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別月
藍不道垂眸正襟危坐在案后,案上放著一把寶劍。此劍名為滌塵,是名揚天下的一品靈器。另外還有幾張薄薄的面具,以及一些行路必備的用品。
一向看上去沒個正形的醫(yī)魔,此刻看上去若有所思,難得的表現(xiàn)出幾分深沉。
他在等人。
門上傳來叩擊聲。
“進?!彼{不道抬眼道。
司空月走進房內(nèi),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禮,正要開口,便聽藍不道問:“司空月,你,是要走了嗎?”
司空月微怔,看向藍不道,不過并未解釋什么,只是恭聲答道:“是,谷主?!?br/>
“那你可否告訴我,你為什么突然決定離開?”藍不道盯著司空月的眼睛又問。
司空月垂下眼簾,避開藍不道的目光,再次施禮,沉一沉,然后答到:“晚輩傷勢已無大礙,不宜在此久留,所以拜別前輩。前輩救命之恩,收留之情,容晚輩以后再報?!?br/>
藍不道深深望了她一眼,好象并不意外她的說辭,也沒有再多說什么,也沒有詢問她有什么打算。
只是拿起案上的劍,用手拔劍出鞘,寒光如電,森森逼人,司空月站在幾步之外,尤被這道寒氣激得不由打個冷戰(zhàn)。
藍不道還劍入鞘,遞給司空月:“你可識得此劍?
司空月畢恭畢敬地接過,細細打量一下,見此劍劍鞘外形古樸,通體墨黑,手感沉重,上面飾以云紋,微微一轉(zhuǎn),隱隱閃著暗金色的光。拔出一截,寒氣撲面襲來,吹得人發(fā)絲欲動,不由訝然道:“此劍莫不是滌塵?”
“好眼力!”藍不道贊道。
“想不到你年紀輕輕,竟然識得此劍。”
“不敢,晚輩也是略有耳聞?!?br/>
據(jù)司空月所知,天下四大名劍,為滌塵,追風(fēng),破霧,蕩云,想不到今日得見滌塵,實乃三生有幸。
司空月雙手捧著滌塵,恭敬地交還藍不道。
藍不道卻未伸手接劍。
司空月不明所以,看向藍不道。藍不道說:“此劍也是我無意得來,我不是劍道門中人,留著并無大用,你既識得它,也算與它有緣,就送給你吧!你的佩劍不是被你師父收回去了嗎,正好拿去防身?!?br/>
司空月大驚,推辭道:“萬萬不可,無功不受祿,此劍如此名貴,晚輩實在受不起。如果前輩有心相助,借晚輩一柄凡鐵即可?!?br/>
滌塵名列天下四大名劍之首,多少劍道門人夢寐以求,能見上一眼已是難得的福氣,更別說擁有它。
這么大的人情,還不起,不能欠。
這藍不道還真是大手筆,這么珍貴的寶劍,說送人就送人,眉頭都未皺一下。
藍不道見司空月并未作假,她看著滌塵眼里只有驚嘆,沒有一絲一毫的貪婪。聽聞自己要贈劍,也沒有表現(xiàn)出欣喜若狂的興奮之情,不由心里對她更加贊賞。
這樣的人,在男子中尤不多見,何況女子。
“既然你這么說,那就當我借與你的好了。等將來你找回佩劍,或者再得別的寶劍,有了稱手兵器,屆時還與我便是?!?br/>
“晚輩還是不能接受?!彼究赵乱琅f不肯接受藍不道的好意。
此劍太過珍貴,萬一自己此行有什么不測,讓滌塵落入別人之手,如何向藍不道交待,又怎么對得起他慷慨相贈之情?就算惹惱了他,認為自己不知好歹,也萬萬不能接受。
見司空月仍是推辭不受,藍不道臉色一沉,佯怒道:“送你不收,借你不受,難道真的是怕醫(yī)魔的名號污了你的名聲不成?還是藍某高攀不起你這正道俠士!”
司空月心中暗自苦笑,如今自己哪里還能算得上正道俠士?自從誅惡臺上被司空門公開以弒師罪名審判,她司空月早已成了劍道門百家的公敵,誰還會承認她是正道中人?
司空月惶然道:“前輩何出此言,莫說前輩與我有救命之恩,單憑這些時日所見,前輩絕非邪惡之人,比起那些自稱名門正道的偽君子,更是如云泥之差。晚輩對前輩只有敬仰,何曾輕視?”
