀愛關(guān)系。本來約好九六年正月初八辦酒的，喜帖都散了。

    “可元旦前夕，青松出事了。他跟他最好的同學(xué)陸柏松從浙江駕車出差回來，晚上陪客戶喝了酒，陸柏松說明日回，青松不依，說要早點回來陪我。他頭有點暈，陸柏松開的車。在宜興路段時，剎車失靈，陸柏松跳車受傷，而我老公在副駕駛睡著了，可想那災(zāi)難是毀滅性的。

    “待我跟阿公阿婆趕至?xí)r，他躺在醫(yī)院奄奄一息，兩眼看著天花板，在等候著什么。我緊緊握著他的手，告訴他要堅持，并說我懷了他的血脈。他含著淚水用盡全力只說了三個字：‘陸柏松。’撒手西去。死不瞑目的雙眼盯著天花板，好像含了冤似的。

    “陸柏松在另外的病床上自責(zé)不已。我跟阿公阿婆哭的昏天暗地，死去活來。阿公阿婆是老來得子，一個廠剛剛移交給青松，現(xiàn)在白發(fā)送黑發(fā)，無限悲來。

    “我更是靈魂出竅，米飯不進，要不是陸松柏和我父母的勸慰，我也想一死了之，青松黃泉路上好有個照應(yīng)。

    “待我清醒后，才知尋死是最懦弱的表現(xiàn)。不管是男是女，即使是怪胎，我也要生下青松的骨肉，扶養(yǎng)成人，讓陸家后繼有人，也許那樣才是對青松最好的交待。

    “其實青松出事前，我做了好幾個相同的夢，夢見碧綠的青松給人用瀝青澆成黑松了，年青人誰會跟夢較真呢。是誰在夢中這么缺德呢？把青松給黑了呢。

    “青松去后，這個家就由陸柏松撐著。我抱著生是陸家人，死是陸家鬼的決心也不愿離去。

    “有人勸我改嫁，我說就是改天也不會改嫁，除非有人愿意倒插門，扶養(yǎng)我阿公阿婆及我肚里的小人，而且小人一定得姓陸。還真有人愿意承擔(dān)這個責(zé)任，他就是青松最好的哥們陸柏松。

    “陸柏松，湖南人，山溝里出來的窮書生。家里一年就幾百元收入，為了供他上學(xué)，家里欠了一屁股債。他是青松大學(xué)同班同學(xué)，住一個宿舍，身高相仿，名字也一字之差，兩人非常要好，以兄弟相稱。青松家有廠，出手又大方，常接濟陸柏松。畢業(yè)后更是帶他回龍城市進自家廠一起發(fā)展。

    “他想走完青松沒有走完的路。我和他的婚期如約進行，只是新郎官不是我的摯愛——青松。我對他一點也不了解，當(dāng)時心里除了感激沒有其它任何感情成分。

    “婚后他對我呵護有加，無雙出世后，視如已出，疼愛不已，對阿公阿婆加倍孝敬，公司也經(jīng)營得有條不紊。一家人感情融洽，和睦相處，就像一艘船行駛在正確的路線上。

    “五年后，阿公徹底放手，把廠子完全交給了陸柏松，法人代表也換成了他。想不到五年如一日愛我們的人愛上了賭，愛上賭，一世苦。

    “男人有錢就學(xué)壞，陸柏松沒有躲得過這個咒語，有時還去嫖娼。賭跟吸毒沒有本質(zhì)區(qū)別，只會越陷越深，我真擔(dān)心有一天會家破人亡，我如何向天堂的青松交待？

    “這樣一來，就是四年。他雖然對我女兒依然愛如故，我與他卻形同陌路，他對我阿公阿婆愛理不理。我阿公阿婆欲哭無淚，工廠還得我白發(fā)蒼蒼的老阿公親自去打理。

    “我只有忘情地工作，麻木著自己，忘卻什么。我怕回家，怕看見那張變形的臉，可我又不得不回家，因為家中有女兒跟阿公阿婆?！秶恰房戳撕枚啾?，卻擺脫不了婚姻的束縛，跳不出埋葬我生命和激情的火坑。

    “我想跟他離婚，卻怕別人恥笑，怕傷害無雙，怕他奪了家產(chǎn)，更怕有人說我欺侮外地人。我猶豫著度日，像在無望的船上，看不到邊。青松，我該怎么辦？”

    杜鵑無助的眼神緊緊盯著文竹，文竹醒了個神，杜鵑叫的是青松，不是自己。

    文竹仿佛給青松伏了身，起身走過去，輕輕撫摸著杜鵑的秀發(fā)，又抬起她的下巴，憐憫地說：“鵑，有我在，一切苦難都會過去的。”

