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監(jiān)獄里見到熟人,宛籽的感覺是分裂的。
回程路上,一路恍惚。
“青庭他……是蟲族人?”宛籽小聲問萊格修斯。這實在太刷新她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了,蟲族不應(yīng)該是那一堆黏糊糊的惡心怪物么,青庭他怎么看都是一個人形高等智慧生物啊。而且……宛籽想到了人魚“尾巴”身上攜帶的感染了破軍的病毒,這件事恐怕跟青庭是脫不了干系了。
萊格修斯道:“他是蟲族的高等血統(tǒng)?!?br/>
高等血統(tǒng)?宛籽回味了一會兒終于梳理通了邏輯。大概和帝國一樣,貴族與平民從身體外觀到能力素質(zhì)都有不同吧。上次萊格修斯在荒廢星球上遇到的蟲怪們,和在宇宙中開飛船的蟲族當然不可能是同一種生物,不然以伊克斯佩特的軍事實力和科技實力,怎么可能和一堆蒼蠅爬蟲僵持這么多年呢?
其實地球人也分三五六等,只不過比不來這幫外星人這樣分得粗暴。
回想起青庭滿身是血的樣子,宛籽猶豫問:“帝國會怎么處置他呢?”
萊格修斯:“交給亞瑟實驗?!?br/>
宛籽:……
這真是一個凄慘的故事。
*
飛行器穩(wěn)速前行著,巍峨的赫利俄斯宮漸漸出現(xiàn)在了地平線的盡頭。
宛籽這一次回到這里的心情和以往都不一樣,這些天來的種種狗血事件仿佛是做夢。宛籽試探著觸碰到了萊格修斯的手,小心握住,還是甩不脫心里的匪夷所思:真的、真的走到了這一步了嗎?
萊格修斯目光訝異,短短一瞬間后垂下了眼睫,嘴角卻是上揚的。
飛行器劃過天際,穩(wěn)穩(wěn)降落在赫利俄斯宮。
艙門開啟,喧鬧的聲音一下子涌入。
赫利俄斯宮外的廣場上聚集了數(shù)不清的人群,每個人都盛裝出席,焦灼的目光緊緊鎖住飛行器上的萊格修斯和宛籽。雖然就在不久之前,萊格修斯殿下攜王妃以健康的形態(tài)走出療養(yǎng)院的視訊已經(jīng)傳播到每一個角落,然而真真切切地看到卻還是讓每個人的心虛激蕩、激素上升!
宛籽仍然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她原本以為剛才的陣仗已經(jīng)是盛況空前了,沒想到更夸張的在后頭……
“只是儀式需要,不用緊張?!比R格修斯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宛籽一不小心被看破了心里的局促,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跟著他一步踏出飛行器。
她聞到了一股幽幽的香味,四下尋找,忽然發(fā)現(xiàn)古老的赫利俄斯宮城墻上居然爬滿了荊棘。闊葉的荊棘蔓繞綿延,頂端開出了艷麗的藍色花朵,奇異的香味就是從花朵里飄散出來的。
宛籽邁過石階,裙擺不小心觸碰到了其中一朵,那花忽然伸出了長長的藤蔓勾住宛籽的腳,幾片綠葉倏地貼上花骨朵,就像是捧著大腦袋似的搖擺舞動起來。
宛籽:……
“歡迎元帥歸程。”人群中,一個纖細的身影走到了宛籽面前,微笑道,“禮服已經(jīng)準備好了,宛籽,我們?nèi)ピ囋???br/>
薇妮?
美麗的薇妮身后屁顛屁顛竄出一只健壯的少將:“喲,地球人,沒想到真的能看到這一天啊哈哈哈,亞瑟說這叫‘老樹開花’,不過在你們地球文化里面雄性特別晚結(jié)婚為什么要開花?”