藍不道哈哈大笑道:“既是如此,便莫要再推辭,否則就是瞧不起我!這劍于別人來講是萬金難求的一品靈器,于我來說并不算什么稀罕寶貝,隨便弄來個十支八支的不成問題?!?br/>
司空月聞聽此言,無可奈何,藍不道已經(jīng)這樣說了,無法再推辭,只能雙手接過滌塵,面色凝重地說:“多謝前輩,待晚輩事了,定當完璧歸趙?!?br/>
說罷,一揖到地。
她的破雪劍,被司空門收了回去,確實沒有兵器防身。此行兇險,本來打算走一步算一步,沒想到藍不道送她這么大一份禮。
藍不道滿意地看著司空月把滌塵劍掛在腰間,伸手拿起案上的一只黑色皮袋,從里面倒出幾張薄薄的半透明的東西,遞給司空月。
“這是……”司空月接在手里,軟軟的,輕輕的,非紗非帛,不知道是什么東西。
“這是傳說中的可以改頭換面的必備工具,你放心,是我用上好的香豬皮制成的,絕非人皮。你出谷前還是先易容改裝一下為好,免得惹了麻煩,無法脫身。一會我教你一些簡單的易容之術(shù)?!?br/>
司空月心中的感激之情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這個素昧平生的人,不僅救了自己,還細心地為自己打算了這么多。
她懷疑藍不道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然為什么替她考慮的這些,都是她正好萬分需要的?
可看藍不道的表情,又不像,應(yīng)該不會知道司空絕找上自己的事情。
司空月心下感激,無法言說。
在不塵谷這段日子里,除了云夜對自己百般照顧,就連藍不道也時不時插上一腳,加入她們中間,嘻哈玩鬧,一點沒有長輩的樣子。給這段短暫的時光,憑添了許多歡笑。
司空月何曾見過這種與長輩相處的方式?藍不道與云夜,亦師亦友,可以互相拆臺,互相揭短,互相取笑,卻讓人在這看似不合禮數(shù)的互動中,感受到濃濃的真情。
比起自己與司空玄相處時的壓抑氣氛,這種互動的方式更令她羨慕喜歡。
在不塵谷這段日子里,司空月感受到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溫暖與在乎。她知道,藍不道沒有拿自己當外人,雖然知道自己是女子,卻選擇忽略,讓她感覺對待她的態(tài)度只是看她這個人,無關(guān)男女,無關(guān)身份。
也許是為了不讓她尷尬,也許真的沒覺得她是女子。平日里更是當后輩關(guān)照,當子侄疼愛。所以,在司空月心中,已經(jīng)把這個讓世人聞風(fēng)喪膽的老人,當成了自己的父親一般。
她早已忘了父親的樣子,卻在心中無數(shù)次期望,如果自己能有這樣的父親,該有多好。
她感覺得到,這師徒二人是真心待她。這種關(guān)愛,在司空玄那里從來未曾得到過。
司空月自小便在司空門長大,據(jù)司空玄說,她是司空玄遠房親戚家的遺孤,因為體恤她小小年紀便無依無靠,所以才大發(fā)慈悲把她帶回司空門。司空玄從小耳提面命,叫她切不可忘記自己的養(yǎng)育之恩,一定要聽他的話。
司空月從懂事開始,便努力練功,拼命去達成司空玄的期望,不敢有半點懈怠,不敢有一絲違背。
她不知道,這么想獲得認可,是不是潛意識里也有能從司空玄那里獲得父親般疼愛的奢望。
只是這么多年,她的奢望永遠是奢望。就算做的再好再完美,也沒有得到夸獎,沒有憐惜,沒有鼓勵,有的只是越來越嚴格的標準,和永遠沒完沒了的下一個要求。
回顧這些年師徒相處的日子中,沒有一絲溫情,沒有一件值得感動的回憶。
她就象是一顆棋子,捏在司空玄手里,隨時放在對他有利的位置,也,隨時可以被丟棄。
教了司空月怎樣易容后,藍不道見天色不早,便把案上的包袱交給她。
“這里面是幾件換洗衣服與路上所需之物,你帶上吧?!?br/>
司空月深深地看了藍不道一眼,千言萬語化作一揖到地。
這份大恩太重,用語言無法言謝。如果自己此行能有歸日,再用行動報答吧。
拜完,不再推辭,接過包袱,轉(zhuǎn)過身頭也不回向外走去。
藍不道目送司空月走遠,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司空月此一去是為了什么。
司空絕的一縷殘魂飄進不塵谷,藍不道第一時間便察覺到了。
不塵谷籠罩在結(jié)界中,外面的惡靈邪祟正常情況下是無法進入的。因為里面司空月與司空絕的靈力同出一脈,借著羅魂咒的牽引,所以司空絕的殘魂才能無聲無息地進入谷中,不會被擋在外面,觸動結(jié)界,驚動里面的人。
