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三年前這個時候還在蘇黎世，七月的網(wǎng)球聯(lián)賽期間，他曾史無前例地大醉過一場。

    時間很巧合，趕上一座修了大半年的葫蘆鐘正式收尾，又適逢八進(jìn)四中國女子網(wǎng)球入圍，他和幾個友人干翻了半個酒柜。如今追溯當(dāng)時的心緒，說不清是高興更多一些，還是不舍更多一些，隱約還交雜著別的愁緒，也在掙扎到底要不要回國。

    可就在那一晚，盤旋了許久的念頭塵埃落定，最終還是決定回國。友人問他怎么突然想通了，他說不出所以然來，滿腦子都是網(wǎng)球拍打在鐵絲網(wǎng)上“哐哐哐”的聲音，間或一個女孩子柔柔的講話聲。他真的喝大了，斷了片，友人笑他連艷遇都能忘，他擺擺手，腦袋一片漿糊，只是再想起來的時候，還是會有一種回到故鄉(xiāng)的期盼，仿佛是那場聯(lián)賽的勝利帶來的，又仿佛是那一夜的雨帶來的。

    如今一眨眼三年過去了，此時心境和彼時已大不相同，卻不知道為什么突然想起那一晚，大約是同樣愁雜的心緒帶來的，大約又是同樣想宿醉的沖動帶來的。

    他走到書架旁，一套英文原版的名表指南往下拉，里面赫然是一個暗格，不大，剛好能藏兩瓶酒和幾瓶看著像維生素的藥瓶。他取了其中一瓶白蘭地，就勢坐在地板上。

    這是干邑支的馬爹利，有拿破侖商標(biāo)，原產(chǎn)地法國，還是去年楊路去瑞士參加拍賣會時給他捎帶的。店里上下機敏如長寧叔，也不知道他好這一口。之所以被楊路抓住這條小辮子，還是因為小時候兩人偷喝過老爺子的藏酒，被逮住了好一頓教訓(xùn)，一直到出國前都心心念念那火辣的味道，想著再嘗一嘗。

    可真嘗到了，味道也不過如此。

    章意有些自尋煩惱的嘲意，囫圇喝了幾口，聽見老嚴(yán)起夜的聲音，忙摸索床頭的開關(guān)。一時起得急，不妨腳下發(fā)軟，燈關(guān)了，人卻扒拉著被子摔了一跤。

    這一摔枕頭飛到地上，露出了壓在下面的一只掌心大小的白色圓盒。

    他頭皮發(fā)麻了一陣，等到疼痛的勁兒緩過去，老嚴(yán)回了屋子才又重新擰開床頭燈，把小白盒打開，里面是像面霜一樣的膏體，聞著有淡淡的柑橘香，酸甜適中，還帶有一點檸檬的清新。

    質(zhì)地看似濃稠，可抹到手背上卻細(xì)膩滋潤，不一會兒就被吸收了。

    小白盒包裝簡單沒有雕飾，也沒有LOGO，看著不像是品牌方贈送的，倒像是手工制作的，而且柑橘加檸檬，交雜草木的香調(diào)，在他曾經(jīng)試用過的護(hù)手霜里還是第一次出現(xiàn)。

    他有了些許的酒意，眼角微微瞇起，細(xì)長的手指捏著小白盒在光下端詳，忽然目光一頓，視線定格在旋蓋內(nèi)側(cè)的刻字上：Takeca

    eofyou

    self.

    “你要照顧好自己呀，別讓人擔(dān)心。”他朦朧的視線里，仿佛出現(xiàn)一張熟悉的面孔，臉小小的，眼睛很有神，一張小嘴巴拉巴拉，跟隔壁的老胖子不相上下。

    他記起來自己曾經(jīng)填寫過一份調(diào)查問卷，表格里詳細(xì)詢問了在她贈送的品牌小樣里每一支護(hù)手霜的使用感受、氣味、留香，膚感和效果等等問題。

    他以為那是她要交給品牌的功課。

    馬爹利后勁大，上頭后膚色開始泛紅，連帶著指尖也透出些許緋意。他的指腹就搭在那一串歪歪扭扭凸起的英文字母上，唇角噙著一絲笑意，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混沌了一整晚的腦子這才清晰起來。

    過了不知多久，一聲悶雷驚響，他猛的一醒，起身拿了件外套，順勢把小白盒抄進(jìn)口袋里，頭也不回地朝外跑去。此時天邊已經(jīng)泛白，抄手回廊的鐵絲網(wǎng)格里，一座木鐘正在敲錘，連響了五下，泠泠的回音響徹在空寂的院子。

    和梵刻珠寶的第一次正式合作，在月前就已經(jīng)敲定。擔(dān)心路上堵車，徐皎特地起了個大早，仔細(xì)拾掇了一番。胡亦成是個守時的人，六點不到已經(jīng)在樓下等她。見她穿著條薄絨的裙子就跑了出來，他忙脫下外套迎上前去。

    “夜里下了場雨，早上有點涼，你這病還沒好全，以后出門記得帶件外套。”