宛籽:……
薇妮憋笑,扯過宛籽的手,帶她進入赫利俄斯宮。
*
伊克斯佩特的禮服,宛籽不久之前就已經(jīng)見識過,繁復(fù)而又精致,如同中世紀的歐洲宮廷名媛。只不過好看歸好看,當宛籽真正地把那一件禮服穿上時,感覺自己已經(jīng)變成了一顆移動的球。
禮服上一層層點綴著花枝,蓬松的裙擺與流蘇交纏,袖擺裙擺上鑲嵌著無數(shù)顏色各異的寶石,瘦小的宛籽被裹在厚重的禮服里面,如同小女孩的公主娃娃。
宛籽試著走了兩步,哭喪臉看薇妮:“這個花是城墻外面的那種?”為什么這個戰(zhàn)斗民族會有這樣的審美?。?!
薇妮溫柔道:“蘭多羅納花朵,象征著頑強的生命與不歇的戰(zhàn)斗,是帝國精神的象征,帝國所有的重要議程上都有它,就連破軍號身上也有蘭多羅納圖騰呀?!鞭蹦菸孀煨?,“而且,蘭多羅納花朵總能喚醒戰(zhàn)士們的熱情。”
誒……?
宛籽一時回想不起來是否在破軍上看過它,她艱難地提起纏滿花枝的裙擺:“走路困難。”
薇妮輕笑:“設(shè)計師似乎是按照帝國女性的尺寸設(shè)計了裙擺厚度……”
宛籽:……
的確,伊克斯佩特星上所有的雌性幾乎身高都比較高,就連薇妮這樣的非戰(zhàn)斗型女性的身高也和地球男人差不多。就是因為有這樣的身高和體型,繁雜厚重的禮服把巧妙地勾勒出她們纖長優(yōu)美的身材,走路行動優(yōu)雅生姿。而作為地球人的宛籽,就算尺寸上已經(jīng)是量身定做了,然而多層繁復(fù)的設(shè)計卻讓她行動十分不便。
——看起來就像是個bjd娃娃。
滾動的球。
“很可愛呀?!鞭蹦轀厝嵴f。
宛籽望著薇妮凹凸有致的身形,目光集中在胸部,深深嘆了一口氣。
凹凸有致的外星雌性怎么可能明白東方小品種地球人的悲哀的呢?
“元帥?!鞭蹦莸哪抗庠竭^宛籽,飄向前方。
宛籽跟隨著薇妮的目光,發(fā)現(xiàn)萊格修斯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不遠處。
他已經(jīng)換好了行裝,原本就秀場的身軀被黑色的禮服勾勒出流暢的線條,金色的長發(fā)被簡單束起,露出瘦削白皙的脖頸,連平??雌饋砝涞哪抗舛硷@得格外優(yōu)雅。
宛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jīng)臉紅到了耳根,熱乎乎的感覺已經(jīng)蔓延到了鼻尖。
“那個……禮服是不是不太合適……”宛籽低下頭,局促得想鉆地縫。
萊格修斯緩步到她身旁,并不答話。
宛籽拽裙擺走動幾步:“你看,走路很不方便。”
萊格修斯的目光落在她的側(cè)臉上,微微出神。
宛籽小心拋出心思:“不合身又不方便,所以我能不能……不出去?。俊?br/>
“不是。”萊格修斯淡道。
“……???”
宛籽還沒反應(yīng)過來,手腕就被萊格修斯握在了手里。她跟著他踉踉蹌蹌朝前走,狼狽回頭,卻看見薇妮一個人躲在角落偷笑。
不是……不是什么?
宛籽后知后覺地想著萊格修斯精簡的答復(fù)是針對上上個問題的。
薇妮目送帝國的元帥帶著小小的地球人走過漫長的過廊,笑意漸漸攀爬上臉頰。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那樣溫柔而又笨拙的目光,青澀得像是回到了許多年前,那個從軍校畢業(yè)的績優(yōu)生年代。數(shù)百年時光匆匆而過,
這樣的答復(fù)對不善言辭的元帥來說已經(jīng)是極限了吧。
不是不合身。
……很漂亮。
*
赫利俄斯宮,盛大的宴會已經(jīng)開始。宛籽跟在萊格修斯身后走過熟悉的過廊,才發(fā)現(xiàn)剛才還只是在外墻出現(xiàn)的蘭多羅納花已經(jīng)攀巖到了室內(nèi),在過廊上開出鮮艷的藍色花朵。赫利俄斯宮已經(jīng)非常古老,墻面上留有著細碎的裂縫,花枝沿著裂縫蔓延滋長,如同整座古堡有了生命一樣。
過廊的盡頭是宴會現(xiàn)場,宛籽知道在那兒一定聚集了伊克斯佩特所有的軍政首腦,所有人都在等待著見證“星輝”計劃的最終環(huán)節(jié)。這無疑是帝國幾千年來最為關(guān)鍵的時刻,而對于她本人來說……這是作為地球女性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生旅程。
她停下腳步。
萊格修斯回頭,投來疑惑的目光。
宛籽覺得老臉又有點發(fā)燙,強忍住矯情的自我唾棄,低聲問:“那個……你愛我嗎?”