司空絕的殘魂上怨氣太重,平常人察覺不到,但是修為高深之人,會嗅到那上面微弱的惡臭。以司空絕的修為,他當然知道這一點。所以當他進入無塵谷時,怕讓藍不道發(fā)現(xiàn),便藏身在茅廁的角落。借著茅坑里的糞便臭氣,掩蓋他的蹤跡。
只是他太小看藍不道了。藍不道如廁時便發(fā)現(xiàn)茅坑角落有邪物隱匿了。當時他并未出手收之,因為他想看看,這縷看上去就透著濃濃怨氣的殘魂是什么人,來此意欲何為,又是怎樣進來的。
他放出附魂蟲,守在茅廁外面,等著那只邪靈行動。
白天陽光下,那縷殘魂不敢有所行動,也近不了司空月的身。直到夜深人靜時,那縷殘魂才從茅坑底下飄出來。等候多時的附魂蟲無聲無息地附在那縷殘魂上面,跟著它進入留月軒,潛入司空月的夢境。
原來是司空絕那個老匹夫啊。此人是藍不道最不齒的幾個劍道門人之一,曾有過數(shù)面之緣。
雖然司空絕在人前總是正道俠士的模樣,但是他剛愎自用,為泄一己之私,常打著冠冕堂皇的正義旗號,行不光明正大之事。慣于一手遮天,對那些小門小派進行打壓。
劍道門百家懾于他的淫威之下,敢怒不敢言,還要賣力奉承討好。
司空絕恃強凌弱,對于藍不道,卻是十分忌憚。多次想套交情,均在藍不道徹底無視下訕訕打消念頭。
他藍不道再怎么沒朋友,也不屑于與這種偽君子結(jié)交。人,就算是真小人,起碼也算是壞得坦蕩蕩,比這種陰人強百倍。
通過司空月夢境中兩人的對話,事情的經(jīng)過藍不道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而且藍不道發(fā)現(xiàn),司空絕的殘魂之所以能進入結(jié)界,在不塵谷來去自如,是因為他與司空月之間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相互牽引著。至于是什么,現(xiàn)在還尚未得知,感覺司空月像是受制于他。
這個,找機會一定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這司空月怕連累自己和云夜,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解釋,更沒有向他們求救,甘愿走出他們的護佑之下去犯險,重回那個再也不想回去的污穢的地方。
司空月雖不擅言辭,卻俠骨柔腸,知恩圖報,一心為他人著想。明知此去兇險無比,卻不愿拖累旁人,更是寧可讓云夜誤會自己,恨自己,也要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她。
司空玄陰險狡詐,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這種偽君子居然能調(diào)教出司空月這么一身正氣坦蕩蕩的弟子,也是奇了。
這也算是出淤泥而不染了吧。
司空月走后,藍不道手拈長須,陷入沉思。
自己的傻徒兒,就這么被司空月迷得神魂顛倒而不自知,如果將來知道了她是誰,不知道又會有怎樣的反應(yīng)呢?
不過,他并不打算揭穿,壞心眼地準備在一邊看戲,他已經(jīng)想象到當云夜知道真相時臉上豐富多彩的表情了。
一定很有趣!
別怪師父,師父我可是很小心眼很記仇的,誰讓你當初咬我一口,就當是利息好了。哈哈!
司空月怕他們知道,尤其是不想讓云夜知道,所以選擇什么也不說,寧愿讓云夜誤會。
藍不道也只能假裝不知,為司空月準備一些能幫得上她的東西。
相處這段時間,藍不道對司空月的好感與日俱增,從內(nèi)心里把她和云夜一樣當成自己的孩子看待了。
他好象明白為什么云夜會如此在乎司空月了。
藍不道呼哨一聲,一只信鴿穿窗而入,落在案上。
藍不道從案上那本書里,拿出早已寫好的信,封好,小心翼翼地綁在信鴿腳上,走到窗前,把鴿子放飛。
鴿子振翅向天邊飛去,不大一會兒,只剩一個黑點,消失在視野里。
藍不道一直站在窗前,目送鴿子消失不見。
他有預(yù)感,外面馬上就要掀起驚濤駭浪,進而顛覆整個劍道門,這個世道,要變天了!
過了一會兒,藍不道突然間想到一個問題,司空絕躲在自己專用的茅廁下面,那自己如廁時,屁股豈不是被他看光了?
想到這里,藍不道不禁一陣惡心,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為什么司空絕選的藏身之所不是云夜專用的那個茅廁,而是自己用的這個?難道是因為自己老了,排出的東西比較臭,更合司空絕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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