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店老板夸張的表情里寫著大寫的“不是吧……”三個字,他看了我著實許久,竟然一顫一顫地苦笑起來,露出帶著血絲的牙齦道:“怎么哪哪兒都是你啊……”
“再瞅!”我拎起鋼管作勢再打。
“別打別打!別打……你們,你們回來,是為了她?”他指指郭芓蕎。
“廢話!”
“那誰……去給她松綁!趕緊的!”他指著郭芓蕎左近的一個小嘍啰喊道。
“別動!”我吼那小嘍啰,“誰他媽都別動!”
我掏出手機,先是慶幸一下群架中并沒有損壞我這四千大洋的玩意,而后打開相機,給五花大綁了的郭芓蕎拍了多張照片留作證據(jù)。我蹲下來,問那夜店老板:“都說不打不相識,咱倆干了兩場了,我還不知道你叫啥?”
他擦擦嘴角的帶著血絲的口水,說:“李……李亞軍?!?br/>
“亞軍?哈哈,那我豈不是梅開二度、兩次奪冠了?”我用手機拍拍李亞軍的臉說,“咱們報警吧?”
“報警?”
“嗯,報警!”我嘴上說著,手上當機立斷按下了110,迅速撥通。
嘟……嘟……
李亞軍的眼睛飛速地轉(zhuǎn)了又轉(zhuǎn),突然伸手按住我的手機,在撥通后的一秒,按下了掛斷鍵。
我知他不敢讓警察來,畢竟他私自拘禁毆打郭芓蕎,罪過可大了呢,但故意問道:“嗯?為啥不讓我報警?”
李亞軍哭喪著臉說道:“算了算了,今天晚上我認了。”
我道:“認慫了?”
“……認慫了!”
“好!給她松綁!”
“給她松綁!”
“我他媽讓你去!”
“我去我去!”
李亞軍半爬半走來到郭芓蕎身邊,郭芓蕎激忿填膺地死死瞪著李亞軍,眼眶里依稀還含著淚水。我瞧著不忍,一腳踹在李亞軍屁股上道:“鞠躬!道歉!”
李亞軍哪敢跟我手中的鋼管頂撞,老老實實地站在郭芓蕎面前,腦袋彎至膝蓋地鞠了三個躬,說了三聲對不起。而后麻利地為郭芓蕎松了綁。郭芓蕎解脫以后,手心撫摸著手腕腳腕上的淤腫和傷痕,眼眶里包著淚水,卻是強忍著不讓它們流出來。
“芓蕎,你怎么樣?”
郭芓蕎憂傷但又感激地看了看我,卻又把頭撇在一邊,輕輕搖了搖,而后默然站起,去了一旁的更衣室。
我回過頭來對李亞軍說:“看看你的兄弟死傷怎樣?要不要送醫(yī)院?完事了過來跟我說話?!?br/>
我尋了幾把椅子,和周吳鄭王一起坐了,只是手里的鋼管還不敢就此放下。那李亞軍依言檢查小嘍啰們傷勢,眼睛卻鼓溜溜地轉(zhuǎn),暗里給他們使眼色。
我心知這李亞軍挨了打,咽不下這口氣,按他在“殘缺”里逼魏航連吹兩瓶洋酒的做派,肯定不會就此作罷,定然還想叫人,包圍報復。事情到了這般地步,該收收場了,否則弄大的話,跟一些地痞流氓們糾纏不清,我們幾個今晚殘廢報銷不說,郭芓蕎以后還怎么在彭州工作生活?
我用鋼管敲敲一張空椅子,喊李亞軍來坐。
“坐吧,咱倆聊聊?!?br/>
李亞軍配合地坐了,臉上表情自然、眼神平和,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也許十分鐘,我想,幾輛載滿人和兵器的車子就會來到夜店門外,將我們合攏包圍吧……
我不敢再耽擱,問道:“李亞軍,這店你開沒多久吧?”
“嗯?!?br/>
“在‘殘缺’玩得開心,想自己也整一家?”