    徐皎吸了吸鼻子，點頭說好。

    這個時間大部分人都還在睡夢中，不過夏日天亮得早，六點已經(jīng)不是蒙蒙的亮度，天空要更透一點，像海水的藍(lán)，只是路燈還沒熄，照在地面上亮堂堂的。她走得快，不小心踩到了水洼，險些要重新回去換雙鞋，被胡亦成瞪了眼，忙縮著腦袋偷笑了聲。

    一直到鉆進(jìn)車?yán)?，她才想起什么似的，對胡亦成說道：“宿舍里還剩一些東西沒收拾完，晚點收工可以陪我一起回去拿嗎？”

    胡亦成愣了愣，說：“今晚恐怕沒有時間，明天我去幫你收拾，你別回去了。”

    徐皎愣了愣，沒有說什么。

    胡亦成透過后視鏡看了她一眼。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數(shù)樹葉上的雨滴?？v然化了妝，氣色也不是很好，眼神里滿是難掩的失意。

    也不知道前一陣發(fā)生了什么，她先從宿舍搬了出來，卻只帶了一些隨身衣物，看樣子留了余地，可這回不一樣，像是要徹底搬離了。想到那天她暈倒在宿舍樓前，要不是宿管阿姨及時打電話給他，后果還不知道怎么樣。一想到這兒，他就禁不住膽寒，覺著還是搬離得好，女孩子是非多，湊一塊兒準(zhǔn)沒好事。

    車子發(fā)動起來，轟隆隆的，隨風(fēng)而過，一串雨滴滑進(jìn)窗戶縫里。徐皎一個瑟縮眨了眨眼，這才想起出門時沒看到安曉的隨身背包，應(yīng)該是一夜未歸。

    眼看著暑假就要結(jié)束了，梁小秋還在找實習(xí)單位，燒心急肺起了個大早，下樓還差點腳滑摔了一跤，正氣得不行，打頭迎上一人。她腳步一頓，緩緩地停了下來，遲疑著對來人說：“你……你是來找徐皎的吧？”

    章意錯目看向她。

    梁小秋確認(rèn)他就是那天送徐皎回來的男人，只不過今天頭發(fā)濕了，劉海耷拉在眼睛上，有點狼狽，身上似乎還帶了點酒氣，看起來有幾分落拓，一時間就沒認(rèn)得出來。她上前幾步道：“徐皎不住學(xué)校了，早就搬出去了，你不知道嗎？”

    章意茫然地啊了一聲，失笑道：“我忘了?！?br/>
    前幾天送她回來的時候，看她說去學(xué)校收拾東西，以為她最近都要住學(xué)校。一路上跑得急，沒有思慮周全，臨到此時心沉靜下來，突然有些后悔，太唐突了。

    剛要說什么，就見梁小秋低下頭，跺了跺腳面上的落葉，悶聲道：“徐皎病了一場，也不知道她現(xiàn)在怎么樣了。”

    “她生病了？”

    “有好幾天了，你不知道？”

    那天她在樓上看到徐皎淋了雨，也看到阿姨叫嚷著，招呼幾個女孩一起把徐皎送去了醫(yī)院，后來只聽說燒得厲害。她心里不舒服，卻拉不下面子給徐皎打電話，這么幾天下來也煎熬得很，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你不是她男朋友嗎？怎么會不知道。”一想到當(dāng)時徐皎回宿舍時的情緒，梁小秋揣測道，“不會分手了吧？”

    章意搖搖頭。

    梁小秋說：“那一定是吵架了。”

    跟這也沒差，不過他現(xiàn)在沒心情探究這個，想到徐皎病了，心里忽然很急。梁小秋還在自顧自地說話：“早知道這樣我應(yīng)該攔一攔的，淋了那么久的雨，怎么可能不生病？”

    “為什么會淋雨？”

    他送她到學(xué)校時明明還沒有下雨。梁小秋一震，神色有點慌張。章意知道徐皎跟同學(xué)關(guān)系一直不太好，看她的反應(yīng)察覺出什么。

    “你們做了什么？”

    他聲音有點冷意。

    梁小秋搖搖頭，囁嚅道：“我真的沒做什么，不是我?！鞭D(zhuǎn)而對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面前的男人滿身有揮之不去的酒意，可一雙眼睛卻分外明亮，好像能把人看透一般，讓人不敢直視。

    章意從小跟人打交道，是人是鬼一看就知道，梁小秋本就心虛，一撒謊更是漏洞百出，只是她咬死了不肯松口，他也不好勉強，留下聯(lián)系方式給她，讓她想說的時候打給自己。

    “每個人心里都有一桿衡量是非對錯的秤，公眾的態(tài)度，不代表你內(nèi)心真實的想法。你現(xiàn)在站在一邊，只是有點失衡，可如果一直往下沉，結(jié)果就不一定了。讓自己保持心理的平衡，過得好受一點，一定比面子重要，懂我的意思嗎？”

    見他要走，梁小秋往前追了兩步，到底沒忍住喊道：“你等一等，我……”

    章意揉揉眉心，安靜地等著下文，只見她擰著衣角躊躇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我有東西要給你。”