雖然地球已經(jīng)滅亡了。
雖然所有的親人,所有的朋友,所有記憶中熟悉的實物都已經(jīng)隨著隕石雨化為了宇宙中的塵埃。
可是,她還活著。
她不知道該如何向萊格修斯表達她的情感,不可否認,她被的確青庭的話語震懾到。生命的綿延需要情感的尊嚴,她期盼著能獲得一份有愛情的婚姻,一份地球人在伊克斯佩特星上的生命的綿延,而不是冷冰冰的“星輝計劃”。
*
無數(shù)媒體已經(jīng)在會場門口等候,全星系的帝國子民都看到高大堅毅的萊格修斯元帥帶著他的地球人未婚妻進入宴場。人群推推嚷嚷,有人低聲問出聲:“所有人是不是都忘了元帥剛剛參與了暗殺蟲族外交團行動難道不應(yīng)該追罰嗎……唔嗷——”那人,被隔壁記者一拳揍到了地上,伸腳踩住。
宛籽抱頭逃離了媒體區(qū),終于喘過氣來。
會場上,所有的人都自動讓出一條過道,帝國皇帝正微笑著坐在會場的盡頭。
這是宛籽第二次見到帝國的皇帝。他端坐在會場盡頭的高座上,臉色比上次見到時還要蒼白,溫和的目光掃過萊格修斯,最終落在了宛籽的臉上。
“萊格修斯,宛籽。”
宛籽止不住戰(zhàn)栗了下,不敢看他的眼睛。她還記得的,上一次就是因為盯著他的眼睛,后來的思維就再也沒有清晰過。誰知道這些外星人有什么催眠的特異功能呢?
“陛下。”萊格修斯俯身行禮。
宛籽傻傻站著,半晌才跟著萊格修斯的動作,笨拙地學(xué)他行禮。
懷恩微微笑起來,手指在虛空中劃點了幾道。他身下的座椅騰空而起,載著他徐徐地移動到了萊格修斯與宛籽身前。他說:“伊克斯佩特帝國建國距今已有四千年,我很高興能夠見證這一段歷程,它無疑將成為帝國歷史上最為榮耀的光輝歷史?!?br/>
場上寂靜一片,懷恩的身影與聲音透過所有的資訊傳播載體,傳播到星系的每一個角落。
宛籽不想看到他的眼睛,一直埋著頭裝烏龜,直到聽見了很輕的一聲“來,伸手”。
她懵懂伸出手,隨即聽見“吧嗒”一聲。
她的手腕上多出了一個精致的手鐲。
手鐲頭鑲嵌著晶瑩璀璨的寶石,看起來是金屬質(zhì)地,卻輕得好像不存在。她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終于確定那真的不是一個投影。
……這是?
“來自地球的美麗女性,我以伊克斯佩特帝國君主的身份,賜予你伊克斯家族的榮耀。從今天起,你將以帝國親王王妃的身份,成為伊克斯家族的一員。”
伊克斯家族……的一員?
現(xiàn)場寂靜一片,片刻過后爆發(fā)熱烈的歡呼!
宛籽的耳朵有點刺痛,聲浪中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被歪曲了原來的形狀。她看見萊格修斯的眼里噙著一點光澤,在這鼎沸的宴場里面沁人心脾的涼。
萊格修斯俯身:“我并不是一定需要遵從‘星輝’計劃。”
他說:“只是因為是你?!?br/>
只是因為是你。
宛籽心頭的巨石忽然分崩離析。
是啊,歸根到底,不過是想聽這一句話。
不是因為星輝計劃,僅僅是因為她是宛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