“嗯。”
“咋不整酒吧,整成迪吧了呢?”
李亞軍不答,倒是想了想,問道:“魏航他們,怎么不在‘殘缺’駐唱了呢?”
我同樣答非所問:“彭州為什么沒有樂隊現(xiàn)場駐唱的酒吧,你想過沒有?”
“那還用說,”李亞軍冷哼一聲,“城小,人少,不賺錢唄?!?br/>
“八十萬人口,成都的衛(wèi)星城里排第三,怎么能說人少呢?人口基數(shù)夠,喜歡樂隊、喜歡喝酒的年輕人,應該同樣不少的!我告訴你原因:第一,場子定位不準、宣傳不夠,第二,樂隊不夠?qū)I(yè)!你說對不對?”
李亞軍又不做聲,自己點了支煙。他下意識地看了看手表,似乎是在估計著援軍到來的時間。
我心里著實有些急了,瞥了一眼周吳鄭王,四個老東西茍延殘喘正處于半休眠狀態(tài),再戰(zhàn)一場是絕不可能了。眼下,只能在李亞軍身上,尋求突破!
“李亞軍,迪廳有啥意思,想不想開樂隊酒吧!我是說,真正的樂隊酒吧,就像‘殘缺’那樣的,真正的樂隊,就像魏航、崽崽、小廝、尕龍,都認識吧?還有我,‘三兒’!”
李亞軍常在“殘缺”混,自己還曾上臺獻唱,盡管唱得難聽,但看他的樣子,應該是個喜歡樂隊現(xiàn)場演奏的家伙。我自亮出“三兒”的身份,說出這話,他很快聽明白了是什么意思,魚兒上鉤,有些不置信地說道:“你有什么想法?”
“你出場地、我出樂隊,合作?!蔽易焐先缡钦f著,腦海里卻浮現(xiàn)出那“云霧山莊”上品茶的片刻,王瑜空手套白狼似的跟老板趙議新談“合作”,三言兩語,便說動了趙議新,考慮將他那精心打造的旅游基地,借給王瑜的員工做職工宿舍。那綠樹環(huán)抱、云霧繚繞的峰頂觀景臺上,王瑜像極了一個指點江山的俠客……
我不禁像那時的王瑜一樣,泰然坐定、放眼環(huán)視……入眼卻盡是些妝鏡衣架、梳子發(fā)卡、口紅眼影、內(nèi)衣胸罩……我竟被自己逗笑了。
但李亞軍似乎真有些激動了,他睜大眼睛說道:“你出樂隊?真的嗎?是……是魏航他們嗎?”
我含笑點頭。
李亞軍從椅上坐了起來,忍不住顛了幾步,抬頭又問:“你誑我的吧!你都知道,彭州的音樂酒吧經(jīng)營起來有多困難,魏航他們,能愿意來?”
“魏航他們……魏航他們……你他媽就知道個魏航!”我用鋼管指指自己的胸口,道,“我!‘三兒’!你正在跟樂隊成員談話,明白嗎?”
“不對!不對不對,你還沒告訴我,魏航為啥不在‘殘缺’干了?哦……我明白了,是不是你們樂隊生存不下去了,你在這哄我呢,讓我還以為是撿了個大便宜,其實是你給你們樂隊找了個便宜的駐場,是不是!啊?”
我像《鹿鼎記》中謊言即將被識破之時的韋小寶一樣,突然仰頭哈哈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直笑得李亞軍一臉懵逼,自己開始懷疑自己,這才問道:“知道‘殘缺’的老板現(xiàn)在是誰不?”
“花……花逝???”
“花你大爺!好好打聽打聽再說話吧……‘殘缺’轉(zhuǎn)讓了,花逝不干了。魏航是個認主的人,只有他認可的老板,他才肯為他真心付出?!蔽疫@話一半真一半假,魏航那家伙有錢掙就行,要不是那肇可可自作主張,他又怎會離開‘殘缺’呢,又何來認主之說呢……但我如是說,反而將樂隊的逼格拔高了個檔次,由不得李亞軍不信。
李亞軍啊了一聲,尷尬地想了想,眼珠子又咕嚕嚕轉(zhuǎn)了幾轉(zhuǎn),問:“那,你有辦法攬來客人嗎?”