    可事實上，文竹的屁股根本沒離開板凳，僅是意念而已，是文竹的還是青松的，當(dāng)事人文竹也說不清。

    女人的猶豫如浮萍，飄浮不定。在人動情的時候，也許語言的勸慰不如傾聽來得更有療效。就像那洪水，只要找到合理的出口泄洪，危險就解除了。

    杜鵑把文竹當(dāng)作出口，當(dāng)作朋友，當(dāng)作青松的替身。想不到她的命運如此多舛，在這種時候，文竹除了靜默，默聽（如果允許也會借個肩膀過去），就是拿著面紙守候，守候杜鵑的傾盆大雨?？墒撬e了，一個人痛到心碎哀到心死時是不會有眼淚流出的。

    文竹默默地陪她靜坐，等她喝了口茶，緩過神來，才開口道：“不怕我靠不住，把你悲慘的命運傳遍天下，到那時你就得記恨我一輩子了。”

    “第一眼見到你，就以為你是青松轉(zhuǎn)世，青松不是那樣的人?！?br/>
    “杜鵑，求你了，幫我早日脫掉替身這臭皮囊。演配角還行，做替身還真不行?！?br/>
    “那要看你表現(xiàn)了?！倍霹N的笑比花還燦爛，大概悲傷已經(jīng)掉在人生的前一個站臺了。

    “看我表現(xiàn)？小時候是三好生，在單位是先進個人工作者，在家是模范丈夫。”

    “那是你個人榮譽，與我不沾邊。”

    “哪我?guī)湍愕贡璋?？?br/>
    “我會倒?！?br/>
    “哪我?guī)湍惆崦簹猓俊?br/>
    “我家是天然氣。”

    “哪我陪你去看一場電影吧？”話一出口，文竹就懊悔了，什么話不好編，偏要說看電影，那不是自投羅網(wǎng)嗎？

    “一場不夠?！?br/>
    嚇得文竹不敢接話，怕一承諾就給人捆綁了，沒了自由。

    “文竹，我跟你開玩笑的。是不是嚇著了，生氣了？”

    “沒有，沒有。我是想‘看電影’跟‘替身’哪個更重要?！蔽闹翊蝰R虎眼。

    “你說哪個更重要？”

    “其實都不重要，只要你開心才是最重要?！?br/>
    “為什么會這么想？”

    “因為你已經(jīng)把我當(dāng)成朋友了，我怎么可以有外人之想呢？為你開心義不容辭！”

    想不到這一句話，就把杜鵑的晶瑩淚花引起來了，文竹又慌了神，趕緊扯面紙。

    “不要，這是幸福的淚水，得留著。”

    “那趁著幸福我們?nèi)タ措娪鞍?？?br/>
    “不要了，文竹。回去向小天羽問好。謝謝你?！?br/>
    文竹心想，為了家庭和睦問好還是免了罷，只是謝謝兩字重得讓人有點還不起。杜鵑如同名的花兒一樣艷，性格有時像，有時更像丁香，眉間有一種憂郁在流淌，心中有一種脆弱在彷徨，善良卻像花香一樣彌漫。

    有一段時間，文竹常做著相同的一個夢：一個弱小的姑娘背著沉重的行囊沿著锃亮的鐵軌獨自奔向遠方，遠方是黑壓壓的森林。一雙無助的眼睛，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臉。

    四月底，文竹去市里辦公，回時下起了雨，文竹便在屋檐下躲雨。瞥見馬路對面的公園里有幾株丁香花開放，因為風(fēng)雨，迷蒙一片，不得近觀，但它的搖擺在風(fēng)雨中還是清晰可見的。

    有一時，文竹覺得搖擺的不是丁香，而是杜鵑。觸景生情，文竹情不自禁地給杜鵑發(fā)了個短信：“想你的時候下雨/下雨的時候想你/你是綻放的丁香/我深情地凝望//我多想靠近你的身旁/卻又怕世俗的目光/我在雨中張望/張望雨中的丁香/憂郁地開放?！?br/>
    心里無一絲曖昧和歪念，可后來東晟說，怎么讀都有曖昧和雜念，文竹無語。千人千義，這就是中國詩詞的魅力。

    杜鵑回的很快：“我的筆名就叫丁香，你怎么知道的？還說不是青松轉(zhuǎn)世呢？這筆名只有他一人知。不過這首小詩我喜歡?！?br/>
    文竹無奈地看著天，回了這樣一條短信：“如果這個世上真的有上帝，哪我就承認(rèn)我是青松轉(zhuǎn)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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