“廢什么話!酒香不怕巷子深,我們樂隊來了,你這家破店,就是‘殘缺’第二號了!”
李亞軍來回踱步,最后問道:“改成音樂酒吧,以前迪廳的客人,不就都流失了?我還得改裝修、拆舞池……”
我忍不住失望搖頭,道:“就你這點腦子,還他媽開店!晚上七點半到九點半,兩個小時,樂隊表演,九點半以后,迪廳蹦迪!一個晚上,兩個主題,喜歡演奏和喜歡蹦迪的,兩撥客人都覺得新鮮!都會從吃過晚飯一直玩到凌晨!想想看,你的啤酒,是不是得用集裝箱來進貨?”
李亞軍大腿一拍,指著我道:“你別騙我??!我我我……”他急掏出手機,吼了句“叫他們別來了、哎呀別來了別來了!”
末了,他腆著臉湊近我,道:“能現(xiàn)在給魏航打個電話不?”
……
走出夜店之時,我的額上兀自帶著緊張滲出而未蒸干的汗珠。但畢竟,我們成功地走出來了。周吳鄭王四個互相攙扶著,鄭滿倉叫來了尕丫頭,照顧著憔悴的郭芓蕎。一行七人,來到夜市的諸葛烤魚攤子,叫了烤魚花生毛豆,啟開成箱的啤酒,痛痛快快地喝上了。
原本郭芓蕎情緒低落,不愿同來,但尕丫頭纏住了她,又禁不住我們幾個一陣勸說,終于同意前來。初時還有些驚恐過后的戰(zhàn)栗不安,但放松下來后,喝了兩杯啤酒,又架不住我和四個老東西一陣逗笑,終于雨過天晴,露出了笑容。
酒過三巡,主菜依次上齊,除了尕丫頭喝唯怡豆奶,我給其余各位斟滿了酒,高舉起一杯,道:“請各位做個見證,我陸鳴,今晚拜周虎大哥為師,師傅在上,請受徒弟一拜!”
這些體面客套的玩意,我已然能夠做到同尊嚴臉面互相剝離,因為臉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做事當做到位,做不到位不如不做。我扯開自己的座椅,對著身旁坐定的周虎,撲通一聲,直接跪在了污油殘物鋪遍了的地下,向前撲倒,作勢要磕三個響頭。
周虎急將我扶起,他那渾厚的力量令我無法繼續(xù)磕下去半寸,僵了一陣,我終于站起,連干了三大杯酒,以示誠意。
周虎卻用從未見過的神態(tài)對我誠懇說道:“哎呀陸鳴,是做哥哥的不好嘛……我們四個老家伙,沒少欺負你,你別記恨我們,才好嘛!那個……二民!滿倉!王順!以后都要對我徒弟好點,聽見沒有!”
這夜,我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場架,卻得了兩件收獲,一是和周虎化仇為親,二是跟那夜店老板李亞軍意外地談成了合作,正所謂不打不相識。此外,我還為魏航尋到了新的駐唱地點,想到樂隊又能兄弟歡聚,且就在這離我上班不遠的彭州……以后,定然每晚笙簫、夜夜狂歡了,想想便覺開心異常。
我看了看一旁默不作聲的郭芓蕎,忽而想起她為了汪銘跳夜場舞蹈的事……心中一陣翻涌,忽而想到個很好的主意,于是輕輕問她:“芓蕎,以后別去夜店駐跳了好嗎?真的不安全!我有個更好的辦法,能讓你既輕松、又能賺到錢?!?br/>
郭芓蕎抬起頭來看了看我,滿是傷痕的臉蛋令我一陣痛心。
但她充滿期待地說道:“是什么辦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